第40章 運動會通知
五月中旬。周三。
念念放學回來。書包沒放，先從裡面掏出一張紙。紙張有點皺，邊角卷了，大概是塞在書包里擠的。
"媽媽，老師發的。"
A4紙。彩色列印。上面印著卡通圖案。跑步的小人，跳繩的小人，還有獎盃和彩帶。顏色鮮艷，紅黃藍綠都有。
標題是圓體字：陽光幼兒園親子運動會。
章子梅接過來。看。
活動時間：五月二十日（周六）上午九點至十一點半。
活動地點：幼兒園操場。
參加人員：全體幼兒及家長。
注意事項：
請家長穿著運動服裝和運動鞋。
每位幼兒需由父親或母親陪同參加。
活動項目包括兩人三足、親子接力、拔河等。
請於五月十八日前將回執交回班主任。
下面是回執欄。表格。兩行。格子畫得很整齊。
第一行：母親姓名 ___ 是否參加 __ 第二行：父親姓名 ___ 是否參加 __
章子梅看到第二行。
空白的。那條橫線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等一個名字填進去。但沒有人填。
她看了一秒。然後看到回執欄上方有一行小字：如父親因故無法參加，可由其他男性家屬代替（如祖父、外祖父、叔叔等）。
她看了兩遍這行小字。祖父。外祖父。叔叔。念念的外祖父在她三歲那年走了。外祖母在老家。叔叔——沒有叔叔。
念念站在旁邊。書包還沒放下。她仰著頭看媽媽。眼睛亮亮的。頭髮上別了一個小發卡，粉色的，是今天在幼兒園跟同學換的。
"媽媽，運動會有接力跑。"
"嗯。"
"還有兩人三足。老師說要跟爸爸媽媽綁腿。用紅布條綁。"
"嗯。"
"你參加嗎？"
"參加。"
念念笑了。兩顆門牙剛換完，新的還沒全長出來，笑起來有點漏風。但笑得很真。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我要跟你一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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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沒問"爸爸來不來"。
她沒問。不是忘了。不是不想問。不是不知道該問。是她已經習慣了。幼兒園的活動，從來都是媽媽來。家長會是媽媽。開放日是媽媽。六一表演是媽媽。中秋節做月餅是媽媽。她記憶里沒有"爸爸來"這個選項。她的世界裡，家長等於媽媽。媽媽等於家長。這個等式在她五年的生命里從未被打破。
她不問，是因為這個選項不存在。不存在的選項不需要問。
章子梅把通知放在茶几上。
念念去洗手了。水龍頭嘩嘩響。她洗得很認真。老師教過七步洗手法。她一邊洗一邊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章子梅又看了一眼那張通知。
第二行。父親姓名。空白。
那行空白像一道縫。不大。不影響使用。但你知道它在那裡。走路的時候會感覺到。像鞋裡進了一粒沙子。
她拿起筆。在回執欄填。母親姓名：章子梅。是否參加：是。字寫得工整。一筆一畫。寫完了，筆停在第二行的橫線上方。
停了兩秒。
然後她把筆回收了。
沒有寫"無"。沒有劃掉。沒有填"缺席"。就空著。空白的橫線。什麼都沒有。
念念洗完手出來。手上的水還沒擦乾。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媽媽，我可以帶水壺嗎？"
"可以。"
"老師說要帶運動鞋。我那雙白色的可以嗎？"
"可以。"
念念坐在沙發上。腳晃來晃去。夠不到地。她的腿還不夠長。再過一年應該就夠了。
"媽媽，兩人三足怎麼玩？"
"兩個人把腿綁在一起。然後一起走。或者一起跑。"
"綁哪條腿？"
"綁裡面那條。你的左腿和媽媽的右腿。用布條纏幾圈，繫緊。"
"那我們得走一樣快。"
"對。要喊口號。一二一二。一的時候出綁著的那條腿。二的時候出另一條。"
"我走得慢。"
"媽媽也走慢一點。"
念念點頭。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白色的運動鞋有點髒了。鞋帶是粉色的。上次在公園踩了泥坑。
"媽媽，你能贏嗎？"
"不重要。"
