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側臉
兩天後。
兩天裡他沒睡好。不是失眠。是淺眠。閉上眼就做夢，醒來又不記得夢見了什麼。只記得夢裡有一個很小的影子，一蹦一蹦的，看不清臉。
"姜總。A城婦幼保健系統調取的新生兒篩查報告。"
姜宸鈺拆開信封。
一頁紙。新生兒疾病篩查報告。
產婦姓名：章子梅。 新生兒姓名：章念。 出生日期：2021年3月18日。 出生醫院：A城和濟私立醫院。 篩查項目：先天性甲狀腺功能減低症、苯丙酮尿症、血型覆核。 血型覆核結果：AB型。
AB型。
他看著這三個字母。A。B。他的手沒有動。紙很輕。一頁紙。幾十個字。他看了十秒。或者二十秒。或者更久。他不確定。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他控制不住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幾十億的合同。這雙手握過無數人的手。這雙手從來沒有抖過。
現在它在抖。
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疼也沒用。
他又攥了一下。指節發白。關節咯咯響。疼從掌心傳上來，但手還在抖。他鬆開手，看著掌心四個紅色的月牙印。淺淺的。過一會兒就消了。但手還在抖。
他鬆開手，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AB型。母親B型。他A型。
A型 × B型 = AB型。可能。
四分之一的概率。不算高。但——
他的目光釘在"AB型"那三個字上。
不夠。概率不夠。四分之一不等於確定。他不能憑四分之一的概率就——
但他心裡知道。
那個念頭像一根刺，從他在大堂聞到白玫瑰味道的那一秒起就扎進來了。拔不掉。越拔越深。
四分之一。他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四分之一意味著每四個里有一個。也意味著每四個里有三個不是。但這是數學。數學管不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在告訴他另一件事。一件他不敢承認的事。
照片。
他想起陳默上次給他的照片。那個小女孩的正面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拉開抽屜，翻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照片還在。
他抽出第四張——小女孩的正面照。
那張很小的臉。圓下巴，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眉骨很高。
他把照片拿近了一些。
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線條。
眉骨的弧度——從眉頭到眉峰的轉折，再到眉尾的下沉——他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他自己的眉骨就是這樣。他外公也是。他母親說過，"姜家的男人都長這個眉骨"。
但姜家的男人不止他一個。他有一個堂弟，眉骨也很高。
他又否定了自己。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來。放下。拿起來。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盯著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睛看。不是看形狀。是看神態。那種看人時微微仰頭的角度。那種黑亮的、清透的、像含著一汪水的眼神。他小時候也是這樣看人的。他母親翻過一本舊相冊，指著他三歲的照片說，"你看你小時候，看什麼都仰著頭，眼睛瞪得老大。"
但他翻回第三張——背影照。章子梅牽著小女孩走在路上。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
小女孩走路一蹦一蹦的，一隻手牽著媽媽，另一隻手在甩。
甩手的動作。
他小時候也這樣。走路的時候喜歡甩手。他母親說過——"你小時候走路像只小麻雀，一蹦一蹦的，手還甩來甩去。"
他的目光停在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
久到窗外的光從下午變成傍晚，辦公室暗下來了一層。
他打開檯燈。
暖黃色的光照著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
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照片上小女孩的眉骨。
紙是光滑的。沒有溫度。
但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停了很久。
他的食指沿著那張小臉的輪廓慢慢移動。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下巴。圓下巴。像誰。他想不出。他沒見過她母親小時候的樣子。他只見過她母親二十歲時的臉——那張臉也已經模糊了。但這個孩子的臉，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前。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弧度。像一個他從未照過的鏡子。
"姜總。"
門被敲了兩下。陳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他收起照片，放回文件袋，塞進抽屜。
"進。"
陳默推門進來："四點的會——"
"推到明天。"
陳默看了他一眼。
"所有的會都推到明天。"姜宸鈺說。聲音很平，但陳默聽出了一種他從未在姜宸鈺聲音里聽到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焦躁。
是一種很深的、被壓在水面底下的震動。
"好。"陳默說。
他轉身要走。
"陳默。"
"在。"
"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姜宸鈺沉默了兩秒。
"查一下——A城和濟私立醫院，2021年3月18日，章念的出生記錄。接生醫生、住院天數、產婦信息、陪產人員。"
他頓了一下。
"還有——產婦入院時的身體狀況。孕期檢查記錄。如果有的話。"
