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公園
周六。
章子梅一早就醒了。比鬧鐘早了二十分鐘。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小床上的念念。念念還睡著，被子抱在懷裡，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兩個小揪揪散了，頭髮貼在臉頰上。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去廚房燒水，熱了兩杯牛奶。然後洗漱，換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舊的衛衣，洗得發灰的牛仔褲，帆布鞋。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她給念念熱了兩個小麵包，切了半個蘋果。然後去叫念念起床。
"念念，起了。今天去公園。"
念念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公園。有滑梯的那個。"章子梅拍了拍她的屁股。
念念一骨碌坐起來，眼睛還沒全睜開，但已經笑了："滑梯！"
章子梅幫她穿衣服。粉色小棉襖，裡面套一件白T恤，下面穿運動褲。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皮筋。
念念前兩天咳嗽，這兩天好了。精神頭很足，一出門就蹦蹦跳跳的，話也多了。
"媽媽，今天有蝴蝶嗎？"
"可能有。"
"有風箏嗎？"
"到了就知道了。"
從花店樓上的住處到清河路公園，走路十分鐘。念念不要牽手，要自己走。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時不時蹲下來看地上的什麼東西——一片落葉，一顆石子，一隻螞蟻。
章子梅跟在後面，不催她。
三月的風還有點涼，但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清河路上的梧桐樹嫩芽又多了些，綠得發亮。老槐樹底下，花店的門還關著——周六她不開店，周日才開。
公園門口有人在賣糖葫蘆。念念看了一眼，沒要。章子梅問："想吃？"
章子梅笑了一下。
她笑的時候嘴角只彎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這幾天她笑得越來越少。從那天他來買花之後，她就沒怎麼笑過。念念沒察覺。念念才五歲，五歲的孩子不會注意媽媽笑不笑。但章子梅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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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怕。怕他再來。怕他找到念念。怕這六年搭起來的日子被推翻。
進了公園，念念就撒開了跑，像一隻放歸山野的小兔子。粉色的棉襖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很快跑遠了。
章子梅在後面喊："慢點跑！別摔了！"
念念回過頭揮了揮手，繼續跑。
公園裡人不少，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帶孩子的。遠處的草坪上有人在放風箏，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在天上飄，尾巴拖得很長。一個老大爺坐在馬紮上拽線，風箏在風裡一拽一拽的。
章子梅找了一張長椅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漆掉了大半，坐上去有點涼。她把手裡的豆漿放在腿上，慢慢喝著。
豆漿是溫的，甜的。在公園門口那家老店買的，兩塊錢一杯。
她喝了一口，目光一直沒離開念念。念念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每次滑下來都笑。粉色的棉襖在一群孩子裡很顯眼。
風吹過來，帶著草坪上泥土的氣息和遠處什麼花的香。公園裡有人在放音樂，很輕，隔著一段距離聽不真切。
她看著念念在草坪上追一隻蝴蝶。白色的菜粉蝶，飛得很低，忽上忽下。念念追了兩圈沒追上，蹲下來喘氣。然後她看見了滑梯，眼睛一亮，噔噔噔跑過去。
章子梅看著女兒爬上滑梯的台階。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爬到頂上，念念回頭看了一眼媽媽，揮了揮手，然後呼地一下滑下來，發出一串笑聲。
她喝了一口豆漿。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櫟發的消息：老闆，明天那個開業花籃的方經理又改需求了，說要多加十個桌花。他直接發我微信了，你看看。
她回了一個字：好。
林櫟又發了一條：方經理還問花店老闆是不是姓章，我說對啊怎麼了，他說沒什麼。
章子梅看著這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沒什麼。
她不信"沒什麼"。但她沒問。問也沒用。林櫟不知道內情，方經理也不會跟一個幫工說實話。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
