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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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門鈴剛響第一聲,鄭秀妍還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拆床品。她動作微滯,抬頭朝玄關望了一眼:「到了?」

  「應該是。」顧恆起身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包裝袋被推開的窸窣聲。等他走到門邊回頭,鄭秀妍已經把黑色口罩戴好,鴨舌帽嚴嚴實實壓住頭髮,甚至把剛才嫌熱脫下搭在扶手上的風衣重新套了回去。

  顧恆靠在門邊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有這麼誇張?」

  鄭秀妍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只露出一雙貓眼瞪他:「昨晚被拍的又不是你。」

  「拍到我也挺麻煩。」

  「你有什麼好麻煩的?」她從後面推了他一把,催促著,「少廢話,開門,別讓人家在外面乾等。」

  兩個送貨師傅推著大紙箱進屋。

  淺橡木床架一件件搬進客臥,原本空蕩的房間迅速被填滿大半。鄭秀妍沒往工人旁邊湊,只遠遠站在門口看著。等師傅把床頭靠牆放穩,她才走上前兩步比劃著名距離:

  「師傅,不好意思……能麻煩往右邊稍稍挪一點嗎?內,對,再一點點……就那裡,謝謝您。」

  聲音隔著口罩,溫軟客氣,和平時使喚顧恆的模樣判若兩人。

  顧恆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戲。鄭秀妍餘光掃見他眼底的笑意,等工人低頭安裝的時候,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微翹的鞋尖在他小腿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低聲咬牙:「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最好是。」

  不到二十分鐘,床架和床墊全部安置妥當。顧恆簽完單,把人送到門口。

  防盜門剛「咔噠」合死,鄭秀妍抬手就把口罩扯了下來,長舒一口氣:「呼……悶死了。」

  帽子隨手擱在玄關柜上,長發散落下來,幾縷貼在泛著微紅的頰邊。她踢掉細高跟鞋,赤腳踩進地毯舒展了一下受累一上午的腳趾,隨即順勢踩進昨天買回來的米白色拖鞋裡。

  顧恆跟在後面:「剛才不是挺客氣的嗎?」

  「有外人在啊。」鄭秀妍已經赤著腳往客臥走了,中途回頭掃了他一眼,神色理所當然,「現在又沒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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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恆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鄭秀妍壓根沒覺得這話有半點不妥,進屋後便俯身撕開床墊外層的塑封膜。

