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門的小太陽
Rainy Day開始裝修的第三天，清潭洞的雨終於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時，街道還濕著。路邊銀杏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美容院門口幾個助理把濕傘收起來，車門開合聲、咖啡店磨豆聲、便利店門鈴聲重新把這片街區填滿。
雨後的首爾空氣里有一種乾淨的冷味。
混著烤麵包、熱咖啡、髮膠和香水，像一張剛被熨平的行程表。
沈知行站在舊店門口，看裝修工人拆最後一塊舊門框。
Luna Table的舊招牌已經被取下來，放在門邊的紙箱裡。原本漂亮卻疲憊的門臉一下空了出來，像一個人終於卸掉了不合適的妝。
趙民宇站在旁邊，拿著平板確認施工項目。
「吧檯擴建，後門燈，地面防滑，二樓水電，窗簾，木格柵，綠植架，甜品櫃，咖啡機，招牌。」
他說完，抬頭看沈知行。
「沈先生，後門燈和地面已經完成。招牌設計稿今晚會發給您。木格柵下午繼續安裝。甜品櫃明天到。」
沈知行點點頭。
「後門燈別換色溫。」
趙民宇低頭記下。
「內，保持現在的暖黃光。」
「不要太亮。」沈知行補了一句，「能讓人看清腳下就行。」
趙民宇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知行今天穿一件深藍色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淺色休閒褲。剛來半島沒幾天，他身上那股粵省老宅的鬆弛還沒被清潭洞的快節奏磨掉。
站在滿是木屑、紙箱和施工聲的舊店門口，他不像老闆，倒像一個誤入裝修現場的文藝青年。
偏偏施工師傅們都很聽他的話。
因為這個年輕老闆看起來懶，開口卻很準。
哪裡要燈，哪裡要留插座，哪裡不能封死，後門監控怎麼避開人臉，卡座隔斷高度多少既能隱私又不壓抑，他都說得清楚。
趙民宇有時候覺得奇怪。
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為什麼這麼懂「被看見」和「不想被看見」之間的距離？
但他不問。
韓會長交代過，沈先生看起來好說話，實際不喜歡別人越界。
專業人士的第一課，就是不要對老闆的秘密有好奇心。
舊門框被拆下來時，小咪正蹲在吧檯臨時紙箱上，冷眼旁觀。
它這幾天已經迅速從「流浪橘貓」升級成「施工現場監理」。工人剛開始還怕它亂跑，後來發現這貓除了偷吃火腿腸、占領紙箱、偶爾對電鑽聲炸毛之外，並不怎麼搗亂。
它最喜歡蹲在高處，看一群人類搬來搬去，眼神裡帶著一種不符合貓齡的冷漠。
金多熙第一次見它時，驚呼：「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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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伸手想摸。
小咪後退半步，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實習生。
金多熙愣了。
沈知行在旁邊喝咖啡，慢悠悠地說：「它目前不接待陌生顧客。」
金多熙委屈：「可是我是員工。」
「試用期員工。」
「我嗎？」
「你和它都是。」
金多熙：「……」
小咪喵了一聲。
像是在贊同老闆。
於是Rainy Day還沒開業，就已經有了第一位兼職員工、一位嚴格經理、一位沉默後廚、一位粵式甜品師，以及一位被強行入職的鎮店員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家店的人員配置已經很完整。
至少沈知行是這麼認為的。
朴敏載不這麼認為。
他拿著帳本站在吧檯邊，眉頭皺得能夾住一張會員卡。
「老闆，這樣真的不行。」
沈知行正在試一杯港式奶茶，聞言抬頭。
「哪裡不行？」
「哪裡都不太行。」朴敏載把帳本攤開，「您看，咖啡豆用這個等級，牛奶用這個牌子，甜品原料又按照阿May姐的標準來，成本很高。再加上您要求隱私卡座，減少桌位，不做開放拍照區，也不打算拿藝人客人宣傳，短期客流不會太好。」
沈知行低頭喝了一口奶茶，皺了皺眉。
「茶味不夠。」
阿May在後廚聽見，探頭：「我都話咗，茶膽要再煮耐少少。」
梁俊浩沉默地把新煮的茶底推過來。
朴敏載深吸一口氣。
「老闆，我在講虧損問題。」
沈知行放下杯子，語氣很誠懇：「我聽見了。」
「那您的看法呢？」
「虧損是創業的一部分。」
「這句話太不負責任。」
「那換一句。」
沈知行想了想。
「我虧得起。」
朴敏載：「……」
這句話更不負責任。
金多熙在旁邊假裝擦杯子，實際上豎著耳朵聽八卦。她發現老闆和朴經理每天都會進行一場關於「這家店到底是不是要認真賺錢」的辯論。
朴經理每次講成本、翻台、坪效、定位和客流。
老闆每次講坐一會兒、喘口氣、別盯著客人看、下雨天適合吃點熱的。
雙方都很有道理。
但聽起來不像在討論同一家店。
「老闆。」朴敏載忍了忍，「就算您虧得起，也不能開店不考慮盈利。」
沈知行點頭。
「考慮。」
「怎麼考慮？」
「好喝，好吃，舒服，安全。」
朴敏載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下文。
「就這些？」
「先這些。」
「宣傳呢？」
「不急。」
「客流呢？」
「慢慢來。」
「定位呢？」
沈知行抬眼，看向後門方向。
「定位不是已經寫了嗎？」
朴敏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後門旁邊，一塊木牌剛剛掛上去。
上面用韓文寫著幾行字，字跡不花哨，卻很端正。
不拍攝客人。
不打擾客人。
不泄露客人隱私。
請好好吃飯。
朴敏載看著那塊牌子，沉默了一下。
「老闆，最後一句不像店規。」
「像什麼？」
「像媽媽寫的。」
沈知行動作一頓。
隨即笑了。
「那說明寫對了。」
朴敏載忽然說不出話。
他原本覺得沈知行只是一個有錢少爺，拿家裡的錢開一家帶點文藝病的咖啡店。可這幾天相處下來，他發現這位老闆確實懶，也確實嘴欠，可他並不是玩票。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只是想要的東西，和普通餐飲老闆不太一樣。
他想讓客人坐下來。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很奇怪。
在清潭洞這種地方，所有人都在跑。藝人跑行程，練習生跑練習，造型師跑時間，經紀人跑資源，工作人員跑命一樣的日程。所有店都想讓客人快點進來、快點消費、快點拍照、快點傳播、快點帶來下一個客人。
只有沈知行想讓人慢一點。
朴敏載合上帳本。
「至少開業後菜單價格不能太低。」
「嗯。」
「員工培訓要嚴格。」
「嗯。」
「藝人客人如果來了，金多熙要管住表情。」
金多熙立刻站直：「收到！」
沈知行看向她。
「不要太緊張。你越緊張，越像有事。」
金多熙：「那我要怎麼樣？」
「正常。」
「我正常的時候也很明顯。」
「那你演正常。」
「老闆，我又不是演員。」
沈知行慢悠悠道：「清潭洞最不缺演員。」
金多熙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深意，又好像只是老闆日常嘴欠。
她決定不懂裝懂地點頭。
小咪跳下紙箱，路過她腳邊時，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她的鞋面。
金多熙立刻僵住，眼睛亮起來。
「它碰我了！它是不是接受我了？」
沈知行看了一眼。
「不是。它在確認你有沒有帶火腿腸。」
金多熙的感動頓時碎了一地。
沈知行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是沈知衡。
他接起來，走到靠窗的位置。
「哥。」
電話那邊，沈知衡的聲音仍然穩。
「店看得怎麼樣？」
「在裝修。」
「預算夠嗎？」
「夠。」
「虧損模型做了嗎？」
「朴經理做了。」
「結果？」
「很穩定。」
沈知衡沉默兩秒。
「穩定虧損？」
沈知行語氣欣慰：「我們兄弟真有默契。」
沈知衡：「……」
旁邊朴敏載假裝沒有聽見。
沈知衡顯然對他弟弟的精神狀態早有預期，並沒有在虧損問題上糾纏太久。
「遊戲那邊海外廣告分成到帳了。你之前做的咖啡店經營小遊戲，團隊準備做網頁版本。」
沈知行看著還沒裝完的吧檯，笑了笑。
「挺應景。」
「要不要把你這家店放進去做彩蛋？」
「別。」
「為什麼？」
「我怕玩家也虧損。」
沈知衡低笑一聲。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沈知行靠著窗，看著外面濕漉漉的街道。
「哥。」
「嗯？」
「你說，人會不會因為開了一家店，就變得比較真實一點？」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沈知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弟弟很少問這種問題。
沈知行平時什麼都能開玩笑，真話卻很少拿出來。越是聽起來隨意的問題，越可能是他藏了很久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沈知衡說：「店不會讓人變真實。」
沈知行垂下眼。
「這樣啊。」
「但人會因為有人推門進來，變得真實一點。」
沈知行動作停住。
他抬頭看向店門。
前門還沒正式開放，玻璃上貼著施工用的告示。後門燈亮著，木牌掛在一旁，小咪正蹲在門口舔爪。
「聽起來像你最近也開始看心理學書了。」沈知行說。
「沒有。」沈知衡淡淡道，「看你就夠了。」
沈知行笑了。
「真傷人。」
「少廢話。真遇到事別自己扛。」
「知道了，沈總。」
「還有。」沈知衡頓了頓，「別給媽丟臉。」
「您這個要求比虧損模型還沉重。」
「那就別丟。」
電話掛斷。
沈知行拿著手機站了一會兒。
朴敏載看他表情有些不一樣，識趣地沒有打擾。
沈知行低頭看向小咪。
小咪抬頭看他。
一人一貓隔著半間店對視。
沈知行忽然說：「你覺得今天會有人推門進來嗎？」
小咪：「喵。」
「行。」沈知行點頭，「那就當你預測了。」
事實證明，小咪可能真的有一點預測能力。
那天晚上，少女時代九個人經過Rainy Day後門那條小巷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嚴格來說，她們那時候還不能被稱為少女時代。
至少在大眾眼裡還不能。
公司內部已經確定組合名，出道曲也在準備，舞蹈、錄音、造型、隊形、問候語、鏡頭感、採訪話術，全都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她們罩住。可在真正站上出道舞台前，她們仍然是練習生，是即將被推向燈光、卻還沒有被燈光承認的人。
那天她們剛從練習室出來。
九個人都累得不輕。
泰妍走在前面，帽檐壓得低，手裡抱著一瓶溫水。她個子不高，肩膀也窄，卻總是在這種時候不自覺走在前面，像一隻小小的、硬撐著領路的鳥。她今天唱了太多遍，嗓子有點啞，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色。
