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還不能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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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人節之後,Rainy Day的吧檯抽屜里多了一隻空盒子。

  抽屜里原本已經有東西。

  淺黃色小花發圈,安靜地躺在玻璃小罐里。

  一枚還沒完全打磨好的白雛菊銀片,花瓣已經細細磨出輪廓,花心的位置卻依舊空著,像一句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還有幾張他隨手寫過又揉掉的菜單草稿,上面能看見「嘴硬顧客」「西柚少一點」「別空腹喝」之類不太像正式菜單的字樣。

  現在,空巧克力盒也被放了進去。

  它並不值錢。

  甚至因為盒子太小,放在抽屜里時,還要被玻璃罐和工具盒擠出一點角度。可它一躺在那裡,整個抽屜忽然就變得不太一樣了。

  像Rainy Day某個只屬於夜裡的角落,被人悄悄塞進一塊不會融化的甜。

  早上開店前,沈知行拉開抽屜拿剪刀,手指碰到盒蓋,動作停了一下。

  盒子裡當然沒有巧克力了。

  他昨晚已經吃完了。

  那幾塊巧克力做得並不完美,切面不夠整齊,柑橘碎也有些地方聚得太密,咬下去時會先嘗到黑巧的苦,再嘗到一點細細的甜,最後才是柑橘皮很輕的澀。

  不像店裡可以端出去賣的東西。

  也不像Tiffany會夸「大發」的漂亮甜品。

  可沈知行昨晚吃得很慢。

  吃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小咪還跳上吧檯,試圖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被他按住腦袋。

  「這個你不能吃。」

  小咪喵了一聲。

  沈知行低頭看它,聲音很淡:「你沒有情人節債務,不懂。」

  小咪當然不懂。

  它只是覺得人類很奇怪。

  盒子空了以後,沈知行卻沒有扔。

  他把盒子放進抽屜,和那枚發圈放在一起。做完這件事後,他自己也沉默了兩秒,隨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把吧檯擦了一遍。

  擦得很乾淨。

  乾淨到第二天早上金多熙一進門,看見台面亮得能照出小咪半張胖臉,立刻警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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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

  沈知行正在檢查咖啡豆,頭也沒抬。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沈知行手上動作停都沒停。

  「為什麼這麼問?」

  金多熙指了指吧檯。

  「台面太乾淨了。正常老闆只會擦一遍,心情好的老闆會擦兩遍。你這個程度,像是把人生重新擦了一遍。」

  朴敏載剛好從後門進來,聽見這句話,推了推眼鏡,認真評價:「台面清潔程度確實高於平均值。」

  沈知行看了兩人一眼。

  「今天你們很閒?」

  金多熙立刻低頭整理紙袋。

  「我忙。」

  朴敏載則翻開本子。

  「今天上午預約不多,下午兩點以後有附近造型室的外帶,三點有兩位後門客人,名字暫未確認。晚上暫無特殊預約。」

  沈知行點點頭,伸手去拿抽屜里的小剪刀。

  抽屜剛拉開,小咪就不知道從哪裡跳上來,爪子精準地伸向裡面那隻空盒子。

  沈知行眼疾手快按住它的頭。

  「這個不能玩。」

  小咪被按得耳朵往旁邊一歪,不滿地喵了一聲。

  金多熙的眼睛瞬間亮了。

  「老闆,你抽屜里是不是藏了什麼不能給員工看的東西?」

  沈知行慢慢把抽屜推回去。

  「工資扣款清單。」

  金多熙立刻後退半步。

  「那我不看了。」

  朴敏載卻認真起來:「如果真要做扣款清單,我建議按項目分類,例如遲到、打翻杯子、對客人表情失控、試圖窺探老闆私人物品。」

  金多熙震驚地看向他。

  「敏載歐巴,你為什麼越說越具體?」

  朴敏載合上本子。

  「因為你每一項都有風險。」

  金多熙:「……」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

  小咪趁他鬆手,又把爪子往抽屜縫裡伸。

  沈知行把它抱起來,放到地上。

  「你也是。試圖窺探老闆私人物品,扣火腿腸。」

  小咪尾巴一甩,走得很有骨氣。

  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吧檯。

  像在記仇。

  Rainy Day的早晨就這樣開始。

  咖啡豆磨開的香氣慢慢鋪滿店裡,阿May在後廚煮紅豆沙,陳皮味一點一點從鍋里透出來。外面的雪化了不少,清潭洞路邊積水被車輪壓過,發出輕輕的聲響。後門燈白天不開,只剩門邊那塊木牌安靜掛著。

