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月
二月第一天，首爾的氣溫罕見地回升到了零度以上。
積雪開始融化，屋頂的雪水順著排水管滴答滴答落下來，在牆角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水痕。清潭洞的街道恢復了本來的顏色，灰色的柏油路被雪水洗得發亮，行道樹的枝幹上還掛著殘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Rainy Day門口的雪已經被金多熙掃得乾乾淨淨，但她還是在門口鋪了一塊防滑墊。融雪的時候地面最滑，雪水混著細沙，一不小心就能讓人腳下一空。
小咪蹲在防滑墊旁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慢悠悠地晃，一副「本喵在監督你們工作」的架勢。
金多熙拍了張照片發到網上，配文：【老闆說今天開始進入「融雪期」，讓我們注意防滑。我說好的老闆。然後發現老闆自己穿著那雙舊運動鞋，在門口差點滑了一下。】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老闆提醒別人防滑，自己先打樣？】
【這是什麼退休老大爺畫風哈哈哈哈。】
【求老闆換鞋，Rainy Day不能失去老闆。】
【金多熙你是不是又想被扣工資了。】
金多熙回復最後一條：【老闆不看評論區的，放心。】
她不知道的是，沈知行不僅看，而且回復了。
他站在吧檯後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舊運動鞋。
鞋面還算乾淨，鞋帶也系得整齊，只是鞋底確實磨得有點平。
他沉默兩秒，把手機放回口袋。
「金多熙。」
金多熙正在擦桌子，聽見這一聲，背脊一僵。
「內？」
「下午有空，去買雙防滑鞋。」
金多熙鬆了一口氣，剛想點頭，就聽見沈知行補了一句。
「用你的帳號發過工資以後再買。」
金多熙：「……」
轉身低頭嘟囔著：
「切！老闆一點都不可愛！」
二月三日，少女時代的行程表被重新排了一遍。
日本那邊的小型宣傳活動反饋比公司預想中好，本土這邊的關注度也比之前更高。SM向來擅長趁熱打鐵，宣傳組那邊很快給出了新的安排：增加電台、採訪、雜誌小拍攝、校園活動和幾個拼盤舞台，同時把下一階段的錄製和排練往前壓。
不是正式回歸，也不是正式日本出道。
更像是公司發現她們身上的熱度終於開始有起色，於是立刻把所有能接上的曝光都接上。新人女團最怕沉下去。哪怕只是多露一次臉、多說一句話、多讓鏡頭掃到一秒，公司也會覺得值得。
泰妍在宿舍群里發了新的行程截圖。
密密麻麻，幾乎看不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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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太多，只補了一句：
【這段時間會很辛苦，大家別生病。】
下面陸續跳出回復。
【內。】
【收到。】
【我會注意嗓子。】
【大家一起加油。】
Sunny看著那幾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最後她只回了一個簡單的：
【知道啦。】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靠在練習室牆邊，仰頭閉了一會兒眼。
只是她習慣了在群里顯得輕鬆一點。
那天晚上，她還是去了Rainy Day。
不是為了喝東西。
是為了告訴沈知行一件事。
她到的時候，Rainy Day已經快打烊。前廳的燈關了一半，吧檯後面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沈知行正在調咖啡豆的配比，手邊放著幾個小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是不同烘焙度的豆子。
聽見後門風鈴響，他抬頭看了一眼。
「這麼晚？」
Sunny把圍巾摘下來，繞在手腕上，走到吧檯前坐下。
「我不是來蹭吃蹭喝的。」
沈知行看著她。
「這句話可信度不高。」
「呀。」Sunny瞪他，「我今天很正經。」
「那我聽聽。」
她把手機拿出來，點開行程表，又覺得沒必要給他看，於是把手機扣回桌上。她指尖在手機殼邊緣摩挲了一下，才開口。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不能常來了。」
沈知行調豆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如果不是Sunny一直盯著他，可能根本看不出來。
「為什麼？」
「日本那邊反饋還不錯，本土這邊也要加曝光。公司把採訪、電台、錄製、排練都塞過來了。」Sunny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講別人的行程，「以後可能每天都要到凌晨。結束太晚的話，就不方便過來。」
沈知行把玻璃罐蓋好，抬眼看她。
「嗯。」
Sunny等了兩秒。
他沒有繼續說。
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失落忽然冒了出來，像融雪時地面慢慢滲出的冷水。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失落。她忙，是正常的；他不挽留，也是正常的。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聽他說一句別的。
哪怕只是「那你忙完再來」。
哪怕只是「我知道了」。
「你就『嗯』？」她聲音有點悶。
沈知行看著她。
「不然呢？讓你別練了，來我這兒喝牛奶？」
Sunny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麼說？」
「因為你想聽的那個答案，我不能直接說。」
Sunny一愣。
她抬起頭，眼睛裡那點小小的不滿還沒收回去，反而被這句話弄得亂了一下。
「什麼答案？」
沈知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剛才調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里，熱水慢慢澆下去，香氣隨著蒸汽升起來。那動作仍舊很穩，穩得好像他沒有被任何東西影響。可Sunny看見他握壺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想問我，有沒有一點不想讓你走。」
Sunny的臉一下熱了。
她張了張嘴，本來想否認，可話還沒出口，沈知行已經抬眼看她。
「有。」
一個字。
乾淨，直接。
Sunny整個人怔住。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沈知行把水壺放下，抬頭望著她，聲音仍舊平靜。
「但你該去練習。你要站上舞台，不是來這打卡。你忙你的，我開我的店。你來，我給你留燈；你不來，我也不會催。」
Sunny看著他，鼻尖忽然有點酸。
「沈知行。」
「嗯。」
「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生氣。」
「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太理智了。」Sunny低頭看著手機殼，指尖輕輕摳著邊緣，「理智到讓人覺得，你好像隨時都能往後退一步。」
沈知行看著她。
吧檯後面的燈落在他眉眼上，顯得他比平時柔和一點。
「我不是隨時都能退。」
Sunny抬頭。
他沒有繼續解釋，只把一杯熱牛奶推到她面前。
「喝完再回去。你明天不是早起？」
