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風雨前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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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爾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一月中旬,氣溫驟降,街邊的銀杏樹在一夜之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道道沉默的質問。清潭洞的街道依舊繁忙,美容院、咖啡店、造型室的燈光從早亮到晚,裹著厚外套的助理們捧著咖啡杯小跑著穿梭其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Rainy Day的暖燈依舊每天亮著。

  後門那盞暖黃小燈,從裝上的那天起就沒滅過。沈知行堅持讓它通宵亮著,理由是「萬一有人半夜想來呢」。朴敏載覺得這個理由很荒唐——誰會在凌晨三點想喝咖啡?但他沒有反駁,因為這盞燈的電費確實不算高,而且老闆付錢。

  小咪倒是很滿意。

  橘貓的毛色已經養得亮了不少,身體也比剛撿到時圓潤了一圈。它現在有了固定的專屬領地——吧檯旁邊那個軟墊就是它的王座。白天它趴在墊子上曬太陽,眯著眼睛看店員們忙來忙去;晚上它就蹲在後門口,盯著那盞燈,像在守護什麼重要的東西。

  金多熙說小咪越來越像老闆了——「都是看起來懶洋洋的,其實心裡門兒清。」

  沈知行當時正在擦杯子,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當然是夸!」金多熙立刻堆笑,「老闆您又帥又溫柔又有才華——」

  「說人話。」

  「這個月工資能不能按時發?」

  沈知行沉默了兩秒,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

  「你倒是越來越像我了。」

  「哪方面?」

  「嘴欠。」

  金多熙嘿嘿笑了兩聲,抱著托盤溜回了前廳。

  店裡的生意比剛開業時好了不少。

  不是那種「爆紅」的好——Rainy Day永遠不會爆紅,因為沈知行拒絕了一切拍照打卡、社交媒體推廣、網紅探店。他甚至連大眾點評類的APP都不怎麼上,理由是「評價寫得好不如東西做得好」。

  但熟客多了起來。

  附近美容院的造型師們喜歡來買冰美式,說是「比連鎖店的好喝,不酸不苦剛剛好」。幾個寫字樓的上班族固定每天下午來買拿鐵和蛋撻,說是「坐一會兒能續命」。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裡聽說的圈內工作人員,偶爾會從後門進來,點一杯熱茶,坐半小時,什麼也不說,走的時候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吧檯。

  朴敏載一開始很不理解這種做法。

  「老闆,我們是有服務員的。」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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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自己洗杯子,那我們招金多熙幹嘛?」

  沈知行想了想,說:「多熙的主要工作是陪小咪玩。」

  正在逗貓的金多熙:「……老闆你說什麼?」

  「沒什麼,繼續。」

  朴敏載嘆了口氣,不再糾結。

  他漸漸發現,Rainy Day的經營理念和他之前待過的所有餐廳都不一樣。這裡不追求翻台率,不考核客單價,不搞會員積分,不做節日促銷。老闆唯一在乎的事情只有三件:東西好不好吃、客人舒不舒服、小咪有沒有按時餵。

  虧錢這種事,他已經懶得算了。

  反正老闆說虧得起。

  而且最近,Rainy Day來了一個很特別的常客。

  確切地說,是一個固定群體。

  少女時代。

  九個女孩的出道舞台圓滿落幕,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首輪打歌期密集到令人窒息——清晨六點起床化妝,七點到美容室,九點進電視台彩排,下午錄製,晚上偶爾還有電台或小型粉絲見面會。一天跑兩三個行程是常態,連軸轉三天能休息一晚就算是恩賜。

  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節奏下,Rainy Day成了她們為數不多的喘息空間。

  不是因為這裡的東西有多好吃——雖然確實好吃。

  也不是因為這裡有多隱蔽——雖然確實隱蔽。

  而是因為這裡有一種其他地方沒有的東西。

  安全感。

  在Rainy Day,她們不用時刻保持微笑,不用隨時準備鞠躬問候前輩,不用擔心被粉絲或私生飯跟拍,不用在意自己的素顏、亂發、疲憊的黑眼圈被傳到網上。她們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困了就癱著,累了就趴著,餓了就多吃,不想說話就不說。

