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別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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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二層的防爆隔離門自下而上緩緩升起。

  金屬鏈條咬合著沉重的齒輪,在空曠的水泥通道里震出一連串鈍響。

  清晨刺骨的風混著地庫里捂了一夜的潮氣與柴油廢氣,順著長長的出庫斜坡迎頭倒灌進來。

  車頭碾過減速帶,車身輕微晃了一下,切入出庫匝道。擋風玻璃底部的出風口正嗡嗡地往外吐著乾燥的暖氣,車廂深處彌散著兩人昨夜共用的柑橘調沐浴露淡香。

  鄭秀妍整個人毫無防備地陷在副駕駛的深處。

  身上松垮地套著顧恆那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牛津紡硬挺的面料被壓得全是褶子,領口偏向一側,露出小半截泛著微紅的鎖骨。她把那雙踩扁了後跟的軟底鞋踢在腳墊邊緣,光著腳蜷在副駕出風口前,圓潤微紅的腳趾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漏出來的暖風。

  「艾西,風怎麼全往你那邊跑了。」

  她甚至連眼睛都沒完全掀開,腳尖無意識地踢了踢身側的塑料內襯,伸長手臂橫過擋位杆,徑直去扳動方向盤右側的風向撥片。

  車子切入出庫匝道,右側後視鏡的半截視線被她搭在邊上的腳背擋了一塊。

  顧恆打著方向盤,右手順勢伸過去,大掌扣住她光著的腳踝,隨手往下一扯,把那隻腳拎回了腳墊邊。

  「收回去。」顧恆收手換擋,視線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擋鏡子了。」

  骨節分明的手指卡著踝骨直接往下拽,掌心滾燙,貼得微涼的皮膚發緊。

  她輕吸了口氣,眉頭蹙了蹙,把「呀」字咽了回去,冷冷刺了一句:

  「手勁見長啊,顧設計師。」

  顧恆語氣平緩:「腳老實點,我也懶得動手。」

  鄭秀妍胸口堵了一下,沒占到便宜。

  她收回視線,光著的兩隻腳規規矩矩踩回腳墊上,整個人往副駕深處陷了陷,下巴抵在安全帶上。頓了兩秒,伸手拉開儲物格,抓出半包薄荷糖。

  塑料紙被她單手捏得窸窣作響。

  剝出一顆硬糖塞進嘴裡,她咬得嘎嘣脆響,冷不丁嫌棄了一句:

  「難吃死了,就不能買點甜的。」

  「有的吃就不錯了,少挑三揀四。」顧恆目視前方,方向盤打得極穩。

  鄭秀妍用後槽牙把糖球咬得咔嚓作響,剛閉上眼睛想靠著車窗補覺,中控台凹槽里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品牌助理小金的名字。

  鄭秀妍眼皮掀開,劃開接聽,順手按了免提扔在手剎旁:「怎麼了?」

  「歐尼!」助理的聲音壓得極低,背景里隱約能聽見急促的高跟鞋敲擊聲,喘得厲害,「工作室門口全是記者!好幾家媒體不知道從哪摸到的風聲,全堵在大樓底下蹲你!我們剛才連大門都沒敢進!」

  原本鬆弛地陷在座椅里的身子,在這一瞬間寸寸繃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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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秀妍盯著跳動的通話界面,聲線迅速冷了下來:「怎麼全跑去工作室了?」

  「好像是昨晚吃飯的照片被發到論壇上了!現在網上全在傳緋聞,公司正門也有站姐和記者蹲著。敏浩歐巴剛才發消息說,今天上午回公司千萬要走後門,正門已經被圍死了!」

  車廂里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暖風還在呼呼吹著,但車內兩人之間的氣氛仿佛被硬生生抽成了真空。

  鄭秀妍抬起手指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浮起一層掩不住的煩躁:「知道了。你們幾個今天別去工作室了,直接去附近的咖啡館待著,別在門口被記者抓著亂問話。」

  「內,歐尼你也小心點!」

  通話掐斷。

  車子開上跨江大橋,早高峰的車流排成瞭望不到頭的長龍,前方的剎車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橋下的漢江翻滾著青灰色的波光,兩岸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在晨光下泛著蒼白的光斑。