Sunny盯著那杯熱牛奶看了幾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你又轉移話題。」
「成功了嗎？」
「沒有。」
「那下次換個方法。」
她被他氣笑，伸手想敲吧檯，手指落下去時又放輕了力道。
「沈知行，你真的很煩。」
「嗯，你說過了。」
「我以後還會說很多遍。」
「記錄在案。」
Sunny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牛奶滑進胃裡，壓下了那點酸意。她低著頭，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見面變少以後，簡訊反而變多了。
不是那種很正式的聊天。
更多時候，是Sunny在一天的縫隙里隨手發過來的碎片。
【今天錄音唱錯三次，我懷疑舌頭不是我的。】
沈知行回：【至少還有第四次。】
Sunny：【你這是安慰？】
沈知行：【計數。】
Sunny：【滾。】
過了半小時，她又發：【第四次對了。】
沈知行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恭喜舌頭回歸。】
有時候，她會發一張練習室照片。
照片裡沒有人臉，只有鏡子前橫七豎八的水瓶、被踩皺的毛巾、角落裡堆著的外套，還有地板上一小片燈光。沈知行每次都能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里看出她們今天有多累。
他不會回很多字。
【記得喝水。】
【別喝冰的。】
【腳踝疼就別硬撐。】
【你們練習室地板看起來很滑。】
Sunny有一次回他：【沈知行，你是老闆還是安全檢查員？】
沈知行回：【兼職。】
Sunny：【工資多少？】
沈知行：【一杯低糖楊枝甘露。】
Sunny：【想得美。】
金多熙很快發現了老闆的不對勁。
他以前也看手機，沒這麼頻繁，也就掃一眼。現在消息亮一下，他身體就自己動起來，手指已經在敲打屏幕了。
有時候他明明只回了幾個字，卻會拿著手機看半天。唇角不明顯地動一下，眼底那點平時懶洋洋的淡定也會松一點，像少年人忽然看見了什麼藏不住的好消息，又偏要裝作自己只是順手看天氣。
金多熙端著托盤路過第三次以後，終於忍不住探頭。
「老闆。」
「嗯。」
「你今天看手機的次數，比小咪翻身還多。」
沈知行抬眼。
「小咪今天翻了幾次？」
金多熙被問住。
「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金多熙眼睛亮亮的，聲音壓低：「是不是Sunny xi？」
沈知行把手機屏幕扣在吧檯上。
「你很閒？」
「我在關心老闆的精神健康。」
「我的精神很健康。」
「真的嗎？」金多熙看著他，「可是你剛才看手機的時候笑了。」
「肌肉抽搐。」
「老闆，肌肉抽搐不能只抽嘴角。」
沈知行看了她兩秒。
「金多熙。」
「內。」
「去看一下巧克力庫存。」
「馬上去！」
金多熙跑進後廚，心裡已經開始放煙花。
老闆越淡定，越有問題。
情人節快到了。
清潭洞開始提前變粉。
花店門口擺出一排排紅玫瑰，巧克力店的櫥窗里堆滿包裝精美的禮盒，連便利店收銀台旁邊都多了一個小貨架，上面寫著「情人節特惠」。金多熙看見以後，立刻覺得Rainy Day不能輸。
她抱著一摞包裝紙和小模具衝進店裡，興奮得像準備策劃年度大活動。
「老闆，我們也做情人節限定吧！」
沈知行正在擦杯子。
「不做。」
金多熙的興奮瞬間被打掉一半。
「為什麼？」
「麻煩。」
「做生意怎麼能怕麻煩？」金多熙把包裝紙攤開，「你看，淺粉色、奶白色、淡紫色，多好看。我們可以做限定巧克力，外帶小盒裝。女生一定喜歡。」
沈知行看了一眼那些顏色。
「太甜。」
「你還沒吃。」
「看起來甜。」
「老闆！」金多熙深吸一口氣，「情人節就是要甜。不甜叫什麼情人節？叫健康管理日嗎？」
沈知行想了想。
「健康管理日不錯。」
金多熙差點被氣死。
但她很快改變策略。
「那做低糖版也行。你不是最會做低糖嗎？Sunny xi不是也不喜歡太甜嗎？」
沈知行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金多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停頓。
她立刻湊近，眼睛亮得像小咪看見火腿腸。
「老闆，你要不要給Sunny xi做一個特別款？」
沈知行把杯子放回架上，語氣平靜。
「不需要。」
「為什麼不需要？」
「她忙。」
「忙也可以吃巧克力啊。再說了，你又不是讓她現在來，是她來的時候給她嘛。」
「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金多熙眨眨眼，開始裝無辜，「你不是老闆嗎？給重要顧客試吃新品，很正常啊。」
沈知行看著她。
金多熙挺直背：「我說得有道理吧？」
「你最近學會用我的話堵我了。」
「都是老闆教得好。」
沈知行沉默了幾秒。
「先做普通版。」
金多熙眼睛一亮。
「那特別款呢？」
「沒有特別款。」
「真的沒有？」
「沒有。」
當天晚上，金多熙在後廚做巧克力的時候，沈知行路過三次。
第一次，說火候太高。
第二次，說可可粉篩得不均勻。
第三次，他直接洗了手，站到操作台前。
金多熙把模具往他面前一推，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
「老闆，你不是不做特別款嗎？」
沈知行面不改色。
「普通版需要調整。」
「哦。」金多熙拖長聲音，「普通版。」
沈知行低頭看配料，沒理她。
普通版用的是牛奶巧克力和堅果碎，甜度偏高，適合來店裡買限定小禮盒的客人。沈知行試了一口，皺眉，重新調了一個低糖版本。黑巧比例高一點，裡面加了一點點柑橘皮碎，尾味微苦，但香氣很乾淨。外層沒有做成心形，只做成一小塊方形，邊緣打磨得很平整，表面撒了極少量的凍乾草莓粉。
金多熙趴在旁邊看，越看越覺得這不是普通版。
「老闆。」
「嗯。」
「這個低糖、柑橘、草莓粉……你確定不是Sunny xi特別款？」
「給不愛吃太甜的客人。」
「我們店裡還有幾個不愛吃太甜的客人？」
沈知行把巧克力放進小盒裡，系上奶白色絲帶。
「很多。」
金多熙點頭。
「比如Sunny xi。」
沈知行看她。
金多熙立刻捂住嘴。
「我什麼都沒說。」
另一邊，少女時代宿舍里，Sunny也在研究巧克力。
她一開始只是想看看情人節送什麼比較自然。
結果一搜「手工巧克力」，就被一堆步驟複雜、照片漂亮得不像人類能做出來的教程嚇住了。
什麼調溫。
什麼隔水融化。
什麼模具脫模。
她看了十分鐘，眉頭越皺越緊。
Tiffany抱著抱枕從她身後路過，探頭看了一眼。
「Sunny啊，你在看什麼？」
Sunny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扣進沙發縫裡。
「沒什麼。」
Tiffany眨眨眼。
「巧克力？」
Sunny迅速鎖屏。
「不是。」
「可是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Tiffany彎起眼睛，坐到她旁邊，聲音軟軟的：「Sunny啊，你要做巧克力嗎？」
「給大家做。」Sunny立刻說，「情人節嘛，做給大家吃。不行嗎？」
Tiffany點點頭，表情非常認真。
「可以啊。那我可以要一個嗎？」
Sunny鬆了一口氣。
「當然。」
Tiffany又問：「老闆也算大家嗎？」
Sunny：「……」
她臉上的鎮定出現了一條裂縫。
剛好允兒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發圈，正在隨手扎頭髮。她原本只是路過，結果看見Sunny飛快鎖屏，又看見Tiffany捂著嘴憋笑，腳步立刻慢了下來。
她眨了眨眼。
鹿眸在Sunny和Tiffany之間轉了一圈，什麼都還沒問，已經把事情猜了個七八分。
允兒慢慢走過來，彎腰湊到Sunny旁邊，語氣乖得不像話。
「Sunny歐尼，在研究什麼呀？」
Sunny把手機往懷裡一扣，表情立刻警惕。
「沒什麼。」
「哦。」允兒點點頭，拖著尾音，「沒什麼的話，為什麼歐尼的手機扣得這麼快？」