Jessica走在她旁邊，外套披在肩上，臉色淡淡，整個人看起來像已經進入節能模式。她不太說話，但眼睛很清醒，偶爾掃過路邊店面和巷子，像是本能地判斷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麻煩。
Sunny跟在兩人後面。
她穿著黑色寬鬆衛衣和運動褲，頭髮隨便扎著，帽子扣在頭上，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練習後的汗已經被風吹乾了一部分，發尾卻還帶著濕意。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洗髮水味，混著練習室木地板、汗水和便利店飯糰的味道。
她走路不算很快，卻一直在看周圍。
這是她的習慣。
陌生的巷子、突然靠近的人、車燈、聲音，她都會下意識注意。她不是膽小，恰恰相反，她反應很快，嘴也快，平時總能在隊友里活躍氣氛。但有些警覺像很小的時候被刻進身體裡，不需要她主動想，就會自己冒出來。
身後，Tiffany抱著一袋便利店買的麵包，眼睛困得有些發直，卻還在努力用韓語跟允兒說話。她韓語已經能交流，但累的時候發音會軟一點，偶爾詞序也會奇怪。她說自己剛才差點把「閃閃發光」說成了什麼別的奇怪詞，允兒聽完笑得眼睛彎彎。
允兒一邊笑，一邊咬著飯糰。
她吃東西很快，咬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偷偷藏糧的小鹿。偏偏她還要裝作自己很優雅，結果被秀英一眼看穿。
「林允兒，你再裝，飯糰都要抗議了。」
允兒眨眨眼，用很無辜的表情說：「歐尼，我只是為了節約時間。」
秀英嗤了一聲。
「你節約出來的時間，是準備吃第二個嗎？」
允兒想了想，認真點頭。
「也不是不可以。」
孝淵在後面笑出聲，伸手活動肩膀。
「你們兩個到底誰更能吃？」
秀英立刻說：「當然是允兒。」
允兒立刻反駁：「明明是秀英歐尼。」
Yuri走在允兒旁邊，手裡拎著幾瓶水，笑著提醒：「先別吵，回宿舍再算帳。允兒啊，慢點吃，會噎到。」
徐賢抱著包走在最邊上，年紀最小，卻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得最規整。聽到「算帳」兩個字，她認真地補了一句：「如果按照今天晚餐和夜宵總量計算，確實可以比較。」
秀英看她。
「忙內，你有時候真的很可怕。」
徐賢愣了一下，認真道歉：「對不起。」
Sunny聽著她們鬧，嘴角動了動。
這種吵鬧讓人安心。
只要大家還能吐槽，就說明還沒被練習完全壓垮。
可是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一下。
她聞到了一點味道。
不是便利店，也不是烤肉店。
是咖啡味。
新鮮磨開的咖啡豆味，混著一點木頭和剛裝好的燈具帶出的微微金屬氣。味道從旁邊那扇後門附近飄出來，不濃，卻很乾淨，在潮濕的夜風裡顯得格外明顯。
她側頭看過去。
小巷一側有一扇深木色後門，門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燈不大，卻把門口照得很溫柔。門旁邊掛著一個還沒寫完的木牌，上面暫時只有幾行字，韓文寫得很工整。
不拍攝客人。
不打擾客人。
不泄露客人隱私。
請好好吃飯。
Sunny看著最後一句，覺得有點奇怪。
咖啡店門口為什麼要寫請好好吃飯？
而且，這個門看起來不像前門。
更像後門。
後門寫店規？
什麼奇怪的店？
「Sunny啊？」泰妍回頭，「怎麼了？」
Sunny剛要說話，後門裡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
允兒眼睛瞬間亮了。
「貓？」
Tiffany也湊過來：「哪裡？」
門縫旁邊，一隻橘貓探出頭。
它比普通家貓瘦一點，毛色還沒有養得太亮，但眼睛很漂亮，琥珀色，在暖燈下像兩顆小玻璃珠。它看見九個陌生女孩，第一反應是後退。可允兒已經蹲下了。
「小貓咪。」
Yuri立刻低聲提醒：「允兒啊，別太近，它會害怕。」
允兒停住，乖乖蹲在原地。
Sunny站在旁邊，盯著那隻貓。
小咪也盯著她。
一人一貓視線對上。
Sunny眯了眯眼。
小咪尾巴動了一下。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貓眼神有點像某種很會審判人的前輩。
就在這時，後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後。
他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杯子的白布，身上繫著深色圍裙，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眼鏡架在鼻樑上。門內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乾淨。黑髮有幾縷垂在額前，臉色白而不病，眉眼被鏡片壓住幾分，卻壓不住那種懶散又清醒的好看。
他的好看和她們在公司見過的男藝人不一樣。
不是被造型師修飾到每一根頭髮都要營業的精緻，也不是練習生那種為了鏡頭刻意挺直的少年感。他更像一個剛從二樓工作檯下來的人，身上還帶著木頭、咖啡、銀粉和一點薄荷的味道。
那種氣息很淡，卻讓人覺得乾淨，又有點難以靠近。
Sunny第一反應是：
這人好看得有點過分。
第二反應是：
但是看起來很欠揍。
因為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幾位，偷貓？」
空氣安靜一秒。
允兒還蹲在地上，手停在半空。
Tiffany眨眨眼，像沒完全聽懂。
泰妍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微微鞠躬。
「阿尼哈塞喲，我們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Sunny已經抬起頭。
「誰偷貓了？」
她韓語說得很快，聲音不高，卻亮，像一顆小石子砸進水面。
沈知行垂眼看她。
個子不高。
帽檐壓著，臉很小，眼睛卻很有神。她看起來累，眼下有一點淡淡的倦色，嘴唇因為練習後缺水有點干，可抬頭懟人的時候，整個人像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舞檯燈那種亮。
而是很生活的、有溫度的火星子。
他知道她是誰。
Sunny。
李順圭。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於是沈知行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允兒，又看了看站在旁邊像準備替貓辯護的Sunny，語氣很平靜。
「我家鎮店員工剛入職三天，暫時沒有開放粉絲見面會。」
允兒小聲問：「它是員工嗎？」
沈知行點頭。
「試用期。」
允兒眼睛更亮。
「它有工資嗎？」
「小咪目前主要拿火腿腸績效。」
Tiffany終於聽懂一點，撲哧笑了出來。
Sunny卻沒笑。
她抱著胳膊，看著沈知行。
「你這家店還沒開吧？」
沈知行挑眉。
「你怎麼知道？」
「招牌都沒有。」
「有眼光。」
Sunny：「……」
這算誇她？
她忽然有點想翻白眼。
泰妍見氣氛不算尷尬，鬆了口氣。她剛想帶大家走，肚子卻很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在這條剛剛安靜下來的巷子裡，足夠明顯。
泰妍整個人僵住。
秀英低頭咳了一聲，努力忍笑。
孝淵直接轉過臉。
Tiffany眼睛睜大，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允兒認同地看著泰妍。
「歐尼，你也餓了。」
泰妍臉瞬間紅了。
她作為隊長的尊嚴，在這一聲肚子叫里碎得很清脆。
Sunny立刻上前一步，試圖替她擋一下。
「我們只是路過。」
沈知行看了泰妍一眼，沒有笑。
他只是側身看了看店裡，又看了看門外這一群明顯剛練習結束、臉上還帶著疲憊的女孩。
他當然知道她們是誰。
少女時代。
未來會在半島女團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組合。
可此時此刻，她們只是九個餓得肚子響、累得眼下發青、還沒正式站上大舞台的年輕女孩。
沈知行垂下眼，語氣淡淡。
「店還沒開。」
Sunny剛想說「那我們走了」，就聽他又補了一句。
「但熱湯有。」
九個人都停住。
允兒的鹿眸亮了起來。
Tiffany小聲問：「可以嗎？」
泰妍猶豫。
她們不是普通學生，雖然還沒正式出道，但公司對她們的行動管理已經越來越嚴格。隨便進一家沒開業的店，聽起來就不像很安全的選擇。
Jessica也看向沈知行，眼神淡淡的，帶著審視。
Yuri輕聲問：「會不會打擾您？」
沈知行推開門，暖光從他身後落出來，照亮後門那塊木牌。
「試營業前內部測試。」他說，「不收費，但要給反饋。」
Sunny眯起眼。
「你拿我們試菜？」
沈知行看她。
「你們餓，我缺測試顧客。互利互惠。」
「萬一不好吃呢？」
「那你們反饋。」
「萬一吃壞肚子呢？」
沈知行停頓一下，認真道：「那我關店。」
Sunny被噎住。
她發現這個男人說話很慢，卻很難接。
因為他永遠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可句句都像輕輕堵在人喉嚨口，讓人想罵又找不到合適角度。
泰妍看了看隊友。
允兒已經把「想吃」寫在臉上。
Tiffany也有些期待。
孝淵和秀英累得不行，顯然也不想再走遠。Jessica沒說話，默認把決定權交給隊長。Yuri溫柔地看著泰妍，徐賢則小聲提醒：「歐尼，如果只是喝熱湯，應該沒關係吧？」
泰妍猶豫幾秒，終於點頭。
「那就打擾了。」
她很認真地鞠了一躬。
其他成員也跟著鞠躬。
沈知行看著九個人整齊彎腰，忽然有點不習慣。
半島前後輩和禮貌體系，有時候真的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他側身讓開。
「不用這么正式。進來吧。」
Sunny從他身邊經過時，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木質香。
咖啡。
一點薄荷。
還有很淡的金屬味，像銀飾打磨後留下的氣息。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修長，指節乾淨，虎口有很淺的薄繭，指腹邊緣有一點銀粉沒擦乾淨。這樣的手不像普通咖啡店老闆，倒像會修掌機、會彈吉他，也會做些奇怪小東西的人。
沈知行注意到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什麼？」
Sunny立刻抬頭。
「你手沒洗？」
沈知行：「……」
身後Tiffany沒忍住笑了。
允兒也笑。
泰妍低頭咳嗽。
沈知行看著Sunny，沉默兩秒，慢吞吞舉起手。
「這位顧客，老闆剛洗過手。銀粉是工作檯留下的，不是毒藥。」
Sunny挑眉。
「我又沒說是毒藥。」
「你表情說了。」