  不拍攝客人。

  不打擾客人。

  不泄露客人隱私。

  請好好吃飯。

  這幾行字已經被不少客人看過,有人笑,有人拍照,也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一會兒,然後進門時下意識把聲音放低。

  沈知行原本以為,情人節過去以後,日子會慢慢恢復到之前那樣。

  開店。

  做飲品。

  逗貓。

  聽金多熙八卦到一半被朴敏載制止。

  看阿May和梁俊浩因為蛋撻火候爭論。

  偶爾收到Sunny幾條沒頭沒尾的簡訊。

  可真正到了第二天,他才發現,有些東西變了以後,不會因為誰不說,就自己變回去。

  比如他打開抽屜時會多看一眼那個盒子。

  比如小咪趴在吧檯邊時,他會想起Sunny蹲下來餵它時,嘴上嫌棄、手卻很輕的樣子。

  比如菜單草稿上寫到「少甜」兩個字,他會下意識停住,不想再把所有偏好都歸到那個太明顯的詞裡。

  也比如,他明明知道Sunny這幾天忙到不可能來店,還是在傍晚前看了兩次後門。

  習慣很煩。

  尤其是和某個人有關的習慣。

  少女時代這邊,情人節過後的氣氛沒有Rainy Day那麼安靜。

  練習室里,音響開得不算大,卻足夠把人腦子震得發麻。

  地板上攤著歌詞紙、空水瓶、幾隻寫滿標註的小本子。房間角落裡放著幾件外套,羽絨服和圍巾疊在一起,像被行程表打敗後臨時投降的戰俘。

  泰妍抱著溫水杯坐在角落,聲音有些啞,手裡拿著一張紙,把錄音老師剛才說過的問題一條一條寫下來。

  「第二段進拍要穩,尾音不能飄,合唱之前呼吸不要太明顯……」

  她寫得很認真。

  認真到秀英看了一眼,忍不住說:「金泰妍,你寫得像明天要交論文。」

  泰妍頭也不抬。

  「不寫下來,等下又會忘。」

  孝淵趴在地上拉伸肩膀,聲音悶悶的。

  「你們誰有空管一下我的肩?我覺得它已經不是我的肩了。」

  Yuri走過去,蹲下來幫她按了一下。

  孝淵立刻倒吸一口氣。

  「啊,痛痛痛痛——」

  Yuri笑著放輕力道。

  「你剛才練那個轉身太用力了。」

  「我不用力,老師就說我沒精神。」孝淵把臉埋進手臂里,「我要是哪天練到會飛,公司是不是也會說再飛高一點?」

  秀英在旁邊接得很快:「會,還會問你能不能邊飛邊唱。」

  Tiffany抱著自己的小本子坐在鏡子前,正在練韓語採訪句子。她寫了很多發音標記,某些詞旁邊還用英文寫了小提示。聽見秀英的話,她抬起頭,眼睛彎彎地笑。

  「如果孝淵會飛,我可以在旁邊說,大發。」

  「你先把『大家好』說清楚。」Jessica坐在牆邊,腿上攤著一本時尚雜誌,語氣淡淡,「上次你差點說成別的。」

  Tiffany立刻捂住臉。

  「西卡!」

  允兒坐在地上,認真咬著飯糰。

  她看起來在吃,實際上眼睛一直在觀察Sunny。

  Sunny靠在牆邊,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拿著歌詞紙,視線卻隔一會兒就會落到手機上。

