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嘴硬顧客押金一枚
Rainy Day正式掛上新招牌那天，清潭洞又下了一場小雨。
這雨下得很合時宜。
不大，卻綿。
雨線從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來，打在街邊銀杏葉上，葉背翻出一點濕亮的青。美容院門口的助理抱著塑料防塵袋一路小跑，高跟鞋踩過水窪，濺起細細的水花；對面花店的老闆娘把幾盆繡球往門裡搬，藍紫色的花沾了雨，顏色深得像從墨里泡過。
舊招牌Luna Table已經被拆下來了。
新招牌不大，也不浮誇。
深木色底，銀白色字。
Rainy Day Coffee。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中文。
雨日咖啡。
沈知行站在門口，仰頭看了幾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白T，褲子是黑色休閒長褲，腳上終於不是人字拖，而是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頭髮沒刻意打理，只是隨手抓了兩下，額前落著幾縷碎發，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一點，也更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當然，這種精神只是外表。
本人還是懶。
趙民宇站在旁邊，拿著平板，一條一條確認施工項目。
「沈先生，招牌安裝完成。後門燈、地面防滑、吧檯擴建、甜品櫃、木格柵、卡座隔斷、二樓生活區基礎整理，全部完成。」
沈知行點頭。
「辛苦。」
趙民宇合上平板，看了看門，又看了看他。
「今天試營業？」
「嗯。」
「需要請媒體或者附近熟客來熱場嗎？」
沈知行轉頭。
他眼尾那顆紅痣被陰天的光壓得不明顯，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有點漫不經心。
「我看起來像很想紅嗎？」
趙民宇沉默了一秒。
平心而論，沈知行這張臉確實像稍微包裝一下就能紅的人。清淡的骨相，漂亮的眉眼，白襯衫和圍裙一系，站在吧檯後擦杯子，都像某種電影裡會讓女主角推門進來的咖啡店老闆。
但問題是，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
別讓我上班。
趙民宇謹慎回答：「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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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不用熱場。」
「可是新店試營業如果沒有人……」
「沒有人就關門睡覺。」
趙民宇：「……」
這家店，確實很有虧損氣質。
沈知行推門進去。
風鈴叮的一聲響。
這聲風鈴是新換的。
不是原來Luna Table那串清脆得有些薄的玻璃風鈴，而是一串銅製小鈴，聲音更低，也更圓。風從門縫裡進來時，它會輕輕響一下，不急不慢，像粵省老宅廊下那串風鈴的遠房親戚。
沈知行當時挑它，就是因為這個聲音。
他不想讓Rainy Day太像半島。
也不想讓它太像華國。
它應該是兩者之間的一場雨。
店裡已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西餐廳那些過分文藝的冷色畫被撤掉，換成了幾張舊唱片封面、手寫菜單、幾幅清淡的水彩和幾張沒有正臉的街景照片。深色木地板被重新打磨過，舊痕還在，但不顯破敗，反而像時間留下的紋路。
靠窗的位置保留了四張小桌，米白色紗簾垂下來，擋住一部分街景，也把外面的視線揉得柔和。中央桌子少了兩張，動線寬了很多。最裡面靠牆的位置，被木格柵、半高書架和幾盆綠植隔出一個角落。
沒有門。
也沒有包廂。
但坐進去之後，外面的人很難一眼看清裡面的人。
沈知行很喜歡那個角落。
他稱之為隱私卡座。
趙民宇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認真提出疑問：「沈先生，既然是隱私，為什麼不直接做包廂？」
沈知行當時正蹲在地上逗小咪，聞言頭也不抬。
「包廂像談事情，卡座像休息。」
趙民宇想了想，居然覺得很有道理。
藝人如果走進包廂，反而更像有什麼不能見人的事；可如果只是坐在一個被書架和綠植擋住的角落，就像普通客人想安靜喝杯咖啡。
差別很細。
但很重要。
有時候，一個空間能不能讓人放鬆，並不取決於它有多豪華，而取決於它有沒有讓人「被放過」的感覺。沈知行前世吃過太多沒有退路的苦，站過太多必須笑、必須忍、必須說「沒關係」的位置。所以他來到清潭洞以後，第一件想做的事不是把店做得多漂亮，而是先給人留一條可以不被看見的路。
吧檯也擴了。
新咖啡機帶著一點金屬和塑料混合的新機器味，旁邊擺著磨豆機、玻璃杯、幾隻白瓷杯，還有幾個手寫標籤的小木夾。甜品櫃裡放著試做的蛋撻、椰汁糕、杏仁豆腐、抹茶小方，以及幾杯暫時沒上正式菜單的低糖楊枝甘露。
後廚傳來阿May的聲音。
「知行啊，紅豆沙要不要再煮久一點？陳皮味還沒完全出來哦。」
阿May是韓智雅找來的廚娘，四十多歲，粵省人，嫁來半島多年，說話時粵普、韓語和一點點江南尾音混在一起，聽起來像一鍋慢慢熬開的甜湯。她做甜品和湯水很厲害，尤其擅長把「好好吃飯」四個字做進碗裡。
沈知行走到後廚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去。
「再煮十分鐘，陳皮味出來就行。別太甜，半島這邊有些客人一邊說減肥，一邊偷偷吃兩份。」
阿May笑眯眯地看他。
「哎喲，你這個年紀，怎麼講話像我阿媽？」
沈知行一臉正經。
「少年老成，天賦異稟。」
「少來。」阿May拿湯勺輕輕敲了一下鍋邊，「你媽媽說你就是嘴欠。」
沈知行沉默兩秒。
「韓女士到底對外說了我多少壞話？」
「她說你長得好，心軟，嘴欠，愛裝老頭。」
沈知行：「……」
總結得太全面，他竟然無從反駁。
吧檯邊，小咪正在占領一隻剛拆開的紙箱。
金多熙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截火腿腸，試圖進行誘惑。
「小咪呀，過來，歐尼這裡有吃的。」
小咪坐在紙箱裡，冷眼看她。
金多熙把火腿腸往前遞了遞。
「小咪呀，拜託，給歐尼一點面子嘛。」
小咪低頭舔了舔爪子。
不動。
金多熙委屈地抬頭。
「老闆，它是不是不喜歡我？」
沈知行看了一眼。
「不是。」
金多熙眼睛一亮。
「真的？」
「它只是看不起所有人。」
金多熙：「……」
小咪喵了一聲。
像是認可這個說法。
Rainy Day試營業的第一天，客人不多。
上午來了兩個附近美容院的助理，點了冰美式和蛋撻，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喝一邊聊今天哪個藝人凌晨做造型，聲音壓得很低。沈知行沒有偷聽，只是在聽到「凌晨三點」「頭髮」「打歌」幾個詞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後門方向。
中午來了一個西裝男人，像是附近公司的職員，點了熱拿鐵和杏仁豆腐。吃完後，他拍了拍門口木牌，問：「為什麼寫不打擾其他客人？」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擦著杯子回答：「因為很多人不懂。」
西裝男人愣了愣，隨即笑了。
「老闆說話很直接啊。」
「試營業，還沒學會委婉。」
「以後會學嗎？」
沈知行想了想。
「不一定。」
西裝男人笑得更厲害。
下午又來了幾個年輕女學生，坐在靠窗位置拍了咖啡和甜品。她們拍自己，拍杯子，拍窗外雨，沒有拍其他客人。金多熙很高興，覺得這算是順利開張。
沈知行卻仍然覺得店太亮。
