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暴風雨前
十二月的第三周，首爾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像樣的雪。
不是那種細細碎碎、落地就化的雪，而是鋪天蓋地的白，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厚厚的羽絨被。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來，一片接著一片，沒多久就把清潭洞的街道壓出一層柔軟的白。梧桐樹枝椏上堆了雪，風一吹，雪粉簌簌往下落，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咖啡店的招牌上，也落在Rainy Day後門那盞永遠亮著的小燈上。
Rainy Day的暖氣從早開到晚。
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街景被霧氣暈開，像一幅顏色淡下去的油畫。金多熙把暖氣調到二十四度，又擔心太悶，悄悄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結果不到兩分鐘就被冷風吹得縮了脖子，灰溜溜地關上了。
小咪趴在暖氣片旁邊的軟墊上，把自己攤成一張橘色的小餅。
它最近明顯圓了。
剛撿回來時，小咪還有些瘦，毛也不夠亮，縮在後門紙箱裡時，像一團被雨水泡過的舊毛線。現在不一樣了。它背上的毛被養得油亮，臉頰也有了一點圓潤的趨勢，雖然還沒有徹底進化成胖橘，但已經很有這個方向的野心。
金多熙蹲在旁邊，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它的尾巴尖。
小咪動了一下耳朵，眼睛都沒睜。
「老闆。」金多熙抬頭，語氣很認真，「小咪是不是胖了？」
沈知行在吧檯後面磨豆子，聞言抬眼看了小咪一下。
「沒有。」
「你這是偏心。」
金多熙立刻低頭，看見小咪終於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看著她。
她沉默兩秒，誠懇改口：「小咪不是胖，是冬天毛厚。」
小咪又閉上眼。
沈知行點頭：「求生欲不錯。」
金多熙覺得自己在這家店不僅要學咖啡，還要學習如何在貓面前做人。
後門那幾盆薄荷也被搬進了店裡。
沈知行在窗台內側搭了個小架子，把三盆薄荷並排放著。薄荷長得很瘋，葉子深綠厚實，像被人用水洗過一遍又塗上一層薄薄的光。最外面那盆已經伸出幾根不安分的枝條，快要夠到窗戶的橫框。
金多熙喝了一口薄荷茶，皺著臉評價：「像在喝牙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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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看她：「那你為什麼每天喝？」
金多熙想了想：「喝習慣了。」
沈知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習慣了。
這個詞很有意思。
不是喜歡，不是討厭，是某件事反覆出現，慢慢變成生活里不能少的一小塊。比如他習慣了每天早上先關後門燈，晚上再打開；習慣了金多熙練拉花時奶泡總是打厚；習慣了阿May一邊說不要浪費一邊偷偷給Tiffany留蛋撻；也習慣了Sunny每次推門時，風鈴總會響兩聲。
不是一聲。
是兩聲。
她推門的力道總比別人稍微大一點，像她這個人，明明個子不高，卻總要把存在感敲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十八日，年末大賞。
少女時代拿到了出道以來第一個本賞。
九個女孩站在舞台上，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落在她們發間、肩上、手裡的獎盃上。台下掌聲和歡呼聲像潮水，一浪一浪涌過來。Tiffany哭得最明顯，眼睛紅紅的，笑的時候還要用手背擦眼淚。泰妍作為隊長說感言，聲音有些發緊，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允兒抱著獎盃，眼睛亮得像被燈光洗過，還不忘偷偷看一眼獎盃底座，仿佛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秀英站在旁邊，嘴角壓著笑，卻還是沒壓住。Jessica冷著一張臉，眼底卻比平時柔軟。Yuri和孝淵互相看了一眼，笑意在眼睛裡打轉。徐賢站得很直，手指卻悄悄攥住了衣擺。
Sunny站在隊伍中間。
她笑得很漂亮。