"可是我想贏。贏了有獎牌。老師說的。金的。"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念念的眼睛亮亮的。像她爸爸。眼睛的形狀、眼窩的深度、雙眼皮的摺痕。但笑起來不像。笑起來像她自己。像一朵還沒有名字的花。
"那我們就贏。"
念念拍了一下手。"好！"她從沙發上跳下來。去拿水壺。找運動鞋。在屋裡跑來跑去。拖鞋啪嗒啪嗒響。
章子梅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跑。她跑過茶几。跑過餐桌。跑進臥室。又跑出來。手裡多了一隻水壺和一隻鞋。
通知還放在茶几上。彩色的。熱鬧的。上面的小人在跑步。在跳繩。在舉獎盃。那個空白的"父親"欄安靜地躺在紙面上。在所有彩色的圖案中間，那道空白格外白。
她把通知翻過去。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白的。白色的。什麼都沒有。比正面好看。
念念跑過來。手裡拿著白色運動鞋。一隻。
"媽媽，另一隻找不到了。"
"在鞋櫃下面。昨天你踢進去的。"
念念跑去鞋櫃。蹲下來摸了摸。摸到了。拽出來。
"找到了！"
"媽媽，鞋帶鬆了。幫我系。"
"好。"
她蹲下來。給念念繫鞋帶。雙蝴蝶結。繫緊了。拉了拉，確認不會松。
念念低頭看她。
"媽媽。"
"嗯。"
"周六你穿什麼？"
"穿運動服。"
"什麼顏色的？"
"黑色的。"
"那我也穿黑色的。"
"你不是要穿白色的鞋嗎？"
"鞋白色，衣服黑色。跟媽媽一樣。"
章子梅笑了。很短。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恢復原狀。
"好。"
念念穿著一隻系好鞋帶的鞋，另一隻腳光著，在屋裡蹦了兩下。然後跑回房間了。說要先把水壺洗乾淨。
客廳安靜了。
章子梅站起來。把那張通知拿起來。折好。對摺。再對摺。折成巴掌大。放進茶几下面的抽屜里。
她站在那裡。手放在抽屜上。
她想起上個月幼兒園家長會。教室里坐了一排家長。大部分是媽媽。有幾個爸爸。坐在小椅子上，膝蓋頂著下巴。老師說到"親子活動"的時候，旁邊一個媽媽跟她聊天："你家爸爸怎麼沒來？""出差了。"她說的。不是謊話。也不是真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沒有爸爸？說爸爸不在？說爸爸在另一個城市做另一個人的未婚夫？這些都太長也太短。太複雜也太簡單。所以她說"出差了"。兩個字。輕的。飄的。說完就散了。
她鬆開手。關上抽屜。
去廚房做飯。
番茄雞蛋面。念念喜歡麵條。放了一點菠菜。切得碎碎的。念念不愛吃綠葉菜，切碎了她分辨不出來。混在麵條里，裹著湯汁，她就吃了。
吃飯的時候念念還在說運動會。
"媽媽，拔河是不是要很多人？"
"對。一個隊很多人。一起拉繩子。兩邊拉。哪邊把繩子拉過去哪邊贏。"
"拉不過怎麼辦？"
"拉不過就拉不過。"
"那不贏了。"
"拔河贏不了沒關係。接力跑贏就行了。"
念念想了想。點頭。很認真的樣子。
"好。接力跑我們贏。贏了拿獎牌。"
"嗯。"
吃完飯。洗碗。洗澡。講故事。今天念念選的是《猜猜我有多愛你》。兔子媽媽和兔子寶寶比誰愛誰更多。兔子寶寶說"我愛你一直到月亮那裡"。兔子媽媽說"我愛你一直到月亮那裡，再從月亮回到你這裡"。
念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念念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大概在夢裡贏了接力跑。
章子梅合上書。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臉很小。側著睡。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兔子塞在脖子旁邊。耳朵耷拉著。耳朵縫過三次。線腳歪歪扭扭的。是她縫的。不是什麼巧手。但念念不在乎。她只要這隻兔子。不要別的。
章子梅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下面的抽屜。
通知在裡面。折好了。那行空白也在裡面。折好了。折了兩道。看不見了。
她閉上眼。
她想：周六。她穿黑色運動服。念念穿深灰色——家裡沒有純黑的童裝。白色運動鞋。粉色鞋帶。兩個人三足。綁腿。紅布條。一起走。一二一二。走一樣快。贏了拿獎牌。
不需要第三個人。