  而且這裡有小咪。

  小咪已經成了少女時代公認的編外成員。

  允兒每次來都要試圖摸它,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二十。Tiffany會帶小魚乾來討好它,成功率百分之五十。Yuri喜歡蹲下來和它說話,雖然貓明顯聽不懂,但會禮貌性地蹭蹭她的手指。

  只有Sunny,不需要任何討好。

  小咪就是認她。

  不管Sunny什麼時候來,不管她有沒有帶火腿腸,小咪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腳邊,仰頭看她,軟軟地「喵」一聲,然後用腦袋蹭她的小腿。

  允兒為此嫉妒了很久。

  「為什麼!我明明對它那麼好!我還給它買過進口貓罐頭!」

  沈知行當時正在吧檯後面調咖啡,聞言淡淡回答:「它不喜歡進口的。」

  「那它喜歡什麼?」

  「你Sunny歐尼口袋裡的便利店火腿腸。」

  允兒:「……這也太隨便了。」

  「貓有貓的選擇。」

  Sunny蹲下來撓了撓小咪的下巴,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她最近瘦了一些,臉頰那點嬰兒肉消下去了一點,下巴線條變得 sharper。黑眼圈也重了,粉底蓋不住,疲憊從骨子裡透出來。

  打歌期就是這樣。

  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吃飯全靠便利店和外賣,嗓子因為過度使用變得沙啞,身體因為長期透支變得遲鈍。舞台上的她們光芒萬丈,舞台下的她們只是一群累到快要散架的女孩。

  沈知行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每次見到她們時,會默默把熱湯的分量加大,把楊枝甘露的甜度調低,把阿May新研發的養生茶飲推到她們面前。

  「多喝熱水」這種話他不會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她們需要的不是提醒,是真的有一碗熱的、暖的、能喝的東西放在面前。

  十一月的第三個周末,Rainy Day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少女時代的成員,而是她們的經紀人。

  那個中年男人從後門進來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焦慮。他在卡座坐下,點了一杯美式,然後沉默了很久。

  沈知行沒有催他。

  他把咖啡端過去,放在桌上,然後轉身回到吧檯繼續擦杯子。

  過了大概十分鐘,經紀人才開口。

  「沈老闆,有件事想拜託您。」

  沈知行抬頭看他。

  「您說。」

  「孩子們最近狀態不太好。」經紀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大聲的事情,「外界輿論壓力太大了。出道舞台的反響沒有公司預期的好,網上有很多惡評,說她們實力不行、外貌普通、全靠公司包裝……甚至有人開始造謠,說她們是靠關係出道的。」

  沈知行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些。

  不是因為他刷論壇,而是因為Sunny最近來的時候,笑容少了很多。

  雖然她還是會在隊友面前活躍氣氛,還是會在店裡和小咪玩鬧,還是會和他鬥嘴說「你今天做的楊枝甘露甜度不對」。但沈知行看得出來——她的笑容變輕了,像一張紙被風吹起來,飄飄蕩蕩的,沒有重量。

  「孩子們現在壓力太大了,我怕她們撐不住。」經紀人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尤其是Sunny。她最近話越來越少,在待機室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泰妍跟我說,她晚上睡不好,翻來覆去地翻身,但又不肯說怎麼了。」

  沈知行沉默了幾秒。

  「她本來就不愛說。」

  經紀人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沈知行沒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個雨夜,Sunny濕著頭髮站在後門口,說「我就是睡不著」。她沒有說為什麼睡不著,沒有說網上那些惡評讓她多難受,沒有說出道後的壓力有多大。她只是說睡不著,然後喝了兩杯梨汁,餵了一會兒貓,就走了。

  她從來不會說「我很難受」。

  她只會說「我睡不著」、「我有點累」、「我路過」。

  沈知行垂下眼,把擦好的杯子放進消毒櫃。

  「她們來的時候,我會看著。」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經紀人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分量。