不是平時在Rainy Day那種炸毛的笑，也不是被隊友逗急後捂住嘴的笑，而是舞台上的Sunny式笑容，明亮、標準、漂亮，像經過無數次練習後終於開在燈下的花。
可她的手指緊緊扣著獎盃邊緣。
指節泛白。
她想，原來真的拿到了。
她們不是只在練習室里說「會成功」的孩子了。
她們真的站到了領獎台上。
那一瞬間，開心像雪一樣落下來，很大，很密，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埋住。
頒獎結束後，少女時代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Rainy Day。
說是慶祝，其實只有一個小時不到。經紀人坐在外面看時間，嘴上一直提醒明天還有行程，可看見九個女孩臉上的笑，也到底沒有催得太狠。
Rainy Day早就準備好了。
隱私卡座的桌上放著熱湯、飯糰、雞蛋卷、紅豆沙、蛋撻，還有一小瓶無酒精氣泡飲。小黑板上寫著：
今日隱藏服務：獲獎的人可以多吃一口。
允兒第一個看見，立刻抬頭問：「老闆，多吃一口是按人頭算，還是按飯糰算？」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語氣平靜：「按良心算。」
允兒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飯糰，又抬頭，一臉真誠：「那我良心很大。」
秀英差點笑倒。
「林允兒，你真的是。」
允兒抱著飯糰，壓低聲音，用那種帶點男孩子氣的撒嬌腔說：「人家只是獲獎以後比較餓嘛。」
Tiffany原本眼睛還紅著，被她這一句逗得笑出來。
泰妍抱著紅豆沙坐下，明明嘴角也在彎，卻非要裝冷靜：「大家不要太興奮，明天還有行程。」
Sunny立刻轉頭看她，抬起下巴：「泰妍啊，你剛才在車上偷偷摸獎盃摸了三次。」
泰妍動作一頓。
秀英馬上接：「我證明，不止三次。」
孝淵舉手：「我也看見了，她還對著獎盃反光看自己臉。」
泰妍面無表情：「出古雷？」
Sunny笑得整個人往Tiffany那邊倒，眼睛彎彎的，臉頰因為暖氣和興奮泛起一點淺紅。
「隊長害羞了嗎？」
泰妍冷冷看她：「李順圭。」
Sunny瞬間坐直：「呀！叫我Sunny」
這句話一出，卡座里又笑成一片。
沈知行把低糖楊枝甘露放到她面前。
Sunny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他。
「就這個？」
沈知行挑眉：「你還想要什麼？」
Sunny抬起下巴，眼睛亮得厲害，像終於等到主人誇獎的小狐狸，卻偏偏要裝作自己一點都不在乎。
「沈老闆，我們今天拿獎了。」
「嗯。」
「第一個本賞。」
「嗯。」
「你就嗯？」
「恭喜？」
Sunny不滿意地眯起眼：「你這個語氣好敷衍。」
沈知行看著她。
她今天妝還沒卸，眼線把眼尾勾得更漂亮，眼裡的光像舞檯燈還沒從裡面退出來。她明明是來要誇獎的，可臉上又寫著「我才不是很在乎」，鼻尖因為外面的冷風還有點紅，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沈知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辛苦了，Sunny。」
Sunny怔住。
她原本準備好了好幾句反擊。
比如「你就不能多夸兩句嗎」，比如「你這個人真的沒有慶祝精神」，再比如「沈知行，你是不是嫉妒我們拿獎」。
可那句「辛苦了，Sunny」落下來時，她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想聽的是「恭喜」。
可真正聽到「辛苦了」的時候，心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恭喜是給舞台上的Sunny。
辛苦了，是給那個熬夜練習、膝蓋疼也不說、被妝發折騰得困到眼皮打架、卻還是要笑著站上舞台的李順圭。
她低頭，手指輕輕捏住杯壁。
杯子是溫的。
她的臉卻更熱。
Tiffany最先看出來，捂住嘴笑得眼睛彎彎。
秀英慢悠悠地拖長聲音：「哦——Sunny被一句辛苦了擊中了。」
Sunny猛地抬頭：「呀！崔秀英！」
允兒抱著飯糰探頭：「Sunny歐尼臉紅了。」
「林允兒！」
Jessica淡淡道：「歷史性弱點。」
Sunny氣得抓起紙巾團想丟過去，結果紙巾團輕飄飄落在桌子中間，完全沒有殺傷力。
沈知行看著她炸毛，眼底笑意更深。
Sunny意識到自己又被圍攻，索性破罐子破摔，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
秀英笑：「拿獎的人就是不一樣。」
Sunny立刻抬下巴，臭屁得很自然：「那當然，我們可是拿本賞的人。」
泰妍忍了忍，沒忍住笑。
「你剛才還臉紅。」
「金泰妍！」
「拿獎的人也會臉紅。」
「你閉嘴。」
「順圭啊。」
「叫我Sunny！」
卡座里又鬧起來。
那一個小時，Rainy Day像被雪夜偷偷藏起來的小慶功宴。