不是燈光太亮。
而是還不夠有生活氣。
一間店真正活起來，不是有客人就行。
要有重複出現的聲音。
有人推門時風鈴怎麼響，有人坐下後椅腳怎麼擦過地板，有人低聲抱怨湯太燙，有人笑得太大聲，有人和貓鬥智鬥勇，有人明明說不來卻又出現。
這些東西暫時還沒有。
到了傍晚，雨小了一點。
後門燈亮起來時，沈知行正低頭在菜單上改字。
金多熙在擦桌子，阿May在後廚熬紅豆沙，朴敏載剛到店。
朴敏載是韓智雅介紹來的店長兼經理，二十九歲，戴細框眼鏡，做事一板一眼。他之前在酒店餐飲部工作過，後來自己開過一家小店，失敗後被韓智雅挖來。
沈知行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這人像一個行走的人形帳本。
朴敏載看完店規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客人違反隱私規定，是否直接請離？」
沈知行抬頭。
「看嚴重程度。」
「如果對方是高消費客人？」
「一樣。」
「如果對方投訴？」
「讓他投訴。」
朴敏載推了推眼鏡。
「明白。」
沈知行挺喜歡他。
因為朴敏載不問「這樣會不會影響生意」，只問「規則怎麼執行」。
這很好。
Rainy Day需要這種人。
晚上七點四十，後門傳來三下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叩。
小咪原本趴在紙箱裡，聽到聲音後耳朵動了動。
沈知行低頭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後門。
金多熙也看過去。
朴敏載抬頭。
阿May從後廚探出頭。
後門又響了一下。
叩。
很輕。
像敲門的人其實還沒有完全決定要不要進來。
沈知行放下筆。
他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
泰妍，Sunny，Tiffany，允兒。
四個人都戴著帽子，穿著寬鬆外套，顯然是從練習室或者公司附近出來的。雨水把她們的肩膀和發尾打濕了一點，帽檐下的臉帶著練習後的疲憊。
Tiffany懷裡抱著一個紙袋，允兒手裡拿著一瓶香蕉牛奶，泰妍低頭站在最前面，看起來像是被推出來負責交涉的隊長。
Sunny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檐壓得低，只露出一雙亮得很警惕的眼睛。
沈知行看了她們一眼。
「預備顧客？」
Sunny立刻抬頭。
「莫？誰是預備顧客？」
沈知行慢吞吞道：「上次喝了兩碗湯那位。」
Sunny耳朵微微一熱。
「呀，我那是幫你試菜。」
允兒非常真誠地舉手。
「老闆，我也喝了兩碗。」
沈知行點頭。
「優秀顧客。」
允兒眼睛亮了。
Sunny扭頭看她。
「林允兒，你的原則呢？」
允兒想了想，小聲說：「如果有湯，可以暫時調整。」
Tiffany撲哧笑了。
泰妍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很快又恢復正經。她微微鞠躬，聲音有點啞。
「阿尼哈賽喲。我們今天路過，想問一下……店正式開了嗎？如果不方便，我們馬上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甚至有一點小心翼翼。
泰妍是隊長。
哪怕還沒正式站上大眾視野，她也已經習慣先替大家把禮貌做到位。很多時候，她不是天生想站在前面，而是身後有八個人，她就不能不往前一步。
沈知行側身讓開門。
「試營業。」
泰妍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可以點東西嗎？不會打擾吧？」
「顧客來店裡點東西，不叫打擾。」
Sunny看著他。
「你不是說我們是測試顧客？」
「今天升級了。」沈知行說，「預備顧客。」
Sunny：「……」
她發現這個人真的很喜歡給別人亂安身份。
偏偏還一臉認真。
沈知行指了指門邊的小木牌。
「進來可以。規矩和上次一樣，不拍其他客人，不打擾其他客人，不泄露客人隱私。」
Sunny挑眉。
「我們看起來像會泄露隱私的人？」
沈知行垂眼看她。
「規矩不是因為你們像，是因為別人可能像。」
Sunny怔了一下。
這話比她預想中認真。
她原本準備好的反擊忽然卡住。
泰妍看了沈知行一眼，輕聲說：「我們會注意。」
四個人從後門進來。
雨水和練習室氣息被她們帶進店裡。Tiffany身上有淡淡的草莓潤唇膏味，允兒身上有香蕉牛奶的甜香和一點海苔飯糰味，泰妍身上是溫水杯、洗髮水和嗓子不舒服時那種很輕的薄荷糖味。
Sunny經過沈知行身邊時，沈知行聞到的是柑橘。
不重。
像剛剝開的橘子皮，被雨水洗過，甜裡帶一點微微的澀。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袖子有些濕，手指藏在口袋裡，指尖大概是冷的。
「坐裡面吧。」他說。
四個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最裡面的隱私卡座已經點了燈。
半高書架擋住外側視線，木格柵後面垂著一點綠植，桌上放著一小盞暖燈。坐進去之後，能看見店內，但外面不容易看清她們。更重要的是，那個位置離後門近，進出不用經過前門客流。
泰妍看出他的用心，眼神微微一動。
Tiffany小聲說：「哇，這裡好舒服。」
允兒坐下後立刻摸了摸桌面。
「比上次正式好多。」
Sunny則看著木格柵和綠植，眯了眯眼。
「你這是專門擋人的？」
沈知行把菜單放到桌上。
「專門擋不該看的人。」
Sunny抬頭看他。
他站在桌邊，身上的木質咖啡香比後門外更明顯一點。白襯衫袖口卷著，圍裙系得很隨意，燈光落在他的眼鏡邊緣，顯得他整個人又散漫，又有些說不出的可靠。
可他今天又比前兩次鮮活一點。
不是只站在那裡像一塊安靜的木頭。
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一下，說話時手指會輕輕敲菜單邊緣，像在故意等她接招。
Sunny嘴角動了動。
「你這店還挺適合偷懶。」
「謝謝誇獎。」
「我沒夸。」
「預備顧客反饋已記錄。」
「呀，你這個人真的……」
她話沒說完。
沈知行接得很快：「很煩？」
Sunny被搶了台詞，氣笑。
「你知道還問？」
「提前適應投訴內容。」
Tiffany已經笑倒在泰妍肩上。
泰妍小聲提醒：「美英啊，別笑太大聲。」
Tiffany努力收住，眼睛卻彎得像月牙。
Sunny低頭看菜單。
菜單不長。
咖啡，熱茶，幾款甜品，熱湯，飯糰，還有幾樣寫著「試做」的東西。
她一眼看見了最後一行。
低糖楊枝甘露。
括號里寫著：
給嘴硬顧客。
Sunny眯起眼，慢慢抬頭。
「沈知行。」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上次她們走之前，泰妍問了店名，也順便問了老闆怎麼稱呼。沈知行說自己是華國人，叫沈知行。Tiffany努力念了一遍，發音有點軟；允兒說這個名字很好聽；Sunny當時沒說話，只在心裡默默記住了。
現在她叫出來，三個字被她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沈知行垂眼。
「嗯？」
Sunny指著菜單。
「嘴硬顧客是誰？」
沈知行低頭看了一眼菜單，像才發現似的。
「試營業隱藏款。」
「我問的是誰。」
「誰點是誰。」
「我要是不點呢？」
「那就說明我判斷失誤。」
Sunny抱著胳膊。
「那我不點。」
沈知行點頭。
「好。」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Sunny愣住。
莫？
這人怎麼不按套路來？
她本來以為他會繼續懟，結果他說好。
泰妍低頭看菜單，嘴角已經開始抖。
Tiffany眨眨眼，小聲說：「可是Sunny啊，你剛才不是說想喝嗎？」
Sunny猛地轉頭。
「我什麼時候說了？」
Tiffany縮了縮脖子，聲音軟軟的。
「剛才路上，你說如果他真的做低糖，你就勉強試一下。」