「你會讀表情？」
「開店基本功。」
「你店都沒開。」
「所以正在練。」
兩人對視。
第一次正式交鋒，誰也沒贏。
但旁邊幾個人已經看出來了。
有戲。
秀英用胳膊輕輕碰了碰Jessica。
Jessica淡淡看她一眼，沒說話。
泰妍走在最前面，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兩個人最好別在她喝湯前吵起來。
她真的餓了。
Rainy Day的一樓還在裝修，能坐的位置不多。
沈知行臨時把靠里的一張長桌收拾出來。木桌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旁邊立著幾盆剛搬來的綠植，葉子還帶著水珠。半高書架還沒裝完，只搭出一個框，反倒形成了天然的遮擋。燈光沒有全開，只亮著吧檯和角落幾盞暖燈，整個空間顯得半成品，卻不狼狽。
九個人坐下來時，明顯都放鬆了一點。
因為這裡不像普通店。
沒有其他客人。
沒有盯著她們看的人。
沒有前輩。
沒有工作人員催。
也沒有鏡頭。
只有咖啡機還沒調試好的低鳴聲，小咪踩過地板的輕響，還有後廚飄出來的一點熱湯味。
允兒坐下後，肚子也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對不起。」
沈知行從吧檯後拿碗，聽見後抬頭。
「不用道歉。店規暫定第一條，餓不違法。」
允兒眼睛一亮。
「老闆真好。」
Sunny立刻看她。
「林允兒，你也太好收買了。」
允兒認真說：「可是他說餓不違法。」
「這就被收買？」
「我真的餓。」
Yuri笑著把水遞給允兒。
「先喝水。」
Tiffany坐在旁邊，眼睛悄悄看甜品櫃。甜品櫃還沒正式裝好，裡面只有幾塊試做的蛋撻和椰汁糕。她的視線太明顯，沈知行想看不見都難。
他把熱湯端出來時，順手拿了一小盤蛋撻。
Tiffany眼睛一下亮起來。
沈知行把蛋撻放到桌上。
「試作品。」
Tiffany小聲問：「可以吃嗎？」
「你們不是測試顧客嗎？」
Tiffany立刻笑了。
她笑起來很甜，眼睛彎得像小月牙，臉上那點疲憊被蛋撻的香氣沖淡了不少。
Sunny在旁邊看著，忽然有點想吐槽。
這店還沒開，就已經知道怎麼抓住Tiffany的胃了。
熱湯是一鍋很簡單的雞湯麵湯底，裡面有青菜、雞蛋絲、幾塊軟爛的雞肉和一點蔥花。不是餐廳里那種精緻擺盤，甚至可以說樸素得過分。但它是熱的，香氣乾淨，鹽放得不重，蔥花一浮起來，整碗湯都有了煙火氣。
泰妍第一口喝下去時，眼睛微微睜大。
她嗓子被練習磨得有些疼，熱湯落下去，像一小塊溫布貼在喉嚨上。她沒有立刻說好喝，只是低頭又喝了一口。
沈知行看見了。
他沒戳穿。
泰妍這種性格，第一次來陌生地方，不會輕易給很高評價。她能連續喝兩口，已經說明很多。
允兒吃得最認真。
她本來還想保持一點門面練習生的體面，但熱湯和蛋撻一擺上桌，那點體面就像練習室鏡子上的霧，很快散了。她吃得快，卻不是粗魯，是那種讓人看了會覺得「這東西大概真的很好吃」的認真。
秀英看著允兒，又看了看自己碗裡的湯，最後決定不裝了。
「老闆。」
「嗯？」
「湯還能再加嗎？」
沈知行看她。
秀英一臉理直氣壯。
「測試顧客需要充足樣本。」
沈知行點頭。
「合理。」
Sunny轉頭看她：「崔秀英，你剛才還說允兒吃得多。」
秀英淡定：「我是在為開業質量負責。」
孝淵笑得差點把湯噴出來。
「你們兩個真的夠了。」
Yuri輕輕拍了拍孝淵的背，讓她小心點。
Jessica慢慢吃著椰汁糕，表情淡淡，卻沒有放下勺子。她對甜食不是完全沒興趣，只是習慣不表現得太明顯。她吃完半塊後，看了一眼沈知行。
「這個不太甜。」
沈知行點頭。
「故意的。」
Jessica看著他。
「清潭洞很多店喜歡把甜品做得很漂亮，但甜得發膩。」
「發膩會讓人很快厭煩。」沈知行說，「人和甜品都一樣。」
Jessica挑了挑眉。
這句話不像普通咖啡店老闆說出來的。
她低頭又吃了一口椰汁糕，沒有再說話。
徐賢端著碗，喝得很規矩，喝完還很認真地說：「謝謝，很好喝。」
沈知行點頭。
「忙內評價可信度較高。」
徐賢一愣。
「您知道我是忙內？」
空氣靜了一下。
Sunny立刻抬眼看他。
沈知行面不改色。
「你看起來最像會認真寫感謝信的。」
徐賢眨眨眼。
秀英笑出聲。
「這個判斷好像沒錯。」
Jessica看了沈知行一眼。
這個老闆反應很快。
Sunny卻眯起眼。
她總覺得他剛才不是猜的。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她壓下去。
畢竟她們九個人站在一起，徐賢確實最像忙內。
「那我呢？」Sunny忽然問。
沈知行看向她。
「你？」
「我看起來像什麼？」
桌上幾個人立刻安靜下來。
泰妍慢慢低頭喝湯。
Tiffany看看Sunny，又看看沈知行，笑眼裡已經亮起一點看熱鬧的光。
允兒咬著蛋撻，悄悄放慢了咀嚼速度。
秀英一手撐著下巴，像等著看戲。
Jessica沒有抬頭，卻明顯在聽。
沈知行垂眼看著Sunny。
她坐在燈下，衛衣袖口松松垂著，手裡捧著湯碗。她眼睛很亮，像要從他的回答里抓出什麼破綻。她不像Tiffany那樣甜，也不像允兒那樣清透，不像Jessica那樣冷，不像Yuri那樣溫柔。她更像一顆被糖紙包著的小辣椒，外面亮，裡面嗆。
沈知行慢慢說：「你看起來像會嫌楊枝甘露太甜的人。」
Sunny愣住。
「什麼？」
「沒什麼。」沈知行轉身回吧檯，「隨口猜。」
Sunny盯著他的背影。
她確實不喜歡太甜。
可他怎麼知道？
泰妍低頭喝湯，假裝沒看見Sunny微微皺起的表情。
秀英卻已經笑了。
「Sunny啊，他說你嘴挑。」
Sunny轉頭。
「崔秀英，你少說話。」
秀英挑眉。
「我又沒說錯。」
Tiffany小聲問：「楊枝甘露是什麼？」
沈知行在吧檯後回答：「一種甜品。芒果、西柚、椰奶、西米。」
Tiffany眼睛又亮。
「聽起來很好吃。」
Sunny立刻說：「太甜。」
沈知行回頭，看了她一眼。
「可以做低糖。」
Sunny：「……」
她忽然覺得自己又被他堵住了。
這個人很煩。
非常煩。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低頭喝湯時，嘴角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也許是湯太熱。
把心口某個地方也燙了一下。
吃到一半，金多熙從後廚出來。
她剛才一直被朴敏載按在裡面做員工培訓，聽說外面來了測試顧客，還以為是附近上班族，結果一出來看到桌邊九個人，整個人瞬間僵住。
眼睛瞪大。
嘴巴微張。
拿托盤的手差點一抖。
沈知行在吧檯後輕輕敲了一下杯子。
「多熙。」
金多熙立刻回神。
她用盡畢生演技，把驚訝壓回去，然後端著水走過去。
「請用水。」
聲音比平時僵硬三倍。
Sunny看了她一眼。
金多熙立刻低頭，不多看，不停留，不打擾。送完水就退回吧檯旁邊，像一隻努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認出來的倉鼠。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金多熙鬆了一口氣。
她剛才差點就破功了。
少女時代。
雖然還沒有正式出道，但內部練習生圈和一些公司工作人員已經聽過名字。九個人站在一起，很難讓人完全不注意。
金多熙以前如果在別的地方遇見，可能早就激動到說不出話。可現在，她忽然想起老闆第一天說的那句話：
來的是客人，不是展覽品。
她站在吧檯後，悄悄深呼吸。
好。
她是Rainy Day員工。
她不能丟臉。
小咪卻沒有這種職業自覺。
它從紙箱上跳下來，慢悠悠走到桌邊。允兒立刻眼睛一亮，但這次記得不伸手。小咪繞過允兒，繞過Tiffany，經過Yuri腳邊停了一下，又繼續走，最後在Sunny腳邊停住。
Sunny低頭。
小咪抬頭。
一人一貓再次對視。
Sunny眯眼。
「你看我幹什麼？」
小咪：「喵。」
Sunny：「我沒有火腿腸。」
小咪不走。
沈知行在吧檯後說：「它不信。」
Sunny轉頭：「為什麼？」
「因為它覺得你看起來像會藏零食的人。」
桌上幾個人笑出聲。
Sunny氣得耳朵發熱。
「呀！」
沈知行淡定地把一個小紙袋放到吧檯邊。
「火腿腸在這裡。每次只能餵一點。不要被它騙。它很會裝可憐。」
Sunny瞪他。
「我為什麼要餵你的貓？」
沈知行：「你可以不餵。」
小咪在她腳邊又喵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很會拿捏。
Sunny低頭看它。
小咪蹲著，尾巴圈住爪子，眼睛亮亮地看她，確實有幾分無辜。
Sunny沉默兩秒。
伸手拿過紙袋。
「我只是怕它餓。」
沈知行點頭。
「它也是這麼想的。」
Sunny：「……」
她打開紙袋，裡面果然有兩小截火腿腸，還有一張寫著注意事項的小紙條。
每次只能餵一點。
不要被它騙。
它很會裝可憐。
Sunny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和剛才懟人時不一樣。
嘴角先動，眼睛後彎，像小小的光從眼底冒出來。不是舞台營業的可愛，而是很真實、很短暫的一點柔軟。
沈知行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Sunny這個名字其實很適合她。
晴天不是一直亮。
晴天也可以有雲，有風，有偶爾刺眼的光。
Sunny把火腿腸掰了一點，放到掌心。
小咪低頭吃掉。
吃完後，它居然沒有立刻走，而是用頭輕輕蹭了一下Sunny的手背。
Sunny整個人都愣住了。
允兒震驚：「它蹭你了！」
Tiffany小聲：「好可愛。」
秀英嘖了一聲：「李順圭，你連貓都收買？」
Sunny立刻得意起來。
「看見沒？它有眼光。」
沈知行看著小咪，語氣平靜。
「叛變得挺快。」
Sunny抬頭：「這是魅力。」
「可能是火腿腸的魅力。」
「老闆，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謝謝，熟人才享受這個服務。」
話一出口，沈知行自己先停了一下。
Sunny也停了一下。
熟人。
這個詞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來說，顯然有些早。
但奇怪的是，它落在兩人中間，並沒有顯得很突兀。
像這家還沒開業的店一樣，所有東西都半成品，所有關係也還沒掛上正式招牌。可某些東西已經提前亮了燈。
泰妍看了看Sunny，又看了看沈知行，低頭喝湯。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這種預感很輕，像碗裡浮著的蔥花，稍不注意就會被熱氣吹散。
可它存在。
十幾分鐘後，九個人準備離開。
「今天真的打擾了。等店正式開業，我們會再來。」
沈知行正在收碗，聞言點頭。
「歡迎。正式開業後記得付錢。」
泰妍：「……」
孝淵看到泰妍被嗆，笑得差點扶牆。
秀英拍手：「老闆很現實。」
沈知行：「虧損店鋪需要現實。」
允兒小聲問：「那今天真的不用付嗎？」
「不用。」沈知行說，「試吃反饋抵扣。」
徐賢立刻認真道：「湯的鹽度剛好，蛋撻甜度也很好，椰汁糕口感很軟。如果正式開業，我覺得可以增加溫熱類食物，因為練習後吃冷的會不舒服。」
沈知行看著她，點頭。
「專業。」