沒有記者。
沒有攝像機。
沒有公司工作人員要求她們表情管理。
她們可以笑，可以搶飯糰，可以為了最後一個蛋撻吵架，可以吐槽泰妍裝冷靜，可以調侃Sunny被沈知行一句「辛苦了」弄得臉紅。
小咪趴在Sunny腳邊，尾巴搭著她的鞋面，完全無視允兒手裡的火腿腸。
允兒看著它，幽幽嘆氣：「小咪，你遲早會後悔的。」
Sunny得意地摸著小咪的腦袋：「它只是眼光好。」
沈知行在旁邊淡淡道：「它只是長期投資。」
Sunny抬頭瞪他：「你閉嘴。」
他說：「今天投訴渠道暫停。」
「為什麼？」
「獲獎顧客特權，明天再受理。」
Sunny愣了愣，然後笑了。
她笑得很明亮，眼角像盛了一點燈光。
可沈知行看著她，慢慢發現，她今天的笑比平時快。
太快了。
每次話題一停，她就會立刻接上；每次隊友情緒稍微落下來，她就會馬上拋出一個梗；Tiffany眼眶一紅，她就說「帕尼啊，你再哭，蛋撻要泡湯了」；泰妍低頭看獎盃，她就故意喊「金短身你是不是又感動了」；允兒吃得太安靜，她就把自己的芒果推過去，又馬上罵一句「林允兒你真的很能吃」。
她看起來最活潑。
可沈知行知道，這種活潑有點用力。
像一盞燈，亮得太滿，反而讓人擔心裏面的燈芯燒得太快。
慶祝結束時，隊員們陸續上車。
Sunny卻落在最後。
她站在後門燈下，圍巾裹住半張臉，手裡還捧著那杯沒喝完的低糖楊枝甘露。雪已經小了，細細落在她帽檐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沈知行站在門邊。
「冷不冷？」
Sunny搖頭：「不冷。」
下一秒，她被風吹得縮了一下。
沈知行看著她。
Sunny嘴硬：「剛才那陣風不講武德。」
沈知行低笑。
她瞪他一眼，卻沒有馬上走。
過了幾秒，她忽然小聲問：「沈知行。」
「嗯？」
「人是不是不能太高興？」
這句話問得很輕。
不沉重，也不神秘，更不像她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只是一個剛剛拿到第一個獎的少女，在巨大喜悅之後，忽然有點不安。
就像小孩子第一次被誇得太狠，回到房間反而睡不著，怕第二天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
沈知行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問？」
Sunny低頭看杯子裡的芒果粒，嘴角還彎著，卻沒有剛才那麼亮。
「就是覺得，今天太好了。舞台很好，獎盃很好，你們準備的東西也很好。大家都在笑，連金泰妍都摸獎盃摸了好多次。」
她停了一下，用鞋尖輕輕蹭了蹭雪地。
「好到有點不真實。」
沈知行沒有說「不會有事」。
他只是把她帽檐上落的雪輕輕彈掉。
動作很輕，指尖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卻讓Sunny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就先把今天記住。」
Sunny抬眼。
「以後不好了再說不好。今天好，就先承認今天好。」
她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沈老闆今天雞湯味很重。」
「後廚剛煮。」
「煩死了。」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軟了些。
保姆車那邊，秀英探頭喊：「Sunny啊，再不走，經紀人要變臉了！」
Sunny立刻回頭：「知道啦！」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沈知行晃了晃手裡的杯子。
「今天的楊枝甘露還行。」
沈知行挑眉：「還行？」
她抬起下巴，臭屁又驕傲。
「拿獎顧客評價比較珍貴，你自己領悟。」
說完，她轉身跑向保姆車。
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看著她的背影，低低笑了一聲。
那天晚上，Rainy Day關門後，沈知行收拾卡座時，在桌子底下撿到一張紙巾團。
裡面包著一小片蛋撻皮。
旁邊還有允兒寫的一行小字：
【老闆，下次多準備一點。拿獎以後我們會更餓。】
沈知行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把紙條放進抽屜里。
第二天早上，雪還沒停。
沈知行打開電腦查外帶訂單時，瀏覽器角落跳出幾個論壇熱帖。
標題不算刺眼。
甚至很普通。
【新人女團少女時代年末舞台討論】
【九人組合是不是太多了？】
【有人覺得SM新女團有點用力過猛嗎？】
沈知行原本想關掉。
可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按下去。
幾個帖子出現的時間很近，標題語氣不同，方向卻像被同一隻手輕輕推過。
