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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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斜切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灰白的光帶。

  屋子裡很靜,偶爾能聽見管道深處傳來的沉悶水流聲。

  鄭秀妍是被周身那股過分逼仄的熱意弄醒的。

  常年跑高強度通告養成的淺眠習慣,讓她的神經在剛醒來的幾秒里有些遲鈍。

  整個人像是陷在厚實的棉絮里,身側貼著的胸膛溫熱且硬朗,耳膜處甚至貼著一陣沉穩、極有節奏的微弱震動。

  呼出的溫熱氣息若有似無地拂在她發旋邊緣,帶著乾燥微燙的溫度。

  這不是清潭洞公寓裡冰涼光滑的高支棉枕頭,鼻尖充斥的也不是她慣用的漿果香氛,而是一股極淡的薄荷皂角氣,混著粗棉布料被體溫烘透後的澀味。

  鄭秀妍眼睫微顫,有些茫然地掀開眼皮。

  視線聚焦的剎那,撞進眼底的是一截洗得領口微卷的深灰色T恤布料。

  再往上半寸,是兩道極為清晰的鎖骨線條。

  她整個人幾乎嚴絲合縫地貼在對方懷裡,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死死抓著人家腰側的棉布,手指用力,生生揪出了幾道深陷的褶痕。

  一股滾燙的燥意順著尾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鄭秀妍渾身僵硬得像被釘死在床板上,呼吸驟然掐在喉嚨里。

  她僵硬地垂下眼帘,視線向下落了半寸。

  橫在她腰間的那條小臂肌肉線條分明,沉甸甸地壓著她的腰側,將她大半個身子牢牢扣在身前。

  昨晚睡前被她從客房抱出來、在兩人中間拍得整整齊齊的「三八線」枕頭,一隻早就骨碌碌滾落到了床尾的地毯深處,另一隻被擠扁在床頭的實木凹陷里。

  所謂的界線,連殘骸都沒剩下。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兩人的姿勢。

  顧恆平躺著,而她整個人呈現出極度依賴的側蜷姿態貼過去,右腿毫不客氣地橫跨壓在他筆直的長腿上,微涼的腳趾甚至還搭在人家的腳踝骨旁邊蹭著取暖。

  耳根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鄭秀妍死死咬住發燙的下唇,屏住呼吸,試圖像慢動作一樣,把跨在他腿上的小腿一點一點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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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毫米、五毫米……

  可就在小腿內側棉布摩擦著抽離的瞬間,她的膝蓋在被窩深處,無意間蹭過了一道極為緊繃硬挺的輪廓。

  橫在她腰上的手臂像是嫌懷裡的動靜吵人,在睡夢中毫無預兆地往回收攏了一把。

  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顧恆硬朗的鎖骨處,鼻端全是瞬間拉近的溫熱氣息。

  隔著一層單薄的睡褲布料,剛才膝頭蹭到的輪廓毫無緩衝地抵在極近的位置,觸感清晰得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鄭秀妍徹底屏住了呼吸,胸腔死死貼著他的胸膛。

  在極近的距離下,她甚至分不清胸口那陣幾乎要把肋骨撞碎的急促跳動,到底來自自己,還是透過布料傳過來的另一道心跳。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悠長平緩的呼吸節奏變了。

  下巴壓在她發頂的男人動了動,似乎是被散亂的髮絲扎得發癢,顧恆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乾澀粗糲的氣音。

  緊接著,橫在她後腰上的手臂肌肉,在晨光里硬生生繃成了一條直線。

  掌心貼著她T恤下擺的位置溫度灼人,卻像觸電一般猛地一僵,徹底懸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顧恆醒了。

  他在被窩裡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涼氣,喉結緩慢而艱澀地滾了一遭。

  原本虛攬著她腰身的手掌以極其克制的力道,悄無聲息地向後退開半寸。

  他微微低下頭,視線撞上懷裡那一頭凌亂的金髮,以及大半個身子貼在自己胸口、長腿還跨在他身上的鄭秀妍。

  顧恆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停了足足兩秒鐘。

  「……鄭秀妍。」

  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特有的濃重粗啞與低沉,胸腔隨之震顫,震得鄭秀妍貼在他身上的半邊臉頰一陣發麻。