從來不需要。
念念放學回來。書包沒放，先從裡面掏出一張紙。紙張有點皺，邊角卷了，大概是塞在書包里擠的。
"媽媽，老師發的。"
A4紙。彩色列印。上面印著卡通圖案。跑步的小人，跳繩的小人，還有獎盃和彩帶。顏色鮮艷，紅黃藍綠都有。
標題是圓體字：陽光幼兒園親子運動會。
章子梅接過來。看。
活動時間：五月二十日（周六）上午九點至十一點半。
活動地點：幼兒園操場。
參加人員：全體幼兒及家長。
注意事項：
請家長穿著運動服裝和運動鞋。
每位幼兒需由父親或母親陪同參加。
活動項目包括兩人三足、親子接力、拔河等。
請於五月十八日前將回執交回班主任。
下面是回執欄。表格。兩行。格子畫得很整齊。
第一行：母親姓名 ___ 是否參加 __ 第二行：父親姓名 ___ 是否參加 __
章子梅看到第二行。
空白的。那條橫線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等一個名字填進去。但沒有人填。
她看了一秒。然後看到回執欄上方有一行小字：如父親因故無法參加，可由其他男性家屬代替（如祖父、外祖父、叔叔等）。
她看了兩遍這行小字。祖父。外祖父。叔叔。念念的外祖父在她三歲那年走了。外祖母在老家。叔叔——沒有叔叔。
念念站在旁邊。書包還沒放下。她仰著頭看媽媽。眼睛亮亮的。頭髮上別了一個小發卡，粉色的，是今天在幼兒園跟同學換的。
"媽媽，運動會有接力跑。"
"嗯。"
"還有兩人三足。老師說要跟爸爸媽媽綁腿。用紅布條綁。"
"嗯。"
"你參加嗎？"
"參加。"
念念笑了。兩顆門牙剛換完，新的還沒全長出來，笑起來有點漏風。但笑得很真。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我要跟你一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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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沒問"爸爸來不來"。
她沒問。不是忘了。不是不想問。不是不知道該問。是她已經習慣了。幼兒園的活動，從來都是媽媽來。家長會是媽媽。開放日是媽媽。六一表演是媽媽。中秋節做月餅是媽媽。她記憶里沒有"爸爸來"這個選項。她的世界裡，家長等於媽媽。媽媽等於家長。這個等式在她五年的生命里從未被打破。
她不問，是因為這個選項不存在。不存在的選項不需要問。
章子梅把通知放在茶几上。
念念去洗手了。水龍頭嘩嘩響。她洗得很認真。老師教過七步洗手法。她一邊洗一邊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章子梅又看了一眼那張通知。
第二行。父親姓名。空白。
那行空白像一道縫。不大。不影響使用。但你知道它在那裡。走路的時候會感覺到。像鞋裡進了一粒沙子。
她拿起筆。在回執欄填。母親姓名：章子梅。是否參加：是。字寫得工整。一筆一畫。寫完了，筆停在第二行的橫線上方。
停了兩秒。
然後她把筆回收了。
沒有寫"無"。沒有劃掉。沒有填"缺席"。就空著。空白的橫線。什麼都沒有。
念念洗完手出來。手上的水還沒擦乾。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媽媽，我可以帶水壺嗎？"
"可以。"
"老師說要帶運動鞋。我那雙白色的可以嗎？"
"可以。"
念念坐在沙發上。腳晃來晃去。夠不到地。她的腿還不夠長。再過一年應該就夠了。
"媽媽，兩人三足怎麼玩？"
"兩個人把腿綁在一起。然後一起走。或者一起跑。"
"綁哪條腿？"
"綁裡面那條。你的左腿和媽媽的右腿。用布條纏幾圈，繫緊。"
"那我們得走一樣快。"
"對。要喊口號。一二一二。一的時候出綁著的那條腿。二的時候出另一條。"
"我走得慢。"
"媽媽也走慢一點。"
念念點頭。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白色的運動鞋有點髒了。鞋帶是粉色的。上次在公園踩了泥坑。
"媽媽，你能贏嗎？"
"不重要。"
"可是我想贏。贏了有獎牌。老師說的。金的。"
章子梅看了她一眼。念念的眼睛亮亮的。像她爸爸。眼睛的形狀、眼窩的深度、雙眼皮的摺痕。但笑起來不像。笑起來像她自己。像一朵還沒有名字的花。