允兒非常認真地點頭。
「我也聽見了。」
泰妍終於沒忍住，咳了一聲。
Sunny覺得自己被隊友背刺了。
這種背刺在她們之間太常見了。九個女孩每天一起練習、一起挨罵、一起吃飯、一起回宿舍，彼此之間那點小表情、小心思、小彆扭，根本藏不了太久。Sunny平時最擅長用玩笑把別人推回安全區，但遇到隊友集體拆台，她也會有一種「完了，今天這群人全都不站我這邊」的無力感。
沈知行停在兩步外，回頭看她，眼尾有一點笑。
「所以？」
Sunny盯著他看了兩秒。
「……點。」
沈知行：「什麼？」
Sunny咬牙。
「低糖楊枝甘露。」
沈知行點頭。
「隱藏款解鎖。」
Sunny：「……」
她覺得這家店遲早會被她投訴。
低糖楊枝甘露端上來時，Sunny原本準備挑刺。
她真的準備好了。
太甜，攻擊。
太酸，攻擊。
西柚苦，攻擊。
芒果不夠香，攻擊。
椰奶太膩，攻擊。
反正她總能找到一點問題。
可杯子放到她面前時，她先聞到的是很淡的芒果香。
不是那種甜膩到發悶的香精味，而是新鮮芒果被切開後，果肉接觸空氣時浮出來的清甜。椰奶味壓得很輕，西柚粒鋪在上面，顏色紅得透亮，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杯壁外有一點水霧，指尖碰上去，涼，但不冰。
沈知行站在旁邊。
「試試。」
Sunny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入口先是芒果的軟甜，接著是椰奶的潤，西米彈了一下，最後西柚的微苦從舌尖後面冒出來，把甜味壓住。甜度確實低，低到不會讓人覺得負擔，卻又不寡淡。
很剛好。
Sunny原本挑刺的話卡在嘴邊。
她低頭又吃了一口。
這次她沒有立刻說話。
泰妍在旁邊看她表情，已經懂了。
「好吃？」
Sunny抬頭。
「還行。」
沈知行挑眉。
「還行？」
Sunny鎮定地點頭。
「嗯，還行。」
Tiffany湊過來，看著那杯楊枝甘露，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以嘗一口嗎？就一口，真的。」
Sunny猶豫了一下，把杯子推過去。
Tiffany吃了一口，立刻笑起來。
「大發，好好吃。」
允兒也湊過來。
「我也想嘗。」
Sunny把杯子護回來。
「你喝你的湯。」
允兒委屈。
「歐尼，就一口嘛。真的，一口。pabo才不給妹妹吃。」
Sunny瞪她。
「你還會道德綁架了？」
允兒眨眨眼。
「我這是忙內線預備役的請求。」
「你算哪門子忙內線？」
「我比歐尼高，所以心理年齡可以小一點。」
Sunny：「……」
Tiffany笑得差點嗆到。
泰妍低頭喝水，假裝沒聽見。
最後Sunny還是挖了一勺給允兒。
允兒吃完，認真評價：「好吃。」
沈知行看向Sunny。
「看來隱藏款可以保留。」
Sunny不服。
「她們餓，評價不客觀。」
「那你呢？」
「我只是測試。」
「測試兩口？」
「嚴謹。」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眼尾那點紅痣會被燈光勾得更清楚，整張臉一下從清淡變得有些少年氣。不是那種油膩的故意撩人，而是他自己也覺得好玩，所以笑意從眼底冒出來，藏不住。
Sunny看見那點笑，視線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她忽然覺得這人長得有點犯規。
尤其是他不故意的時候。
比那些在公司里見過的練習生、男藝人更讓人煩。
因為他不像在營業。
他是真的懶得營業，卻偏偏站在那裡就很顯眼。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卡座，蹲在她腳邊。
允兒最先發現。
「小咪！」
她剛伸手，小咪就後退半步。
允兒僵住。
Tiffany也小聲：「它不讓摸嗎？」
小咪繞過允兒，繞過Tiffany，繞過泰妍，最後走到Sunny腳邊，抬頭看她。
Sunny低頭和它對視。
「幹嘛？」
小咪喵了一聲。
Sunny從口袋裡摸出上次剩下的一小截火腿腸。
「你是不是就認吃的？」
小咪盯著她手裡的火腿腸。
沈知行站在旁邊，語氣淡淡。
「它很現實。」
Sunny抬頭。
「跟老闆學的？」
「近朱者赤，近老闆者會算帳。」
Sunny被逗笑，又立刻壓住嘴角。
「少給自己貼金。」
她把火腿腸遞給小咪。
小咪吃完後，竟然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她腳邊坐下，尾巴輕輕捲住爪子。
允兒震驚。
「它為什麼讓Sunny歐尼餵？」
Tiffany也很羨慕。
「它喜歡Sunny。」
Sunny耳朵微微一熱。
「因為我有火腿腸。」
沈知行看著小咪，又看了看Sunny。
「小咪挑人。」
Sunny抬頭。
「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不只看火腿腸。」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卻讓Sunny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小咪趴在自己腳邊。橘貓的毛還沒完全養好，背上有幾縷顏色深一點的紋路，尾巴細細的，身體卻已經比剛撿到時精神不少。它趴在那裡，像終於選定了一個臨時安全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Sunny忽然有點懂它。
或者說，她也有一點喜歡這個角落。
有熱湯。
有低糖甜品。
有貓。
有擋住視線的綠植和書架。
有一個說話很煩、但不會盯著她們看的老闆。
這裡不像公司，不像練習室，不像電視台。
在這裡，她不用先站起來，也不用先問候，不用隨時準備被誰打量，不用把笑掛在臉上。
她可以和一個陌生老闆吵幾句。
可以說楊枝甘露還行。
可以餵貓。
可以安靜坐一會兒。
泰妍喝完紅豆沙，終於發出今天第一句真心評價。
「這個不錯。」
沈知行看向她。
「紅豆沙？」
泰妍點頭。
「陳皮味剛好。」
沈知行還沒說話，Sunny先開口。
「哇，金泰妍，你居然會誇人。」
泰妍淡淡看她。
「我有品味。」
Sunny指了指楊枝甘露。
「那你覺得這個呢？」
泰妍吃了一口。
「也不錯。」
Sunny立刻看向沈知行。
「聽見了嗎？不錯，不是很好。」
沈知行點頭。
「聽見了。短身顧客評價偏保守。」
泰妍動作一僵。
空氣安靜。
Sunny慢慢轉頭，看向沈知行。
「你剛才說什麼？」
沈知行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一點。
他當然知道「短身組」這個稱呼。
前世剪輯里看多了。
但現在這個時期，她們之間內部開這種玩笑是可能的，可一個剛認識的外人說出來，就有點不合適。
不過沈知行心理素質很好。
他看了一眼泰妍，又看了一眼Sunny，神色平靜。
「我說她坐在裡面，視角保守。」
Sunny眯眼。
「你剛才明明說短身。」
泰妍幽幽地看著他。
「我也聽見了。」
沈知行沉默一秒。
「那就是我韓語發音不標準。」
Sunny被氣笑。
「你一個華國人，甩鍋給韓語？米丘搜？」
「合理。」沈知行點頭，「外籍人士保護條款。」
泰妍本來想生氣，聽到這裡也沒忍住笑了。
Tiffany小聲問：「短身是什麼意思？」
Sunny立刻回答：「沒什麼意思。」
允兒眨眨眼：「就是比較——」
Sunny猛地看她。
允兒立刻把後半句吞回去。
沈知行低頭收杯子，唇邊有一點壓不住的笑。
Sunny看見了。
她伸手抓起桌上一張紙巾團，想扔他，又想起這裡是別人店裡，只好忍住。
「老闆。」
「嗯？」
「你這樣很容易被投訴。」
「投訴渠道暫未開放。」
「那開業後呢？」
「開業後看情況。」
Sunny磨牙。
她發現自己開始討厭「看情況」這三個字了。
四個人離開前，泰妍去前台結帳。
沈知行報了一個試營業折扣價。
泰妍看了眼菜單，又看了眼帳單。
「是不是少算了？」
「試營業優惠。」
「可是我們點了這麼多。」
「你們提供了有效反饋。」
