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天
五月第二周。天氣預報說有雨。
早上還是晴的。天空高遠，雲很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花店門口的台階曬得發白。章子梅在店裡整理花材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天空。晴的。但西邊地平線上有一層灰。很淡。像墨水滴在水裡還沒散開。
她在手機上又看了一遍天氣預報。下午兩點之後有暴雨。持續到晚上。風力五到六級。建議市民減少外出。
念念今天全天課。四點半放學。
她計劃兩點半出門，提前到。暴雨之前把念念接回來。電動車從花店到幼兒園，正常十五分鐘。暴雨天會慢一些，二十分鐘夠了。來回加上等念念的時間，一個小時。
一點半。天暗下來了。雲從西邊壓過來，灰白色的，厚，低。像一塊濕抹布蓋在城市上面。空氣悶。黏。花店裡的花都蔫了一點。花瓣合攏了一些，像在等什麼。
兩點。還沒下。但風起了。風從街口灌進來，把門口花桶里的花吹得直晃。章子梅把花桶往裡挪了挪。
兩點十分。第一滴雨落在花店門口的台階上。很大。啪的一聲。像有人從天上潑了一碗水。
然後就是暴雨。
不是慢慢下大的那種。是一瞬間倒下來的那種。雨幕像一面牆，從天上砸下來。三米之外的行道樹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對面早餐店的招牌看不到了。整條街被雨吞了。聲音大得嚇人。像有一千台洗衣機同時在轉。
章子梅拿了雨衣。頭盔。手機。鑰匙。
"林櫟，我去接念念。你看著店。"
"這麼大雨？等一會兒吧。晚一點也沒事。"
"等不了。再晚路上不安全。雨越大越不好走。"
"那你小心點。"
她穿上雨衣。黃色的。舊的。帽檐有點塌，她繫緊了帽帶。頭盔戴在雨衣帽外面。發動電動車。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店裡。林櫟站在櫃檯後面，嘴張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冰櫃嗡嗡響。花桶里的花在暗下來的天光里顏色發沉。章子梅沒多看。推車出門。雨打在臉上。她發動車，拐上主路。
雨打在頭盔面罩上，劈里啪啦的。視線模糊。路面上已經開始積水。電動車輪胎碾過水坑，濺起半米高的水花。水花打在雨衣上，冰涼的。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一家便利店還亮著燈。招牌在雨里模糊成一團黃色的光。
她騎得很慢。風很大，往側面推。雨衣被吹得鼓起來，像個氣球。她一隻手按住雨衣下擺，一隻手握把。風把雨斜著吹過來，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滲進來。
過了第一個紅綠燈。還有兩個路口。雨更大了。大到面罩上的水來不及流走，糊成一片。她抬起面罩。雨水直接打在臉上。眼睛睜不開。
還有兩個路口。
電動車抖了一下。
她沒在意。以為是路面不平。繼續騎。
又抖了一下。然後動力弱了。速度往下掉。擰油門，沒反應。儀錶盤的燈閃了兩下，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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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剎車。停下來。雨還在倒。
她低頭看儀錶盤。黑的。沒電了。什麼顯示都沒有。
不是沒電。她在心裡過了一遍。早上出門前看過的，滿格。昨天晚上充了一整夜。不是電量的問題。
是線路。上次下大雨也出過一次。修車師傅說密封墊老化了，進水就斷電。讓她換一個密封墊。三十塊錢。她當時說等有空再來換。
一直沒來。
三十塊錢。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花材費、房租、念念的學費、幼兒園的餐費、水電費、林櫟的工資。每筆錢都有去處。三十塊錢的密封墊排不上號。不是花不起。是排不上。總有更急的事情排在前面。念念的鞋小了要換新的。幼兒園要交春遊費。花店的冰櫃該除霜了。這些都比密封墊急。
現在密封墊讓她停在了路上。在暴雨里。在去接女兒的路上。
雨砸在頭盔上。每一下都像小石子砸在鐵皮上。她坐在不動的電動車上。路面上積水已經漫過腳踝。電動車輪胎泡在水裡。水面上浮著油花和碎葉子。
她掏出手機。屏幕上全是水。她用衣袖擦了一下。打林櫟的電話。
"林櫟，車壞了。在幸福路和建設路交叉口。你幫我打個車來。"
"這大雨打車打不到啊！我看看……網約車前面排了六十多人。計程車也不接單。"
"公交車呢？這附近有站嗎？"
"你那個位置……最近的站在建設路往南三百米。但你得走過去。這雨——"
"我知道了。"
章子梅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十分。還有一小時十分鐘放學。
她把電動車推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鎖好。拔下鑰匙。鑰匙塞進口袋裡。雨衣裹緊。帽帶重新系了一遍。開始往幼兒園方向走。
走路。在暴雨里。
雨太大了。雨衣根本擋不住。水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滲進來，從褲腿往上爬。不到兩分鐘，內衣濕了。褲腿濕透了。鞋裡全是水。每走一步，鞋底發出咕嘰的聲音。水從鞋面上漫進來。
她走得快。但快不了。風在推她。風從側面來，把雨衣吹得往一邊鼓。地面打滑。梧桐葉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滑。她走得穩，但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雨衣的帽子被風吹歪了兩次。她停下來系好。手指被水泡得發白，系帽帶的時候滑了兩下才繫緊。