他點開其中一個。
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
外面的雪還在下。
Rainy Day里很暖
不是那種細細碎碎、落地就化的雪，而是鋪天蓋地的白，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厚厚的羽絨被。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來，一片接著一片，沒多久就把清潭洞的街道壓出一層柔軟的白。梧桐樹枝椏上堆了雪，風一吹，雪粉簌簌往下落，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咖啡店的招牌上，也落在Rainy Day後門那盞永遠亮著的小燈上。
Rainy Day的暖氣從早開到晚。
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街景被霧氣暈開，像一幅顏色淡下去的油畫。金多熙把暖氣調到二十四度，又擔心太悶，悄悄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結果不到兩分鐘就被冷風吹得縮了脖子，灰溜溜地關上了。
小咪趴在暖氣片旁邊的軟墊上，把自己攤成一張橘色的小餅。
它最近明顯圓了。
剛撿回來時，小咪還有些瘦，毛也不夠亮，縮在後門紙箱裡時，像一團被雨水泡過的舊毛線。現在不一樣了。它背上的毛被養得油亮，臉頰也有了一點圓潤的趨勢，雖然還沒有徹底進化成胖橘，但已經很有這個方向的野心。
金多熙蹲在旁邊，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它的尾巴尖。
小咪動了一下耳朵，眼睛都沒睜。
「老闆。」金多熙抬頭，語氣很認真，「小咪是不是胖了？」
沈知行在吧檯後面磨豆子，聞言抬眼看了小咪一下。
「沒有。」
「你這是偏心。」
金多熙立刻低頭，看見小咪終於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看著她。
她沉默兩秒，誠懇改口：「小咪不是胖，是冬天毛厚。」
小咪又閉上眼。
沈知行點頭：「求生欲不錯。」
金多熙覺得自己在這家店不僅要學咖啡，還要學習如何在貓面前做人。
後門那幾盆薄荷也被搬進了店裡。
沈知行在窗台內側搭了個小架子，把三盆薄荷並排放著。薄荷長得很瘋，葉子深綠厚實，像被人用水洗過一遍又塗上一層薄薄的光。最外面那盆已經伸出幾根不安分的枝條，快要夠到窗戶的橫框。
金多熙喝了一口薄荷茶，皺著臉評價：「像在喝牙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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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看她：「那你為什麼每天喝？」
金多熙想了想：「喝習慣了。」
沈知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習慣了。
這個詞很有意思。
不是喜歡，不是討厭，是某件事反覆出現，慢慢變成生活里不能少的一小塊。比如他習慣了每天早上先關後門燈，晚上再打開；習慣了金多熙練拉花時奶泡總是打厚；習慣了阿May一邊說不要浪費一邊偷偷給Tiffany留蛋撻；也習慣了Sunny每次推門時，風鈴總會響兩聲。
不是一聲。
是兩聲。
她推門的力道總比別人稍微大一點，像她這個人，明明個子不高，卻總要把存在感敲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十八日，年末大賞。
少女時代拿到了出道以來第一個本賞。
九個女孩站在舞台上，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落在她們發間、肩上、手裡的獎盃上。台下掌聲和歡呼聲像潮水，一浪一浪涌過來。Tiffany哭得最明顯，眼睛紅紅的，笑的時候還要用手背擦眼淚。泰妍作為隊長說感言，聲音有些發緊，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允兒抱著獎盃，眼睛亮得像被燈光洗過，還不忘偷偷看一眼獎盃底座，仿佛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秀英站在旁邊，嘴角壓著笑，卻還是沒壓住。Jessica冷著一張臉，眼底卻比平時柔軟。Yuri和孝淵互相看了一眼，笑意在眼睛裡打轉。徐賢站得很直，手指卻悄悄攥住了衣擺。
Sunny站在隊伍中間。
她笑得很漂亮。
不是平時在Rainy Day那種炸毛的笑，也不是被隊友逗急後捂住嘴的笑，而是舞台上的Sunny式笑容，明亮、標準、漂亮，像經過無數次練習後終於開在燈下的花。