做完這些，她抬頭找念念。
念念不在滑梯上了。
她心裡一緊，站起來。豆漿杯還攥在手裡，捏得變了形。目光在遊樂區掃了一圈——滑梯、鞦韆、蹺蹺板、沙坑。沒有粉色棉襖。
她又掃了一圈。草坪、小路、賣糖葫蘆的攤子。
沒有。
她的心跳快了。快了兩拍，三拍。
然後她看到了。
念念站在滑梯旁邊的另一張長椅前。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章子梅的血往上涌了一瞬。
那個人穿深色外套，沒有穿那天那件大衣。是件黑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坐在長椅上，長腿隨意地交疊著，手裡拿著一個紙杯。
他怎麼在這裡。
清河路公園離他家二十公里。他"路過得挺遠"。
他不是路過。他不可能路過。他來這裡，只有一個原因——她周六帶念念來這個公園。他查到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那天那件深灰大衣，不是西裝。是一件黑色的夾克，很普通，像刻意穿得不那麼顯眼。但他坐在那裡，長腿交疊，手裡端著紙杯，姿態還是那樣——放鬆的，沉的，帶著一種不需要刻意就有的從容。
念念仰著頭在和他說話。
章子梅的腳步比腦子快，已經往那邊走了。豆漿杯扔在了長椅上，沒擰蓋子，灑了一些。她沒管。
走了幾步，她強迫自己慢下來。不能跑過去。不能讓念念看到她慌。念念什麼都不懂，但念念能感覺到媽媽的情緒。媽媽一慌，念念就會害怕。
她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一半，她聽見念念的聲音，清清脆脆的，被風吹過來一截——
"——叔叔你也是來玩的嗎？"
然後是那個聲音。
很低。比平時還低。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不是。"
"那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等人。"
"等誰？"
停了一下。
"等一個人。"
念念歪了歪頭。五歲的孩子不會掩飾自己的好奇，她眨著那雙大眼睛，又問了一句——
"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嗎？"
章子梅的腳步頓了一下。
三步遠。她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然後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很低。比剛才還低。
"認識。"
念念歪了歪頭，又問出了下一句話——
"那你以前怎麼不來找我們？"
章子梅一早就醒了。比鬧鐘早了二十分鐘。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小床上的念念。念念還睡著，被子抱在懷裡，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兩個小揪揪散了，頭髮貼在臉頰上。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去廚房燒水，熱了兩杯牛奶。然後洗漱，換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舊的衛衣，洗得發灰的牛仔褲，帆布鞋。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她給念念熱了兩個小麵包，切了半個蘋果。然後去叫念念起床。
"念念，起了。今天去公園。"
念念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公園。有滑梯的那個。"章子梅拍了拍她的屁股。
念念一骨碌坐起來，眼睛還沒全睜開，但已經笑了："滑梯！"
章子梅幫她穿衣服。粉色小棉襖，裡面套一件白T恤，下面穿運動褲。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皮筋。
念念前兩天咳嗽，這兩天好了。精神頭很足，一出門就蹦蹦跳跳的，話也多了。
"媽媽，今天有蝴蝶嗎？"
"可能有。"
"有風箏嗎？"
"到了就知道了。"
從花店樓上的住處到清河路公園，走路十分鐘。念念不要牽手，要自己走。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時不時蹲下來看地上的什麼東西——一片落葉，一顆石子，一隻螞蟻。
章子梅跟在後面，不催她。
三月的風還有點涼，但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清河路上的梧桐樹嫩芽又多了些，綠得發亮。老槐樹底下，花店的門還關著——周六她不開店，周日才開。
公園門口有人在賣糖葫蘆。念念看了一眼，沒要。章子梅問："想吃？"
章子梅笑了一下。
她笑的時候嘴角只彎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這幾天她笑得越來越少。從那天他來買花之後，她就沒怎麼笑過。念念沒察覺。念念才五歲，五歲的孩子不會注意媽媽笑不笑。但章子梅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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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怕。怕他再來。怕他找到念念。怕這六年搭起來的日子被推翻。