徐賢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Tiffany也舉手：「蛋撻很好吃。」
允兒補充：「湯也很好吃。」
秀英笑：「你們兩個評價很沒參考價值。」
允兒委屈：「為什麼？」
Jessica慢悠悠地說：「因為你們餓。」
沈知行笑了一下。
「餓的時候還覺得好吃，說明至少沒難吃。」
Sunny站在後門口，聽見這句，沒忍住開口。
「老闆，你對自己要求真低。」
沈知行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水槽，抬眼看她。
「人要學會給自己留活路。」
Sunny抱臂。
「那顧客投訴怎麼辦？」
「還沒開業，不開通投訴渠道。」
「奸商。」
「謝謝預備顧客評價。」
「誰是預備顧客？」
「你剛才喝了兩碗湯。」
Sunny：「……」
她竟然無法反駁。
因為她真的喝了兩碗。
泰妍低頭咳了一聲。
Tiffany已經笑得眼睛都彎了。
允兒小聲對Yuri說：「Sunny歐尼好像吵輸了。」
Yuri笑著捂住她的嘴。
Sunny聽見了，耳朵微微發熱。
她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
沈知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等一下。」
Sunny停住，回頭。
沈知行從吧檯旁拿了一個小紙袋，走到她面前。
紙袋不大，牛皮紙材質，口子折得很整齊。上面沒有店名，只用黑筆畫了一隻很敷衍的貓。
Sunny狐疑地看他。
「幹嘛？」
「火腿腸。」
「給我？」
「給小咪。」
沈知行指了指已經跟到門口的橘貓。
小咪站在Sunny腳邊，抬頭看她。
Sunny低頭。
小咪也看她。
一人一貓對視幾秒。
Sunny忽然蹲下，把紙袋打開，裡面除了兩小截火腿腸，還有一張新的小紙條。
試用期員工專用零食。
請勿貪污。
Sunny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很閒？還給貓寫紙條？」
沈知行認真道：「員工管理要規範。」
Sunny：「它認字嗎？」
「它不認，但你認。」
Sunny抬頭瞪他。
「所以你是寫給我的？」
「也可以說是委託你監督它。」
「我為什麼要監督你的貓？」
沈知行垂眼看她，嘴角一點點彎起來。
「因為它看起來挺喜歡你。」
Sunny手指頓住。
她低頭看小咪。
小咪又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懟回去。
只是把紙袋收好，站起來，嘴上仍然不服輸。
「你不怕我把你家鎮店員工拐走？」
沈知行垂眼看她，語氣平靜。
「它不跟窮人走。」
Sunny愣住。
隨即反應過來。
「你說我窮？」
「練習生通常不富裕。」
「你！」
她瞪他。
沈知行卻已經後退半步，站在後門暖燈里，和左邊嘴角的酒窩一起露出一點很淺的笑。
「下次來，楊枝甘露給你做低糖。」
Sunny原本想罵他。
可是那句「下次來」落下來時，她忽然罵不出口了。
下次。
他們明明只是誤入一家沒開業的店，喝了兩碗熱湯，餵了一隻貓，和一個嘴欠老闆吵了幾句。
可他說下次。
像這間半成品咖啡店，真的已經給她們留了一個位置。
泰妍在巷口輕聲喊：「Sunny啊，走了。」
Sunny站起身，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誰說我會來。」
沈知行點頭。
「那我少備一份低糖的。」
Sunny轉身。
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敢！」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話接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她已經默認自己會再來。
身後幾個成員已經笑成一團。
秀英拖長聲音：「哦——Sunny啊。」
Tiffany抱著麵包袋笑得很甜。
允兒小聲嘀咕：「我也想再來。」
Yuri看著Sunny紅起來的耳朵，笑而不語。
泰妍也低頭笑了一下。
Sunny咬牙。
「你們很閒嗎？」
Jessica淡淡補刀：「不閒，但很好看。」
Sunny徹底不想說話了。
九個人沿著小巷往外走。
Rainy Day的後門燈在她們身後亮著。
小咪蹲在門口，尾巴輕輕甩著，像在目送第一批測試顧客。
沈知行站在門邊，看著她們走遠。
清潭洞的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濕潤的味道，也帶著幾個人身上淡淡的香氣。柑橘、草莓潤唇膏、練習室汗水、洗髮水、麵包、熱湯，混在一起，像一場即將開始的舞台後台。
他低頭看小咪。
「記住她們了嗎？」
小咪喵了一聲。
沈知行笑了笑。
「以後會常來的。」
小咪抬頭看他，像在問你怎麼知道。
沈知行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能說。
不能說他知道這些女孩以後會站上很高很亮的地方。
不能說那個剛才和他互懟的小個子女孩，會成為很多人心裡的Sunny。
不能說她們現在的疲憊、飢餓、不安和嘴硬，都會被未來的燈光包裹成傳奇的一部分。
更不能說，很多年後，他會記得這個晚上。
記得她站在後門燈下抬頭看他，帽檐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過分；記得她明明困得要命，還能因為一句「偷貓」立刻炸毛；記得她餵小咪時短暫彎起的眼睛，也記得她臨走前那句嘴硬的「你敢」。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彎腰抱起小咪，關上後門。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裝修還沒完成，招牌還沒掛，吧檯還亂，木格柵只裝了一半，甜品櫃裡的蛋撻也被吃得差不多。
可是Rainy Day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聲音。
笑聲。
鬥嘴聲。
碗勺碰撞聲。
貓叫聲。
還有一個女孩臨走前那句嘴硬的「你敢」。
沈知行把小咪放到紙箱窩裡，走到吧檯後，拿起筆，在菜單草稿最下面補了一行字。
低糖楊枝甘露。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給嘴硬顧客。
寫完，他低頭笑了一下。
窗外，九個女孩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巷口。
而清潭洞這一場雨後的夜，像終於從半成品里，長出了一點故事的輪廓。
另一邊，少女們走出小巷後，仍然沒安靜下來。
允兒還在回味那碗湯。
「歐尼，剛才那個湯真的很好喝。」
秀英看她一眼。
「你現在說這個，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像被一碗湯拐走的小孩？」
允兒眨眨眼。
「可是湯真的很好喝。」
Tiffany點頭，笑眼彎彎。
「蛋撻也好吃。」
孝淵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個老闆說話挺有意思的。」
Yuri笑著看向Sunny。
「Sunny覺得呢？」
Sunny原本正在低頭看紙袋上的貓，聽到自己名字，立刻把紙袋塞進口袋。
「什麼覺得？」
秀英拖長聲音。
「就是那個老闆啊。」
Sunny面無表情。
「嘴很壞。」
允兒小聲說：「但是長得很好看。」
Sunny轉頭：「林允兒。」
允兒立刻改口：「也很會做湯。」
Tiffany補充：「還會給貓寫紙條。」
孝淵笑：「感覺是個奇怪的人。」
Jessica走在旁邊，忽然開口。
「他不是普通咖啡店老闆。」
幾個人看向她。
Jessica語氣淡淡。
「反應太快，而且很會保持距離。」
泰妍點了點頭。
她也有這種感覺。
那個年輕老闆看起來懶散，像什麼都不在意，可從她們進門到離開，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們是誰，也沒有表現出一點打量。可偏偏他又像什麼都看見了。
泰妍嗓子還很舒服。
那碗湯像在喉嚨里留了一點溫度。
她輕聲說：「至少不像壞人。」
徐賢認真補充：「他店裡的規則很好。」
秀英立刻笑：「忙內認證，安全合格。」
Sunny沒有說話。
她走在隊伍中間，手揣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個牛皮紙袋。
裡面的紙條邊角有一點硬。
請勿貪污。
她想起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一臉平靜地說「小咪不跟窮人走」。
真討厭。
她低頭看著濕漉漉的路面，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泰妍恰好看見。
她沒有戳破。
只是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小巷。
Rainy Day的後門燈還亮著。
不大。
不刺眼。
但在清潭洞這個到處都是燈的地方，它竟然顯得有些不一樣。
像不是為了吸引誰過去。
只是為了讓已經走到門口的人，不至於踩進黑暗裡。
泰妍低聲說：「以後有機會，再去吧。」
Sunny立刻說：「我才不去。」
秀英：「那你的低糖楊枝甘露怎麼辦？」
Sunny：「誰稀罕。」
允兒舉手：「我稀罕。」
Tiffany也舉手：「我也。」
孝淵笑得不行。
Jessica偏頭看Sunny。
「你不去的話，我們可以替你喝。」
Sunny腳步一頓。
「鄭秀妍。」
Jessica淡淡應：「嗯？」
「你敢。」
這一次，所有人都笑了。
Sunny站在笑聲里，忽然也忍不住笑。
只是笑得很短，很快又壓下去。
她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好像比剛才輕了一點。
練習室的疲憊還在。
出道前的壓力還在。
公司那張看不見的網也還在。
可在那個還沒開業的店裡，她剛剛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熱湯，餵了一隻貓，和一個奇怪的老闆吵了幾句。
明明什麼都沒解決。
可她忽然覺得，今晚好像沒有那麼難熬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
小紙袋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像一個還沒寫上名字的小秘密。
她想，那個老闆真的很煩。
可是……
如果下次路過的話。
她可以勉強去看看小咪。
真的只是小咪。
不是為了低糖楊枝甘露。
更不是為了那個嘴很壞的華國老闆。
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清潭洞的涼意。
Sunny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跟上隊友們的腳步。
而在她身後，Rainy Day那盞後門燈仍然亮著。