  鄭秀妍咬了咬乾澀的下唇,偏頭看向窗外的江面。

  昨晚飯局門口一閃而過的長焦閃光燈、清潭洞樓下堵截的麵包車、還有待會兒回公司註定逃不開的盤問,一樁樁像絞緊的細鋼絲,一點點勒回神經深處。

  她把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手指在寬大的袖口裡無意識地收緊,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如果今天到了公司,他們問起昨晚吃飯被拍的事,還有後面的行程,怎麼辦?」

  車流挪了一點,顧恆鬆開剎車,車身平穩滑過去。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方,指尖在皮革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們現在不是怕你開品牌。」

  鄭秀妍偏過頭:「什麼?」

  「他們怕的是你突然告訴他們,你已經決定好了。」

  鄭秀妍皺眉:「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顧恆看著前車的尾燈,語調平緩,「前一個還能談,後一個他們會覺得自己被通知。」

  鄭秀妍靠著車窗沒動。

  她在隊裡待了十四年,習慣了嘴硬,習慣了用「我行程都跑完了、我沒有耽誤排練」去頂撞上面的安排。可站在公司的角度看,那些管理層真正戒備的,從來不是誰多賺了點錢,而是事情脫離了掌控。

  車子滑過匝道,顧恆打了轉向燈,順著輔道往新沙洞的方向拐,語調閒散地補了一句:

  「歐洲那邊,我認識幾個以前合作過的人。」

  鄭秀妍轉過臉盯住他的側臉,眉頭輕挑:「你不是說在巴黎那幾年一直窮得要死?」

  「窮歸窮,又不是白待。」顧恆連眼神都沒往她那邊偏,語調漫不經心。

  話說到這兒,顧恆沒再往下深扯。

  鄭秀妍看著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動了動嘴唇,那些習慣性反駁的話停在舌尖,最終咽了回去。

  她重新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把下巴慢慢縮進了松垮的襯衫領口裡。

  車子拐進新沙洞狹窄的巷子,在紅磚小樓前停穩。

  顧恆熄了火,推開車門繞到后座,把昨晚鄭秀妍扔在后座的那個黑色西裝防塵袋拎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三樓。

  顧恆反手把防塵袋掛在門口衣架上。工作室里滿是圖紙乾燥的氣味,初秋的陽光穿透大片臨街窗戶,將那張寬大的實木案台照得透亮。

  鄭秀妍踩著軟底拖鞋走到大案台邊,拉開手袋,翻出幾張摺痕交錯的紙。

  最上面是一份巡演加場的日程草表,底下夾著兩張手寫便簽。

  「顧恆,你過來看一眼。」鄭秀妍喊了一聲。

  顧恆接了一杯溫水走過來,順手把水杯遞到她手邊:「怎麼了?」

  「東京場的轉場排期。」鄭秀妍接過水抿了一口,指著紙上的日期,「敏浩歐巴讓我把下個月初那場商場站台全推了,可那邊合同前天剛簽。推掉要賠違約金,不推又撞上大隊彩排。」

  顧恆單手撐在桌面上,低頭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排期。

  他沒多說廢話,順手從筆筒里摸出一支削尖的鉛筆,低頭直接在中間兩個空白日期上畫了個圈:

  「站台改在轉場第一天下午兩點,去兩個小時,當晚直接坐夜航飛過去。第二天上午補覺,下午趕合練。」

  他的字跡偏硬,鉛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輕響,下頜線繃得很平,視線專注地停在表格上。

  鄭秀妍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手裡捧著溫熱的紙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握著鉛筆的右手上。

  骨節分明,手背上隱約透著青色的血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她低頭看著那兩個被圈出來的時間,心裡莫名空了一下。以前在舊大樓練習室門口等她下訓的那個跟屁蟲,現在單手搭在案台前,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地替她拿主意了。