"那我們就贏。"
念念拍了一下手。"好！"她從沙發上跳下來。去拿水壺。找運動鞋。在屋裡跑來跑去。拖鞋啪嗒啪嗒響。
章子梅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跑。她跑過茶几。跑過餐桌。跑進臥室。又跑出來。手裡多了一隻水壺和一隻鞋。
通知還放在茶几上。彩色的。熱鬧的。上面的小人在跑步。在跳繩。在舉獎盃。那個空白的"父親"欄安靜地躺在紙面上。在所有彩色的圖案中間，那道空白格外白。
她把通知翻過去。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白的。白色的。什麼都沒有。比正面好看。
念念跑過來。手裡拿著白色運動鞋。一隻。
"媽媽，另一隻找不到了。"
"在鞋櫃下面。昨天你踢進去的。"
念念跑去鞋櫃。蹲下來摸了摸。摸到了。拽出來。
"找到了！"
"媽媽，鞋帶鬆了。幫我系。"
"好。"
她蹲下來。給念念繫鞋帶。雙蝴蝶結。繫緊了。拉了拉，確認不會松。
念念低頭看她。
"媽媽。"
"嗯。"
"周六你穿什麼？"
"穿運動服。"
"什麼顏色的？"
"黑色的。"
"那我也穿黑色的。"
"你不是要穿白色的鞋嗎？"
"鞋白色，衣服黑色。跟媽媽一樣。"
章子梅笑了。很短。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恢復原狀。
"好。"
念念穿著一隻系好鞋帶的鞋，另一隻腳光著，在屋裡蹦了兩下。然後跑回房間了。說要先把水壺洗乾淨。
客廳安靜了。
章子梅站起來。把那張通知拿起來。折好。對摺。再對摺。折成巴掌大。放進茶几下面的抽屜里。
她站在那裡。手放在抽屜上。
她想起上個月幼兒園家長會。教室里坐了一排家長。大部分是媽媽。有幾個爸爸。坐在小椅子上，膝蓋頂著下巴。老師說到"親子活動"的時候，旁邊一個媽媽跟她聊天："你家爸爸怎麼沒來？""出差了。"她說的。不是謊話。也不是真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沒有爸爸？說爸爸不在？說爸爸在另一個城市做另一個人的未婚夫？這些都太長也太短。太複雜也太簡單。所以她說"出差了"。兩個字。輕的。飄的。說完就散了。
她鬆開手。關上抽屜。
去廚房做飯。
番茄雞蛋面。念念喜歡麵條。放了一點菠菜。切得碎碎的。念念不愛吃綠葉菜，切碎了她分辨不出來。混在麵條里，裹著湯汁，她就吃了。
吃飯的時候念念還在說運動會。
"媽媽，拔河是不是要很多人？"
"對。一個隊很多人。一起拉繩子。兩邊拉。哪邊把繩子拉過去哪邊贏。"
"拉不過怎麼辦？"
"拉不過就拉不過。"
"那不贏了。"
"拔河贏不了沒關係。接力跑贏就行了。"
念念想了想。點頭。很認真的樣子。
"好。接力跑我們贏。贏了拿獎牌。"
"嗯。"
吃完飯。洗碗。洗澡。講故事。今天念念選的是《猜猜我有多愛你》。兔子媽媽和兔子寶寶比誰愛誰更多。兔子寶寶說"我愛你一直到月亮那裡"。兔子媽媽說"我愛你一直到月亮那裡，再從月亮回到你這裡"。
念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念念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大概在夢裡贏了接力跑。
章子梅合上書。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臉很小。側著睡。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兔子塞在脖子旁邊。耳朵耷拉著。耳朵縫過三次。線腳歪歪扭扭的。是她縫的。不是什麼巧手。但念念不在乎。她只要這隻兔子。不要別的。
章子梅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下面的抽屜。
通知在裡面。折好了。那行空白也在裡面。折好了。折了兩道。看不見了。
她閉上眼。
她想：周六。她穿黑色運動服。念念穿深灰色——家裡沒有純黑的童裝。白色運動鞋。粉色鞋帶。兩個人三足。綁腿。紅布條。一起走。一二一二。走一樣快。贏了拿獎牌。
不需要第三個人。
從來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