  昨天新買的淺灰色床單洗過又烘乾,散著極淡的清香。鄭秀妍抖開床單鋪平,招呼顧恆:「那邊拉一下。」

  兩個人合力把三面壓平,唯獨靠牆最裡面那個死角怎麼也塞不服帖。

  鄭秀妍單膝跪在床墊邊緣,伸手往縫隙里探了兩次,剛塞進去一角又被彈了出來。她折騰得額角見汗,終於沒了耐心:「顧恆,你就不能抬一下那邊嗎?」

  顧恆走過去,單手將沉重的乳膠墊輕鬆掀起一角。

  鄭秀妍俯身往裡探,薄針織極貼身,後腰那一截收得極窄,衣擺微蹭上去小半寸,露出光滑的小蠻腰。

  顧恆視線順勢落了一下。這女人平日裡也沒少吃,吃下去的東西也不知都長哪兒去了。

  「好了,放下來吧。」

  床墊落回原位。鄭秀妍直起身去理床單,垂在臉頰旁的碎發卻總滑下來擋視線。她煩躁地吹了吹氣,下巴朝床頭柜上的黑色發圈揚了揚:「那個給我。」

  顧恆遞過去。

  她兩手撐在床面上沒接:「手上全是灰。幫我扎一下。」

  顧恆挑眉:「你還真把我當助理使喚了?」

  「快點啦。」

  顧恆嘴上嫌棄,還是繞到了她身後。長發握進掌心裡又香又滑,顧恆沒幹過這細緻活,抓攏時手指沒控制好力道,往後收的時候冷不丁扯到了髮根。

  鄭秀妍「嘶」地抽了口涼氣,後腦勺直接撞在他胸口上:「呀!你輕點!」

  「你頭髮滑得抓不住,我能怎麼辦?」

  「誰讓你死死抓著扯了?笨手笨腳的。」

  「要求真多。」

  話雖這麼頂著,顧恆手上的勁到底放軟了。他放輕動作攏緊髮絲,拿皮筋草草纏了兩圈:「行了。」

  鄭秀妍抬手摸了摸,發圈歪在一側,松松垮垮的,耳後還漏了幾縷碎發。她沉默了兩秒,表情一言難盡:「……真醜。」

  「愛要不要,嫌丑自己拆。」

  鄭秀妍指尖碰到發圈,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算了,反正今天不出門。」

  話音剛落,客廳中島台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顧恆走出去劃開接聽,聽筒里瞬間灌入呼嘯的車載風聲,緊接著是鄭秀晶拖長了調子的軟糯鼻音:「歐巴——」

  顧恆把手機稍稍拿遠了些:「剛落地?」

  「嗯,餓死了。你人在哪呢?清潭洞還是新沙洞?我讓室長順路把我放過去。」

  顧恆剛想回答,忽然想起來。

  這幾天事情都擠在一起,搞得他都忘記跟鄭秀晶提搬家的事。

  他下意識往客廳那邊看了一眼。鄭秀妍這會兒就在新房裡,要是秀晶到了才發現他們兩個都在這邊了,少不了又要怨他幾句。

  「都不是。」顧恆頓了頓,語氣故作鎮定,「我發你個定位,直接過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鄭秀晶立刻察覺出不對:「……什麼叫都不是?你幹嘛?」

  「之前是誰天天念叨著要禮物?」顧恆漫不經心道,「現在準備好了,過來自己看。」

  「真的假的?你真買了?」剛才還有氣無力的聲音頓時拔高,滿是驚喜,「是什麼啊?包?鞋?還是配飾?」

  「過來再說,路上別磨蹭,掛了。」

  顧恆利落地掐斷通訊,把論峴洞公寓的定位發了過去。

  一抬頭,鄭秀妍正抱著剛套好的枕頭站在門邊。

  「秀晶?」

  「嗯,保姆車進江南了。」

  「你給她準備什麼禮物了?我怎麼不知道?」

  顧恆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經轉身往客臥走。

  「你幹嘛?」

  鄭秀妍抱著枕頭跟過去。

  顧恆沒解釋,走到床邊一把扯開昨天買回來的淺灰薄被防塵袋,把被子整個抽出來。

  被子抖開落到床上,他俯身扯平兩角,又把床上多出來的那隻新枕頭拿過去,放到另一側。

  鄭秀妍站在門口看了幾秒:「你這是給秀晶鋪的?」

  「嗯。」

  「這被子昨天還是我拿的。」

  「本來就是買給她的,都一樣。」

  顧恆把最後一角壓平,轉身就往外走。

  「你還要準備什麼?」

  「還差雙鞋。」

  等鄭秀妍跟到玄關,他已經蹲在鞋櫃前,伸手往最裡面摸了兩下,把昨天被她塞進去的舊拖鞋拽了出來。

  「不是有新的嗎?」

  顧恆把舊拖鞋往自己腳邊一放,又把那雙米白色新拖鞋重新擺回鞋架。

  兩雙同款的米白色拖鞋並排挨在一起。

  鄭秀妍低頭看了兩秒。

  「所以你把新的留給她?」

  顧恆起身:「不然讓她穿舊的?」

  鄭秀妍抬眼看他,嘴角動了動。

  「你這禮物準備得還真夠臨時的。」

  「你拿的時候不就是給秀晶備著的?」

  鄭秀妍被噎了一下。昨天確實是她自己想到秀晶怕熱,才順手多抱了一床。

  可眼看著顧恆神色自若地拿來邀功,她又覺得哪兒不對勁:「那枕頭呢?」

  「客房本來不就放兩個枕頭麼?」顧恆把被角抹平,「正好一人一個,有什麼問題?」

  鄭秀妍張了張嘴,目光不由自主飄回玄關:「那……拖鞋呢?你剛才特意擺在一起的那兩雙。」

  顧恆回頭看她:「拖鞋怎麼了?」

  「……」鄭秀妍猛地止住話頭。

  難道要她當面質問「那本來是我和你配對的,你為什麼硬湊成姐妹款」?