Tiffany終於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Sunny瞪她一眼，又轉頭瞪允兒。
「林允兒，你不要亂猜。」
允兒把發圈繞在手腕上，眼神無辜，聲音卻軟軟地帶著一點壞。
「我沒有亂猜啊。我只是覺得，歐尼最近看到『情人節』三個字的時候，反應都很特別。」
Sunny臉頰一下熱了。
「哪裡特別？」
允兒認真想了想。
「比如，眼睛會先躲一下，然後開始假裝自己很忙。」
Tiffany捂著嘴，已經快笑倒在沙發邊。
Sunny氣得抓起抱枕。
「你又笑什麼？」
Tiffany立刻擺手，眼睛卻彎得厲害。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允兒觀察力很好。」
允兒立刻挺了挺背，像被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謝謝帕尼歐尼。」
Sunny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解決罪魁禍首。
「林允兒。」
「內？」
「你到底想說什麼？」
允兒眨眨眼，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怕被別人聽見，又故意讓Sunny聽得清清楚楚。
「我想說，如果歐尼要做巧克力的話，記得多做幾個失敗品。」
Sunny一愣。
「為什麼？」
允兒笑得很乖。
「這樣被問起來的時候，就可以說是給大家分的。最漂亮那個，剛好『不小心』留下來。」
Sunny的耳朵瞬間紅了。
「誰說我要留最漂亮的？」
允兒點點頭，順著她說：「內，歐尼當然不會特意留。是巧克力自己比較懂事，主動長得比較漂亮。」
Tiffany終於笑出了聲。
Sunny抓起抱枕就要砸允兒。
「林允兒！」
允兒早有準備，靈巧地往後一躲，直接躲到Yuri身後。
「Yuri歐尼，救我。」
Yuri還沒搞清楚情況，就被允兒當成盾牌推出來。她看看Sunny紅透的臉，又看看Tiffany快要笑出眼淚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
「允兒啊，你又惹Sunny了？」
允兒從Yuri肩後探出半張臉，眨著眼睛，表情無辜得像真的受了委屈。
「我沒有。我是在幫Sunny歐尼完善情人節作戰計劃。」
Sunny氣得臉頰更紅。
「什麼作戰計劃！」
允兒小聲補了一句：「那叫友情巧克力掩護計劃？」
Sunny捏著抱枕，咬牙切齒。
「林允兒，你完了。」
允兒立刻縮回Yuri身後，聲音卻還帶著笑。
「歐尼，送的時候不要太兇哦。不然老闆可能以為你是拿巧克力去打架的。」
Sunny愣了一下，隨後沒忍住笑出來。
「哎西！林允兒。」
允兒立刻退後兩步，笑得像一隻得逞的小鹿。
那天晚上，Sunny還是做了巧克力。
說是做，其實更像一場小型災難。
巧克力融得太稠，第一次倒進模具時表面坑坑窪窪；第二次忘了震氣泡，脫模後像被小咪踩過；第三次終於看起來勉強像樣，但邊緣不夠平整。Tiffany在旁邊幫忙遞紙巾，Yuri幫她固定模具，允兒負責在旁邊念教程，還故意用很正式的語氣說：「Sunny歐尼，現在請冷靜倒入，不要用攻擊前輩的力氣。」
Sunny差點把勺子砸過去。
最後她挑出了幾顆能看的。
給成員們的是普通的小圓形。
給沈知行的，是她偷偷重新做的一塊小方形，裡面加了一點點柑橘碎。
因為她記得，他身上總有一點木質香和咖啡味。
柑橘加進去，應該不會太膩。
她把那一塊單獨裝進淺粉色小盒子裡，系上白色絲帶。繫到第三次才系好，手指因為緊張有點發僵。她盯著那個小盒子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塞進包里最裡面的位置。
嘴上說給大家做。
可她心裡很清楚。
這一個不是給大家的。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Rainy Day沒有做誇張裝飾。
金多熙本來想把前廳弄成粉色，被沈知行用一句「客人會以為我們改賣婚慶服務」擋了回去。最後她只在甜品櫃旁邊擺了一個小牌子。
【情人節限定巧克力，今日少量供應。】
普通版是金多熙做的，包裝可愛，甜度很高，很受年輕女孩子歡迎。
低糖版只有幾盒。
擺在櫃檯最裡面，奶白色小盒子，安靜得和旁邊那堆粉色包裝格格不入。
金多熙看見沈知行把其中一盒單獨放到吧檯下面，嘴角差點飛起來。
「老闆，那盒不是要賣嗎？」
「不賣。」
「為什麼？」
「試作品。」
「試作品系這麼好看的絲帶？」
沈知行轉頭盯著她。
金多熙立刻低頭整理包裝紙。
「我什麼都沒看見。」
下午，客人比平時多一些。
大多是年輕女孩，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買一盒巧克力，點一杯熱飲，聊著誰給誰送了禮物。也有幾個男生單獨來，買了巧克力又匆匆離開，像是怕被人看見。
沈知行在吧檯後面忙到傍晚，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是Sunny。
【沈知行，情人節快樂。】
沈知行看著這條消息，停了兩秒。
【你們現在還有時間過情人節？】
【沒有。】
【那你發這個？】
【抽空過。】
沈知行看著「抽空過」三個字，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很忙？】
【忙到允兒剛才用日語說夢話。】
【她說什麼？】
【不知道，像在罵舞蹈老師。】
沈知行嘴角彎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Sunny又發：
【你今天收到巧克力了嗎？】
沈知行看著屏幕，沒有立刻回。
金多熙路過，餘光瞄見老闆忽然停住的動作，立刻豎起耳朵。
沈知行回覆：【沒有。】
Sunny：【如果有人送你，你會收嗎？】
沈知行這次停得更久。
金多熙站在不遠處假裝擦桌子，布在同一塊地方擦了快一分鐘。
沈知行抬眼看她。
「那塊桌子快被你擦薄了。」
金多熙立刻換了一張桌子。
沈知行低頭，慢慢打字。
【看誰送。】
這條發出去後，Sunny沒有再回。
沈知行把手機扣回吧檯，繼續擦杯子。可杯子被他擦得格外慢，杯沿在燈下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他心裡那個答案也在跟著轉。
如果是Sunny送。
當然收。
這個答案出現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東西在他這裡已經不需要判斷了？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Sunny發來消息。
【我出發了。】
沈知行看著這幾個字，把後門燈調亮了一點。
金多熙正好從旁邊經過，腳步停住。
「老闆，燈壞了嗎？」
「沒有。」
「那你調它幹嘛？」
「太暗。」
金多熙看著那盞已經足夠亮的後門燈，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有拆穿。
十點零八分，後門被推開。
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Sunny站在門口，白色羽絨服外面沾著一點雪，紅圍巾繞了兩圈，遮住半張臉。她手裡拎著一個淺粉色的小紙袋，袋口繫著白色絲帶。那絲帶在她指尖輕輕晃，像把她所有嘴硬都出賣了。
沈知行看見那個袋子，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Sunny走到吧檯前坐下，把紙袋往桌上一放，語氣很隨意。
「練習室剩的。」
沈知行看著她。
「練習室還剩情人節包裝？」
Sunny臉一熱，立刻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不行嗎？我們練習室很有節日氣氛。」
「嗯。」沈知行點頭，「還有白色絲帶。」
Sunny瞪他。
「你到底吃不吃？」
