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換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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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之後,姜宸鈺沒有再來花店。

  也沒有再派律師。

  章子梅等了三天。什麼都沒發生。手機上沒有未知號碼來電。門口沒有西裝革履的男人。郵箱裡沒有信件。外賣平台上沒有奇怪訂單。

  第五天。第七天。第十天。

  什麼都沒有。

  林櫟問過一次。"那個送協議的,不來了?"

  "不來了。"章子梅說。

  她以為結束了。

  但她沒有注意到對面街角那家早餐店。

  那家店叫"老李餛飩"。開了十來年了。門臉不大,五張桌子,靠窗那桌能看到對面街上的花店。賣餛飩、豆漿、油條、茶葉蛋。早上去吃的人多,過了九點就冷清。老闆娘姓趙,胖,愛聊天,認識街面上每家店的老闆。

  四月最後一周的一個早上。章子梅在店裡整理花材,透過玻璃門看到對面早餐店坐了一個人。

  深色外套。背對著她。在吃餛飩。吃得很慢。碗裡的熱氣往上飄。

  她沒在意。

  第二天早上。那個位置又坐了人。靠窗那張桌子。背對著花店。點了一碗餛飩。吃了很久。

  第三天。還在。同一張桌子。同一個位置。碗裡的餛飩冒著熱氣。他低著頭,看不出在看什麼。

  林櫟先注意到的。

  "子梅姐,對面那個男的,連著好幾天了。每天早上都來。"

  "嗯。"

  "你不覺得眼熟?"

  章子梅看了一眼。隔了一條街,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肩膀寬,背挺得很直。坐姿跟吃餛飩這件事不太搭。吃餛飩的人會彎腰,會湊近碗。他不彎。他端著碗吃。

  她收回目光。

  "沒事。"

  林櫟張了張嘴。

  "別看了。"章子梅說。"幹活。今天有三單要送。"

  "好。"

  但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那個人是誰,她不需要看清臉。肩膀的寬度,脊背的角度,手端碗的姿勢。她認得。

  他換了方式。不送律師,不親自上門,不撕協議,不站在槐樹下。他坐在對面。吃一碗餛飩。然後走。

  不進店。不開車進去。不說話。不遞東西。不打電話。不發消息。

  他只是在那裡。每天早上。八點左右。一碗餛飩。二十分鐘。然後走。不早不晚。像打卡。像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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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林櫟假裝去對面買油條,回來報告說:"那個人吃餛飩不喝湯。碗裡的湯滿滿的,餛飩吃完了湯一口沒動。"章子梅沒接話。她知道他不喝湯。六年前也不喝。說湯里有味精。她當時說那你自己做。他說好。第二天廚房裡多了一鍋清湯。沒放味精。骨頭湯。他自己熬的。熬了四個小時。這些她都記得。不該記得的。但記得。記憶這種東西不講道理。你以為丟掉了。它藏在某個角落裡。等你以為忘了的時候,跳出來咬你一口。

  章子梅沒跟林櫟解釋。林櫟也沒再問。但林櫟開始注意那個身影了。每天早上八點,她會偷偷看一眼對面。那個人在不在。幾乎每天都在。偶爾不在。不在的那天,林櫟反而更緊張。她會跟章子梅說:"今天對面那個位置空了。"章子梅說:"嗯。"不多不少。一個字。林櫟不知道這個"嗯"是什麼意思。是放心了,還是失望了。章子梅自己也不確定。

  五月的第一周。念念的幼兒園放學。章子梅騎車去接。幼兒園在花店往北三個路口,叫小星星幼兒園北園區。她每天走同一條路。穿過一條巷子,過一個紅綠燈,左轉,再直行兩百米。

  那天她騎車經過巷子口的時候,餘光掃到一個人。

  站在巷子拐角的梧桐樹下。灰藍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在看手機。手機舉著,但眼睛沒看屏幕。眼睛在看幼兒園方向。