  手機沒有亮。

  她就把歌詞紙翻一頁。

  手機一震。

  她立刻低頭。

  動作快得像練過。

  Jessica翻雜誌的手停了一下,淡淡開口:「你最近鎖屏速度很快。」

  Sunny身體一僵。

  「什麼?」

  Jessica沒有抬頭。

  「以前你看手機,會先皺眉,再罵一句煩。現在不一樣。」

  Tiffany立刻湊過來。

  「哪裡不一樣?」

  Jessica翻過一頁雜誌。

  「現在是先看一眼周圍,再看手機,然後假裝自己沒有笑。」

  練習室安靜了一秒。

  秀英慢慢抬頭。

  孝淵從地上支起半個身子。

  Sunny臉瞬間熱起來。

  「鄭秀妍,你不要亂分析。」

  Jessica語氣平靜。

  「我只是觀察。」

  「那你觀察你的雜誌!」

  「雜誌沒你有趣。」

  Tiffany「噗」地笑出來,趕緊用小本子擋住嘴。

  泰妍終於從紙上抬頭,看了Sunny一眼,聲音有點沙。

  「你最近看手機的樣子,是有點危險。」

  Sunny瞪大眼睛。

  「連你也來?」

  泰妍沒有回話,喝了一口溫水。

  Sunny抓起旁邊的抱枕就想砸過去,結果被Yuri笑著攔住。

  「別打,等下還要錄音。手酸了影響發揮。」

  徐賢坐在另一邊,手裡抱著日語問候句子本,認真抬頭。

  「歐尼,我有一個問題。」

  Sunny警惕地看她。

  「你也要問?」

  徐賢很認真。

  「如果情人節當天送的巧克力,被本人定義為『不是因為情人節』,那它應該歸類為普通感謝禮物,還是特殊節日禮物?」

  練習室徹底安靜。

  下一秒,秀英笑到拍地。

  孝淵捂著肩膀,一邊痛一邊笑。

  Tiffany笑得倒在Yuri身上。

  允兒眼睛亮晶晶,像終於等到機會。

  Sunny臉紅得快要燒起來。

  「徐賢!」

  徐賢被她一喊,嚇了一下,立刻低頭。

  「對不起,我只是想分類。」

  Jessica慢悠悠補了一句:「忙內只是學術研究。」

  「呀!你們一個兩個都沒完了是吧」

  Sunny把歌詞紙往臉上一擋。

  她其實也知道自己最近不對勁。

  情人節那晚從Rainy Day回來以後,她嘴上說什麼都沒有,說巧克力只是順便做的,說沈知行那杯柑橘黑巧只是店裡試作品,說那個盒子隨便他處理。

  可第二天醒來,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沒有新簡訊。

  她又把手機扣回去。

  然後覺得自己這種行為非常沒出息。

  更沒出息的是,上午錄音的時候,她有一段尾音怎麼都唱不好,老師說了幾次「再自然一點」,她越想自然越不自然。到休息時,腦子裡忽然冒出來的不是老師的話,而是沈知行昨晚咬著巧克力說的那句:

  「因為這些地方一吃就知道,是你自己做的。」

  她差點在錄音室里臉紅。

  太丟人了。

  這時候,允兒終於把飯糰咽下去,湊過來一點。

  「Sunny歐尼。」

  Sunny警惕地從歌詞紙後露出眼睛。

  「幹嘛?」

  允兒眨眨眼,一臉無辜。

  「我不問你是不是喜歡老闆。」

  Sunny立刻更警惕。

  「那你想問什麼?」

  允兒想了想,聲音很輕,卻精準得像把小刀。

  「我只是想問,歐尼送巧克力的時候,是希望老闆說好吃,還是希望他知道那是你做的?」

  Sunny愣住。

  Tiffany也愣了一下。

  連泰妍都抬頭看了允兒一眼。

  這句話不像起鬨。

  更像是真的看懂了什麼。

  Sunny嘴唇動了動,最後硬邦邦地說:「當然是希望他說好吃。」

  允兒點點頭。

  「可是如果只是好吃,買一盒更快。歐尼還切了柑橘碎。」

  Sunny:「……」

  秀英拍手。

  「林允兒今天不是吃飯糰,是吃人。」

  孝淵點頭:「她一直都挺會吃人的,只是平時偽裝成吃飯。」

  允兒立刻睜大眼睛。

  「我沒有。」

  Jessica看她。

  「你有。」

  允兒低頭,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Sunny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二忙內真的很危險。

  平時看起來清清瘦瘦,眼睛明亮,笑起來無辜,吃飯也認真得像人生大事,但怎麼就這麼戳人心呢?