  鄭秀妍耳根微微發熱,把臉別開:「……沒什麼,愛怎麼折騰隨你。」

  顧恆笑了笑,沒再逗她。

  ……

  二十多分鐘後,門鈴按得急促而清脆。

  顧恆拉開門。鄭秀晶一身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手裡拎著機場免稅店的點心紙袋,眼底還泛著淡淡的青黑。

  「歐巴,你什麼時候背著我在論峴洞租了——」

  話剛吐出半截,她的視線越過顧恆肩膀,正好看見靠在中島台邊端著水杯的鄭秀妍,以及她頭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低馬尾。

  秀晶步子猛地一剎:「歐尼?你怎麼也在?」

  鄭秀妍神色淡定地抿了口溫水:「拍攝結束順路過來。」

  鄭秀晶視線在她鬆散的馬尾上掃了一圈,嘴角忍著笑撇了撇,蹲下身去解鞋帶。

  運動鞋脫下來的一瞬間,她的目光定格在鞋架最底下一層。

  兩雙一模一樣的米白色軟質女拖鞋並排擺著,而靠在鞋櫃旁的顧恆腳上,踩著一雙灰撲撲的舊塑料底。

  秀晶指著鞋架眨了眨眼:「這兩雙是一樣的?」

  「嗯。」顧恆倚在門邊,面不改色地接話,「給你們姐妹倆買的,你姐挑的款式,說省得你過來沒鞋穿。」

  中島台邊的鄭秀妍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差點嗆出來。

  她猛地轉過臉瞪著顧恆。

  顧恆卻只當沒看見,低頭踢了踢拖鞋尖。

  鄭秀晶眼底那點早起趕飛機的怨念瞬間煙消雲散,驚喜地抬起頭:「歐尼,你居然特意給我買了拖鞋?」

  鄭秀妍喉嚨乾澀,對上妹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否認咽了回去,極不自然地把杯子貼在唇邊:「……隨手拿的。」

  「還挺好看的。」秀晶踩進新拖鞋裡,鞋碼寬鬆適度,腳底軟綿綿的。她在玄關踩著走了兩步,神情愜意。

  顧恆適時用下巴點了點客臥方向:「裡面還有。」

  「還有?」

  鄭秀晶顧不上放行李,穿著拖鞋啪嗒啪嗒進了客臥。

  淺橡木大床上,淺灰色的薄被疊得齊整,旁邊靠著一隻蓬鬆的新枕頭。

  秀晶伸手在微涼柔軟的被面上摸了摸,眼底笑意更盛:「這也是給我的?」

  顧恆靠在門框上:「你不是總在電話里抱怨清潭洞的被子太厚悶得慌麼?」

  秀晶回過頭,正好看見跟到門口的鄭秀妍。

  鄭秀妍迎著妹妹探究的目光,彆扭地清了清嗓子:「被子是我拿的。昨天在商場剛好看見。」

  「少來,你就是特意給我留的。」秀晶抱著薄被坐上床沿,語氣里藏不住得意,「歐尼,你嘴硬心軟的毛病真是一點沒變。」

  鄭秀妍冷哼一聲,轉身走回客廳。

  客臥地毯上還攤著另外一個沒拆包裝的淺橡木床頭櫃。

  顧恆抓起螺絲刀蹲下身:「行了,禮物看完了,過來搭把手。」

  「我才剛下飛機,累著呢。」

  「剛才看禮物不是挺來勁的?過來扶著板子。」

  鄭秀晶磨磨蹭蹭走過來,挽起衛衣衣袖盤腿坐在地毯上。

  小姑娘確實毫無手工天分,板子反反覆覆拿倒,遞過去的螺絲尺寸也屢屢出錯。顧恆糾正了兩三次,她反倒理直氣壯地昂起頭:「差一點誰分得清?說明書畫得這麼抽象,明明是設計問題。」