像一個故事剛剛點下的第一枚標點。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時，街道還濕著。路邊銀杏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美容院門口幾個助理把濕傘收起來，車門開合聲、咖啡店磨豆聲、便利店門鈴聲重新把這片街區填滿。
雨後的首爾空氣里有一種乾淨的冷味。
混著烤麵包、熱咖啡、髮膠和香水，像一張剛被熨平的行程表。
沈知行站在舊店門口，看裝修工人拆最後一塊舊門框。
Luna Table的舊招牌已經被取下來，放在門邊的紙箱裡。原本漂亮卻疲憊的門臉一下空了出來，像一個人終於卸掉了不合適的妝。
趙民宇站在旁邊，拿著平板確認施工項目。
「吧檯擴建，後門燈，地面防滑，二樓水電，窗簾，木格柵，綠植架，甜品櫃，咖啡機，招牌。」
他說完，抬頭看沈知行。
「沈先生，後門燈和地面已經完成。招牌設計稿今晚會發給您。木格柵下午繼續安裝。甜品櫃明天到。」
沈知行點點頭。
「後門燈別換色溫。」
趙民宇低頭記下。
「內，保持現在的暖黃光。」
「不要太亮。」沈知行補了一句，「能讓人看清腳下就行。」
趙民宇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知行今天穿一件深藍色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淺色休閒褲。剛來半島沒幾天，他身上那股粵省老宅的鬆弛還沒被清潭洞的快節奏磨掉。
站在滿是木屑、紙箱和施工聲的舊店門口，他不像老闆，倒像一個誤入裝修現場的文藝青年。
偏偏施工師傅們都很聽他的話。
因為這個年輕老闆看起來懶，開口卻很準。
哪裡要燈，哪裡要留插座，哪裡不能封死，後門監控怎麼避開人臉，卡座隔斷高度多少既能隱私又不壓抑，他都說得清楚。
趙民宇有時候覺得奇怪。
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為什麼這麼懂「被看見」和「不想被看見」之間的距離？
但他不問。
韓會長交代過，沈先生看起來好說話，實際不喜歡別人越界。
專業人士的第一課，就是不要對老闆的秘密有好奇心。
舊門框被拆下來時，小咪正蹲在吧檯臨時紙箱上，冷眼旁觀。
它這幾天已經迅速從「流浪橘貓」升級成「施工現場監理」。工人剛開始還怕它亂跑，後來發現這貓除了偷吃火腿腸、占領紙箱、偶爾對電鑽聲炸毛之外，並不怎麼搗亂。
它最喜歡蹲在高處，看一群人類搬來搬去，眼神裡帶著一種不符合貓齡的冷漠。
金多熙第一次見它時，驚呼：「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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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伸手想摸。
小咪後退半步，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實習生。
金多熙愣了。
沈知行在旁邊喝咖啡，慢悠悠地說：「它目前不接待陌生顧客。」
金多熙委屈：「可是我是員工。」
「試用期員工。」
「我嗎？」
「你和它都是。」
金多熙：「……」
小咪喵了一聲。
像是在贊同老闆。
於是Rainy Day還沒開業，就已經有了第一位兼職員工、一位嚴格經理、一位沉默後廚、一位粵式甜品師，以及一位被強行入職的鎮店員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家店的人員配置已經很完整。
至少沈知行是這麼認為的。
朴敏載不這麼認為。
他拿著帳本站在吧檯邊，眉頭皺得能夾住一張會員卡。
「老闆，這樣真的不行。」
沈知行正在試一杯港式奶茶，聞言抬頭。
「哪裡不行？」
「哪裡都不太行。」朴敏載把帳本攤開，「您看，咖啡豆用這個等級，牛奶用這個牌子，甜品原料又按照阿May姐的標準來，成本很高。再加上您要求隱私卡座，減少桌位，不做開放拍照區，也不打算拿藝人客人宣傳，短期客流不會太好。」
沈知行低頭喝了一口奶茶，皺了皺眉。
「茶味不夠。」
阿May在後廚聽見，探頭：「我都話咗，茶膽要再煮耐少少。」
梁俊浩沉默地把新煮的茶底推過來。
朴敏載深吸一口氣。
「老闆，我在講虧損問題。」
沈知行放下杯子，語氣很誠懇：「我聽見了。」
「那您的看法呢？」
「虧損是創業的一部分。」
「這句話太不負責任。」
「那換一句。」
沈知行想了想。
「我虧得起。」
朴敏載：「……」
這句話更不負責任。
金多熙在旁邊假裝擦杯子，實際上豎著耳朵聽八卦。她發現老闆和朴經理每天都會進行一場關於「這家店到底是不是要認真賺錢」的辯論。
朴經理每次講成本、翻台、坪效、定位和客流。
老闆每次講坐一會兒、喘口氣、別盯著客人看、下雨天適合吃點熱的。
雙方都很有道理。
但聽起來不像在討論同一家店。
「老闆。」朴敏載忍了忍，「就算您虧得起，也不能開店不考慮盈利。」
沈知行點頭。
「考慮。」
「怎麼考慮？」
「好喝，好吃，舒服，安全。」
朴敏載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下文。
「就這些？」
「先這些。」
「宣傳呢？」
「不急。」
「客流呢？」
「慢慢來。」
「定位呢？」
沈知行抬眼，看向後門方向。
「定位不是已經寫了嗎？」
朴敏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後門旁邊，一塊木牌剛剛掛上去。
上面用韓文寫著幾行字，字跡不花哨，卻很端正。
不拍攝客人。
不打擾客人。
不泄露客人隱私。
請好好吃飯。
朴敏載看著那塊牌子，沉默了一下。
「老闆，最後一句不像店規。」
「像什麼？」
「像媽媽寫的。」
沈知行動作一頓。
隨即笑了。
「那說明寫對了。」
朴敏載忽然說不出話。
他原本覺得沈知行只是一個有錢少爺，拿家裡的錢開一家帶點文藝病的咖啡店。可這幾天相處下來，他發現這位老闆確實懶，也確實嘴欠，可他並不是玩票。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只是想要的東西，和普通餐飲老闆不太一樣。
他想讓客人坐下來。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卻很奇怪。
在清潭洞這種地方，所有人都在跑。藝人跑行程，練習生跑練習，造型師跑時間，經紀人跑資源，工作人員跑命一樣的日程。所有店都想讓客人快點進來、快點消費、快點拍照、快點傳播、快點帶來下一個客人。
只有沈知行想讓人慢一點。
朴敏載合上帳本。
「至少開業後菜單價格不能太低。」
「嗯。」
「員工培訓要嚴格。」
「嗯。」
「藝人客人如果來了，金多熙要管住表情。」
金多熙立刻站直：「收到！」
沈知行看向她。
「不要太緊張。你越緊張，越像有事。」
金多熙：「那我要怎麼樣？」
「正常。」
「我正常的時候也很明顯。」
「那你演正常。」
「老闆，我又不是演員。」
沈知行慢悠悠道：「清潭洞最不缺演員。」
金多熙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深意，又好像只是老闆日常嘴欠。
她決定不懂裝懂地點頭。
小咪跳下紙箱，路過她腳邊時，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她的鞋面。
金多熙立刻僵住，眼睛亮起來。
「它碰我了！它是不是接受我了？」
沈知行看了一眼。
「不是。它在確認你有沒有帶火腿腸。」
金多熙的感動頓時碎了一地。
沈知行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是沈知衡。
他接起來，走到靠窗的位置。
「哥。」
電話那邊，沈知衡的聲音仍然穩。
「店看得怎麼樣？」
「在裝修。」
「預算夠嗎？」
「夠。」
「虧損模型做了嗎？」
「朴經理做了。」
「結果？」
「很穩定。」
沈知衡沉默兩秒。
「穩定虧損？」
沈知行語氣欣慰：「我們兄弟真有默契。」
沈知衡：「……」
旁邊朴敏載假裝沒有聽見。
沈知衡顯然對他弟弟的精神狀態早有預期，並沒有在虧損問題上糾纏太久。
「遊戲那邊海外廣告分成到帳了。你之前做的咖啡店經營小遊戲，團隊準備做網頁版本。」
沈知行看著還沒裝完的吧檯，笑了笑。
「挺應景。」
「要不要把你這家店放進去做彩蛋？」
「別。」
「為什麼？」
「我怕玩家也虧損。」
沈知衡低笑一聲。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沈知行靠著窗，看著外面濕漉漉的街道。
「哥。」
「嗯？」
「你說，人會不會因為開了一家店，就變得比較真實一點？」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沈知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弟弟很少問這種問題。
沈知行平時什麼都能開玩笑，真話卻很少拿出來。越是聽起來隨意的問題，越可能是他藏了很久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沈知衡說：「店不會讓人變真實。」
沈知行垂下眼。
「這樣啊。」
「但人會因為有人推門進來，變得真實一點。」
沈知行動作停住。
他抬頭看向店門。
前門還沒正式開放，玻璃上貼著施工用的告示。後門燈亮著，木牌掛在一旁，小咪正蹲在門口舔爪。
「聽起來像你最近也開始看心理學書了。」沈知行說。
「沒有。」沈知衡淡淡道，「看你就夠了。」
沈知行笑了。
「真傷人。」
「少廢話。真遇到事別自己扛。」
「知道了，沈總。」
「還有。」沈知衡頓了頓，「別給媽丟臉。」
「您這個要求比虧損模型還沉重。」
「那就別丟。」
電話掛斷。
沈知行拿著手機站了一會兒。
朴敏載看他表情有些不一樣，識趣地沒有打擾。
沈知行低頭看向小咪。
小咪抬頭看他。
一人一貓隔著半間店對視。
沈知行忽然說：「你覺得今天會有人推門進來嗎？」
小咪：「喵。」
「行。」沈知行點頭，「那就當你預測了。」
事實證明，小咪可能真的有一點預測能力。
那天晚上，少女時代九個人經過Rainy Day後門那條小巷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嚴格來說，她們那時候還不能被稱為少女時代。
至少在大眾眼裡還不能。
公司內部已經確定組合名，出道曲也在準備，舞蹈、錄音、造型、隊形、問候語、鏡頭感、採訪話術，全都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她們罩住。可在真正站上出道舞台前，她們仍然是練習生，是即將被推向燈光、卻還沒有被燈光承認的人。
那天她們剛從練習室出來。
九個人都累得不輕。
泰妍走在前面，帽檐壓得低，手裡抱著一瓶溫水。她個子不高，肩膀也窄，卻總是在這種時候不自覺走在前面，像一隻小小的、硬撐著領路的鳥。她今天唱了太多遍，嗓子有點啞，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色。