  泰妍看著Sunny的表情,輕輕咳了一聲。

  「好了,別逗她了。再逗下去,等下她錄音真要拐彎。」

  Sunny立刻抓住台階。

  「聽見了嗎?隊長發話了。」

  秀英拖長聲音:「隊長是怕你唱歌的時候唱成『巧克力味』。」

  「崔秀英!」

  練習室又鬧起來。

  鬧聲里,Sunny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幾乎是本能低頭。

  沈知行發來一條簡訊。

  【今天錄音?】

  她看著這四個字,手指停了很久。

  然後回:

  【嗯。老師說我尾音像在拐彎。】

  過了幾十秒,他回:

  【拐得回來就行。】

  Sunny盯著屏幕。

  這算什麼安慰?

  她打字:

  【你會不會安慰人?】

  沈知行:

  【會。至少沒撞牆。】

  Sunny差點笑出來。

  她用歌詞紙擋住臉,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Tiffany眼尖,一下看見。

  「Sunny啊,你又笑了。」

  Sunny立刻板臉。

  「沒有。」

  她現在真的想把整個練習室的人都塞進沈知行那個後門紙箱裡。

  下午三點多,Rainy Day的後門響了兩下。

  叩,叩。

  很輕,很規矩。

  金多熙正抱著一疊外帶紙袋從吧檯經過,聽見聲音,先看了一眼沈知行。

  沈知行正在低頭調磨豆機,沒抬眼。

  「開吧。」

  金多熙走過去,把後門打開。

  門外站著兩個女孩。

  前面那個個子偏高,穿深色外套,帽子壓得低,肩上背著練習包。她的長相不算一眼甜美,更偏乾淨英氣,眉眼清秀,站姿很穩。身邊另一個女孩看起來年紀小一點,抱著圍巾,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紅。

  金多熙覺得眼熟。

  但她想起店規,立刻把那點好奇壓下去。

  「您好,請問幾位?」

  高個子女孩微微點頭,聲音不高。

  「兩位。現在方便坐一會兒嗎?」

  她說話很有分寸。

  金多熙讓開門。

  「方便的。裡面有位置。」

  沈知行這時抬頭,看見她,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咸恩靜。

  他沒有多看。

  只是把菜單遞過去。

  「裡面位置安靜一點。」

  恩靜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垂下的眼睫和捲起的袖口上停了半秒,很快又移開。

  她忽然發現,這個老闆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容易讓人記住。

  兩人坐到靠里的位置。

  同行女孩點了熱巧克力,恩靜看著菜單,猶豫了一會兒。

  「有沒有熱的,不太甜,也不會太占胃的東西?」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還壓著練習包帶,指節發白。袖口沾了一點灰,像練習室地板上蹭來的。鞋邊也有輕微磨痕,不像只是逛街。

  「剛練完的話,空腹別喝咖啡。」他說,「梨茶可以,或者小份熱湯。」

  恩靜微怔。

  她抬頭看他。

  「我看起來像剛練完?」

  沈知行把菜單放回桌邊,語氣自然。

  「包帶上有舞鞋磨出來的粉,袖口有地板灰。這個時間背這種包從後門進來,大概率不是來清潭洞逛街。」

  同行女孩睜大眼睛。

  恩靜也愣了兩秒,隨後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不是那種完全放鬆的笑,更像是被人準確看見後,下意識卸掉了一點力氣。

  「那就小份熱湯吧。」

  「薑絲可以嗎?」

  「可以。」

  「不會太重。」

  他說完,轉身去後廚。

  恩靜看著他的背影。

  白襯衫,深色圍裙,袖口卷著,手指乾淨,聲音很穩。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會討好客人的老闆,也不像清潭洞那些擅長寒暄的人。

  他話不算多,卻每句都有落點。

  同行女孩小聲說:「歐尼,他好細心哦。」

  熱湯端上來時,碗邊有一點白汽。

  沈知行把湯放到她面前,又放了一小碟不太甜的椰汁糕。

  「這個不是你點的。」

  恩靜抬頭。

  沈知行說:「試作品。你朋友那杯熱巧要等兩分鐘。」

  同行女孩立刻眼睛亮了。

  「謝謝。」

  恩靜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不濃,卻很暖。薑絲味很輕,不沖喉嚨。雞肉撕得很細,青菜軟,鹽味壓得低,喝下去時胃裡像終於被什麼東西託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午飯其實沒怎麼吃。