沈知行沒有再逗她，解開絲帶，把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一枚巧克力。
形狀不算完美，表面也不夠光滑，邊緣有一點沒修乾淨的痕跡。它不像店裡賣的成品，漂亮得過分。它有點笨拙，有點認真，像做它的人一邊嫌麻煩，一邊又不肯隨便放棄。
沈知行看了很久。
Sunny指尖在杯墊邊緣輕輕摳了一下，聲音小了些。
「不一定好吃。我練習結束後做的，失敗了好幾個。這個是看起來最像巧克力的。」
「最像巧克力？」
「這不是重點！」
沈知行拿起那枚巧克力，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點粗糙。
柑橘碎沒有切得太均勻，有一點微微發酸。巧克力本身也沒有完全調順，入口並不像店裡那些順滑的成品。可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特別的一口甜。
「好吃。」
Sunny抬頭，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嗯。」
「不是哄我？」
「不是。」
「你之前不是說巧克力都太甜嗎？」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這個甜度剛好。」
Sunny的臉一下紅了。
她低頭捧住杯子，明明還沒喝，卻像被熱氣熏到了眼睛。
「其實也不是因為情人節。」她聲音悶悶的，「只是剛好今天是情人節。」
沈知行沒有拆穿。
「嗯。」
Sunny安靜了一會兒，又小聲說：「你總是記得別人喜歡什麼。帕尼的蛋撻，泰妍的紅豆沙，我的低糖，允兒不喜歡太膩但又嘴饞。你什麼都記。」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開。
「所以我就想，你也該有一個別人記得的東西。」
吧檯後面安靜下來。
沈知行看著她。
她把圍巾拉得很高，只露出紅透的耳尖和一雙故作鎮定的眼睛。她明明害羞得不行，卻還要裝作自己只是隨口說了句普通話。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記住了。」
Sunny捏著杯子的手指輕輕一緊。
「記住就行。不要說出去。」
「嗯。」
「也不准明年提醒我。」
「看情況。」
「沈知行！」
他笑了一下，把那盒奶白色包裝的低糖巧克力推到她面前。
「給你的。」
Sunny愣住。
「這是什麼？」
「情人節限定。」
「你不是說不做嗎？」
「金多熙做的。」
Sunny看著那個盒子，又看向他。
「金多熙做的，會是低糖？」
沈知行面不改色。
「她進步了。」
Sunny眯起眼，顯然不信。
她解開絲帶，打開盒子。
裡面是幾塊小方形巧克力，表面撒著極少量凍乾草莓粉，顏色很淺，聞起來有一點淡淡的柑橘香。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黑巧的微苦先在舌尖化開，隨後才是很輕的甜，尾味帶著柑橘的清香，不膩，乾淨，像他這個人。
Sunny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這不是金多熙做的。」
沈知行低頭收拾吧檯。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不甜。」
「她說情人節要甜。」
「所以這不是她做的。」
「也可能她忽然理解了低糖美學。」
Sunny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浮起笑意。
「沈知行。」
「嗯？」
「你嘴硬的時候，真的很好認。」
「是嗎？」
「嗯。」她學著他的語氣，一本正經地點頭，「這叫陳述事實。」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忍住笑。
Sunny也笑了。
這次不是被逗笑，也不是為了遮掩什麼。
她是真的覺得開心。
開心到肩膀都放鬆下來，開心到眼角先彎起，開心到她可以暫時忘記明天還有錄製，後天還有採訪，大後天還要練舞。她的人生永遠在往前跑，永遠不能停，可這一刻，她坐在Rainy Day吧檯前，吃著他做的低糖巧克力，忽然覺得自己可以稍微停一會兒。
「沈知行。」
「嗯。」
「你收了我的巧克力。」
「嗯。」
「你還給我做了巧克力。」
「試作品。」
「那我也是試吃員？」
「正式顧客試吃權限。」
Sunny點點頭，嘴角翹起來。
「那正式顧客評價一下。」
「請說。」
「還行。」
沈知行抬眼。
「學我？」
Sunny把巧克力盒蓋上，理直氣壯。
「接受培訓。」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同時笑了。
Sunny沒有待太久。
她明天還有錄製，不能熬太晚。臨走前，她把剩下的巧克力盒小心塞進包里，又回頭看了一眼吧檯上的粉色紙袋。
「那個，你覺得不好吃可以扔掉。」
沈知行看她。
「為什麼扔？」
「做得不好。」
「我覺得還行。」
Sunny瞪他。
「這個時候不能說還行！」
「那很好。」
她這才滿意一點，卻還是嘴硬。
「算你識相。」
她推門離開，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門外雪還在下。
她走進夜色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知行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個淺粉色的小盒子，燈光落在他側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很多。
她忽然有點想再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今晚已經說得太多。
於是她只揮了揮手。
沈知行也抬手，很輕地回應了一下。
門關上。
Rainy Day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行低頭看著盒子裡剩下的半枚巧克力。
他沒有立刻吃完。
這一口有點特別，特別到他有點捨不得讓它那麼快結束。
可巧克力終究不是能一直放著的東西。
他坐在吧檯後面，指尖捏著那枚形狀不太規整的手工巧克力，低頭又咬了一口。
還是甜。
柑橘碎有一點微酸，巧克力的口感也不夠順滑，甚至還能嘗出一點新手才會有的笨拙。
但沈知行吃得很慢。
像不是在吃一枚巧克力，而是在把一個人藏在嘴硬里的心意，一點一點認真收下。
小咪從暖氣片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
「喵。」
沈知行低頭看它。
「你不能吃。」
小咪仰著頭，又喵了一聲。
沈知行把最後一小口巧克力吃完，指尖輕輕擦過盒子邊緣。
淺粉色的小盒子裡空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巧克力香和白色絲帶壓過的痕跡。
他把盒子重新蓋好，絲帶也按原樣系回去。
繫到一半時，他動作停了一下。
Sunny剛才系得不太整齊，結歪了一點。
他看了幾秒，最後沒有重新調整，只照著那個歪歪的樣子系了回去。
然後，他把空盒子放進吧檯下面的抽屜里。
和淺黃色的小花發圈放在一起。
小咪跳上吧檯，低頭聞了聞那個方向。
沈知行伸手把它的腦袋輕輕推開。
「這個不能碰。」
小咪甩了甩尾巴，像是不屑人類這種奇怪的收藏癖。
沈知行看著抽屜，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她說不是因為情人節。」
小咪看他。
「嗯，我信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後門的燈亮著。
吧檯下面的抽屜里，多了一個空的淺粉色巧克力盒。
還有一束淺黃色的小花發圈。
東西都很小。
小到放在抽屜里，只占很窄的一角。
可沈知行卻第一次覺得，這個抽屜好像一點一點被填滿了。
不是被物件填滿。