路過一家關著門的乾洗店。櫥窗里亮著一盞小燈。她從櫥窗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黃色的雨衣。貼在臉上的頭髮。像一個從水裡撈出來的人。她沒停。繼續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經過一個公交站台。站台有頂棚。鐵皮的。她進去避了一下。喘了口氣。
站台上沒人。只有一個廣告燈箱亮著。某樓盤的廣告。精裝修。學區房。首付三十萬起。
她站在頂棚下面。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股流，流向站台邊緣。她看了一眼手機。三點二十。
還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幼兒園。四點半放學。時間夠。但雨還在下。沒有要小的意思。
她正要走出站台，一輛黑色的車從雨幕里駛過來。
慢。很慢。比步行的速度只快一點。像是在找什麼。雨刮器開到最大檔，左右掃。車燈開著，燈光在雨幕里照出一團模糊的黃。
車在站台前停了。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
姜宸鈺。
他坐在駕駛座上。襯衫。今天穿了白襯衫，袖口捲起來。沒打領帶。沒穿外套。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掃。他的臉在雨刮器的節奏里一明一暗。明的時候能看清他的眼睛。暗的時候只剩一個輪廓。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雨聲很大。大到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都是濕的。大到說話要用力才能讓對方聽到。
"上車。"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短。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陳述。像他在會議室里說"開始吧"一樣。
章子梅站在站台的頂棚下面。雨衣在滴水。滴在腳下的積水裡，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的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幾縷黏在臉頰上。她看著他。
她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不是憤怒。不是感動。不是猶豫。不是驚訝。就是看著他。像看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像看一道選擇題，而她已經選好了答案。
"上車。"他又說了一遍。
她沒動。
早上還是晴的。天空高遠，雲很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花店門口的台階曬得發白。章子梅在店裡整理花材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天空。晴的。但西邊地平線上有一層灰。很淡。像墨水滴在水裡還沒散開。
她在手機上又看了一遍天氣預報。下午兩點之後有暴雨。持續到晚上。風力五到六級。建議市民減少外出。
念念今天全天課。四點半放學。
她計劃兩點半出門，提前到。暴雨之前把念念接回來。電動車從花店到幼兒園，正常十五分鐘。暴雨天會慢一些，二十分鐘夠了。來回加上等念念的時間，一個小時。
一點半。天暗下來了。雲從西邊壓過來，灰白色的，厚，低。像一塊濕抹布蓋在城市上面。空氣悶。黏。花店裡的花都蔫了一點。花瓣合攏了一些，像在等什麼。
兩點。還沒下。但風起了。風從街口灌進來，把門口花桶里的花吹得直晃。章子梅把花桶往裡挪了挪。
兩點十分。第一滴雨落在花店門口的台階上。很大。啪的一聲。像有人從天上潑了一碗水。
然後就是暴雨。
不是慢慢下大的那種。是一瞬間倒下來的那種。雨幕像一面牆，從天上砸下來。三米之外的行道樹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對面早餐店的招牌看不到了。整條街被雨吞了。聲音大得嚇人。像有一千台洗衣機同時在轉。
章子梅拿了雨衣。頭盔。手機。鑰匙。
"林櫟，我去接念念。你看著店。"
"這麼大雨？等一會兒吧。晚一點也沒事。"
"等不了。再晚路上不安全。雨越大越不好走。"
"那你小心點。"
她穿上雨衣。黃色的。舊的。帽檐有點塌，她繫緊了帽帶。頭盔戴在雨衣帽外面。發動電動車。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店裡。林櫟站在櫃檯後面，嘴張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冰櫃嗡嗡響。花桶里的花在暗下來的天光里顏色發沉。章子梅沒多看。推車出門。雨打在臉上。她發動車，拐上主路。
雨打在頭盔面罩上，劈里啪啦的。視線模糊。路面上已經開始積水。電動車輪胎碾過水坑，濺起半米高的水花。水花打在雨衣上，冰涼的。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一家便利店還亮著燈。招牌在雨里模糊成一團黃色的光。
她騎得很慢。風很大，往側面推。雨衣被吹得鼓起來，像個氣球。她一隻手按住雨衣下擺，一隻手握把。風把雨斜著吹過來，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滲進來。
過了第一個紅綠燈。還有兩個路口。雨更大了。大到面罩上的水來不及流走，糊成一片。她抬起面罩。雨水直接打在臉上。眼睛睜不開。
還有兩個路口。
電動車抖了一下。