  上次也是這樣。

  坐下來之前不覺得。

  一喝熱的,身體才像反應過來:原來我很累。

  「這裡很安靜。」她說。

  沈知行正在旁邊整理杯子,聞言抬眼。

  「算優點嗎?」

  恩靜想了想。

  「算。」

  「那本店終於有一個穩定優點。」

  同行女孩笑出聲。

  恩靜也笑了。

  她看向木牌。

  「那句話也很好。」

  沈知行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不用站著?」

  「嗯。」恩靜低頭用勺子輕輕撥了撥碗裡的青菜,「有時候能坐一會兒,比別人說很多鼓勵的話有用。」

  沈知行沒有馬上接。

  他看得出,她說這句話時不是隨便感慨。

  很多人累了以後,最怕聽見「加油」。因為加油的意思是,你還不能停。

  他把旁邊的水杯往她手邊推近一點。

  「那就坐到你自己想起來。」

  恩靜手指一頓。

  這句話很輕。

  可它落下來時,像有人真的把她一直繃著的肩膀往下按了一點。

  她低頭喝湯,隔了幾秒才說:「老闆,你這家店生意還好嗎?」

  沈知行想了想。

  「目前虧得很有秩序。」

  恩靜被他逗笑。

  「有秩序也是優點?」

  「我們朴經理說過,穩定很重要。」

  吧檯那邊的朴敏載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了一眼。

  「我沒有說過穩定虧損很重要。」

  沈知行語氣平靜:「大意相近。」

  朴敏載:「完全相反。」

  金多熙在旁邊憋笑。

  恩靜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家店確實很奇怪。

  老闆不像老闆,經理像帳本,兼職生像隨時會被貓審判的倉鼠,後廚飄著粵式甜品的香氣,一隻橘貓從吧檯下慢悠悠走出來,路過她腳邊時,停了一下,抬頭看她。

  恩靜低頭。

  小咪看了她兩秒,又繼續走了。

  同行女孩小聲:「它好高冷。」

  沈知行看了一眼。

  「它在評估你有沒有長期投餵價值。」

  恩靜問:「那評估結果呢?」

  「還在觀察期。」

  「那我下次帶火腿腸來?」

  沈知行立刻說:「不用。」

  恩靜微怔。

  他補了一句:「它有身材管理問題。」

  恩靜這次真的笑了。

  那笑意沒有很大,卻比剛進門時鬆了許多。

  她離開前,結帳時很認真地道謝。

  「今天謝謝你。」

  沈知行把收據遞給她。

  「正常消費,不用謝。」

  恩靜看著他。

  「我是說,讓我坐了一會兒。」

  沈知行動作停了一下,隨後說:「那也不用謝。座位本來就是給人坐的。」

  恩靜點點頭,拿起練習包。

  走到後門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下次剛練完,可以再來嗎?」

  沈知行沒有說什麼歡迎常來,也沒有多餘熱絡。

  只是說:「別空腹點冰的。」

  恩靜笑了笑。

  「這是店規嗎?」

  「老闆個人偏見。」

  「那我記住了。」

  後門關上。

  金多熙抱著托盤,湊到吧檯邊,小聲說:「老闆,剛才那個歐尼好漂亮。」

  朴敏載看她。

  金多熙立刻站直:「我沒有探究客人隱私,我只是客觀評價。」

  沈知行低頭擦杯子。

  「嗯,是挺漂亮。」

  金多熙一愣。

  她沒想到老闆居然接了這句話。

  沈知行擦完杯子,又補了一句:

  「但你再這麼明顯地看客人,朴經理會給你做培訓。」

  金多熙立刻轉頭。

  朴敏載已經打開本子。

  「我正準備。」

  金多熙:「……」

  她忽然覺得,這家店最冷酷的人不是小咪。

  是朴經理。

  沈知行低頭,餘光掃過吧檯邊的銀飾工具盒。

  白雛菊銀片躺在裡面,花瓣被燈光照得很淺。

  晚上十點半,少女時代終於結束當天最後一輪錄音。

  走廊里的燈白得刺眼,成員們一個個從錄音室出來時,臉上都帶著被聲音反覆磨過的疲憊。

  泰妍嗓子已經啞了,只能抱著杯子少說話。

  孝淵走路時扶著腰,嘴裡念叨:「我明天要是還活著,說明人類身體確實很堅強。」

  秀英說:「你放心,公司會證明我們還能更堅強。」

  Jessica披著外套,冷冷補充:「也可能證明公司沒有人性。」

  Sunny走在最後,手裡拿著手機。

  她其實也累。

  老師今天說她尾音的問題,說她某句應該更亮一點,不要像把聲音藏起來。她知道老師說得對,所以更煩。

  如果別人亂說,她可以反駁。

  可如果對方說得對,她就只能和自己生氣。

  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半。

  Tiffany洗完臉,抱著小本子趴在床邊繼續寫發音。Jessica直接回房間換衣服,嘴上說不管別人,十分鐘後又拿著外套出來,把客廳窗戶關上。孝淵癱在沙發上,要求全世界尊重她今天的肩膀。Yuri作在地上靠著沙發,允兒坐在地毯上吃今晚的第二段人生。徐賢整理大家亂放的水瓶,認真得像在管理小型會議室。

  泰妍坐在沙發角落,喝溫水,聲音沙啞地說:「明天早上不要太吵。」

  秀英立刻接:「你放心吧。」

  Sunny原本想笑,手機卻震了一下。

  沈知行:

  【結束了?】

  她看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喉嚨里堵著的那點煩躁鬆了一點。

  她回:

  【剛回宿舍。】

  沈知行:

  【吃飯了嗎?】

  Sunny盯著屏幕,忍不住打字:

  【你為什麼每次都問這個?】

  沈知行:

  【因為你每次都不像吃了。】

  Sunny抿了抿嘴。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半杯冷掉的咖啡,想了想,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照片裡有練習室帶回來的歌詞紙、Tiffany的小本子、忘在桌邊的飯糰包裝,還有她那杯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

  沈知行回得很快。

  【左邊那杯別喝了。】

  Sunny一愣。

  【你怎麼知道那杯是我的?】

  沈知行:

  【杯壁水都幹了,像被人放了兩個小時還捨不得扔。你們九個人里,只有你會一邊嫌它難喝,一邊覺得浪費。】


  他怎麼會知道?