泰妍還是覺得不合適。
沈知行看出她的堅持，想了想，說：「那下次按原價。」
泰妍這才點頭。
「那下次一定。」
Sunny站在後門口，抱著手臂。
「你就這麼確定有下次？」
沈知行把收據遞給泰妍，頭也沒抬。
「低糖楊枝甘露還沒正式評價。」
Sunny：「還行。」
「還行不算正式評價。」
「為什麼？」
「字數太少。」
「那我給你寫八百字小作文？」
沈知行終於抬頭，看著她。
「可以。」
Sunny：「……」
她覺得自己又輸了。
允兒在旁邊小聲說：「我可以寫湯麵的。」
Tiffany也舉手：「我可以寫蛋撻。」
泰妍看著自己幾個隊友，深深覺得這家店的老闆有點可怕。
不是壞。
是很會用食物收買人。
她作為隊長，必須提高警惕。
可是紅豆沙真的很好喝。
泰妍默默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後門打開，雨後的風吹進來。
Sunny走在最後。
小咪跟到門口。
它沒有出去，只是站在門檻里看她。
Sunny低頭看它。
「別送了，回去吧。」
小咪喵了一聲。
沈知行站在旁邊，懶洋洋翻譯：「它說下次記得帶火腿腸。」
Sunny抬頭。
「你又會讀貓語了？」
「鎮店員工管理需要。」
「你這個老闆業務範圍挺廣。」
「虧損店鋪，身兼多職。」
Sunny嘴角微微揚起，又很快壓下。
她想了想，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小的發圈。
黑色，邊上有一點淺黃色的小花裝飾。
這是她練習時隨手綁頭髮用的，不算貴，也不特別。剛才在卡座里餵小咪時，小咪一直伸爪撥她的袖口，她不知道怎麼忽然就想到了這個。
她把發圈放到後門旁邊的小木架上。
沈知行看著她。
「這是？」
「押金。」
「押金？」
Sunny抬著下巴，眼睛亮亮的。
「免得你下次不做低糖楊枝甘露。」
沈知行垂眼看那枚發圈。
淺黃色的小花很小，縫在線圈上，有一點舊，像被用了很多次。它放在深色木架上，顏色並不顯眼，卻像一顆小小的太陽落在那裡。
他抬頭看 Sunny。
「你確定不是投訴抵押物？」
Sunny哼了一聲。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沈知行把發圈拿起來，放進吧檯旁邊一個小玻璃罐里。
罐子原本用來放咖啡試飲勺，現在空著。
發圈落進去，輕輕一聲。
「收到。」他說，「嘴硬顧客押金一枚。」
Sunny臉一熱。
「誰嘴硬？」
沈知行笑了笑。
「誰問誰。」
「呀！」
她抬手想打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因為泰妍已經在巷口喊：「Sunny啊，走了。」
Sunny把帽檐壓低。
「楊枝甘露別太甜。」
「知道。」
「也別太苦。」
「嗯。」
「還有，小咪別餵太胖。」
沈知行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小咪。
「小咪聽見了嗎？顧客要求身材管理。」
小咪喵了一聲。
像罵人。
Sunny終於笑出來。
她笑完，轉身跑進巷子裡。
雨後的清潭洞地面還濕著，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細。她跑到泰妍身邊，被 Tiffany挽住胳膊，又被允兒小聲問「下次什麼時候來」。四個女孩沿著巷子離開，身影很快被夜色和街燈吞進去。
沈知行站在後門，看著她們走遠。
手裡還殘著一點淺黃色發圈的觸感。
金多熙從吧檯旁探出頭，眼睛亮晶晶的。
「老闆，那個是 Sunny xi的發圈嗎？」
沈知行回頭。
「員工守則第幾條？」
金多熙立刻站直。
「不泄露客人隱私！」
「很好。」
「可是老闆，我只是在店裡問。」
「店裡也不行。」
金多熙乖乖閉嘴。
朴敏載站在一旁，低頭看著帳單，忽然說：「老闆。」
「嗯？」
「低糖楊枝甘露成本不低。」
沈知行看他。
朴敏載推了推眼鏡。
「建議定價合理。」
沈知行點頭。
「嗯。」
「另外，嘴硬顧客隱藏款是否要寫進正式菜單？」
沈知行想了想。
「不寫。」
「為什麼？」
沈知行低頭看向那個小玻璃罐。
淺黃色小花發圈安靜地躺在裡面。
「隱藏款。」他說，「當然只能給特定顧客。」
朴敏載看了他一眼。
什麼都沒說。
小咪跳上吧檯，低頭聞了聞玻璃罐。
沈知行伸手按住它的腦袋。
「這個不能玩。」
小咪抬頭看他。
沈知行垂眼，聲音很輕。
「押金。」
小咪當然聽不懂。
它只是舔了舔爪子。
Rainy Day試營業第一天，帳面普通，客流普通，利潤普通。
但吧檯邊多了一枚淺黃色小花發圈。
沈知行覺得，這比營業額有意思多了。
而在另一頭，保姆車裡，Sunny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壓得很低。
Tiffany抱著紙袋，時不時偷笑。
允兒還在念叨湯麵。
泰妍靠著椅背，閉著眼養嗓子，卻忽然輕輕問：「發圈押在那裡了？」
Sunny身體一僵。
「莫？」
泰妍沒有睜眼。
「你剛才不是說押金？」
Tiffany立刻湊過來，笑眼彎彎。
「Sunny啊，你為什麼要押發圈？你是不是想下次一定去？」
「呀，黃美英。」Sunny耳朵紅了，「你蛋撻吃完了嗎？吃完就閉嘴。」
允兒從前排回頭。
「歐尼，下次去的時候可以叫我嗎？我想喝湯。」
Sunny：「你想去就自己去。」
允兒眨眨眼。
「可是小咪喜歡你。」
Tiffany點頭：「而且老闆也只給你做隱藏款。」
「什麼叫只給我做？」Sunny立刻反駁，「你們不也吃了嗎？」
泰妍終於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但是菜單上寫的是嘴硬顧客。」
車裡安靜一秒。
然後 Tiffany笑倒在允兒肩上。
允兒也笑。
Sunny拉高帽檐，氣得想把自己塞進座椅縫裡。
她嘴上罵著煩。
可手指卻在口袋裡輕輕碰了碰空掉的發圈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她就是覺得，像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那家店裡。
不是貴重物。
也不是不能沒有。
卻因為被留在那裡，忽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約定。
少女時代還沒有出道。
她們還不知道未來的燈光會有多亮，也不知道掌聲與疲憊會如何一併落到身上。
而那一晚，Sunny第一次在心裡給 Rainy Day貼了一個標籤。
不是咖啡店。
是一個有點煩、有點暖、還有一隻貓會認人的地方。
當然，她暫時絕不會承認。
她只會說——
「我下次去，是為了拿回押金。」
嗯。
只是押金。
絕對不是為了低糖楊枝甘露。
更不是為了那個嘴很壞、卻會把甜度調得剛剛好的華國老闆。
車內的笑語順著車窗飄落在清潭洞的晚風裡，夜色緩緩漫過街邊的銀杏。沈知行關好店門，收拾完後廚剩餘食材，抬頭望向窗外零星落下來的細碎雨絲，指尖無意識摩挲桌角那枚還沒打磨成型的銀質白雛菊坯料。
這朵小花原本只是他閒來練手的零碎，沒有目標，沒有歸宿，可自從見過 Sunny那枚押在罐子裡的小花發圈之後，心底忽然生出一個細碎念頭：把這枚銀飾打磨完整，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悄悄還給它的主人。
白雛菊的花語是深藏心底的偏愛，恰好契合此刻連他自己都不願直面的悸動。前世孤苦漂泊、猝死於雨夜車禍的畫面又在腦海邊角一閃而過，那種抓不住溫暖、留不住陪伴的恐慌悄然爬上心頭。他下意識皺眉，抬手揉了揉眉心，PTSD帶來的細碎心悸轉瞬即逝。
小咪蹭著他的褲腿呼嚕不停，像是看穿了主人藏在平靜之下的落寞。沈知行彎腰抱起小貓，靠在窗邊木椅上，低聲哼起隨口拼湊的短句，也就是日後只屬於二人的私藏歌謠《雨落空城》，雨聲漫過窗欞，空城無人等，晚風捎來初逢，不敢認真。