進了公園，念念就撒開了跑，像一隻放歸山野的小兔子。粉色的棉襖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很快跑遠了。
章子梅在後面喊："慢點跑！別摔了！"
念念回過頭揮了揮手，繼續跑。
公園裡人不少，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帶孩子的。遠處的草坪上有人在放風箏，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在天上飄，尾巴拖得很長。一個老大爺坐在馬紮上拽線，風箏在風裡一拽一拽的。
章子梅找了一張長椅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漆掉了大半，坐上去有點涼。她把手裡的豆漿放在腿上，慢慢喝著。
豆漿是溫的，甜的。在公園門口那家老店買的，兩塊錢一杯。
她喝了一口，目光一直沒離開念念。念念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每次滑下來都笑。粉色的棉襖在一群孩子裡很顯眼。
風吹過來，帶著草坪上泥土的氣息和遠處什麼花的香。公園裡有人在放音樂，很輕，隔著一段距離聽不真切。
她看著念念在草坪上追一隻蝴蝶。白色的菜粉蝶，飛得很低，忽上忽下。念念追了兩圈沒追上，蹲下來喘氣。然後她看見了滑梯，眼睛一亮，噔噔噔跑過去。
章子梅看著女兒爬上滑梯的台階。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爬到頂上，念念回頭看了一眼媽媽，揮了揮手，然後呼地一下滑下來，發出一串笑聲。
她喝了一口豆漿。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櫟發的消息：老闆，明天那個開業花籃的方經理又改需求了，說要多加十個桌花。他直接發我微信了，你看看。
她回了一個字：好。
林櫟又發了一條：方經理還問花店老闆是不是姓章，我說對啊怎麼了，他說沒什麼。
章子梅看著這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沒什麼。
她不信"沒什麼"。但她沒問。問也沒用。林櫟不知道內情，方經理也不會跟一個幫工說實話。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
做完這些，她抬頭找念念。
念念不在滑梯上了。
她心裡一緊，站起來。豆漿杯還攥在手裡，捏得變了形。目光在遊樂區掃了一圈——滑梯、鞦韆、蹺蹺板、沙坑。沒有粉色棉襖。
她又掃了一圈。草坪、小路、賣糖葫蘆的攤子。
沒有。
她的心跳快了。快了兩拍，三拍。
然後她看到了。
念念站在滑梯旁邊的另一張長椅前。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章子梅的血往上涌了一瞬。
那個人穿深色外套，沒有穿那天那件大衣。是件黑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坐在長椅上，長腿隨意地交疊著，手裡拿著一個紙杯。
他怎麼在這裡。
清河路公園離他家二十公里。他"路過得挺遠"。
他不是路過。他不可能路過。他來這裡，只有一個原因——她周六帶念念來這個公園。他查到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那天那件深灰大衣，不是西裝。是一件黑色的夾克，很普通，像刻意穿得不那麼顯眼。但他坐在那裡，長腿交疊，手裡端著紙杯，姿態還是那樣——放鬆的，沉的，帶著一種不需要刻意就有的從容。
念念仰著頭在和他說話。
章子梅的腳步比腦子快，已經往那邊走了。豆漿杯扔在了長椅上，沒擰蓋子，灑了一些。她沒管。
走了幾步，她強迫自己慢下來。不能跑過去。不能讓念念看到她慌。念念什麼都不懂，但念念能感覺到媽媽的情緒。媽媽一慌，念念就會害怕。
她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一半，她聽見念念的聲音，清清脆脆的，被風吹過來一截——
"——叔叔你也是來玩的嗎？"
然後是那個聲音。
很低。比平時還低。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不是。"
"那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等人。"
"等誰？"
停了一下。
"等一個人。"
念念歪了歪頭。五歲的孩子不會掩飾自己的好奇，她眨著那雙大眼睛，又問了一句——
"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嗎？"
章子梅的腳步頓了一下。
三步遠。她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然後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很低。比剛才還低。
"認識。"
念念歪了歪頭，又問出了下一句話——
"那你以前怎麼不來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