可她的手指緊緊扣著獎盃邊緣。
指節泛白。
她想，原來真的拿到了。
她們不是只在練習室里說「會成功」的孩子了。
她們真的站到了領獎台上。
那一瞬間，開心像雪一樣落下來，很大，很密，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埋住。
頒獎結束後，少女時代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Rainy Day。
說是慶祝，其實只有一個小時不到。經紀人坐在外面看時間，嘴上一直提醒明天還有行程，可看見九個女孩臉上的笑，也到底沒有催得太狠。
Rainy Day早就準備好了。
隱私卡座的桌上放著熱湯、飯糰、雞蛋卷、紅豆沙、蛋撻，還有一小瓶無酒精氣泡飲。小黑板上寫著：
今日隱藏服務：獲獎的人可以多吃一口。
允兒第一個看見，立刻抬頭問：「老闆，多吃一口是按人頭算，還是按飯糰算？」
沈知行站在吧檯後，語氣平靜：「按良心算。」
允兒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飯糰，又抬頭，一臉真誠：「那我良心很大。」
秀英差點笑倒。
「林允兒，你真的是。」
允兒抱著飯糰，壓低聲音，用那種帶點男孩子氣的撒嬌腔說：「人家只是獲獎以後比較餓嘛。」
Tiffany原本眼睛還紅著，被她這一句逗得笑出來。
泰妍抱著紅豆沙坐下，明明嘴角也在彎，卻非要裝冷靜：「大家不要太興奮，明天還有行程。」
Sunny立刻轉頭看她，抬起下巴：「泰妍啊，你剛才在車上偷偷摸獎盃摸了三次。」
泰妍動作一頓。
秀英馬上接：「我證明，不止三次。」
孝淵舉手：「我也看見了，她還對著獎盃反光看自己臉。」
泰妍面無表情：「出古雷？」
Sunny笑得整個人往Tiffany那邊倒，眼睛彎彎的，臉頰因為暖氣和興奮泛起一點淺紅。
「隊長害羞了嗎？」
泰妍冷冷看她：「李順圭。」
Sunny瞬間坐直：「呀！叫我Sunny」
這句話一出，卡座里又笑成一片。
沈知行把低糖楊枝甘露放到她面前。
Sunny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他。
「就這個？」
沈知行挑眉：「你還想要什麼？」
Sunny抬起下巴，眼睛亮得厲害，像終於等到主人誇獎的小狐狸，卻偏偏要裝作自己一點都不在乎。
「沈老闆，我們今天拿獎了。」
「嗯。」
「第一個本賞。」
「嗯。」
「你就嗯？」
「恭喜？」
Sunny不滿意地眯起眼：「你這個語氣好敷衍。」
沈知行看著她。
她今天妝還沒卸，眼線把眼尾勾得更漂亮，眼裡的光像舞檯燈還沒從裡面退出來。她明明是來要誇獎的，可臉上又寫著「我才不是很在乎」，鼻尖因為外面的冷風還有點紅，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沈知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辛苦了，Sunny。」
Sunny怔住。
她原本準備好了好幾句反擊。
比如「你就不能多夸兩句嗎」，比如「你這個人真的沒有慶祝精神」，再比如「沈知行，你是不是嫉妒我們拿獎」。
可那句「辛苦了，Sunny」落下來時，她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想聽的是「恭喜」。
可真正聽到「辛苦了」的時候，心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恭喜是給舞台上的Sunny。
辛苦了，是給那個熬夜練習、膝蓋疼也不說、被妝發折騰得困到眼皮打架、卻還是要笑著站上舞台的李順圭。
她低頭，手指輕輕捏住杯壁。
杯子是溫的。
她的臉卻更熱。
Tiffany最先看出來，捂住嘴笑得眼睛彎彎。
秀英慢悠悠地拖長聲音：「哦——Sunny被一句辛苦了擊中了。」
Sunny猛地抬頭：「呀！崔秀英！」
允兒抱著飯糰探頭：「Sunny歐尼臉紅了。」
「林允兒！」
Jessica淡淡道：「歷史性弱點。」
Sunny氣得抓起紙巾團想丟過去，結果紙巾團輕飄飄落在桌子中間，完全沒有殺傷力。
沈知行看著她炸毛，眼底笑意更深。
Sunny意識到自己又被圍攻，索性破罐子破摔，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
秀英笑：「拿獎的人就是不一樣。」
Sunny立刻抬下巴，臭屁得很自然：「那當然，我們可是拿本賞的人。」
泰妍忍了忍，沒忍住笑。
「你剛才還臉紅。」
「金泰妍！」
「拿獎的人也會臉紅。」
「你閉嘴。」
「順圭啊。」
「叫我Sunny！」
卡座里又鬧起來。
那一個小時，Rainy Day像被雪夜偷偷藏起來的小慶功宴。
沒有記者。
沒有攝像機。
沒有公司工作人員要求她們表情管理。
她們可以笑，可以搶飯糰，可以為了最後一個蛋撻吵架，可以吐槽泰妍裝冷靜，可以調侃Sunny被沈知行一句「辛苦了」弄得臉紅。