細碎的歌聲混著窗外雨聲，在空蕩蕩的咖啡店裡緩緩飄蕩。他原本以為往後她們只會像上次一樣，零散三四人抽空到訪，卻萬萬沒有料到，短短兩天之後，SM公司經紀人一通電話，會讓少女時代九人全員齊聚 Rainy Day，催生出一場改寫雙方相處距離的相遇。
這雨下得很合時宜。
不大，卻綿。
雨線從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來，打在街邊銀杏葉上，葉背翻出一點濕亮的青。美容院門口的助理抱著塑料防塵袋一路小跑，高跟鞋踩過水窪，濺起細細的水花；對面花店的老闆娘把幾盆繡球往門裡搬，藍紫色的花沾了雨，顏色深得像從墨里泡過。
舊招牌Luna Table已經被拆下來了。
新招牌不大，也不浮誇。
深木色底，銀白色字。
Rainy Day Coffee。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中文。
雨日咖啡。
沈知行站在門口，仰頭看了幾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白T，褲子是黑色休閒長褲，腳上終於不是人字拖，而是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頭髮沒刻意打理，只是隨手抓了兩下，額前落著幾縷碎發，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一點，也更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當然，這種精神只是外表。
本人還是懶。
趙民宇站在旁邊，拿著平板，一條一條確認施工項目。
「沈先生，招牌安裝完成。後門燈、地面防滑、吧檯擴建、甜品櫃、木格柵、卡座隔斷、二樓生活區基礎整理，全部完成。」
沈知行點頭。
「辛苦。」
趙民宇合上平板，看了看門，又看了看他。
「今天試營業？」
「嗯。」
「需要請媒體或者附近熟客來熱場嗎？」
沈知行轉頭。
他眼尾那顆紅痣被陰天的光壓得不明顯，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有點漫不經心。
「我看起來像很想紅嗎？」
趙民宇沉默了一秒。
平心而論，沈知行這張臉確實像稍微包裝一下就能紅的人。清淡的骨相，漂亮的眉眼，白襯衫和圍裙一系，站在吧檯後擦杯子，都像某種電影裡會讓女主角推門進來的咖啡店老闆。
但問題是，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
別讓我上班。
趙民宇謹慎回答：「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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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不用熱場。」
「可是新店試營業如果沒有人……」
「沒有人就關門睡覺。」
趙民宇：「……」
這家店，確實很有虧損氣質。
沈知行推門進去。
風鈴叮的一聲響。
這聲風鈴是新換的。
不是原來Luna Table那串清脆得有些薄的玻璃風鈴，而是一串銅製小鈴，聲音更低，也更圓。風從門縫裡進來時，它會輕輕響一下，不急不慢，像粵省老宅廊下那串風鈴的遠房親戚。
沈知行當時挑它，就是因為這個聲音。
他不想讓Rainy Day太像半島。
也不想讓它太像華國。
它應該是兩者之間的一場雨。
店裡已經完全變了樣。
原本西餐廳那些過分文藝的冷色畫被撤掉，換成了幾張舊唱片封面、手寫菜單、幾幅清淡的水彩和幾張沒有正臉的街景照片。深色木地板被重新打磨過，舊痕還在，但不顯破敗，反而像時間留下的紋路。
靠窗的位置保留了四張小桌，米白色紗簾垂下來，擋住一部分街景，也把外面的視線揉得柔和。中央桌子少了兩張，動線寬了很多。最裡面靠牆的位置，被木格柵、半高書架和幾盆綠植隔出一個角落。
沒有門。
也沒有包廂。
但坐進去之後，外面的人很難一眼看清裡面的人。
沈知行很喜歡那個角落。
他稱之為隱私卡座。
趙民宇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認真提出疑問：「沈先生，既然是隱私，為什麼不直接做包廂？」
沈知行當時正蹲在地上逗小咪，聞言頭也不抬。
「包廂像談事情，卡座像休息。」
趙民宇想了想，居然覺得很有道理。
藝人如果走進包廂，反而更像有什麼不能見人的事；可如果只是坐在一個被書架和綠植擋住的角落，就像普通客人想安靜喝杯咖啡。
差別很細。
但很重要。
有時候，一個空間能不能讓人放鬆，並不取決於它有多豪華，而取決於它有沒有讓人「被放過」的感覺。沈知行前世吃過太多沒有退路的苦，站過太多必須笑、必須忍、必須說「沒關係」的位置。所以他來到清潭洞以後，第一件想做的事不是把店做得多漂亮，而是先給人留一條可以不被看見的路。
吧檯也擴了。
新咖啡機帶著一點金屬和塑料混合的新機器味，旁邊擺著磨豆機、玻璃杯、幾隻白瓷杯，還有幾個手寫標籤的小木夾。甜品櫃裡放著試做的蛋撻、椰汁糕、杏仁豆腐、抹茶小方，以及幾杯暫時沒上正式菜單的低糖楊枝甘露。
後廚傳來阿May的聲音。
「知行啊，紅豆沙要不要再煮久一點？陳皮味還沒完全出來哦。」
阿May是韓智雅找來的廚娘，四十多歲，粵省人，嫁來半島多年，說話時粵普、韓語和一點點江南尾音混在一起，聽起來像一鍋慢慢熬開的甜湯。她做甜品和湯水很厲害，尤其擅長把「好好吃飯」四個字做進碗裡。
沈知行走到後廚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去。
「再煮十分鐘，陳皮味出來就行。別太甜，半島這邊有些客人一邊說減肥，一邊偷偷吃兩份。」
阿May笑眯眯地看他。
「哎喲，你這個年紀，怎麼講話像我阿媽？」
沈知行一臉正經。
「少年老成，天賦異稟。」
「少來。」阿May拿湯勺輕輕敲了一下鍋邊，「你媽媽說你就是嘴欠。」
沈知行沉默兩秒。
「韓女士到底對外說了我多少壞話？」
「她說你長得好，心軟，嘴欠，愛裝老頭。」
沈知行：「……」
總結得太全面，他竟然無從反駁。
吧檯邊，小咪正在占領一隻剛拆開的紙箱。
金多熙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截火腿腸，試圖進行誘惑。
「小咪呀，過來，歐尼這裡有吃的。」
小咪坐在紙箱裡，冷眼看她。
金多熙把火腿腸往前遞了遞。
「小咪呀，拜託，給歐尼一點面子嘛。」
小咪低頭舔了舔爪子。
不動。
金多熙委屈地抬頭。
「老闆，它是不是不喜歡我？」
沈知行看了一眼。
「不是。」
金多熙眼睛一亮。
「真的？」
「它只是看不起所有人。」
金多熙：「……」
小咪喵了一聲。
像是認可這個說法。
Rainy Day試營業的第一天，客人不多。
上午來了兩個附近美容院的助理，點了冰美式和蛋撻，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喝一邊聊今天哪個藝人凌晨做造型，聲音壓得很低。沈知行沒有偷聽，只是在聽到「凌晨三點」「頭髮」「打歌」幾個詞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後門方向。
中午來了一個西裝男人，像是附近公司的職員，點了熱拿鐵和杏仁豆腐。吃完後，他拍了拍門口木牌，問：「為什麼寫不打擾其他客人？」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擦著杯子回答：「因為很多人不懂。」
西裝男人愣了愣，隨即笑了。
「老闆說話很直接啊。」
「試營業，還沒學會委婉。」
「以後會學嗎？」
沈知行想了想。
「不一定。」
西裝男人笑得更厲害。
下午又來了幾個年輕女學生，坐在靠窗位置拍了咖啡和甜品。她們拍自己，拍杯子，拍窗外雨，沒有拍其他客人。金多熙很高興，覺得這算是順利開張。
沈知行卻仍然覺得店太亮。
不是燈光太亮。
而是還不夠有生活氣。
一間店真正活起來，不是有客人就行。
要有重複出現的聲音。