  她沒有減速。電動車騎過去了。風吹過她的頭髮。她目視前方。

  她沒回頭。

  但她在心裡記了一筆。

  第二天去接念念。同一個時間。巷子口沒有人。梧桐樹下面空了。地上有一個菸頭。他不抽菸。章子梅知道他不抽菸。所以菸頭不是他的。是別人的。那就沒有痕跡。來過,走了。什麼都沒留下。

  第三天。沒有人。

  第四天。也沒有。

  第五天。她在幼兒園門口等念念出來。其他家長三三兩兩站著聊天。有的說孩子最近不愛吃飯,有的說周末去哪裡玩。她靠在電動車旁邊,頭盔掛在車把上,沒參與聊天。

  念念出來了。背著小書包。上面別了一個草莓徽章。她跑過來。抱住媽媽的腿。

  "媽媽。"

  "走啦。"

  她抱起念念放在電動車后座上。念念的安全帽戴好。帽帶扣緊。她發動車。

  拐出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

  馬路對面。一棵行道樹下面。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駕駛座上有人。那個人戴著墨鏡。但章子梅認得那輛車。車牌號的最後一個數字是7。她見過這輛車。卷一結尾那天。他開車經過花店沒下車。她隔著一條路和他對視了三秒。

  念念坐在後面,抱著媽媽的腰。小手交疊在她肚子前面。

  "媽媽,快走。今天有動畫片。五點開始的。"

  "好。"

  電動車從那輛車旁邊經過。她沒偏頭。目視前方。下巴微收。風從兩側掠過。念念的頭髮蹭在她的後背上,痒痒的。

  車窗搖上去了。她用餘光看到的。

  後來她跟林櫟說起這事。不是主動說的。是林櫟自己看到的。

  "子梅姐,我今早送外賣單的路上,看到一個人站在幼兒園對面那條街。就站著。也不接孩子。穿灰色外套。"

  "嗯。"


  "別總覺得。"章子梅把一束剛包好的向日葵遞給客人。客人是個年輕女孩,買給閨蜜的生日花。"您的花。向日葵記得每天換水,斜剪花莖。"

  "謝謝。"

  女孩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林櫟閉了嘴。

  但那天晚上,關了店之後,章子梅坐在操作台前。念念在裡間的小床上睡了。兔子塞在下巴底下。呼吸均勻。章子梅把帳本翻到新一頁。沒有寫字。就坐著。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沒拔。

  燈開著。冰櫃嗡嗡響。外面的路燈照進來,在操作台上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想起今天經過那輛車的時候。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沒叫她。沒按喇叭。沒下車。沒搖下另一半窗。就看著。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在退。退到不讓她難受的距離。退到不進門、不說話、不逼她的位置。退到一碗餛飩的距離。退到一棵梧桐樹的距離。退到一輛車、半扇車窗的距離。

  但他還在。

  他沒有走。

  他把"靠近"變成了一種不打擾的持續存在。像花店門口的槐樹。一直在那裡。不說話。不進門。但你每天出門都會看到。

  她把筆放在帳本上。關了燈。去裡間看念念。念念側著身子睡,兔子滑到了枕頭邊上。口罩拉到了脖子上——睡著之後自己蹭掉的。

  章子梅把口罩取下來。給她蓋好被子。被子的邊角掖好。

  她在小床邊坐了一會兒。看念念的睡臉。

  念念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叫什麼。聽不清。

  章子梅把碎發從她臉上撥開。

  她的手指很輕。像碰一片花瓣。

  第二天早上。章子梅開門的時候,往對面看了一眼。早餐店第五張桌子,靠窗。空的。碗筷收了,椅子翻在桌上。

  他今天沒來。

  她把玻璃門推開。風鈴響了。新的一天開始了。空氣里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潮濕氣味。花桶里的白玫瑰開得正好。該澆水了。

  她沒有覺得輕鬆。也沒有覺得失望。

  她什麼都沒覺得。

  她只是開了店。修剪花材。換水。等客人來。等念念放學。等天黑。等明天。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個人過了五年。還可以再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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