  「謝謝您。」他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真的,謝謝。」

  沈知行擺了擺手。

  「不用謝。她們付錢的。」

  經紀人:「……」

  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都不煽情。

  當天晚上,Sunny獨自來了。

  這已經是她最近的固定模式——和隊友們一起回宿舍,洗漱,躺下,等泰妍睡著,然後悄悄出門,步行二十多分鐘到Rainy Day。有時候喝一杯梨汁,有時候喝一杯熱牛奶,有時候什麼都不喝,就坐在窗邊摸小咪。

  沈知行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來。

  也從來不勸她早點回去睡覺。

  他只是在她來的時候,把後門的燈調亮一點;在她走的時候,遞給她一杯溫水,「路上喝」。

  這樣的默契,比任何語言都讓人安心。

  今晚Sunny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更差了一些。

  不是那種生病的差,是那種——累到連表情都懶得做的差。她素著臉,頭髮隨便扎著,穿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灰色衛衣,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被生活揉皺的紙團。

  她在吧檯邊坐下,把臉埋進手臂里。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他去後廚熱了一杯牛奶,加了半勺蜂蜜,端到她面前。

  「喝。」

  Sunny從手臂里抬起頭,看著那杯牛奶,又看了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冷?」

  「你每次冷的時候,會下意識縮脖子。」

  Sunny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她確實把脖子縮進了衛衣領口裡,像一隻把頭埋進羽毛里的企鵝。

  「……你觀察力這麼強,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開店基本功。」

  Sunny拿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熱牛奶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的觸感從胃裡蔓延到四肢,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堵著的東西也跟著呼出來了。

  「今天網上又有新的惡評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說我們實力不行,說舞台全是假唱,說我們只是公司包裝出來的商品。」

  沈知行沒有說話。

  「其實我們都知道,出道初期被罵是正常的。前輩們也是這樣過來的。」Sunny捧著杯子,拇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畫圈,「但是……還是很難受。」

  「嗯。」

  「不是因為我被罵了難受。是因為……我看到泰妍看到那些評論時,她嘴上說沒事,晚上偷偷在被子裡哭。我看到西卡越來越不愛說話,一個人在待機室角落坐著,誰也不理。我看到Tiffany開始懷疑自己,問我『歐尼,我是不是真的唱得不好』。」

  Sunny的聲音開始有些發顫。

  「我想說點什麼……想說『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想說『那些人不了解你們』。但是我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她們不會因為我說一句話就不難受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說的是不是真的。」

  沈知行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指尖捏著杯壁,指節泛白。

  「我今天下午一個人在練習室待了很久。」她說,「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問自己:李順圭,你真的很厲害嗎?你真的配得上這個舞台嗎?你真的不是……真的不是靠家裡才出道的嗎?」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

  輕到像是怕被人聽見。

  沈知行知道這句話對她意味著什麼。

  Sunny的家庭背景,在出道前就被媒體挖出來過。她的叔叔是SM公司的創始人之一,這件事被反覆炒作,成了她身上甩不掉的標籤。出道後,「關係戶」、「走後門」、「靠叔叔才有今天」這樣的惡評鋪天蓋地。

  她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回應這些。

  但沈知行知道,她在意。

  因為在意,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努力。練習從不遲到,舞台從不划水,綜藝上拼命搞怪博取熱度,哪怕累到快虛脫也要在鏡頭前保持笑容。她用盡全力證明自己不是「靠關係」的廢物,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舞台。

  可是惡評不會因為你的努力就消失。

  它們只會像影子一樣,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死死跟著。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嗎?」沈知行忽然開口。

  Sunny抬起頭。

  「因為你太想證明自己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太想證明的人,永遠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Sunny愣了一下。

  「但你想想,」沈知行繼續說,「如果一個人真的沒有實力,她會在練習室待到凌晨三點嗎?會在嗓子啞了還堅持錄音嗎?會在綜藝上拼到不顧形象嗎?」

  Sunny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沈知行沒有給她機會。

  「你出道前,公司內部選拔,九百個人里選了九個。九百個人,你覺得自己是靠叔叔選上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Sunny心口那把鎖。