是被某些說不出口、卻已經真實存在的東西填滿。
積雪開始融化，屋頂的雪水順著排水管滴答滴答落下來，在牆角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水痕。清潭洞的街道恢復了本來的顏色，灰色的柏油路被雪水洗得發亮，行道樹的枝幹上還掛著殘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Rainy Day門口的雪已經被金多熙掃得乾乾淨淨，但她還是在門口鋪了一塊防滑墊。融雪的時候地面最滑，雪水混著細沙，一不小心就能讓人腳下一空。
小咪蹲在防滑墊旁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慢悠悠地晃，一副「本喵在監督你們工作」的架勢。
金多熙拍了張照片發到網上，配文：【老闆說今天開始進入「融雪期」，讓我們注意防滑。我說好的老闆。然後發現老闆自己穿著那雙舊運動鞋，在門口差點滑了一下。】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老闆提醒別人防滑，自己先打樣？】
【這是什麼退休老大爺畫風哈哈哈哈。】
【求老闆換鞋，Rainy Day不能失去老闆。】
【金多熙你是不是又想被扣工資了。】
金多熙回復最後一條：【老闆不看評論區的，放心。】
她不知道的是，沈知行不僅看，而且回復了。
他站在吧檯後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舊運動鞋。
鞋面還算乾淨，鞋帶也系得整齊，只是鞋底確實磨得有點平。
他沉默兩秒，把手機放回口袋。
「金多熙。」
金多熙正在擦桌子，聽見這一聲，背脊一僵。
「內？」
「下午有空，去買雙防滑鞋。」
金多熙鬆了一口氣，剛想點頭，就聽見沈知行補了一句。
「用你的帳號發過工資以後再買。」
金多熙：「……」
轉身低頭嘟囔著：
「切！老闆一點都不可愛！」
二月三日，少女時代的行程表被重新排了一遍。
日本那邊的小型宣傳活動反饋比公司預想中好，本土這邊的關注度也比之前更高。SM向來擅長趁熱打鐵，宣傳組那邊很快給出了新的安排：增加電台、採訪、雜誌小拍攝、校園活動和幾個拼盤舞台，同時把下一階段的錄製和排練往前壓。
不是正式回歸，也不是正式日本出道。
更像是公司發現她們身上的熱度終於開始有起色，於是立刻把所有能接上的曝光都接上。新人女團最怕沉下去。哪怕只是多露一次臉、多說一句話、多讓鏡頭掃到一秒，公司也會覺得值得。
泰妍在宿舍群里發了新的行程截圖。
密密麻麻，幾乎看不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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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太多，只補了一句：
【這段時間會很辛苦，大家別生病。】
下面陸續跳出回復。
【內。】
【收到。】
【我會注意嗓子。】
【大家一起加油。】
Sunny看著那幾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最後她只回了一個簡單的：
【知道啦。】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靠在練習室牆邊，仰頭閉了一會兒眼。
只是她習慣了在群里顯得輕鬆一點。
那天晚上，她還是去了Rainy Day。
不是為了喝東西。
是為了告訴沈知行一件事。
她到的時候，Rainy Day已經快打烊。前廳的燈關了一半，吧檯後面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沈知行正在調咖啡豆的配比，手邊放著幾個小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是不同烘焙度的豆子。
聽見後門風鈴響，他抬頭看了一眼。
「這麼晚？」
Sunny把圍巾摘下來，繞在手腕上，走到吧檯前坐下。
「我不是來蹭吃蹭喝的。」
沈知行看著她。
「這句話可信度不高。」
「呀。」Sunny瞪他，「我今天很正經。」
「那我聽聽。」
她把手機拿出來，點開行程表，又覺得沒必要給他看，於是把手機扣回桌上。她指尖在手機殼邊緣摩挲了一下，才開口。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不能常來了。」
沈知行調豆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如果不是Sunny一直盯著他，可能根本看不出來。
「為什麼？」
「日本那邊反饋還不錯，本土這邊也要加曝光。公司把採訪、電台、錄製、排練都塞過來了。」Sunny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講別人的行程，「以後可能每天都要到凌晨。結束太晚的話，就不方便過來。」
沈知行把玻璃罐蓋好，抬眼看她。
「嗯。」
Sunny等了兩秒。
他沒有繼續說。
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失落忽然冒了出來，像融雪時地面慢慢滲出的冷水。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失落。她忙，是正常的；他不挽留，也是正常的。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聽他說一句別的。
哪怕只是「那你忙完再來」。
哪怕只是「我知道了」。
「你就『嗯』？」她聲音有點悶。
沈知行看著她。
「不然呢？讓你別練了，來我這兒喝牛奶？」
Sunny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麼說？」
「因為你想聽的那個答案，我不能直接說。」
Sunny一愣。
她抬起頭，眼睛裡那點小小的不滿還沒收回去，反而被這句話弄得亂了一下。
「什麼答案？」
沈知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剛才調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里，熱水慢慢澆下去，香氣隨著蒸汽升起來。那動作仍舊很穩，穩得好像他沒有被任何東西影響。可Sunny看見他握壺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想問我，有沒有一點不想讓你走。」
Sunny的臉一下熱了。
她張了張嘴，本來想否認，可話還沒出口，沈知行已經抬眼看她。
「有。」
一個字。
乾淨，直接。
Sunny整個人怔住。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沈知行把水壺放下，抬頭望著她，聲音仍舊平靜。
「但你該去練習。你要站上舞台，不是來這打卡。你忙你的，我開我的店。你來，我給你留燈；你不來，我也不會催。」
Sunny看著他，鼻尖忽然有點酸。
「沈知行。」
「嗯。」
「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生氣。」
「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太理智了。」Sunny低頭看著手機殼，指尖輕輕摳著邊緣，「理智到讓人覺得，你好像隨時都能往後退一步。」
沈知行看著她。
吧檯後面的燈落在他眉眼上，顯得他比平時柔和一點。
「我不是隨時都能退。」
Sunny抬頭。
他沒有繼續解釋，只把一杯熱牛奶推到她面前。
「喝完再回去。你明天不是早起？」
Sunny盯著那杯熱牛奶看了幾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你又轉移話題。」
「成功了嗎？」
「沒有。」
「那下次換個方法。」