  鉛筆落回桌面,顧恆抬起頭:「發什麼呆?聽明白了沒?」

  鄭秀妍猛地回過神,手指在杯壁上扣了扣,迅速收起那一瞬間的恍惚,揚起下巴:

  「用得著你教,我早就這麼想過。」

  「那你還問我幹嘛?」顧恆有些無語地瞥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開。

  她放下水杯,把排期表折好塞回包里。剛要轉身去更衣室,手機又在案台上震了一聲。

  是秀英在群里發的消息:

  【@Jessica敏浩歐巴剛來休息室了,臉色不太對,問你今天上午能不能準時到。】

  緊接著下面跳出允兒的一條語音,點開只有半句急匆匆的氣音:「歐尼,你昨晚到底在哪兒睡的?清潭洞那邊記者連外賣員都在盤問……」

  鄭秀妍深吸了一口氣,飛快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馬上到。】

  發完,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她伸手拉下衣架上的防塵袋,扯開布簾進了里側的更衣室。

  布簾合攏,將外面的晨光擋得嚴嚴實實。

  狹小的更衣室里亮著頭頂的小射燈。

  鄭秀妍站在穿衣鏡前,伸手解開身上那件男士襯衫的排扣。

  微涼的空氣貼上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慄。她脫下襯衫,將還帶著顧恆體溫與清淡皂角氣的布料整齊疊好,放在旁邊的藤椅上。

  防塵袋拉開,取下的是那套備在車裡的修身黑色高定西裝。

  換上深色長褲,拉鏈拉至頂端,暗扣鎖緊。套上絲質內搭,接著把兩隻手臂滑進修身西裝的袖筒里。

  厚實的墊肩把微塌的肩背平整地撐起,鏡子裡映出端正利落的線條。

  最後,她彎下腰,從鞋袋裡拿出一雙常穿的黑色尖頭細高跟鞋換上。

  赤腳踩進去,腳弓緊繃,七公分的細跟穩穩立住。

  「嗒。」

  鞋跟在地磚上磕出一聲脆響。

  鏡子裡的人站直身子,抬手將散在肩頭的金髮順到耳後。收起早晨窩在沙發和副駕里的懶散與疲倦。

  布簾被一把拉開。

  外面的晨光重新涌了過來。

  鄭秀妍走到大鏡子前,隨手理了理西裝平整的翻領。

  旁邊長桌前,顧恆正把散落的尺子收回筆筒,發出一聲輕響。他聞聲轉過頭,視線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

  「好了?」顧恆問。

  「嗯。」鄭秀妍下巴微揚。

  顧恆上下掃了兩秒,又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

  「比剛才順眼點。」

  鄭秀妍雙手環胸:「剛才怎麼了?」

  「剛才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高中生。」顧恆調侃,順手把廢紙扔進垃圾桶。

  鄭秀妍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顧恆,我比你大兩歲,到底誰是大人?」

  「高中生至少不會睡覺還亂跑。」顧恆頭都沒抬,語調散漫得很。

  鄭秀妍被他噎得一滯,耳根微熱,抬手將散落的長髮利落往耳後一別:

  「那是本小姐賞臉穿你的衣服,換別人求我穿試試。」

  「準備好了?」

  手袋拉鏈被徑直拉開,那副寬大的純黑墨鏡被抽出來架上鼻樑,擋住了眼底沒退乾淨的血絲:

  「我什麼時候沒準備好?」

  她拎起手包,踩著高跟鞋邁開步子,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平穩的聲響,徑直朝門口走去。

  手搭上黃銅門把手,剛往下壓了半寸。

  腳步忽然頓住。

  逆著門外的晨光,身穿黑西裝的身影停在門前,微微側過臉:

  「顧恆。」

  顧恆兩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站在寬大的案台旁看她:「嗯?」

  陽光在她耳側勾出一圈淺淡的金色光暈。

  「昨天晚上……」

  話頭懸在半空,門邊的人握著黃銅把手沒動。

  案台前的顧恆神色如常,順手把鉛筆插進筆筒,頭都沒抬:

  「不記得了。」

  墨鏡後那兩片抿著的唇線動了動,極輕地扯出一聲冷哼:

  「你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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