  她愣住了。

  因為九百比一的選拔比例是真的。她一路過關斬將、拼盡全力才拿到出道名額,也是真的。那些在練習室熬過的無數個深夜、跳壞的十幾雙舞鞋、唱到失聲的嗓子,都是真的。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沈知行說,「那些罵你的人,不會替你練習,不會替你上台,不會替你承受壓力。他們只會在屏幕後面敲鍵盤,然後轉身去吃他們的晚飯。」

  「但你不一樣。」

  「你要站在台上,唱完一整首歌,跳完一整支舞,笑到燈光熄滅。」

  「你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

  「你只需要證明給自己看。」

  Sunny看著他。

  他站在吧檯後面,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是Sunny的眼睛濕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你不用證明給任何人看。

  「沈知行。」她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是不是對每個客人都這麼會說?」

  「不是。」

  「那為什麼對我說?」

  沈知行垂下眼,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聽得進去。」

  Sunny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不是「因為你特別」,不是「因為你是你」,而是「因為你聽得進去」。這個答案聽起來一點都不浪漫,甚至有點敷衍。可Sunny偏偏覺得,這是最讓她心動的回答。

  因為他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有判斷力的、能聽懂道理的人。

  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公主,不是需要被哄的小孩。

  是她。

  是能聽懂話的李順圭。

  「你還行。」Sunny低下頭,小聲說。

  沈知行嘴角彎了一下。

  「嗯。」

  「別得意,只是還行。」

  「沒得意。」

  「你嘴角在笑。」

  「那是禮貌。」

  Sunny終於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種營業的、標準的笑,是那種從心底冒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揚起來,臉頰上的嬰兒肉擠在一起,整個人像一顆突然亮起來的小太陽。

  沈知行看著她笑,心口那個位置暖了一下。

  小咪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吧檯,蹲在兩人中間,看看Sunny,又看看沈知行,然後「喵」了一聲,像是在說「你們兩個終於不吵架了」。

  Sunny伸手摸了摸小咪的頭。

  「小咪,你老闆真的很煩。」

  小咪蹭了蹭她的掌心。

  「但它還挺可愛的。」Sunny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沈知行假裝沒聽見,轉身去收拾杯子。

  但Sunny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喝牛奶,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那天晚上,Sunny在Rainy Day待到了凌晨一點。

  她喝了兩杯蜂蜜牛奶,吃了三塊阿May新做的杏仁餅乾,和小咪玩了半小時,和沈知行聊了很多有的沒的——練習室的趣事、宿舍里的日常、隊友們的糗事。

  她沒有再提起惡評,沒有再提起壓力,沒有再提起那些讓她難受的事情。

  沈知行也沒有再提。

  他們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聊。

  但Sunny走的時候,覺得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些。

  不是完全消失了,只是鬆動了一些。

  但已經夠了。

  在宿舍樓下,Sunny轉身看著送她回來的沈知行。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圍巾隨意搭在肩上,整個人站得很鬆弛,像一棵在冬天裡依然舒展的樹。

  「謝謝你今天的牛奶。」Sunny說。

  「嗯。」

  「還有餅乾。」

  「阿May做的,謝她。」

  「還有——」Sunny頓了頓,看著他,「謝謝你今天說的那些話。」

  沈知行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Sunny轉身走進門廳,在電梯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

  像每一次一樣。

  Sunny深吸一口氣,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很響。

  電梯上行的時候,她靠在牆上,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他的聲音。

  【你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

  【你只需要證明給自己看。】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淺黃色的小花發圈。

  這是她今天特意帶在身上的。

  不是要抵押什麼。

  只是想帶著。

  就像帶著一個護身符。

  回到宿舍的時候,泰妍還沒睡。

  她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歌詞本,耳機塞在耳朵里。看見Sunny進來,她摘下耳機,看了她一眼。

  「去了?」

  「嗯。」

  「心情好了?」

  Sunny想了想,說:「好了一點。」

  泰妍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床頭的保溫杯遞過去。

  「喝點水,早點睡。」

  Sunny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溫熱的蒸汽撲在臉上。她低頭喝了一口,是蜂蜜水,甜度剛好。