她被他氣笑，伸手想敲吧檯，手指落下去時又放輕了力道。
「沈知行，你真的很煩。」
「嗯，你說過了。」
「我以後還會說很多遍。」
「記錄在案。」
Sunny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牛奶滑進胃裡，壓下了那點酸意。她低著頭，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見面變少以後，簡訊反而變多了。
不是那種很正式的聊天。
更多時候，是Sunny在一天的縫隙里隨手發過來的碎片。
【今天錄音唱錯三次，我懷疑舌頭不是我的。】
沈知行回：【至少還有第四次。】
Sunny：【你這是安慰？】
沈知行：【計數。】
Sunny：【滾。】
過了半小時，她又發：【第四次對了。】
沈知行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恭喜舌頭回歸。】
有時候，她會發一張練習室照片。
照片裡沒有人臉，只有鏡子前橫七豎八的水瓶、被踩皺的毛巾、角落裡堆著的外套，還有地板上一小片燈光。沈知行每次都能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里看出她們今天有多累。
他不會回很多字。
【記得喝水。】
【別喝冰的。】
【腳踝疼就別硬撐。】
【你們練習室地板看起來很滑。】
Sunny有一次回他：【沈知行，你是老闆還是安全檢查員？】
沈知行回：【兼職。】
Sunny：【工資多少？】
沈知行：【一杯低糖楊枝甘露。】
Sunny：【想得美。】
金多熙很快發現了老闆的不對勁。
他以前也看手機，沒這麼頻繁，也就掃一眼。現在消息亮一下，他身體就自己動起來，手指已經在敲打屏幕了。
有時候他明明只回了幾個字，卻會拿著手機看半天。唇角不明顯地動一下，眼底那點平時懶洋洋的淡定也會松一點，像少年人忽然看見了什麼藏不住的好消息，又偏要裝作自己只是順手看天氣。
金多熙端著托盤路過第三次以後，終於忍不住探頭。
「老闆。」
「嗯。」
「你今天看手機的次數，比小咪翻身還多。」
沈知行抬眼。
「小咪今天翻了幾次？」
金多熙被問住。
「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金多熙眼睛亮亮的，聲音壓低：「是不是Sunny xi？」
沈知行把手機屏幕扣在吧檯上。
「你很閒？」
「我在關心老闆的精神健康。」
「我的精神很健康。」
「真的嗎？」金多熙看著他，「可是你剛才看手機的時候笑了。」
「肌肉抽搐。」
「老闆，肌肉抽搐不能只抽嘴角。」
沈知行看了她兩秒。
「金多熙。」
「內。」
「去看一下巧克力庫存。」
「馬上去！」
金多熙跑進後廚，心裡已經開始放煙花。
老闆越淡定，越有問題。
情人節快到了。
清潭洞開始提前變粉。
花店門口擺出一排排紅玫瑰，巧克力店的櫥窗里堆滿包裝精美的禮盒，連便利店收銀台旁邊都多了一個小貨架，上面寫著「情人節特惠」。金多熙看見以後，立刻覺得Rainy Day不能輸。
她抱著一摞包裝紙和小模具衝進店裡，興奮得像準備策劃年度大活動。
「老闆，我們也做情人節限定吧！」
沈知行正在擦杯子。
「不做。」
金多熙的興奮瞬間被打掉一半。
「為什麼？」
「麻煩。」
「做生意怎麼能怕麻煩？」金多熙把包裝紙攤開，「你看，淺粉色、奶白色、淡紫色，多好看。我們可以做限定巧克力，外帶小盒裝。女生一定喜歡。」
沈知行看了一眼那些顏色。
「太甜。」
「你還沒吃。」
「看起來甜。」
「老闆！」金多熙深吸一口氣，「情人節就是要甜。不甜叫什麼情人節？叫健康管理日嗎？」
沈知行想了想。
「健康管理日不錯。」
金多熙差點被氣死。
但她很快改變策略。
「那做低糖版也行。你不是最會做低糖嗎？Sunny xi不是也不喜歡太甜嗎？」
沈知行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金多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停頓。
她立刻湊近，眼睛亮得像小咪看見火腿腸。
「老闆，你要不要給Sunny xi做一個特別款？」
沈知行把杯子放回架上，語氣平靜。
「不需要。」
「為什麼不需要？」
「她忙。」
「忙也可以吃巧克力啊。再說了，你又不是讓她現在來，是她來的時候給她嘛。」
「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金多熙眨眨眼，開始裝無辜，「你不是老闆嗎？給重要顧客試吃新品，很正常啊。」
沈知行看著她。
金多熙挺直背：「我說得有道理吧？」
「你最近學會用我的話堵我了。」
「都是老闆教得好。」
沈知行沉默了幾秒。
「先做普通版。」
金多熙眼睛一亮。
「那特別款呢？」
「沒有特別款。」
「真的沒有？」
「沒有。」
當天晚上，金多熙在後廚做巧克力的時候，沈知行路過三次。
第一次，說火候太高。
第二次，說可可粉篩得不均勻。
第三次，他直接洗了手，站到操作台前。
金多熙把模具往他面前一推，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
「老闆，你不是不做特別款嗎？」
沈知行面不改色。
「普通版需要調整。」
「哦。」金多熙拖長聲音，「普通版。」
沈知行低頭看配料，沒理她。
普通版用的是牛奶巧克力和堅果碎，甜度偏高，適合來店裡買限定小禮盒的客人。沈知行試了一口，皺眉，重新調了一個低糖版本。黑巧比例高一點，裡面加了一點點柑橘皮碎，尾味微苦，但香氣很乾淨。外層沒有做成心形，只做成一小塊方形，邊緣打磨得很平整，表面撒了極少量的凍乾草莓粉。
金多熙趴在旁邊看，越看越覺得這不是普通版。
「老闆。」
「嗯。」
「這個低糖、柑橘、草莓粉……你確定不是Sunny xi特別款？」
「給不愛吃太甜的客人。」
「我們店裡還有幾個不愛吃太甜的客人？」
沈知行把巧克力放進小盒裡，系上奶白色絲帶。
「很多。」
金多熙點頭。
「比如Sunny xi。」
沈知行看她。
金多熙立刻捂住嘴。
「我什麼都沒說。」
另一邊，少女時代宿舍里，Sunny也在研究巧克力。
她一開始只是想看看情人節送什麼比較自然。
結果一搜「手工巧克力」，就被一堆步驟複雜、照片漂亮得不像人類能做出來的教程嚇住了。
什麼調溫。
什麼隔水融化。
什麼模具脫模。
她看了十分鐘，眉頭越皺越緊。
Tiffany抱著抱枕從她身後路過，探頭看了一眼。
「Sunny啊，你在看什麼？」
Sunny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扣進沙發縫裡。
「沒什麼。」
Tiffany眨眨眼。
「巧克力？」
Sunny迅速鎖屏。
「不是。」
「可是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Tiffany彎起眼睛，坐到她旁邊，聲音軟軟的：「Sunny啊，你要做巧克力嗎？」
「給大家做。」Sunny立刻說，「情人節嘛，做給大家吃。不行嗎？」
Tiffany點點頭，表情非常認真。
「可以啊。那我可以要一個嗎？」
Sunny鬆了一口氣。
「當然。」
Tiffany又問：「老闆也算大家嗎？」
Sunny：「……」
她臉上的鎮定出現了一條裂縫。
剛好允兒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發圈，正在隨手扎頭髮。她原本只是路過，結果看見Sunny飛快鎖屏，又看見Tiffany捂著嘴憋笑，腳步立刻慢了下來。
她眨了眨眼。
鹿眸在Sunny和Tiffany之間轉了一圈，什麼都還沒問，已經把事情猜了個七八分。
允兒慢慢走過來，彎腰湊到Sunny旁邊，語氣乖得不像話。
「Sunny歐尼，在研究什麼呀？」
Sunny把手機往懷裡一扣，表情立刻警惕。
「沒什麼。」
「哦。」允兒點點頭，拖著尾音，「沒什麼的話，為什麼歐尼的手機扣得這麼快？」
Tiffany終於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Sunny瞪她一眼，又轉頭瞪允兒。