有人推門時風鈴怎麼響，有人坐下後椅腳怎麼擦過地板，有人低聲抱怨湯太燙，有人笑得太大聲，有人和貓鬥智鬥勇，有人明明說不來卻又出現。
這些東西暫時還沒有。
到了傍晚，雨小了一點。
後門燈亮起來時，沈知行正低頭在菜單上改字。
金多熙在擦桌子，阿May在後廚熬紅豆沙，朴敏載剛到店。
朴敏載是韓智雅介紹來的店長兼經理，二十九歲，戴細框眼鏡，做事一板一眼。他之前在酒店餐飲部工作過，後來自己開過一家小店，失敗後被韓智雅挖來。
沈知行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這人像一個行走的人形帳本。
朴敏載看完店規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客人違反隱私規定，是否直接請離？」
沈知行抬頭。
「看嚴重程度。」
「如果對方是高消費客人？」
「一樣。」
「如果對方投訴？」
「讓他投訴。」
朴敏載推了推眼鏡。
「明白。」
沈知行挺喜歡他。
因為朴敏載不問「這樣會不會影響生意」，只問「規則怎麼執行」。
這很好。
Rainy Day需要這種人。
晚上七點四十，後門傳來三下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叩。
小咪原本趴在紙箱裡，聽到聲音後耳朵動了動。
沈知行低頭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後門。
金多熙也看過去。
朴敏載抬頭。
阿May從後廚探出頭。
後門又響了一下。
叩。
很輕。
像敲門的人其實還沒有完全決定要不要進來。
沈知行放下筆。
他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
泰妍，Sunny，Tiffany，允兒。
四個人都戴著帽子，穿著寬鬆外套，顯然是從練習室或者公司附近出來的。雨水把她們的肩膀和發尾打濕了一點，帽檐下的臉帶著練習後的疲憊。
Tiffany懷裡抱著一個紙袋，允兒手裡拿著一瓶香蕉牛奶，泰妍低頭站在最前面，看起來像是被推出來負責交涉的隊長。
Sunny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檐壓得低，只露出一雙亮得很警惕的眼睛。
沈知行看了她們一眼。
「預備顧客？」
Sunny立刻抬頭。
「莫？誰是預備顧客？」
沈知行慢吞吞道：「上次喝了兩碗湯那位。」
Sunny耳朵微微一熱。
「呀，我那是幫你試菜。」
允兒非常真誠地舉手。
「老闆，我也喝了兩碗。」
沈知行點頭。
「優秀顧客。」
允兒眼睛亮了。
Sunny扭頭看她。
「林允兒，你的原則呢？」
允兒想了想，小聲說：「如果有湯，可以暫時調整。」
Tiffany撲哧笑了。
泰妍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很快又恢復正經。她微微鞠躬，聲音有點啞。
「阿尼哈賽喲。我們今天路過，想問一下……店正式開了嗎？如果不方便，我們馬上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甚至有一點小心翼翼。
泰妍是隊長。
哪怕還沒正式站上大眾視野，她也已經習慣先替大家把禮貌做到位。很多時候，她不是天生想站在前面，而是身後有八個人，她就不能不往前一步。
沈知行側身讓開門。
「試營業。」
泰妍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可以點東西嗎？不會打擾吧？」
「顧客來店裡點東西，不叫打擾。」
Sunny看著他。
「你不是說我們是測試顧客？」
「今天升級了。」沈知行說，「預備顧客。」
Sunny：「……」
她發現這個人真的很喜歡給別人亂安身份。
偏偏還一臉認真。
沈知行指了指門邊的小木牌。
「進來可以。規矩和上次一樣，不拍其他客人，不打擾其他客人，不泄露客人隱私。」
Sunny挑眉。
「我們看起來像會泄露隱私的人？」
沈知行垂眼看她。
「規矩不是因為你們像，是因為別人可能像。」
Sunny怔了一下。
這話比她預想中認真。
她原本準備好的反擊忽然卡住。
泰妍看了沈知行一眼，輕聲說：「我們會注意。」
四個人從後門進來。
雨水和練習室氣息被她們帶進店裡。Tiffany身上有淡淡的草莓潤唇膏味，允兒身上有香蕉牛奶的甜香和一點海苔飯糰味，泰妍身上是溫水杯、洗髮水和嗓子不舒服時那種很輕的薄荷糖味。
Sunny經過沈知行身邊時，沈知行聞到的是柑橘。
不重。
像剛剝開的橘子皮，被雨水洗過，甜裡帶一點微微的澀。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袖子有些濕，手指藏在口袋裡，指尖大概是冷的。
「坐裡面吧。」他說。
四個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最裡面的隱私卡座已經點了燈。
半高書架擋住外側視線，木格柵後面垂著一點綠植，桌上放著一小盞暖燈。坐進去之後，能看見店內，但外面不容易看清她們。更重要的是，那個位置離後門近，進出不用經過前門客流。
泰妍看出他的用心，眼神微微一動。
Tiffany小聲說：「哇，這裡好舒服。」
允兒坐下後立刻摸了摸桌面。
「比上次正式好多。」
Sunny則看著木格柵和綠植，眯了眯眼。
「你這是專門擋人的？」
沈知行把菜單放到桌上。
「專門擋不該看的人。」
Sunny抬頭看他。
他站在桌邊，身上的木質咖啡香比後門外更明顯一點。白襯衫袖口卷著，圍裙系得很隨意，燈光落在他的眼鏡邊緣，顯得他整個人又散漫，又有些說不出的可靠。
可他今天又比前兩次鮮活一點。
不是只站在那裡像一塊安靜的木頭。
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一下，說話時手指會輕輕敲菜單邊緣，像在故意等她接招。
Sunny嘴角動了動。
「你這店還挺適合偷懶。」
「謝謝誇獎。」
「我沒夸。」
「預備顧客反饋已記錄。」
「呀，你這個人真的……」
她話沒說完。
沈知行接得很快：「很煩？」
Sunny被搶了台詞，氣笑。
「你知道還問？」
「提前適應投訴內容。」
Tiffany已經笑倒在泰妍肩上。
泰妍小聲提醒：「美英啊，別笑太大聲。」
Tiffany努力收住，眼睛卻彎得像月牙。
Sunny低頭看菜單。
菜單不長。
咖啡，熱茶，幾款甜品，熱湯，飯糰，還有幾樣寫著「試做」的東西。
她一眼看見了最後一行。
低糖楊枝甘露。
括號里寫著：
給嘴硬顧客。
Sunny眯起眼，慢慢抬頭。
「沈知行。」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上次她們走之前，泰妍問了店名，也順便問了老闆怎麼稱呼。沈知行說自己是華國人，叫沈知行。Tiffany努力念了一遍，發音有點軟；允兒說這個名字很好聽；Sunny當時沒說話，只在心裡默默記住了。
現在她叫出來，三個字被她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沈知行垂眼。
「嗯？」
Sunny指著菜單。
「嘴硬顧客是誰？」
沈知行低頭看了一眼菜單，像才發現似的。
「試營業隱藏款。」
「我問的是誰。」
「誰點是誰。」
「我要是不點呢？」
「那就說明我判斷失誤。」
Sunny抱著胳膊。
「那我不點。」
沈知行點頭。
「好。」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Sunny愣住。
莫？
這人怎麼不按套路來？
她本來以為他會繼續懟，結果他說好。
泰妍低頭看菜單，嘴角已經開始抖。
Tiffany眨眨眼，小聲說：「可是Sunny啊，你剛才不是說想喝嗎？」
Sunny猛地轉頭。
「我什麼時候說了？」
Tiffany縮了縮脖子，聲音軟軟的。
「剛才路上，你說如果他真的做低糖，你就勉強試一下。」
允兒非常認真地點頭。
「我也聽見了。」
泰妍終於沒忍住，咳了一聲。
Sunny覺得自己被隊友背刺了。