  「金泰妍。」

  「嗯?」

  「你是不是偷偷跟我媽學了什麼?」

  泰妍面無表情:「我只是比你靠譜。」

  Sunny氣笑,撲過去想打她,泰妍側身躲開,兩個人鬧了一陣,最後Sunny趴在泰妍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

  「泰妍啊。」

  「嗯。」

  「我好像……栽了。」

  泰妍頓了一下。

  「栽給誰?」

  Sunny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臉埋得更深,耳朵紅得發燙。

  泰妍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別栽太深。」

  「……什麼意思?」

  「怕你爬不出來。」

  Sunny從被子裡抬起頭,看著泰妍。

  泰妍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點溫柔的光。

  「他不是壞人。」泰妍說,「但他心裡有東西。我每次看他,都覺得他像站在很遠的地方。不是故意的,就是……習慣性的。」

  Sunny想起沈知行坐在吧檯後面、一個人打磨銀飾的樣子。

  安靜。

  專注。

  卻孤獨。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還栽?」

  「嗯。」Sunny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知道了,還是栽了。」

  泰妍嘆了口氣。

  「那就栽吧。」

  「你不攔我?」

  「攔得住嗎?」泰妍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聽過別人的話?」

  Sunny想了想,覺得泰妍說得對。

  她確實沒聽過。

  從小到大,她都是自己做決定。

  來SM當練習生是自己決定的。

  在綜藝上拼命搞怪是自己決定的。

  深夜去Rainy Day是自己決定的。

  栽給沈知行,也是自己決定的。

  「睡吧。」泰妍關掉床頭燈。

  「嗯。」

  黑暗中,Sunny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她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那枚發圈。

  她在心裡想:沈知行,你知道我栽了嗎?

  你可能不知道。

  你看起來什麼都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你太遠了。

  你總是站在吧檯後面,站在合適的距離,站在不打擾的邊界。你從來不會靠近,也從來不會讓人感覺到壓力。你可以精準地看穿所有人的偽裝,卻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嚴嚴實實。

  她忽然想起泰妍說的話。

  【他心裡有東西。】

  是什麼呢?

  她不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悄悄扎了根。

  它很小,很輕,藏在所有疲憊、壓力、不安的縫隙里,安靜地、固執地生長著。

  窗外夜色很深。

  Rainy Day的後門燈還亮著。

  沈知行站在二樓的陽台上,看著遠處宿舍樓的方向。

  夜風很涼,吹得他圍巾的流蘇輕輕晃動。

  小咪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發著光。

  「小咪。」他低聲說。

  「喵。」

  「她說今天心情好了一點。」

  「喵。」

  「你說她為什麼心情不好?」

  小咪當然不會回答。

  它只是蹭了蹭他的褲腿,像是在說:你知道為什麼。

  沈知行垂下眼,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

  網上那些惡評,他全都看過。

  不是刻意去找的,是金多熙那個八卦精刷到以後,忍不住跟他說的。他當時只是「嗯」了一聲,說「知道了」。金多熙以為他不在意,但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那些惡評翻了個遍。

  不是因為他喜歡看。

  是因為他想知道,Sunny在看什麼。

  那些文字很髒。

  說她丑,說她胖,說她聲音難聽,說她舞跳得不好,說她全靠叔叔,說她沒實力,說她不該出道。

  每一條都像一根針。

  他看完以後,把手機放下,坐了很久。

  然後他告訴自己:你只是咖啡店老闆,你不能做什麼。

  所以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在她來的時候,遞一杯熱牛奶。

  只是在她走的時候,說一句「路上小心」。

  只是在她低下頭的時候,安靜地陪她坐一會兒。

  他不能越界。

  他不能讓自己靠太近。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給她什麼。

  一個開咖啡店的鹹魚。

  一個隨時可能醒來的夢。

  一個連自己的明天都看不清的人。

  他憑什麼?

  夜風又吹過來,冷得刺骨。

  沈知行彎腰抱起小咪,轉身回到屋裡。

  門關上,陽台空了。

  後門那盞燈還亮著。

  像一場無聲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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