Jessica走在她旁邊，外套披在肩上，臉色淡淡，整個人看起來像已經進入節能模式。她不太說話，但眼睛很清醒，偶爾掃過路邊店面和巷子，像是本能地判斷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麻煩。
Sunny跟在兩人後面。
她穿著黑色寬鬆衛衣和運動褲，頭髮隨便扎著，帽子扣在頭上，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練習後的汗已經被風吹乾了一部分，發尾卻還帶著濕意。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洗髮水味，混著練習室木地板、汗水和便利店飯糰的味道。
她走路不算很快，卻一直在看周圍。
這是她的習慣。
陌生的巷子、突然靠近的人、車燈、聲音，她都會下意識注意。她不是膽小，恰恰相反，她反應很快，嘴也快，平時總能在隊友里活躍氣氛。但有些警覺像很小的時候被刻進身體裡，不需要她主動想，就會自己冒出來。
身後，Tiffany抱著一袋便利店買的麵包，眼睛困得有些發直，卻還在努力用韓語跟允兒說話。她韓語已經能交流，但累的時候發音會軟一點，偶爾詞序也會奇怪。她說自己剛才差點把「閃閃發光」說成了什麼別的奇怪詞，允兒聽完笑得眼睛彎彎。
允兒一邊笑，一邊咬著飯糰。
她吃東西很快，咬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偷偷藏糧的小鹿。偏偏她還要裝作自己很優雅，結果被秀英一眼看穿。
「林允兒，你再裝，飯糰都要抗議了。」
允兒眨眨眼，用很無辜的表情說：「歐尼，我只是為了節約時間。」
秀英嗤了一聲。
「你節約出來的時間，是準備吃第二個嗎？」
允兒想了想，認真點頭。
「也不是不可以。」
孝淵在後面笑出聲，伸手活動肩膀。
「你們兩個到底誰更能吃？」
秀英立刻說：「當然是允兒。」
允兒立刻反駁：「明明是秀英歐尼。」
Yuri走在允兒旁邊，手裡拎著幾瓶水，笑著提醒：「先別吵，回宿舍再算帳。允兒啊，慢點吃，會噎到。」
徐賢抱著包走在最邊上，年紀最小，卻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得最規整。聽到「算帳」兩個字，她認真地補了一句：「如果按照今天晚餐和夜宵總量計算，確實可以比較。」
秀英看她。
「忙內，你有時候真的很可怕。」
徐賢愣了一下，認真道歉：「對不起。」
Sunny聽著她們鬧，嘴角動了動。
這種吵鬧讓人安心。
只要大家還能吐槽，就說明還沒被練習完全壓垮。
可是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一下。
她聞到了一點味道。
不是便利店，也不是烤肉店。
是咖啡味。
新鮮磨開的咖啡豆味，混著一點木頭和剛裝好的燈具帶出的微微金屬氣。味道從旁邊那扇後門附近飄出來，不濃，卻很乾淨，在潮濕的夜風裡顯得格外明顯。
她側頭看過去。
小巷一側有一扇深木色後門，門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燈不大，卻把門口照得很溫柔。門旁邊掛著一個還沒寫完的木牌，上面暫時只有幾行字，韓文寫得很工整。
不拍攝客人。
不打擾客人。
不泄露客人隱私。
請好好吃飯。
Sunny看著最後一句，覺得有點奇怪。
咖啡店門口為什麼要寫請好好吃飯？
而且，這個門看起來不像前門。
更像後門。
後門寫店規？
什麼奇怪的店？
「Sunny啊？」泰妍回頭，「怎麼了？」
Sunny剛要說話，後門裡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
允兒眼睛瞬間亮了。
「貓？」
Tiffany也湊過來：「哪裡？」
門縫旁邊，一隻橘貓探出頭。
它比普通家貓瘦一點，毛色還沒有養得太亮，但眼睛很漂亮，琥珀色，在暖燈下像兩顆小玻璃珠。它看見九個陌生女孩，第一反應是後退。可允兒已經蹲下了。
「小貓咪。」
Yuri立刻低聲提醒：「允兒啊，別太近，它會害怕。」
允兒停住，乖乖蹲在原地。
Sunny站在旁邊，盯著那隻貓。
小咪也盯著她。
一人一貓視線對上。
Sunny眯了眯眼。
小咪尾巴動了一下。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貓眼神有點像某種很會審判人的前輩。
就在這時，後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後。
他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杯子的白布，身上繫著深色圍裙，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眼鏡架在鼻樑上。門內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乾淨。黑髮有幾縷垂在額前，臉色白而不病，眉眼被鏡片壓住幾分，卻壓不住那種懶散又清醒的好看。
他的好看和她們在公司見過的男藝人不一樣。
不是被造型師修飾到每一根頭髮都要營業的精緻，也不是練習生那種為了鏡頭刻意挺直的少年感。他更像一個剛從二樓工作檯下來的人，身上還帶著木頭、咖啡、銀粉和一點薄荷的味道。
那種氣息很淡，卻讓人覺得乾淨，又有點難以靠近。
Sunny第一反應是：
這人好看得有點過分。
第二反應是：
但是看起來很欠揍。
因為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幾位，偷貓？」
空氣安靜一秒。
允兒還蹲在地上，手停在半空。
Tiffany眨眨眼，像沒完全聽懂。
泰妍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微微鞠躬。
「阿尼哈塞喲，我們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Sunny已經抬起頭。
「誰偷貓了？」
她韓語說得很快，聲音不高，卻亮，像一顆小石子砸進水面。
沈知行垂眼看她。
個子不高。
帽檐壓著，臉很小，眼睛卻很有神。她看起來累，眼下有一點淡淡的倦色，嘴唇因為練習後缺水有點干，可抬頭懟人的時候，整個人像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舞檯燈那種亮。
而是很生活的、有溫度的火星子。
他知道她是誰。
Sunny。
李順圭。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於是沈知行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允兒，又看了看站在旁邊像準備替貓辯護的Sunny，語氣很平靜。
「我家鎮店員工剛入職三天，暫時沒有開放粉絲見面會。」
允兒小聲問：「它是員工嗎？」
沈知行點頭。
「試用期。」
允兒眼睛更亮。
「它有工資嗎？」
「小咪目前主要拿火腿腸績效。」
Tiffany終於聽懂一點，撲哧笑了出來。
Sunny卻沒笑。
她抱著胳膊，看著沈知行。
「你這家店還沒開吧？」
沈知行挑眉。
「你怎麼知道？」
「招牌都沒有。」
「有眼光。」
Sunny：「……」
這算誇她？
她忽然有點想翻白眼。
泰妍見氣氛不算尷尬，鬆了口氣。她剛想帶大家走，肚子卻很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在這條剛剛安靜下來的巷子裡，足夠明顯。
泰妍整個人僵住。
秀英低頭咳了一聲，努力忍笑。
孝淵直接轉過臉。
Tiffany眼睛睜大，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允兒認同地看著泰妍。
「歐尼，你也餓了。」
泰妍臉瞬間紅了。
她作為隊長的尊嚴，在這一聲肚子叫里碎得很清脆。
Sunny立刻上前一步，試圖替她擋一下。
「我們只是路過。」
沈知行看了泰妍一眼，沒有笑。
他只是側身看了看店裡，又看了看門外這一群明顯剛練習結束、臉上還帶著疲憊的女孩。
他當然知道她們是誰。
少女時代。
未來會在半島女團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組合。
可此時此刻，她們只是九個餓得肚子響、累得眼下發青、還沒正式站上大舞台的年輕女孩。
沈知行垂下眼，語氣淡淡。
「店還沒開。」
Sunny剛想說「那我們走了」，就聽他又補了一句。
「但熱湯有。」
九個人都停住。
允兒的鹿眸亮了起來。
Tiffany小聲問：「可以嗎？」
泰妍猶豫。
她們不是普通學生，雖然還沒正式出道，但公司對她們的行動管理已經越來越嚴格。隨便進一家沒開業的店，聽起來就不像很安全的選擇。
Jessica也看向沈知行，眼神淡淡的，帶著審視。
Yuri輕聲問：「會不會打擾您？」
沈知行推開門，暖光從他身後落出來，照亮後門那塊木牌。
「試營業前內部測試。」他說，「不收費，但要給反饋。」
Sunny眯起眼。
「你拿我們試菜？」
沈知行看她。
「你們餓，我缺測試顧客。互利互惠。」
「萬一不好吃呢？」
「那你們反饋。」
「萬一吃壞肚子呢？」
沈知行停頓一下，認真道：「那我關店。」
Sunny被噎住。
她發現這個男人說話很慢，卻很難接。
因為他永遠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可句句都像輕輕堵在人喉嚨口，讓人想罵又找不到合適角度。
泰妍看了看隊友。
允兒已經把「想吃」寫在臉上。
Tiffany也有些期待。
孝淵和秀英累得不行，顯然也不想再走遠。Jessica沒說話，默認把決定權交給隊長。Yuri溫柔地看著泰妍，徐賢則小聲提醒：「歐尼，如果只是喝熱湯，應該沒關係吧？」
泰妍猶豫幾秒，終於點頭。
「那就打擾了。」
她很認真地鞠了一躬。
其他成員也跟著鞠躬。
沈知行看著九個人整齊彎腰，忽然有點不習慣。
半島前後輩和禮貌體系，有時候真的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他側身讓開。
「不用這么正式。進來吧。」
Sunny從他身邊經過時，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木質香。
咖啡。
一點薄荷。
還有很淡的金屬味，像銀飾打磨後留下的氣息。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修長，指節乾淨，虎口有很淺的薄繭，指腹邊緣有一點銀粉沒擦乾淨。這樣的手不像普通咖啡店老闆，倒像會修掌機、會彈吉他，也會做些奇怪小東西的人。
沈知行注意到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什麼？」
Sunny立刻抬頭。
「你手沒洗？」
沈知行：「……」
身後Tiffany沒忍住笑了。
允兒也笑。
泰妍低頭咳嗽。
沈知行看著Sunny，沉默兩秒，慢吞吞舉起手。
「這位顧客，老闆剛洗過手。銀粉是工作檯留下的，不是毒藥。」
Sunny挑眉。
「我又沒說是毒藥。」
「你表情說了。」
「你會讀表情？」
「開店基本功。」
「你店都沒開。」
「所以正在練。」
兩人對視。
第一次正式交鋒，誰也沒贏。
但旁邊幾個人已經看出來了。
有戲。