這種背刺在她們之間太常見了。九個女孩每天一起練習、一起挨罵、一起吃飯、一起回宿舍，彼此之間那點小表情、小心思、小彆扭，根本藏不了太久。Sunny平時最擅長用玩笑把別人推回安全區，但遇到隊友集體拆台，她也會有一種「完了，今天這群人全都不站我這邊」的無力感。
沈知行停在兩步外，回頭看她，眼尾有一點笑。
「所以？」
Sunny盯著他看了兩秒。
「……點。」
沈知行：「什麼？」
Sunny咬牙。
「低糖楊枝甘露。」
沈知行點頭。
「隱藏款解鎖。」
Sunny：「……」
她覺得這家店遲早會被她投訴。
低糖楊枝甘露端上來時，Sunny原本準備挑刺。
她真的準備好了。
太甜，攻擊。
太酸，攻擊。
西柚苦，攻擊。
芒果不夠香，攻擊。
椰奶太膩，攻擊。
反正她總能找到一點問題。
可杯子放到她面前時，她先聞到的是很淡的芒果香。
不是那種甜膩到發悶的香精味，而是新鮮芒果被切開後，果肉接觸空氣時浮出來的清甜。椰奶味壓得很輕，西柚粒鋪在上面，顏色紅得透亮，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杯壁外有一點水霧，指尖碰上去，涼，但不冰。
沈知行站在旁邊。
「試試。」
Sunny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入口先是芒果的軟甜，接著是椰奶的潤，西米彈了一下，最後西柚的微苦從舌尖後面冒出來，把甜味壓住。甜度確實低，低到不會讓人覺得負擔，卻又不寡淡。
很剛好。
Sunny原本挑刺的話卡在嘴邊。
她低頭又吃了一口。
這次她沒有立刻說話。
泰妍在旁邊看她表情，已經懂了。
「好吃？」
Sunny抬頭。
「還行。」
沈知行挑眉。
「還行？」
Sunny鎮定地點頭。
「嗯，還行。」
Tiffany湊過來，看著那杯楊枝甘露，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以嘗一口嗎？就一口，真的。」
Sunny猶豫了一下，把杯子推過去。
Tiffany吃了一口，立刻笑起來。
「大發，好好吃。」
允兒也湊過來。
「我也想嘗。」
Sunny把杯子護回來。
「你喝你的湯。」
允兒委屈。
「歐尼，就一口嘛。真的，一口。pabo才不給妹妹吃。」
Sunny瞪她。
「你還會道德綁架了？」
允兒眨眨眼。
「我這是忙內線預備役的請求。」
「你算哪門子忙內線？」
「我比歐尼高，所以心理年齡可以小一點。」
Sunny：「……」
Tiffany笑得差點嗆到。
泰妍低頭喝水，假裝沒聽見。
最後Sunny還是挖了一勺給允兒。
允兒吃完，認真評價：「好吃。」
沈知行看向Sunny。
「看來隱藏款可以保留。」
Sunny不服。
「她們餓，評價不客觀。」
「那你呢？」
「我只是測試。」
「測試兩口？」
「嚴謹。」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眼尾那點紅痣會被燈光勾得更清楚，整張臉一下從清淡變得有些少年氣。不是那種油膩的故意撩人，而是他自己也覺得好玩，所以笑意從眼底冒出來，藏不住。
Sunny看見那點笑，視線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她忽然覺得這人長得有點犯規。
尤其是他不故意的時候。
比那些在公司里見過的練習生、男藝人更讓人煩。
因為他不像在營業。
他是真的懶得營業，卻偏偏站在那裡就很顯眼。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卡座，蹲在她腳邊。
允兒最先發現。
「小咪！」
她剛伸手，小咪就後退半步。
允兒僵住。
Tiffany也小聲：「它不讓摸嗎？」
小咪繞過允兒，繞過Tiffany，繞過泰妍，最後走到Sunny腳邊，抬頭看她。
Sunny低頭和它對視。
「幹嘛？」
小咪喵了一聲。
Sunny從口袋裡摸出上次剩下的一小截火腿腸。
「你是不是就認吃的？」
小咪盯著她手裡的火腿腸。
沈知行站在旁邊，語氣淡淡。
「它很現實。」
Sunny抬頭。
「跟老闆學的？」
「近朱者赤，近老闆者會算帳。」
Sunny被逗笑，又立刻壓住嘴角。
「少給自己貼金。」
她把火腿腸遞給小咪。
小咪吃完後，竟然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她腳邊坐下，尾巴輕輕捲住爪子。
允兒震驚。
「它為什麼讓Sunny歐尼餵？」
Tiffany也很羨慕。
「它喜歡Sunny。」
Sunny耳朵微微一熱。
「因為我有火腿腸。」
沈知行看著小咪，又看了看Sunny。
「小咪挑人。」
Sunny抬頭。
「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不只看火腿腸。」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卻讓Sunny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小咪趴在自己腳邊。橘貓的毛還沒完全養好，背上有幾縷顏色深一點的紋路，尾巴細細的，身體卻已經比剛撿到時精神不少。它趴在那裡，像終於選定了一個臨時安全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Sunny忽然有點懂它。
或者說，她也有一點喜歡這個角落。
有熱湯。
有低糖甜品。
有貓。
有擋住視線的綠植和書架。
有一個說話很煩、但不會盯著她們看的老闆。
這裡不像公司，不像練習室，不像電視台。
在這裡，她不用先站起來，也不用先問候，不用隨時準備被誰打量，不用把笑掛在臉上。
她可以和一個陌生老闆吵幾句。
可以說楊枝甘露還行。
可以餵貓。
可以安靜坐一會兒。
泰妍喝完紅豆沙，終於發出今天第一句真心評價。
「這個不錯。」
沈知行看向她。
「紅豆沙？」
泰妍點頭。
「陳皮味剛好。」
沈知行還沒說話，Sunny先開口。
「哇，金泰妍，你居然會誇人。」
泰妍淡淡看她。
「我有品味。」
Sunny指了指楊枝甘露。
「那你覺得這個呢？」
泰妍吃了一口。
「也不錯。」
Sunny立刻看向沈知行。
「聽見了嗎？不錯，不是很好。」
沈知行點頭。
「聽見了。短身顧客評價偏保守。」
泰妍動作一僵。
空氣安靜。
Sunny慢慢轉頭，看向沈知行。
「你剛才說什麼？」
沈知行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一點。
他當然知道「短身組」這個稱呼。
前世剪輯里看多了。
但現在這個時期，她們之間內部開這種玩笑是可能的，可一個剛認識的外人說出來，就有點不合適。
不過沈知行心理素質很好。
他看了一眼泰妍，又看了一眼Sunny，神色平靜。
「我說她坐在裡面，視角保守。」
Sunny眯眼。
「你剛才明明說短身。」
泰妍幽幽地看著他。
「我也聽見了。」
沈知行沉默一秒。
「那就是我韓語發音不標準。」
Sunny被氣笑。
「你一個華國人，甩鍋給韓語？米丘搜？」
「合理。」沈知行點頭，「外籍人士保護條款。」
泰妍本來想生氣，聽到這裡也沒忍住笑了。
Tiffany小聲問：「短身是什麼意思？」
Sunny立刻回答：「沒什麼意思。」
允兒眨眨眼：「就是比較——」
Sunny猛地看她。
允兒立刻把後半句吞回去。
沈知行低頭收杯子，唇邊有一點壓不住的笑。
Sunny看見了。
她伸手抓起桌上一張紙巾團，想扔他，又想起這裡是別人店裡，只好忍住。
「老闆。」
「嗯？」
「你這樣很容易被投訴。」
「投訴渠道暫未開放。」
「那開業後呢？」
「開業後看情況。」
Sunny磨牙。
她發現自己開始討厭「看情況」這三個字了。
四個人離開前，泰妍去前台結帳。
沈知行報了一個試營業折扣價。
泰妍看了眼菜單，又看了眼帳單。
「是不是少算了？」
「試營業優惠。」
「可是我們點了這麼多。」
「你們提供了有效反饋。」
泰妍還是覺得不合適。
沈知行看出她的堅持，想了想，說：「那下次按原價。」
泰妍這才點頭。
「那下次一定。」
Sunny站在後門口，抱著手臂。