  明明只是一張照片。

  明明他不在這裡。

  可他就是能從亂七八糟的桌面里找到她的那杯冷咖啡。

  她心口忽然有點發熱。

  又有點酸。

  像情人節那幾塊沒切勻的柑橘碎,咬下去的時候先澀一下,隨後才慢慢泛甜。

  Tiffany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看見她盯著手機不動,小聲問:「老闆?」

  Sunny迅速扣下手機否認

  然後邁起小短腿向陽台走出

  泰妍看了她一眼,沒有攔。

  只是淡淡道:「外面冷,披外套。」

  Sunny腳步一頓。

  她想說不用。

  可泰妍已經把旁邊外套丟了過來。

  Sunny接住,低聲說:「知道了。」

  陽台上有一點冷。

  首爾二月的夜風還帶著雪後的濕意,吹到臉上時,皮膚會微微發緊。宿舍樓下有車駛過,燈光從窗外一晃而過,又很快消失。

  Sunny披著外套,低頭看手機。

  她沒有繼續發簡訊。

  而是撥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

  那邊有很輕的咖啡機清洗聲,像是Rainy Day已經打烊,沈知行還在吧檯後收拾。

  「沈老闆。」Sunny先開口,聲音故意板著,「投訴。」

  沈知行那邊停了一下。

  「現在已經過了營業時間。」

  「那你接電話幹嘛?」

  「售後服務。」

  Sunny靠在陽台欄杆邊,終於笑了一下。

  「你們店售後還挺積極。」

  「主要怕正式顧客差評。」

  「我今天本來就要差評。」

  「因為尾音拐彎?」

  Sunny沉默一秒。

  「你怎麼還記得?」

  「你下午自己說的。」

  「我隨便說的。」

  「你要真覺得隨便,就不會現在還記得。」

  Sunny啞口無言。

  她看著樓下路燈照出來的一小片地面,聲音慢慢低下來。

  「老師說得對。」

  沈知行沒有立刻安慰。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隨後他的聲音傳來。

  「你自己也知道那句不對,所以才煩。」

  Sunny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

  「你要是真覺得老師亂說,早就罵人了。你現在不是生氣,是不甘心。」

  風從陽台吹過來,外套邊緣輕輕晃了一下。

  Sunny低下頭。

  她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

  「有時候我真的很討厭你太會看人。」

  電話那邊傳來一點輕輕的水聲,大概是他把杯子放進水槽。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也不是誰都看。」

  Sunny心跳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眼睛睜大了一點。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沈知行像是也意識到這句話有些過界。

  但他沒有立刻退回去。

  只是很自然地說:「意思是老闆精力有限,沒辦法對所有投訴顧客做深度售後。」

  Sunny愣了兩秒,隨後氣笑。

  「你真的很煩。」

  「嗯,售後記錄里有。」

  她抱著手機,靠在欄杆上,笑意慢慢散開。

  這通電話沒有聊什麼大事。

  她說泰妍今天嗓子啞得像被公司拿去磨過,結果還在認真寫筆記。

  沈知行說:「她是隊長,不寫會更焦慮。」

  Sunny說Tiffany把一句韓語問候抄了三遍,第三遍還把自己寫笑了。

  沈知行說:「她笑點穩定。」

  Sunny說允兒已經開始把人生按飯糰分段。

  沈知行說:「聽起來很有管理學潛力。」

  Sunny說孝淵今天練舞練到懷疑肩膀所有權。

  沈知行沉默了一下,說:「這個投訴建議直接交給編舞老師。」

  Sunny笑出聲。

  她又說徐賢一本正經問情人節巧克力的歸類問題。

  沈知行那邊也笑了。

  笑聲很輕,隔著電話,像從Rainy Day的暖燈里傳出來。

  Sunny靠著欄杆,忽然覺得今天的疲憊沒有完全消失,但變得可以被放在一邊。

  她不用一直解釋自己為什麼累。

  不用證明自己沒事。

  也不用像在隊友面前那樣馬上接話、馬上反擊、馬上把所有尷尬都變成笑點。

  她可以在電話這頭沉默一會兒。

  沈知行也不會催。

  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今天店裡忙嗎?」

  「不算忙。」

  「騙人。」

  「為什麼?」

  「你不忙的話,怎麼這麼晚還沒收完?」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沈知行說:「有客人坐得晚。」

  Sunny手指無意識摩挲手機邊緣。

  「什麼客人?」

  她問出口後,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語氣好像不太對

  她立刻補了一句:「我只是隨便問問。」

  沈知行沒有戳穿。

  只是說:「有個客人看起來剛練完,空腹想喝咖啡,我沒讓。」

  Sunny哼了一聲。

  「沈老闆業務範圍又擴大了?」

  「老闆個人偏見。」

  「你這偏見還挺多。」

  「目前主要針對空腹、冷飲、不吃飯和嘴硬。」

  Sunny立刻反應過來。

  「你說誰嘴硬?」

  「沒說名字。」

  「你就是在說我。」

  「你自己對號入座。」

  「沈知行。」

  「在。」

  那個「在」落下來時,她忽然沒了後半句。

  陽台外的夜風還在吹,宿舍里隱約傳來Tiffany和允兒的笑聲,孝淵抱怨肩膀的聲音,還有泰妍低低提醒她們的聲音。

  她在這樣的聲音里,握著手機,聽見Rainy Day那邊咖啡機最後一聲輕響。

  兩個世界隔著電話,卻像被一根很細很細的線牽在一起。

  Sunny低聲問:「後門燈還亮著嗎?」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抬頭看向後門。

  打烊後,他原本該關燈。

  可那盞暖黃的小燈還亮著,照著門口三四步的距離。小咪趴在紙箱邊,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像對這件事已經習以為常。