陳默的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了。陳默的腳步聲遠去。走廊里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又只剩姜宸鈺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新生兒篩查報告和那疊照片。
檯燈的光照著桌面。白玫瑰在窗邊安靜地開著——那束花已經三天了，花瓣邊緣開始微微捲曲，有一點發黃。
三天。花瓣從飽滿到鬆弛，從白到微黃。再過兩天就會蔫。他沒有換水的習慣。或者說，這間辦公室里從來沒有人給他換花。以前方經理定過幾次每周送花，他嫌麻煩，停了。現在桌上這束是章子梅親手送來的。他不知道方經理有沒有給它換過水。大概沒有。
他看著那束花。
三天前她親手送來的。她抱著那束花走進恆遠的大堂，坐電梯到二十三樓，交給方經理，然後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那束花現在在他桌上。
她不知道他每天看那束花的時候，都在想她插花的樣子。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低下頭，拿起那份篩查報告，折了兩折，放進襯衫胸袋裡。
貼著心口。
襯衫胸袋很淺。報告折了兩折，剛好卡在口袋裡。紙的邊角牴著他的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他能感覺到那一小方紙的存在。不重。一頁紙而已。但像一塊鉛，壓在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B城的天際線在暮色里暗了一層。遠處的江面上，有船的燈光在移動，慢慢悠悠的，像一顆漂流的心。
他看著那些燈光。
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
那張照片上，小女孩的側臉。
眉骨。下頜線。看人時微微仰頭的角度。
他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
他從來沒有——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一個五歲小女孩的臉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涼的。二十三樓的窗玻璃很厚，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他看著下面街道上螞蟻一樣小的人。有牽孩子的。有推車的。有彎腰繫鞋帶的。每一對父母和孩子之間，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他沒有。他的線被他自己剪斷了。六年前。在A城那間公寓的沙發上。他說了"怎麼處理"三個字的時候。
他站在窗前。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白玫瑰在暗處看不見了，只剩下輪廓。
他的手放在胸袋上。
那份報告貼著他的心口。
AB型。
四分之一。
但他心裡已經確定了。
不是四分之一。
是百分之百。
他只是還沒有勇氣承認。
兩天裡他沒睡好。不是失眠。是淺眠。閉上眼就做夢，醒來又不記得夢見了什麼。只記得夢裡有一個很小的影子，一蹦一蹦的，看不清臉。
"姜總。A城婦幼保健系統調取的新生兒篩查報告。"
姜宸鈺拆開信封。
一頁紙。新生兒疾病篩查報告。
產婦姓名：章子梅。 新生兒姓名：章念。 出生日期：2021年3月18日。 出生醫院：A城和濟私立醫院。 篩查項目：先天性甲狀腺功能減低症、苯丙酮尿症、血型覆核。 血型覆核結果：AB型。
AB型。
他看著這三個字母。A。B。他的手沒有動。紙很輕。一頁紙。幾十個字。他看了十秒。或者二十秒。或者更久。他不確定。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他控制不住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幾十億的合同。這雙手握過無數人的手。這雙手從來沒有抖過。
現在它在抖。
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疼也沒用。
他又攥了一下。指節發白。關節咯咯響。疼從掌心傳上來，但手還在抖。他鬆開手，看著掌心四個紅色的月牙印。淺淺的。過一會兒就消了。但手還在抖。
他鬆開手，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AB型。母親B型。他A型。
A型 × B型 = AB型。可能。
四分之一的概率。不算高。但——
他的目光釘在"AB型"那三個字上。
不夠。概率不夠。四分之一不等於確定。他不能憑四分之一的概率就——
但他心裡知道。
那個念頭像一根刺，從他在大堂聞到白玫瑰味道的那一秒起就扎進來了。拔不掉。越拔越深。
四分之一。他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四分之一意味著每四個里有一個。也意味著每四個里有三個不是。但這是數學。數學管不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在告訴他另一件事。一件他不敢承認的事。
照片。
他想起陳默上次給他的照片。那個小女孩的正面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拉開抽屜，翻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照片還在。
他抽出第四張——小女孩的正面照。
那張很小的臉。圓下巴，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眉骨很高。
他把照片拿近了一些。
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線條。
眉骨的弧度——從眉頭到眉峰的轉折，再到眉尾的下沉——他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他自己的眉骨就是這樣。他外公也是。他母親說過，"姜家的男人都長這個眉骨"。
但姜家的男人不止他一個。他有一個堂弟，眉骨也很高。