秀英用胳膊輕輕碰了碰Jessica。
Jessica淡淡看她一眼，沒說話。
泰妍走在最前面，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兩個人最好別在她喝湯前吵起來。
她真的餓了。
Rainy Day的一樓還在裝修，能坐的位置不多。
沈知行臨時把靠里的一張長桌收拾出來。木桌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旁邊立著幾盆剛搬來的綠植，葉子還帶著水珠。半高書架還沒裝完，只搭出一個框，反倒形成了天然的遮擋。燈光沒有全開，只亮著吧檯和角落幾盞暖燈，整個空間顯得半成品，卻不狼狽。
九個人坐下來時，明顯都放鬆了一點。
因為這裡不像普通店。
沒有其他客人。
沒有盯著她們看的人。
沒有前輩。
沒有工作人員催。
也沒有鏡頭。
只有咖啡機還沒調試好的低鳴聲，小咪踩過地板的輕響，還有後廚飄出來的一點熱湯味。
允兒坐下後，肚子也很誠實地叫了一聲。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對不起。」
沈知行從吧檯後拿碗，聽見後抬頭。
「不用道歉。店規暫定第一條，餓不違法。」
允兒眼睛一亮。
「老闆真好。」
Sunny立刻看她。
「林允兒，你也太好收買了。」
允兒認真說：「可是他說餓不違法。」
「這就被收買？」
「我真的餓。」
Yuri笑著把水遞給允兒。
「先喝水。」
Tiffany坐在旁邊，眼睛悄悄看甜品櫃。甜品櫃還沒正式裝好，裡面只有幾塊試做的蛋撻和椰汁糕。她的視線太明顯，沈知行想看不見都難。
他把熱湯端出來時，順手拿了一小盤蛋撻。
Tiffany眼睛一下亮起來。
沈知行把蛋撻放到桌上。
「試作品。」
Tiffany小聲問：「可以吃嗎？」
「你們不是測試顧客嗎？」
Tiffany立刻笑了。
她笑起來很甜，眼睛彎得像小月牙，臉上那點疲憊被蛋撻的香氣沖淡了不少。
Sunny在旁邊看著，忽然有點想吐槽。
這店還沒開，就已經知道怎麼抓住Tiffany的胃了。
熱湯是一鍋很簡單的雞湯麵湯底，裡面有青菜、雞蛋絲、幾塊軟爛的雞肉和一點蔥花。不是餐廳里那種精緻擺盤，甚至可以說樸素得過分。但它是熱的，香氣乾淨，鹽放得不重，蔥花一浮起來，整碗湯都有了煙火氣。
泰妍第一口喝下去時，眼睛微微睜大。
她嗓子被練習磨得有些疼，熱湯落下去，像一小塊溫布貼在喉嚨上。她沒有立刻說好喝，只是低頭又喝了一口。
沈知行看見了。
他沒戳穿。
泰妍這種性格，第一次來陌生地方，不會輕易給很高評價。她能連續喝兩口，已經說明很多。
允兒吃得最認真。
她本來還想保持一點門面練習生的體面，但熱湯和蛋撻一擺上桌，那點體面就像練習室鏡子上的霧，很快散了。她吃得快，卻不是粗魯，是那種讓人看了會覺得「這東西大概真的很好吃」的認真。
秀英看著允兒，又看了看自己碗裡的湯，最後決定不裝了。
「老闆。」
「嗯？」
「湯還能再加嗎？」
沈知行看她。
秀英一臉理直氣壯。
「測試顧客需要充足樣本。」
沈知行點頭。
「合理。」
Sunny轉頭看她：「崔秀英，你剛才還說允兒吃得多。」
秀英淡定：「我是在為開業質量負責。」
孝淵笑得差點把湯噴出來。
「你們兩個真的夠了。」
Yuri輕輕拍了拍孝淵的背，讓她小心點。
Jessica慢慢吃著椰汁糕，表情淡淡，卻沒有放下勺子。她對甜食不是完全沒興趣，只是習慣不表現得太明顯。她吃完半塊後，看了一眼沈知行。
「這個不太甜。」
沈知行點頭。
「故意的。」
Jessica看著他。
「清潭洞很多店喜歡把甜品做得很漂亮，但甜得發膩。」
「發膩會讓人很快厭煩。」沈知行說，「人和甜品都一樣。」
Jessica挑了挑眉。
這句話不像普通咖啡店老闆說出來的。
她低頭又吃了一口椰汁糕，沒有再說話。
徐賢端著碗，喝得很規矩，喝完還很認真地說：「謝謝，很好喝。」
沈知行點頭。
「忙內評價可信度較高。」
徐賢一愣。
「您知道我是忙內？」
空氣靜了一下。
Sunny立刻抬眼看他。
沈知行面不改色。
「你看起來最像會認真寫感謝信的。」
徐賢眨眨眼。
秀英笑出聲。
「這個判斷好像沒錯。」
Jessica看了沈知行一眼。
這個老闆反應很快。
Sunny卻眯起眼。
她總覺得他剛才不是猜的。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她壓下去。
畢竟她們九個人站在一起，徐賢確實最像忙內。
「那我呢？」Sunny忽然問。
沈知行看向她。
「你？」
「我看起來像什麼？」
桌上幾個人立刻安靜下來。
泰妍慢慢低頭喝湯。
Tiffany看看Sunny，又看看沈知行，笑眼裡已經亮起一點看熱鬧的光。
允兒咬著蛋撻，悄悄放慢了咀嚼速度。
秀英一手撐著下巴，像等著看戲。
Jessica沒有抬頭，卻明顯在聽。
沈知行垂眼看著Sunny。
她坐在燈下，衛衣袖口松松垂著，手裡捧著湯碗。她眼睛很亮，像要從他的回答里抓出什麼破綻。她不像Tiffany那樣甜，也不像允兒那樣清透，不像Jessica那樣冷，不像Yuri那樣溫柔。她更像一顆被糖紙包著的小辣椒，外面亮，裡面嗆。
沈知行慢慢說：「你看起來像會嫌楊枝甘露太甜的人。」
Sunny愣住。
「什麼？」
「沒什麼。」沈知行轉身回吧檯，「隨口猜。」
Sunny盯著他的背影。
她確實不喜歡太甜。
可他怎麼知道？
泰妍低頭喝湯，假裝沒看見Sunny微微皺起的表情。
秀英卻已經笑了。
「Sunny啊，他說你嘴挑。」
Sunny轉頭。
「崔秀英，你少說話。」
秀英挑眉。
「我又沒說錯。」
Tiffany小聲問：「楊枝甘露是什麼？」
沈知行在吧檯後回答：「一種甜品。芒果、西柚、椰奶、西米。」
Tiffany眼睛又亮。
「聽起來很好吃。」
Sunny立刻說：「太甜。」
沈知行回頭，看了她一眼。
「可以做低糖。」
Sunny：「……」
她忽然覺得自己又被他堵住了。
這個人很煩。
非常煩。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低頭喝湯時，嘴角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也許是湯太熱。
把心口某個地方也燙了一下。
吃到一半，金多熙從後廚出來。
她剛才一直被朴敏載按在裡面做員工培訓，聽說外面來了測試顧客，還以為是附近上班族，結果一出來看到桌邊九個人，整個人瞬間僵住。
眼睛瞪大。
嘴巴微張。
拿托盤的手差點一抖。
沈知行在吧檯後輕輕敲了一下杯子。
「多熙。」
金多熙立刻回神。
她用盡畢生演技，把驚訝壓回去，然後端著水走過去。
「請用水。」
聲音比平時僵硬三倍。
Sunny看了她一眼。
金多熙立刻低頭，不多看，不停留，不打擾。送完水就退回吧檯旁邊，像一隻努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認出來的倉鼠。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金多熙鬆了一口氣。
她剛才差點就破功了。
少女時代。
雖然還沒有正式出道，但內部練習生圈和一些公司工作人員已經聽過名字。九個人站在一起，很難讓人完全不注意。
金多熙以前如果在別的地方遇見，可能早就激動到說不出話。可現在，她忽然想起老闆第一天說的那句話：
來的是客人，不是展覽品。
她站在吧檯後，悄悄深呼吸。
好。
她是Rainy Day員工。
她不能丟臉。
小咪卻沒有這種職業自覺。
它從紙箱上跳下來，慢悠悠走到桌邊。允兒立刻眼睛一亮，但這次記得不伸手。小咪繞過允兒，繞過Tiffany，經過Yuri腳邊停了一下，又繼續走，最後在Sunny腳邊停住。
Sunny低頭。
小咪抬頭。
一人一貓再次對視。
Sunny眯眼。
「你看我幹什麼？」
小咪：「喵。」
Sunny：「我沒有火腿腸。」
小咪不走。
沈知行在吧檯後說：「它不信。」
Sunny轉頭：「為什麼？」
「因為它覺得你看起來像會藏零食的人。」
桌上幾個人笑出聲。
Sunny氣得耳朵發熱。
「呀！」
沈知行淡定地把一個小紙袋放到吧檯邊。
「火腿腸在這裡。每次只能餵一點。不要被它騙。它很會裝可憐。」
Sunny瞪他。
「我為什麼要餵你的貓？」
沈知行：「你可以不餵。」
小咪在她腳邊又喵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很會拿捏。
Sunny低頭看它。
小咪蹲著，尾巴圈住爪子，眼睛亮亮地看她，確實有幾分無辜。
Sunny沉默兩秒。
伸手拿過紙袋。
「我只是怕它餓。」
沈知行點頭。
「它也是這麼想的。」
Sunny：「……」
她打開紙袋，裡面果然有兩小截火腿腸，還有一張寫著注意事項的小紙條。
每次只能餵一點。
不要被它騙。
它很會裝可憐。
Sunny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和剛才懟人時不一樣。
嘴角先動，眼睛後彎，像小小的光從眼底冒出來。不是舞台營業的可愛，而是很真實、很短暫的一點柔軟。
沈知行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Sunny這個名字其實很適合她。
晴天不是一直亮。
晴天也可以有雲，有風，有偶爾刺眼的光。
Sunny把火腿腸掰了一點，放到掌心。
小咪低頭吃掉。
吃完後，它居然沒有立刻走，而是用頭輕輕蹭了一下Sunny的手背。
Sunny整個人都愣住了。
允兒震驚：「它蹭你了！」
Tiffany小聲：「好可愛。」
秀英嘖了一聲：「李順圭，你連貓都收買？」
Sunny立刻得意起來。
「看見沒？它有眼光。」
沈知行看著小咪，語氣平靜。
「叛變得挺快。」
Sunny抬頭：「這是魅力。」
「可能是火腿腸的魅力。」
「老闆，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謝謝，熟人才享受這個服務。」
話一出口，沈知行自己先停了一下。
Sunny也停了一下。
熟人。
這個詞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來說，顯然有些早。
但奇怪的是，它落在兩人中間，並沒有顯得很突兀。
像這家還沒開業的店一樣，所有東西都半成品，所有關係也還沒掛上正式招牌。可某些東西已經提前亮了燈。
泰妍看了看Sunny，又看了看沈知行，低頭喝湯。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這種預感很輕，像碗裡浮著的蔥花，稍不注意就會被熱氣吹散。
可它存在。
十幾分鐘後，九個人準備離開。
「今天真的打擾了。等店正式開業，我們會再來。」
沈知行正在收碗，聞言點頭。
「歡迎。正式開業後記得付錢。」
泰妍：「……」
孝淵看到泰妍被嗆，笑得差點扶牆。
秀英拍手：「老闆很現實。」
沈知行：「虧損店鋪需要現實。」
允兒小聲問：「那今天真的不用付嗎？」
「不用。」沈知行說，「試吃反饋抵扣。」
徐賢立刻認真道：「湯的鹽度剛好，蛋撻甜度也很好，椰汁糕口感很軟。如果正式開業，我覺得可以增加溫熱類食物，因為練習後吃冷的會不舒服。」
沈知行看著她，點頭。
「專業。」
徐賢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Tiffany也舉手：「蛋撻很好吃。」
允兒補充：「湯也很好吃。」