  「亮著。」他說。

  Sunny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又不去。」

  「我知道。」

  「那你還開著幹嘛?」

  沈知行看著那盞燈。

  有很多話可以說。

  說因為習慣了。

  說因為你可能會問。

  說因為就算你不來,我也想讓它亮一會兒。

  說因為有些燈一旦為某個人亮過,就很難再立刻像普通營業燈一樣準時關閉。

  但這些話太滿。

  也太重。

  她已經夠累了。

  於是他說:「關早了,小咪會以為店鋪經營不善。」

  Sunny怔了一下。

  隨後在電話那頭笑了。

  笑聲很輕,卻比白天練習室里那些被起鬨逼出來的笑更軟。

  「你這個理由真的很爛。」

  「實用。」

  「哪裡實用?」

  「至少小咪沒投訴。」

  「它會投訴嗎?」

  「小咪會用眼神扣工資。」

  Sunny又笑了一下。

  笑完後,她安靜了很久。

  沈知行也沒有說話。

  電話兩端只有很輕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Sunny才說:「那你再亮一會兒。」

  沈知行低聲應:「好。」

  「我真的不去。」

  「知道。」

  「也別等我。」

  「嗯。」

  Sunny聽到這個「嗯」,忽然有點不滿意。

  「你嗯什麼?」

  沈知行站在後門燈旁,看著門外那一小塊暖黃的光。

  「我不等你。」他說,「我只是晚點關燈。」

  Sunny那邊安靜了。

  這句話其實還是很狡猾。

  不說等。

  可燈晚點關。

  不說喜歡。

  可她知道那盞燈是因為她。

  Sunny靠在陽台欄杆上,眼眶微微發熱,卻又不想承認。

  「沈知行。」

  「嗯?」

  「你真的很會讓人誤會。」

  沈知行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說「那你誤會吧」。

  也沒有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那就先別急著解釋。」

  Sunny握著手機,心跳輕輕亂了一拍。

  風從陽台吹過來,吹得她耳朵有些冷。

  可她臉頰卻慢慢熱起來。

  她想罵他。

  想問他這算什麼。

  想說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也想說,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最後,她什麼都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

  她還站在出道初期的練習室里,站在公司安排的行程里,站在成員們的身邊。她沒有資格把所有疲憊、心動、不安和期待都推到他面前,讓他給一個答案。

  而沈知行也知道。

  所以他也沒有急著回答。

  電話一直開著。

  後來Sunny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沈知行聽著,偶爾應一聲。

  到最後,Sunny靠著陽台有點困了,聲音含糊起來。

  「我要進去了。」

  「嗯,外面冷。」

  「你不要學我偶媽說話。」

  「說明我們價值觀一致」

  Sunny輕輕笑了一聲。

  「晚安。」

  沈知行動作頓住。

  這是她第一次在電話里這麼自然地說晚安。

  他低頭看著後門燈,聲音放輕。

  「晚安,Sunny。」

  電話掛斷後,Rainy Day重新安靜下來。

  小咪從紙箱裡爬出來,慢吞吞走到他腳邊。

  沈知行低頭看它。

  「看什麼?」

  小咪喵了一聲。

  沈知行把手機放進口袋,伸手關掉了吧檯最後一盞燈。

  店裡暗下來,只剩後門那一小塊暖黃。

  他轉身回吧檯,路過抽屜時停了一下。

  拉開。

  淺黃色小花發圈還在。

  空巧克力盒還在。

  白雛菊銀片也還在。

  花心的位置依舊空著。

  他伸手拿起那枚銀片,對著吧檯剩下的一點光看了很久。

  然後又放了回去。

  還不到時候。

  有些東西一旦送出去,就會替人把話說得太滿。

  而她現在已經夠忙了。

  他不能把自己的心意,也塞進她的行程表里。

  抽屜輕輕合上。

  小咪跳上吧檯,蹲在他旁邊,尾巴圈住爪子。

  沈知行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明天提醒我,後門預約表要讓朴敏載做出來。」

  小咪眯起眼。

  「還有,別再扒抽屜。」

  小咪沒理他。

  沈知行笑了一下,轉身上樓。

  二樓陽台上,薄荷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蔥也長得很好。

  清潭洞的夜色落在Rainy Day的窗上,像一層很薄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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