  顧恆無奈失笑,就著她歪斜的手勁將最後幾顆長螺栓擰死,起身把柜子扶正。

  淺橡木床頭櫃立在淺灰地毯上,整個櫃頂肉眼可見地往右側歪斜了半公分,抽屜縫隙一大一小,卡得死緊。

  顧恆盯著看了兩秒,重拾螺絲刀:「裝偏了,拆了重來。」

  「不准拆!」秀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櫃面。

  「抽屜推都推不平,留著當擺設?」

  「你不看它不就行了?」秀晶乾脆把自己頭上的黑色鴨舌帽摘下來往頂板上一扣,帽檐剛好遮住傾斜的縫隙,「反正是我裝的,能放檯燈就行。」

  顧恆看著那頂帽子,又看了看她護短的模樣,只得把螺絲刀扔回工具盒:「行,哪天塌了別找我。」

  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鄭秀妍不知何時靠在門邊看熱鬧,唇角噙著看戲的弧度。

  秀晶轉過頭:「歐尼,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明明就笑了。」

  「聽錯了。」

  秀晶輕哼一聲,重新把歪斜的床頭櫃往床邊挪了挪,那頂鴨舌帽端端正正扣在上面,倒真成了客臥里最顯眼的一個物件。

  ……

  接近下午四點,顧恆抬手看了眼腕錶:「差不多了,我得去趟聖水洞攝影棚,明勛那邊要對畫報物料。」

  秀晶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腳:「我也走,美容室就在聖水洞隔壁街,順路帶我一段。」

  鄭秀妍也回客廳拎起了手袋:「我晚上有團隊排練。」

  三人收拾妥當來到玄關。

  鄭秀妍重新換上細高跟鞋,昨天的磨痕還沒消退,踩進去時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秀晶蹲在旁邊繫鞋帶,系好後起身把腳下的米白色新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架最下層,剛好挨在鄭秀妍那雙旁邊。

  兩雙款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女式拖鞋靠在一起,在空蕩蕩的獨居公寓玄關里顯得格外惹眼。

  秀晶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眼,頗為滿意:「這樣放還挺好看的,是吧歐尼?」

  鄭秀妍找車鑰匙的手一頓:「好看什麼?」

  「姐妹款啊。」

  「……」鄭秀妍偏過頭,正好撞見顧恆靠在門邊拼命往下壓的嘴角。

  她冷冷飛過去一個眼刀:「顧恆,你敢笑出聲試試。」

  「我真沒笑。」

  「最好是。」

  鄭秀晶狐疑地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視線,沒太明白,但也懶得深究。

  出了公寓樓,保姆車已經在門外等候。

  鄭秀妍上車前照例嘮叨了幾句讓秀晶按時吃飯少碰冰飲,便關上車門先行駛離。

  顧恆和秀晶重新折返回地庫電梯。

  密閉的轎廂勻速下行,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鄭秀晶低頭撥弄著免稅店紙袋的繩結,半晌,輕聲開口:「歐巴。」

  「嗯?」

  「新家挺好的。」

  顧恆側臉看她:「哪兒好?」

  「比清潭洞寬敞,客房採光也不錯。」秀晶停頓了一下,「……總之挺好的。」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負一層,雙門滑開。

  秀晶邁步走出去,走出兩步又停下,轉身倒退著朝顧恆晃了晃食指:

  「對了,那個床頭櫃你不准背著我偷偷拆了。」

  顧恆邁步跟上去,好笑道:「知道了。」

  「真不准拆啊,我下次過來要檢查的。」

  顧恆抬手把她衛衣兜帽往上拉了拉,擋住地庫冷風:「知道了,趕緊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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