她沒在意。以為是路面不平。繼續騎。
又抖了一下。然後動力弱了。速度往下掉。擰油門，沒反應。儀錶盤的燈閃了兩下，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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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剎車。停下來。雨還在倒。
她低頭看儀錶盤。黑的。沒電了。什麼顯示都沒有。
不是沒電。她在心裡過了一遍。早上出門前看過的，滿格。昨天晚上充了一整夜。不是電量的問題。
是線路。上次下大雨也出過一次。修車師傅說密封墊老化了，進水就斷電。讓她換一個密封墊。三十塊錢。她當時說等有空再來換。
一直沒來。
三十塊錢。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花材費、房租、念念的學費、幼兒園的餐費、水電費、林櫟的工資。每筆錢都有去處。三十塊錢的密封墊排不上號。不是花不起。是排不上。總有更急的事情排在前面。念念的鞋小了要換新的。幼兒園要交春遊費。花店的冰櫃該除霜了。這些都比密封墊急。
現在密封墊讓她停在了路上。在暴雨里。在去接女兒的路上。
雨砸在頭盔上。每一下都像小石子砸在鐵皮上。她坐在不動的電動車上。路面上積水已經漫過腳踝。電動車輪胎泡在水裡。水面上浮著油花和碎葉子。
她掏出手機。屏幕上全是水。她用衣袖擦了一下。打林櫟的電話。
"林櫟，車壞了。在幸福路和建設路交叉口。你幫我打個車來。"
"這大雨打車打不到啊！我看看……網約車前面排了六十多人。計程車也不接單。"
"公交車呢？這附近有站嗎？"
"你那個位置……最近的站在建設路往南三百米。但你得走過去。這雨——"
"我知道了。"
章子梅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十分。還有一小時十分鐘放學。
她把電動車推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鎖好。拔下鑰匙。鑰匙塞進口袋裡。雨衣裹緊。帽帶重新系了一遍。開始往幼兒園方向走。
走路。在暴雨里。
雨太大了。雨衣根本擋不住。水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滲進來，從褲腿往上爬。不到兩分鐘，內衣濕了。褲腿濕透了。鞋裡全是水。每走一步，鞋底發出咕嘰的聲音。水從鞋面上漫進來。
她走得快。但快不了。風在推她。風從側面來，把雨衣吹得往一邊鼓。地面打滑。梧桐葉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滑。她走得穩，但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雨衣的帽子被風吹歪了兩次。她停下來系好。手指被水泡得發白，系帽帶的時候滑了兩下才繫緊。
路過一家關著門的乾洗店。櫥窗里亮著一盞小燈。她從櫥窗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黃色的雨衣。貼在臉上的頭髮。像一個從水裡撈出來的人。她沒停。繼續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經過一個公交站台。站台有頂棚。鐵皮的。她進去避了一下。喘了口氣。
站台上沒人。只有一個廣告燈箱亮著。某樓盤的廣告。精裝修。學區房。首付三十萬起。
她站在頂棚下面。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股流，流向站台邊緣。她看了一眼手機。三點二十。
還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幼兒園。四點半放學。時間夠。但雨還在下。沒有要小的意思。
她正要走出站台，一輛黑色的車從雨幕里駛過來。
慢。很慢。比步行的速度只快一點。像是在找什麼。雨刮器開到最大檔，左右掃。車燈開著，燈光在雨幕里照出一團模糊的黃。
車在站台前停了。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
姜宸鈺。
他坐在駕駛座上。襯衫。今天穿了白襯衫，袖口捲起來。沒打領帶。沒穿外套。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掃。他的臉在雨刮器的節奏里一明一暗。明的時候能看清他的眼睛。暗的時候只剩一個輪廓。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雨聲很大。大到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都是濕的。大到說話要用力才能讓對方聽到。
"上車。"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短。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陳述。像他在會議室里說"開始吧"一樣。
章子梅站在站台的頂棚下面。雨衣在滴水。滴在腳下的積水裡，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的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幾縷黏在臉頰上。她看著他。
她的表情什麼都沒有。不是憤怒。不是感動。不是猶豫。不是驚訝。就是看著他。像看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像看一道選擇題，而她已經選好了答案。
"上車。"他又說了一遍。
她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