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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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兩個人都沒有睡好。

  姜宸鈺回到家,把白玫瑰放在玄關柜上。花束靠著牆,牛皮紙有點皺了,花瓣邊緣開始微微捲曲。

  他沒有開燈。

  玄關很暗。只有客廳落地窗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照在地板上,長長的一條。他站在玄關,沒有換鞋。站了一會兒,才彎腰解開鞋帶。

  他走到書房,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新生兒篩查報告和那疊照片。檯燈的光照著桌面,白紙黑字,小女孩的臉。

  他看著照片上那張臉看了很久。

  照片是陳默查的。監控截圖,像素不高,但能看出輪廓。她站在花店門口,穿著一件粉色的小棉襖,仰著頭看什麼。眉骨,下頜線,仰頭的角度——

  他把照片拿起來,湊近檯燈。

  照片裡的小女孩和他記憶中自己五歲時的照片,像得讓他發冷。不是一般的像。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像。如果有人把這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不需要做鑑定,看一眼就夠了。

  但鑑定還是要做的。

  他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我需要做一次DNA親子鑑定。我本人的樣本和章念的新生兒足跟血干斑。你安排。】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知道這需要時間。取樣、送檢、等待結果。可能要一周,可能更久。

  但他已經等不了了。

  他需要那張紙。白紙黑字。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不是為了確認——他心裡已經確認了。從看到那個孩子的第一眼起,他就確認了。那種確認不是腦子裡的,是骨頭裡的。是血液認血液,骨頭認骨頭。是他在那個小女孩臉上看到了自己五歲時候的影子,然後在那一秒里,有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裂開了。

  是為了讓她相信。

  因為她不會信他的話。

  她憑什麼信?六年前他連"是不是我的"都沒問過。現在他站在花店裡說"我查到了",她只會覺得——你查我?你有什麼資格查我?

  他需要有一樣東西。一樣她無法否認的東西。

  一紙報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里反覆出現那個畫面——念念從裡屋跑出來,粉色棉襖,兩個小揪揪,跑到章子梅腿邊,仰頭喊媽媽。

  媽媽。

  那個聲音。很脆,很亮。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很深的井裡,過了很久才聽到回聲。

  他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

  五歲的時候,他住在姜家老宅。很大的院子,很多房間,很多傭人。他母親忙於社交,他父親忙於生意。他每天由保姆帶著,吃飯、睡覺、玩耍。他的房間裡有很多玩具,但他不太玩。他喜歡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看螞蟻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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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他問保姆:"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保姆說:"媽媽忙,過幾天就回來。"

  他等了好幾個"過幾天"。


  他五歲的時候學會了這件事。

  念念五歲。

  她是不是也學會了不問?

  她畫裡的那幅畫——兩個人,媽媽和她,沒有第三個人。她是不是早就習慣了沒有爸爸?她是不是也像他小時候一樣,等過,失望過,然後不問了?

  他想起那個畫面——三個人,中間那個沒有臉。

  五歲的孩子,畫了一家人。三個人。但中間那個人沒有臉。

  她不是不畫。她畫了。她畫了一個位置。但那個位置上的人沒有臉。

  因為她不知道那張臉長什麼樣。

  或者——她見過那張臉,但那張臉和她沒有關係。

  他攥了一下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疼。

  同一個晚上。清河路。

  章子梅把念念哄睡之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念念的小床在臥室里,門開著一條縫,能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勻,一吸一呼,像潮汐。

  章子梅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窗外。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她知道他會來。從訪客登記系統那天起,從方經理來談花籃那天起,她就知道——他查到她了。只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

  今天他來了。

  買花。白玫瑰。三十五塊。

  她給他打了一束白玫瑰。剪枝、去葉、斜著切根,用牛皮紙包好。和六年前在他公寓茶几上插的那些白玫瑰,是同一種花。

  他站在操作台對面,看著她扎花。

  他的目光——

  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和六年前不一樣。六年前他看她,像看一件家具,一個背景,一個"在那裡但不重要"的存在。今天他看她,目光里有東西。她說不出是什麼。但那東西讓她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被人翻開了蓋子。她用了六年時間蓋好的蓋子,他一推就開了。

  "六年沒見。"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她心裡有一瞬間的動搖。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沒抓住。然後她用"我們認識嗎"五個字把那扇門關上了。

  她不能讓他進來。

  不是為了她。是為了念念。

  念念不能知道。

  念念不能知道那個男人是她的爸爸。不能知道她爸爸六年前不要她。不能知道她爸爸覺得她和媽媽是"無關緊要的人"。

  不能。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蜷在小床上,被子蹬到腰那裡。她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女兒的肩膀。念念動了一下,嘟囔了一聲什麼,沒醒。

  念念的睡臉很安靜。睫毛長長的,小嘴微微張著。

  她蹲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

  那張臉安靜下來的時候,眉骨和下頜的輪廓,像極了一個人。

  每次看到,她心裡都鈍鈍地疼一下。六年,兩千多個日子,她每天都在疼,疼到後來竟也習慣了,像身上長了一塊肉,割不掉,也不致命。

  "媽媽會保護你的。"她輕聲說。

  念念沒有反應。睡得很沉。

  章子梅站起來,走回客廳。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他把微信加了?沒有。他的手機號她早就刪了。訪客登記系統上有她的身份證號,但上面沒有她的微信。

  他今天付錢用的掃碼。那個收款碼關聯的是花店的對公帳戶。

  他可以通過對公帳戶查到她的手機號。

  她把手機放下。

  他會不會再聯繫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掉以輕心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花店。

  月光照著那塊舊木板上的"半夏"兩個字。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玻璃門上,枝杈交錯,像一張網。

  她站在窗前,抱住自己的胳膊。

  不管他來幾次,她的答案只有一個——

  念念姓章。她有媽媽。不需要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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