「你就這麼確定有下次？」
沈知行把收據遞給泰妍，頭也沒抬。
「低糖楊枝甘露還沒正式評價。」
Sunny：「還行。」
「還行不算正式評價。」
「為什麼？」
「字數太少。」
「那我給你寫八百字小作文？」
沈知行終於抬頭，看著她。
「可以。」
Sunny：「……」
她覺得自己又輸了。
允兒在旁邊小聲說：「我可以寫湯麵的。」
Tiffany也舉手：「我可以寫蛋撻。」
泰妍看著自己幾個隊友，深深覺得這家店的老闆有點可怕。
不是壞。
是很會用食物收買人。
她作為隊長，必須提高警惕。
可是紅豆沙真的很好喝。
泰妍默默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後門打開，雨後的風吹進來。
Sunny走在最後。
小咪跟到門口。
它沒有出去，只是站在門檻里看她。
Sunny低頭看它。
「別送了，回去吧。」
小咪喵了一聲。
沈知行站在旁邊，懶洋洋翻譯：「它說下次記得帶火腿腸。」
Sunny抬頭。
「你又會讀貓語了？」
「鎮店員工管理需要。」
「你這個老闆業務範圍挺廣。」
「虧損店鋪，身兼多職。」
Sunny嘴角微微揚起，又很快壓下。
她想了想，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小的發圈。
黑色，邊上有一點淺黃色的小花裝飾。
這是她練習時隨手綁頭髮用的，不算貴，也不特別。剛才在卡座里餵小咪時，小咪一直伸爪撥她的袖口，她不知道怎麼忽然就想到了這個。
她把發圈放到後門旁邊的小木架上。
沈知行看著她。
「這是？」
「押金。」
「押金？」
Sunny抬著下巴，眼睛亮亮的。
「免得你下次不做低糖楊枝甘露。」
沈知行垂眼看那枚發圈。
淺黃色的小花很小，縫在線圈上，有一點舊，像被用了很多次。它放在深色木架上，顏色並不顯眼，卻像一顆小小的太陽落在那裡。
他抬頭看 Sunny。
「你確定不是投訴抵押物？」
Sunny哼了一聲。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沈知行把發圈拿起來，放進吧檯旁邊一個小玻璃罐里。
罐子原本用來放咖啡試飲勺，現在空著。
發圈落進去，輕輕一聲。
「收到。」他說，「嘴硬顧客押金一枚。」
Sunny臉一熱。
「誰嘴硬？」
沈知行笑了笑。
「誰問誰。」
「呀！」
她抬手想打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因為泰妍已經在巷口喊：「Sunny啊，走了。」
Sunny把帽檐壓低。
「楊枝甘露別太甜。」
「知道。」
「也別太苦。」
「嗯。」
「還有，小咪別餵太胖。」
沈知行看了一眼蹲在門口的小咪。
「小咪聽見了嗎？顧客要求身材管理。」
小咪喵了一聲。
像罵人。
Sunny終於笑出來。
她笑完，轉身跑進巷子裡。
雨後的清潭洞地面還濕著，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細。她跑到泰妍身邊，被 Tiffany挽住胳膊，又被允兒小聲問「下次什麼時候來」。四個女孩沿著巷子離開，身影很快被夜色和街燈吞進去。
沈知行站在後門，看著她們走遠。
手裡還殘著一點淺黃色發圈的觸感。
金多熙從吧檯旁探出頭，眼睛亮晶晶的。
「老闆，那個是 Sunny xi的發圈嗎？」
沈知行回頭。
「員工守則第幾條？」
金多熙立刻站直。
「不泄露客人隱私！」
「很好。」
「可是老闆，我只是在店裡問。」
「店裡也不行。」
金多熙乖乖閉嘴。
朴敏載站在一旁，低頭看著帳單，忽然說：「老闆。」
「嗯？」
「低糖楊枝甘露成本不低。」
沈知行看他。
朴敏載推了推眼鏡。
「建議定價合理。」
沈知行點頭。
「嗯。」
「另外，嘴硬顧客隱藏款是否要寫進正式菜單？」
沈知行想了想。
「不寫。」
「為什麼？」
沈知行低頭看向那個小玻璃罐。
淺黃色小花發圈安靜地躺在裡面。
「隱藏款。」他說，「當然只能給特定顧客。」
朴敏載看了他一眼。
什麼都沒說。
小咪跳上吧檯，低頭聞了聞玻璃罐。
沈知行伸手按住它的腦袋。
「這個不能玩。」
小咪抬頭看他。
沈知行垂眼，聲音很輕。
「押金。」
小咪當然聽不懂。
它只是舔了舔爪子。
Rainy Day試營業第一天，帳面普通，客流普通，利潤普通。
但吧檯邊多了一枚淺黃色小花發圈。
沈知行覺得，這比營業額有意思多了。
而在另一頭，保姆車裡，Sunny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壓得很低。
Tiffany抱著紙袋，時不時偷笑。
允兒還在念叨湯麵。
泰妍靠著椅背，閉著眼養嗓子，卻忽然輕輕問：「發圈押在那裡了？」
Sunny身體一僵。
「莫？」
泰妍沒有睜眼。
「你剛才不是說押金？」
Tiffany立刻湊過來，笑眼彎彎。
「Sunny啊，你為什麼要押發圈？你是不是想下次一定去？」
「呀，黃美英。」Sunny耳朵紅了，「你蛋撻吃完了嗎？吃完就閉嘴。」
允兒從前排回頭。
「歐尼，下次去的時候可以叫我嗎？我想喝湯。」
Sunny：「你想去就自己去。」
允兒眨眨眼。
「可是小咪喜歡你。」
Tiffany點頭：「而且老闆也只給你做隱藏款。」
「什麼叫只給我做？」Sunny立刻反駁，「你們不也吃了嗎？」
泰妍終於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但是菜單上寫的是嘴硬顧客。」
車裡安靜一秒。
然後 Tiffany笑倒在允兒肩上。
允兒也笑。
Sunny拉高帽檐，氣得想把自己塞進座椅縫裡。
她嘴上罵著煩。
可手指卻在口袋裡輕輕碰了碰空掉的發圈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她就是覺得，像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那家店裡。
不是貴重物。
也不是不能沒有。
卻因為被留在那裡，忽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約定。
少女時代還沒有出道。
她們還不知道未來的燈光會有多亮，也不知道掌聲與疲憊會如何一併落到身上。
而那一晚，Sunny第一次在心裡給 Rainy Day貼了一個標籤。
不是咖啡店。
是一個有點煩、有點暖、還有一隻貓會認人的地方。
當然，她暫時絕不會承認。
她只會說——
「我下次去，是為了拿回押金。」
嗯。
只是押金。
絕對不是為了低糖楊枝甘露。
更不是為了那個嘴很壞、卻會把甜度調得剛剛好的華國老闆。
車內的笑語順著車窗飄落在清潭洞的晚風裡，夜色緩緩漫過街邊的銀杏。沈知行關好店門，收拾完後廚剩餘食材，抬頭望向窗外零星落下來的細碎雨絲，指尖無意識摩挲桌角那枚還沒打磨成型的銀質白雛菊坯料。
這朵小花原本只是他閒來練手的零碎，沒有目標，沒有歸宿，可自從見過 Sunny那枚押在罐子裡的小花發圈之後，心底忽然生出一個細碎念頭：把這枚銀飾打磨完整，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悄悄還給它的主人。
白雛菊的花語是深藏心底的偏愛，恰好契合此刻連他自己都不願直面的悸動。前世孤苦漂泊、猝死於雨夜車禍的畫面又在腦海邊角一閃而過，那種抓不住溫暖、留不住陪伴的恐慌悄然爬上心頭。他下意識皺眉，抬手揉了揉眉心，PTSD帶來的細碎心悸轉瞬即逝。
小咪蹭著他的褲腿呼嚕不停，像是看穿了主人藏在平靜之下的落寞。沈知行彎腰抱起小貓，靠在窗邊木椅上，低聲哼起隨口拼湊的短句，也就是日後只屬於二人的私藏歌謠《雨落空城》，雨聲漫過窗欞，空城無人等，晚風捎來初逢，不敢認真。
細碎的歌聲混著窗外雨聲，在空蕩蕩的咖啡店裡緩緩飄蕩。他原本以為往後她們只會像上次一樣，零散三四人抽空到訪，卻萬萬沒有料到，短短兩天之後，SM公司經紀人一通電話，會讓少女時代九人全員齊聚 Rainy Day，催生出一場改寫雙方相處距離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