「林允兒，你不要亂猜。」
允兒把發圈繞在手腕上，眼神無辜，聲音卻軟軟地帶著一點壞。
「我沒有亂猜啊。我只是覺得，歐尼最近看到『情人節』三個字的時候，反應都很特別。」
Sunny臉頰一下熱了。
「哪裡特別？」
允兒認真想了想。
「比如，眼睛會先躲一下，然後開始假裝自己很忙。」
Tiffany捂著嘴，已經快笑倒在沙發邊。
Sunny氣得抓起抱枕。
「你又笑什麼？」
Tiffany立刻擺手，眼睛卻彎得厲害。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允兒觀察力很好。」
允兒立刻挺了挺背，像被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謝謝帕尼歐尼。」
Sunny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解決罪魁禍首。
「林允兒。」
「內？」
「你到底想說什麼？」
允兒眨眨眼，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怕被別人聽見，又故意讓Sunny聽得清清楚楚。
「我想說，如果歐尼要做巧克力的話，記得多做幾個失敗品。」
Sunny一愣。
「為什麼？」
允兒笑得很乖。
「這樣被問起來的時候，就可以說是給大家分的。最漂亮那個，剛好『不小心』留下來。」
Sunny的耳朵瞬間紅了。
「誰說我要留最漂亮的？」
允兒點點頭，順著她說：「內，歐尼當然不會特意留。是巧克力自己比較懂事，主動長得比較漂亮。」
Tiffany終於笑出了聲。
Sunny抓起抱枕就要砸允兒。
「林允兒！」
允兒早有準備，靈巧地往後一躲，直接躲到Yuri身後。
「Yuri歐尼，救我。」
Yuri還沒搞清楚情況，就被允兒當成盾牌推出來。她看看Sunny紅透的臉，又看看Tiffany快要笑出眼淚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
「允兒啊，你又惹Sunny了？」
允兒從Yuri肩後探出半張臉，眨著眼睛，表情無辜得像真的受了委屈。
「我沒有。我是在幫Sunny歐尼完善情人節作戰計劃。」
Sunny氣得臉頰更紅。
「什麼作戰計劃！」
允兒小聲補了一句：「那叫友情巧克力掩護計劃？」
Sunny捏著抱枕，咬牙切齒。
「林允兒，你完了。」
允兒立刻縮回Yuri身後，聲音卻還帶著笑。
「歐尼，送的時候不要太兇哦。不然老闆可能以為你是拿巧克力去打架的。」
Sunny愣了一下，隨後沒忍住笑出來。
「哎西！林允兒。」
允兒立刻退後兩步，笑得像一隻得逞的小鹿。
那天晚上，Sunny還是做了巧克力。
說是做，其實更像一場小型災難。
巧克力融得太稠，第一次倒進模具時表面坑坑窪窪；第二次忘了震氣泡，脫模後像被小咪踩過；第三次終於看起來勉強像樣，但邊緣不夠平整。Tiffany在旁邊幫忙遞紙巾，Yuri幫她固定模具，允兒負責在旁邊念教程，還故意用很正式的語氣說：「Sunny歐尼，現在請冷靜倒入，不要用攻擊前輩的力氣。」
Sunny差點把勺子砸過去。
最後她挑出了幾顆能看的。
給成員們的是普通的小圓形。
給沈知行的，是她偷偷重新做的一塊小方形，裡面加了一點點柑橘碎。
因為她記得，他身上總有一點木質香和咖啡味。
柑橘加進去，應該不會太膩。
她把那一塊單獨裝進淺粉色小盒子裡，系上白色絲帶。繫到第三次才系好，手指因為緊張有點發僵。她盯著那個小盒子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塞進包里最裡面的位置。
嘴上說給大家做。
可她心裡很清楚。
這一個不是給大家的。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Rainy Day沒有做誇張裝飾。
金多熙本來想把前廳弄成粉色，被沈知行用一句「客人會以為我們改賣婚慶服務」擋了回去。最後她只在甜品櫃旁邊擺了一個小牌子。
【情人節限定巧克力，今日少量供應。】
普通版是金多熙做的，包裝可愛，甜度很高，很受年輕女孩子歡迎。
低糖版只有幾盒。
擺在櫃檯最裡面，奶白色小盒子，安靜得和旁邊那堆粉色包裝格格不入。
金多熙看見沈知行把其中一盒單獨放到吧檯下面，嘴角差點飛起來。
「老闆，那盒不是要賣嗎？」
「不賣。」
「為什麼？」
「試作品。」
「試作品系這麼好看的絲帶？」
沈知行轉頭盯著她。
金多熙立刻低頭整理包裝紙。
「我什麼都沒看見。」
下午，客人比平時多一些。
大多是年輕女孩，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買一盒巧克力，點一杯熱飲，聊著誰給誰送了禮物。也有幾個男生單獨來，買了巧克力又匆匆離開，像是怕被人看見。
沈知行在吧檯後面忙到傍晚，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是Sunny。
【沈知行，情人節快樂。】
沈知行看著這條消息，停了兩秒。
【你們現在還有時間過情人節？】
【沒有。】
【那你發這個？】
【抽空過。】
沈知行看著「抽空過」三個字，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很忙？】
【忙到允兒剛才用日語說夢話。】
【她說什麼？】
【不知道，像在罵舞蹈老師。】
沈知行嘴角彎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Sunny又發：
【你今天收到巧克力了嗎？】
沈知行看著屏幕，沒有立刻回。
金多熙路過，餘光瞄見老闆忽然停住的動作，立刻豎起耳朵。
沈知行回覆：【沒有。】
Sunny：【如果有人送你，你會收嗎？】
沈知行這次停得更久。
金多熙站在不遠處假裝擦桌子，布在同一塊地方擦了快一分鐘。
沈知行抬眼看她。
「那塊桌子快被你擦薄了。」
金多熙立刻換了一張桌子。
沈知行低頭，慢慢打字。
【看誰送。】
這條發出去後，Sunny沒有再回。
沈知行把手機扣回吧檯，繼續擦杯子。可杯子被他擦得格外慢，杯沿在燈下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他心裡那個答案也在跟著轉。
如果是Sunny送。
當然收。
這個答案出現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東西在他這裡已經不需要判斷了？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Sunny發來消息。
【我出發了。】
沈知行看著這幾個字，把後門燈調亮了一點。
金多熙正好從旁邊經過，腳步停住。
「老闆，燈壞了嗎？」
「沒有。」
「那你調它幹嘛？」
「太暗。」
金多熙看著那盞已經足夠亮的後門燈，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有拆穿。
十點零八分，後門被推開。
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Sunny站在門口，白色羽絨服外面沾著一點雪，紅圍巾繞了兩圈，遮住半張臉。她手裡拎著一個淺粉色的小紙袋，袋口繫著白色絲帶。那絲帶在她指尖輕輕晃，像把她所有嘴硬都出賣了。
沈知行看見那個袋子，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Sunny走到吧檯前坐下，把紙袋往桌上一放，語氣很隨意。
「練習室剩的。」
沈知行看著她。
「練習室還剩情人節包裝？」
Sunny臉一熱，立刻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不行嗎？我們練習室很有節日氣氛。」
「嗯。」沈知行點頭，「還有白色絲帶。」
Sunny瞪他。
「你到底吃不吃？」
沈知行沒有再逗她，解開絲帶，把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一枚巧克力。