他又否定了自己。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來。放下。拿起來。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盯著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睛看。不是看形狀。是看神態。那種看人時微微仰頭的角度。那種黑亮的、清透的、像含著一汪水的眼神。他小時候也是這樣看人的。他母親翻過一本舊相冊，指著他三歲的照片說，"你看你小時候，看什麼都仰著頭，眼睛瞪得老大。"
但他翻回第三張——背影照。章子梅牽著小女孩走在路上。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
小女孩走路一蹦一蹦的，一隻手牽著媽媽，另一隻手在甩。
甩手的動作。
他小時候也這樣。走路的時候喜歡甩手。他母親說過——"你小時候走路像只小麻雀，一蹦一蹦的，手還甩來甩去。"
他的目光停在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
久到窗外的光從下午變成傍晚，辦公室暗下來了一層。
他打開檯燈。
暖黃色的光照著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
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照片上小女孩的眉骨。
紙是光滑的。沒有溫度。
但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停了很久。
他的食指沿著那張小臉的輪廓慢慢移動。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下巴。圓下巴。像誰。他想不出。他沒見過她母親小時候的樣子。他只見過她母親二十歲時的臉——那張臉也已經模糊了。但這個孩子的臉，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前。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弧度。像一個他從未照過的鏡子。
"姜總。"
門被敲了兩下。陳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他收起照片，放回文件袋，塞進抽屜。
"進。"
陳默推門進來："四點的會——"
"推到明天。"
陳默看了他一眼。
"所有的會都推到明天。"姜宸鈺說。聲音很平，但陳默聽出了一種他從未在姜宸鈺聲音里聽到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焦躁。
是一種很深的、被壓在水面底下的震動。
"好。"陳默說。
他轉身要走。
"陳默。"
"在。"
"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姜宸鈺沉默了兩秒。
"查一下——A城和濟私立醫院，2021年3月18日，章念的出生記錄。接生醫生、住院天數、產婦信息、陪產人員。"
他頓了一下。
"還有——產婦入院時的身體狀況。孕期檢查記錄。如果有的話。"
陳默的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了。陳默的腳步聲遠去。走廊里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又只剩姜宸鈺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新生兒篩查報告和那疊照片。
檯燈的光照著桌面。白玫瑰在窗邊安靜地開著——那束花已經三天了，花瓣邊緣開始微微捲曲，有一點發黃。
三天。花瓣從飽滿到鬆弛，從白到微黃。再過兩天就會蔫。他沒有換水的習慣。或者說，這間辦公室里從來沒有人給他換花。以前方經理定過幾次每周送花，他嫌麻煩，停了。現在桌上這束是章子梅親手送來的。他不知道方經理有沒有給它換過水。大概沒有。
他看著那束花。
三天前她親手送來的。她抱著那束花走進恆遠的大堂，坐電梯到二十三樓，交給方經理，然後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那束花現在在他桌上。
她不知道他每天看那束花的時候，都在想她插花的樣子。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低下頭，拿起那份篩查報告，折了兩折，放進襯衫胸袋裡。
貼著心口。
襯衫胸袋很淺。報告折了兩折，剛好卡在口袋裡。紙的邊角牴著他的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他能感覺到那一小方紙的存在。不重。一頁紙而已。但像一塊鉛，壓在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B城的天際線在暮色里暗了一層。遠處的江面上，有船的燈光在移動，慢慢悠悠的，像一顆漂流的心。
他看著那些燈光。
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
那張照片上，小女孩的側臉。
眉骨。下頜線。看人時微微仰頭的角度。
他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
他從來沒有——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一個五歲小女孩的臉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涼的。二十三樓的窗玻璃很厚，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他看著下面街道上螞蟻一樣小的人。有牽孩子的。有推車的。有彎腰繫鞋帶的。每一對父母和孩子之間，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他沒有。他的線被他自己剪斷了。六年前。在A城那間公寓的沙發上。他說了"怎麼處理"三個字的時候。
他站在窗前。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白玫瑰在暗處看不見了，只剩下輪廓。
他的手放在胸袋上。
那份報告貼著他的心口。
AB型。
四分之一。
但他心裡已經確定了。
不是四分之一。
是百分之百。
他只是還沒有勇氣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