秀英笑：「你們兩個評價很沒參考價值。」
允兒委屈：「為什麼？」
Jessica慢悠悠地說：「因為你們餓。」
沈知行笑了一下。
「餓的時候還覺得好吃，說明至少沒難吃。」
Sunny站在後門口，聽見這句，沒忍住開口。
「老闆，你對自己要求真低。」
沈知行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水槽，抬眼看她。
「人要學會給自己留活路。」
Sunny抱臂。
「那顧客投訴怎麼辦？」
「還沒開業，不開通投訴渠道。」
「奸商。」
「謝謝預備顧客評價。」
「誰是預備顧客？」
「你剛才喝了兩碗湯。」
Sunny：「……」
她竟然無法反駁。
因為她真的喝了兩碗。
泰妍低頭咳了一聲。
Tiffany已經笑得眼睛都彎了。
允兒小聲對Yuri說：「Sunny歐尼好像吵輸了。」
Yuri笑著捂住她的嘴。
Sunny聽見了，耳朵微微發熱。
她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
沈知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等一下。」
Sunny停住，回頭。
沈知行從吧檯旁拿了一個小紙袋，走到她面前。
紙袋不大，牛皮紙材質，口子折得很整齊。上面沒有店名，只用黑筆畫了一隻很敷衍的貓。
Sunny狐疑地看他。
「幹嘛？」
「火腿腸。」
「給我？」
「給小咪。」
沈知行指了指已經跟到門口的橘貓。
小咪站在Sunny腳邊，抬頭看她。
Sunny低頭。
小咪也看她。
一人一貓對視幾秒。
Sunny忽然蹲下，把紙袋打開，裡面除了兩小截火腿腸，還有一張新的小紙條。
試用期員工專用零食。
請勿貪污。
Sunny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很閒？還給貓寫紙條？」
沈知行認真道：「員工管理要規範。」
Sunny：「它認字嗎？」
「它不認，但你認。」
Sunny抬頭瞪他。
「所以你是寫給我的？」
「也可以說是委託你監督它。」
「我為什麼要監督你的貓？」
沈知行垂眼看她，嘴角一點點彎起來。
「因為它看起來挺喜歡你。」
Sunny手指頓住。
她低頭看小咪。
小咪又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懟回去。
只是把紙袋收好，站起來，嘴上仍然不服輸。
「你不怕我把你家鎮店員工拐走？」
沈知行垂眼看她，語氣平靜。
「它不跟窮人走。」
Sunny愣住。
隨即反應過來。
「你說我窮？」
「練習生通常不富裕。」
「你！」
她瞪他。
沈知行卻已經後退半步，站在後門暖燈里，和左邊嘴角的酒窩一起露出一點很淺的笑。
「下次來，楊枝甘露給你做低糖。」
Sunny原本想罵他。
可是那句「下次來」落下來時，她忽然罵不出口了。
下次。
他們明明只是誤入一家沒開業的店，喝了兩碗熱湯，餵了一隻貓，和一個嘴欠老闆吵了幾句。
可他說下次。
像這間半成品咖啡店，真的已經給她們留了一個位置。
泰妍在巷口輕聲喊：「Sunny啊，走了。」
Sunny站起身，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誰說我會來。」
沈知行點頭。
「那我少備一份低糖的。」
Sunny轉身。
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敢！」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話接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她已經默認自己會再來。
身後幾個成員已經笑成一團。
秀英拖長聲音：「哦——Sunny啊。」
Tiffany抱著麵包袋笑得很甜。
允兒小聲嘀咕：「我也想再來。」
Yuri看著Sunny紅起來的耳朵，笑而不語。
泰妍也低頭笑了一下。
Sunny咬牙。
「你們很閒嗎？」
Jessica淡淡補刀：「不閒，但很好看。」
Sunny徹底不想說話了。
九個人沿著小巷往外走。
Rainy Day的後門燈在她們身後亮著。
小咪蹲在門口，尾巴輕輕甩著，像在目送第一批測試顧客。
沈知行站在門邊，看著她們走遠。
清潭洞的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濕潤的味道，也帶著幾個人身上淡淡的香氣。柑橘、草莓潤唇膏、練習室汗水、洗髮水、麵包、熱湯，混在一起，像一場即將開始的舞台後台。
他低頭看小咪。
「記住她們了嗎？」
小咪喵了一聲。
沈知行笑了笑。
「以後會常來的。」
小咪抬頭看他，像在問你怎麼知道。
沈知行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能說。
不能說他知道這些女孩以後會站上很高很亮的地方。
不能說那個剛才和他互懟的小個子女孩，會成為很多人心裡的Sunny。
不能說她們現在的疲憊、飢餓、不安和嘴硬，都會被未來的燈光包裹成傳奇的一部分。
更不能說，很多年後，他會記得這個晚上。
記得她站在後門燈下抬頭看他，帽檐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過分；記得她明明困得要命，還能因為一句「偷貓」立刻炸毛；記得她餵小咪時短暫彎起的眼睛，也記得她臨走前那句嘴硬的「你敢」。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彎腰抱起小咪，關上後門。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裝修還沒完成，招牌還沒掛，吧檯還亂，木格柵只裝了一半，甜品櫃裡的蛋撻也被吃得差不多。
可是Rainy Day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聲音。
笑聲。
鬥嘴聲。
碗勺碰撞聲。
貓叫聲。
還有一個女孩臨走前那句嘴硬的「你敢」。
沈知行把小咪放到紙箱窩裡，走到吧檯後，拿起筆，在菜單草稿最下面補了一行字。
低糖楊枝甘露。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給嘴硬顧客。
寫完，他低頭笑了一下。
窗外，九個女孩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巷口。
而清潭洞這一場雨後的夜，像終於從半成品里，長出了一點故事的輪廓。
另一邊，少女們走出小巷後，仍然沒安靜下來。
允兒還在回味那碗湯。
「歐尼，剛才那個湯真的很好喝。」
秀英看她一眼。
「你現在說這個，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像被一碗湯拐走的小孩？」
允兒眨眨眼。
「可是湯真的很好喝。」
Tiffany點頭，笑眼彎彎。
「蛋撻也好吃。」
孝淵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個老闆說話挺有意思的。」
Yuri笑著看向Sunny。
「Sunny覺得呢？」
Sunny原本正在低頭看紙袋上的貓，聽到自己名字，立刻把紙袋塞進口袋。
「什麼覺得？」
秀英拖長聲音。
「就是那個老闆啊。」
Sunny面無表情。
「嘴很壞。」
允兒小聲說：「但是長得很好看。」
Sunny轉頭：「林允兒。」
允兒立刻改口：「也很會做湯。」
Tiffany補充：「還會給貓寫紙條。」
孝淵笑：「感覺是個奇怪的人。」
Jessica走在旁邊，忽然開口。
「他不是普通咖啡店老闆。」
幾個人看向她。
Jessica語氣淡淡。
「反應太快，而且很會保持距離。」
泰妍點了點頭。
她也有這種感覺。
那個年輕老闆看起來懶散，像什麼都不在意，可從她們進門到離開，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們是誰，也沒有表現出一點打量。可偏偏他又像什麼都看見了。
泰妍嗓子還很舒服。
那碗湯像在喉嚨里留了一點溫度。
她輕聲說：「至少不像壞人。」
徐賢認真補充：「他店裡的規則很好。」
秀英立刻笑：「忙內認證，安全合格。」
Sunny沒有說話。
她走在隊伍中間，手揣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個牛皮紙袋。
裡面的紙條邊角有一點硬。
請勿貪污。
她想起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一臉平靜地說「小咪不跟窮人走」。
真討厭。
她低頭看著濕漉漉的路面，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泰妍恰好看見。
她沒有戳破。
只是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小巷。
Rainy Day的後門燈還亮著。
不大。
不刺眼。
但在清潭洞這個到處都是燈的地方，它竟然顯得有些不一樣。
像不是為了吸引誰過去。
只是為了讓已經走到門口的人，不至於踩進黑暗裡。
泰妍低聲說：「以後有機會，再去吧。」
Sunny立刻說：「我才不去。」
秀英：「那你的低糖楊枝甘露怎麼辦？」
Sunny：「誰稀罕。」
允兒舉手：「我稀罕。」
Tiffany也舉手：「我也。」
孝淵笑得不行。
Jessica偏頭看Sunny。
「你不去的話，我們可以替你喝。」
Sunny腳步一頓。
「鄭秀妍。」
Jessica淡淡應：「嗯？」
「你敢。」
這一次，所有人都笑了。
Sunny站在笑聲里，忽然也忍不住笑。
只是笑得很短，很快又壓下去。
她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好像比剛才輕了一點。
練習室的疲憊還在。
出道前的壓力還在。
公司那張看不見的網也還在。
可在那個還沒開業的店裡，她剛剛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熱湯，餵了一隻貓，和一個奇怪的老闆吵了幾句。
明明什麼都沒解決。
可她忽然覺得，今晚好像沒有那麼難熬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
小紙袋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像一個還沒寫上名字的小秘密。
她想，那個老闆真的很煩。
可是……
如果下次路過的話。
她可以勉強去看看小咪。
真的只是小咪。
不是為了低糖楊枝甘露。
更不是為了那個嘴很壞的華國老闆。
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清潭洞的涼意。
Sunny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跟上隊友們的腳步。
而在她身後，Rainy Day那盞後門燈仍然亮著。
像一個故事剛剛點下的第一枚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