形狀不算完美，表面也不夠光滑，邊緣有一點沒修乾淨的痕跡。它不像店裡賣的成品，漂亮得過分。它有點笨拙，有點認真，像做它的人一邊嫌麻煩，一邊又不肯隨便放棄。
沈知行看了很久。
Sunny指尖在杯墊邊緣輕輕摳了一下，聲音小了些。
「不一定好吃。我練習結束後做的，失敗了好幾個。這個是看起來最像巧克力的。」
「最像巧克力？」
「這不是重點！」
沈知行拿起那枚巧克力，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點粗糙。
柑橘碎沒有切得太均勻，有一點微微發酸。巧克力本身也沒有完全調順，入口並不像店裡那些順滑的成品。可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特別的一口甜。
「好吃。」
Sunny抬頭，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嗯。」
「不是哄我？」
「不是。」
「你之前不是說巧克力都太甜嗎？」
沈知行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這個甜度剛好。」
Sunny的臉一下紅了。
她低頭捧住杯子，明明還沒喝，卻像被熱氣熏到了眼睛。
「其實也不是因為情人節。」她聲音悶悶的，「只是剛好今天是情人節。」
沈知行沒有拆穿。
「嗯。」
Sunny安靜了一會兒，又小聲說：「你總是記得別人喜歡什麼。帕尼的蛋撻，泰妍的紅豆沙，我的低糖，允兒不喜歡太膩但又嘴饞。你什麼都記。」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開。
「所以我就想，你也該有一個別人記得的東西。」
吧檯後面安靜下來。
沈知行看著她。
她把圍巾拉得很高，只露出紅透的耳尖和一雙故作鎮定的眼睛。她明明害羞得不行，卻還要裝作自己只是隨口說了句普通話。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記住了。」
Sunny捏著杯子的手指輕輕一緊。
「記住就行。不要說出去。」
「嗯。」
「也不准明年提醒我。」
「看情況。」
「沈知行！」
他笑了一下，把那盒奶白色包裝的低糖巧克力推到她面前。
「給你的。」
Sunny愣住。
「這是什麼？」
「情人節限定。」
「你不是說不做嗎？」
「金多熙做的。」
Sunny看著那個盒子，又看向他。
「金多熙做的，會是低糖？」
沈知行面不改色。
「她進步了。」
Sunny眯起眼，顯然不信。
她解開絲帶，打開盒子。
裡面是幾塊小方形巧克力，表面撒著極少量凍乾草莓粉，顏色很淺，聞起來有一點淡淡的柑橘香。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黑巧的微苦先在舌尖化開，隨後才是很輕的甜，尾味帶著柑橘的清香，不膩，乾淨，像他這個人。
Sunny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這不是金多熙做的。」
沈知行低頭收拾吧檯。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不甜。」
「她說情人節要甜。」
「所以這不是她做的。」
「也可能她忽然理解了低糖美學。」
Sunny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浮起笑意。
「沈知行。」
「嗯？」
「你嘴硬的時候，真的很好認。」
「是嗎？」
「嗯。」她學著他的語氣，一本正經地點頭，「這叫陳述事實。」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忍住笑。
Sunny也笑了。
這次不是被逗笑，也不是為了遮掩什麼。
她是真的覺得開心。
開心到肩膀都放鬆下來，開心到眼角先彎起，開心到她可以暫時忘記明天還有錄製，後天還有採訪，大後天還要練舞。她的人生永遠在往前跑，永遠不能停，可這一刻，她坐在Rainy Day吧檯前，吃著他做的低糖巧克力，忽然覺得自己可以稍微停一會兒。
「沈知行。」
「嗯。」
「你收了我的巧克力。」
「嗯。」
「你還給我做了巧克力。」
「試作品。」
「那我也是試吃員？」
「正式顧客試吃權限。」
Sunny點點頭，嘴角翹起來。
「那正式顧客評價一下。」
「請說。」
「還行。」
沈知行抬眼。
「學我？」
Sunny把巧克力盒蓋上，理直氣壯。
「接受培訓。」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同時笑了。
Sunny沒有待太久。
她明天還有錄製，不能熬太晚。臨走前，她把剩下的巧克力盒小心塞進包里，又回頭看了一眼吧檯上的粉色紙袋。
「那個，你覺得不好吃可以扔掉。」
沈知行看她。
「為什麼扔？」
「做得不好。」
「我覺得還行。」
Sunny瞪他。
「這個時候不能說還行！」
「那很好。」
她這才滿意一點，卻還是嘴硬。
「算你識相。」
她推門離開，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門外雪還在下。
她走進夜色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知行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個淺粉色的小盒子，燈光落在他側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很多。
她忽然有點想再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今晚已經說得太多。
於是她只揮了揮手。
沈知行也抬手，很輕地回應了一下。
門關上。
Rainy Day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行低頭看著盒子裡剩下的半枚巧克力。
他沒有立刻吃完。
這一口有點特別，特別到他有點捨不得讓它那麼快結束。
可巧克力終究不是能一直放著的東西。
他坐在吧檯後面，指尖捏著那枚形狀不太規整的手工巧克力，低頭又咬了一口。
還是甜。
柑橘碎有一點微酸，巧克力的口感也不夠順滑，甚至還能嘗出一點新手才會有的笨拙。
但沈知行吃得很慢。
像不是在吃一枚巧克力，而是在把一個人藏在嘴硬里的心意，一點一點認真收下。
小咪從暖氣片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
「喵。」
沈知行低頭看它。
「你不能吃。」
小咪仰著頭，又喵了一聲。
沈知行把最後一小口巧克力吃完，指尖輕輕擦過盒子邊緣。
淺粉色的小盒子裡空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巧克力香和白色絲帶壓過的痕跡。
他把盒子重新蓋好，絲帶也按原樣系回去。
繫到一半時，他動作停了一下。
Sunny剛才系得不太整齊，結歪了一點。
他看了幾秒，最後沒有重新調整，只照著那個歪歪的樣子系了回去。
然後，他把空盒子放進吧檯下面的抽屜里。
和淺黃色的小花發圈放在一起。
小咪跳上吧檯，低頭聞了聞那個方向。
沈知行伸手把它的腦袋輕輕推開。
「這個不能碰。」
小咪甩了甩尾巴，像是不屑人類這種奇怪的收藏癖。
沈知行看著抽屜，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她說不是因為情人節。」
小咪看他。
「嗯，我信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後門的燈亮著。
吧檯下面的抽屜里，多了一個空的淺粉色巧克力盒。
還有一束淺黃色的小花發圈。
東西都很小。
小到放在抽屜里，只占很窄的一角。
可沈知行卻第一次覺得，這個抽屜好像一點一點被填滿了。
不是被物件填滿。
是被某些說不出口、卻已經真實存在的東西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