小咪趴在Sunny腳邊，尾巴搭著她的鞋面，完全無視允兒手裡的火腿腸。
允兒看著它，幽幽嘆氣：「小咪，你遲早會後悔的。」
Sunny得意地摸著小咪的腦袋：「它只是眼光好。」
沈知行在旁邊淡淡道：「它只是長期投資。」
Sunny抬頭瞪他：「你閉嘴。」
他說：「今天投訴渠道暫停。」
「為什麼？」
「獲獎顧客特權，明天再受理。」
Sunny愣了愣，然後笑了。
她笑得很明亮，眼角像盛了一點燈光。
可沈知行看著她，慢慢發現，她今天的笑比平時快。
太快了。
每次話題一停，她就會立刻接上；每次隊友情緒稍微落下來，她就會馬上拋出一個梗；Tiffany眼眶一紅，她就說「帕尼啊，你再哭，蛋撻要泡湯了」；泰妍低頭看獎盃，她就故意喊「金短身你是不是又感動了」；允兒吃得太安靜，她就把自己的芒果推過去，又馬上罵一句「林允兒你真的很能吃」。
她看起來最活潑。
可沈知行知道，這種活潑有點用力。
像一盞燈，亮得太滿，反而讓人擔心裏面的燈芯燒得太快。
慶祝結束時，隊員們陸續上車。
Sunny卻落在最後。
她站在後門燈下，圍巾裹住半張臉，手裡還捧著那杯沒喝完的低糖楊枝甘露。雪已經小了，細細落在她帽檐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沈知行站在門邊。
「冷不冷？」
Sunny搖頭：「不冷。」
下一秒，她被風吹得縮了一下。
沈知行看著她。
Sunny嘴硬：「剛才那陣風不講武德。」
沈知行低笑。
她瞪他一眼，卻沒有馬上走。
過了幾秒，她忽然小聲問：「沈知行。」
「嗯？」
「人是不是不能太高興？」
這句話問得很輕。
不沉重，也不神秘，更不像她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只是一個剛剛拿到第一個獎的少女，在巨大喜悅之後，忽然有點不安。
就像小孩子第一次被誇得太狠，回到房間反而睡不著，怕第二天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
沈知行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問？」
Sunny低頭看杯子裡的芒果粒，嘴角還彎著，卻沒有剛才那麼亮。
「就是覺得，今天太好了。舞台很好，獎盃很好，你們準備的東西也很好。大家都在笑，連金泰妍都摸獎盃摸了好多次。」
她停了一下，用鞋尖輕輕蹭了蹭雪地。
「好到有點不真實。」
沈知行沒有說「不會有事」。
他只是把她帽檐上落的雪輕輕彈掉。
動作很輕，指尖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卻讓Sunny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就先把今天記住。」
Sunny抬眼。
「以後不好了再說不好。今天好，就先承認今天好。」
她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沈老闆今天雞湯味很重。」
「後廚剛煮。」
「煩死了。」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軟了些。
保姆車那邊，秀英探頭喊：「Sunny啊，再不走，經紀人要變臉了！」
Sunny立刻回頭：「知道啦！」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沈知行晃了晃手裡的杯子。
「今天的楊枝甘露還行。」
沈知行挑眉：「還行？」
她抬起下巴，臭屁又驕傲。
「拿獎顧客評價比較珍貴，你自己領悟。」
說完，她轉身跑向保姆車。
沈知行站在後門燈下，看著她的背影，低低笑了一聲。
那天晚上，Rainy Day關門後，沈知行收拾卡座時，在桌子底下撿到一張紙巾團。
裡面包著一小片蛋撻皮。
旁邊還有允兒寫的一行小字：
【老闆，下次多準備一點。拿獎以後我們會更餓。】
沈知行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把紙條放進抽屜里。
第二天早上，雪還沒停。
沈知行打開電腦查外帶訂單時，瀏覽器角落跳出幾個論壇熱帖。
標題不算刺眼。
甚至很普通。
【新人女團少女時代年末舞台討論】
【九人組合是不是太多了？】
【有人覺得SM新女團有點用力過猛嗎？】
沈知行原本想關掉。
可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按下去。
幾個帖子出現的時間很近，標題語氣不同，方向卻像被同一隻手輕輕推過。
他點開其中一個。
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
外面的雪還在下。
Rainy Day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