  知道裝死徹底沒了退路,鄭秀妍猛地撐起手肘想要拉開距離。

  動作太急,鼻尖差點撞上他微抬的下巴。

  兩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

  顧恆眼底帶著熬夜後的血絲,但在看清眼前那張通紅的素顏時,目光罕見地滯了半秒,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

  鄭秀妍幾乎是下意識地惡人先告狀,整張臉燒得通紅,壓低嗓音咬牙切齒地吼他:

  「你手往哪放呢?!鬆開!」

  顧恆眉心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把手收走,視線順著兩人貼合的身體往下一掃,掠過床尾那個滾落的枕頭,最後定格在她那條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長腿上。

  顧恆清了清沙啞的喉嚨,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惡人先告狀挺熟練啊,鄭秀妍。」

  他眼皮半耷拉著,語氣不咸不淡:「你先低頭看看你自己睡在哪邊,腿壓在誰身上。」

  「……你閉嘴!」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把腿縮了回來,雙手抵住顧恆的肩膀狠狠一推,整個人手忙腳亂地滑到床沿最外側,一把扯過薄毯死死裹住自己。

  床墊發出一陣劇烈的晃動聲。

  鄭秀妍背對著他坐起來,大號T恤領口歪得露出了半邊肩膀。

  她胡亂抓著散亂的長髮,連頭都不敢回,後頸一片通紅,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變態。」

  顧恆被推得仰倒在床頭硬板上,盯著天花板吐出一口粗氣,抬手用力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薄毯底下的體溫還沒完全散去,鼻尖隱約還殘留著她頭髮上的氣味。

  他在床上平躺著緩了幾秒鐘,面無表情地掀開毯子,翻身坐起,踩進拖鞋裡。

  「大清早起這麼猛,也不嫌閃著腰。」

  顧恆沒往床沿那個裹成蠶蛹的背影多看一眼,扯平發皺的T恤下擺,徑直走出臥室。

  走廊對面的洗手間門被重重合上,鎖舌「咔噠」一聲反鎖。

  下一秒,冷水龍頭被擰到底,急促的水流嘩嘩砸在白瓷水槽里,隔著門板都能聽見聲響。

  洗手間裡,顧恆雙手撐在水槽邊緣,任由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挺拔的鼻樑和下頜線往下落,在池底打著旋衝下去。

  鏡子裡的男人抹了一把濕漉漉的額發,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晨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燥熱,有些煩躁地閉了閉眼。

  「真是瘋了……」他低罵了一句,伸手扯下掛鉤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臉。

  而在臥室里,鄭秀妍仍坐在床沿。

  抓著被角的手指一點點鬆開,床單上留著大片深陷的褶皺,散發著沒散盡的熱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剛才蹭過那道硬挺輪廓的觸感,像烙鐵一樣留著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就算理智上知道那是男人清晨尋常的生理反應,但只要一回想起那個觸感,渾身的血液就忍不住繼續往臉上涌。

  鄭秀妍咬著下唇,隔著棉褲用力搓了搓發燙的膝頭。

  「混蛋顧恆……」

  她低罵了一句,掀開毯子下床。

  腳踩進米白色的軟底拖鞋裡,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現實問題——她沒有換洗的衣服。

  落地衣架上除了顧恆兩件深色夾克,就只掛著昨晚從私房菜館穿回來的那套行頭。

  風衣內襯殘留著高級餐廳里的酒氣和冷煙味,在清晨乾淨的空氣里顯得尤為刺鼻。

  洗手間的水聲在此刻停了。

  門鎖轉動,顧恆擦著半濕的短髮走出來。

  他換了身深灰色的圓領衛衣和運動褲,臉上不見剛才在床上的侷促,神情恢復了一貫的散漫與平靜。

  兩人在窄小的過道里迎面撞上。

  視線撞了一下,鄭秀妍有些彆扭地偏過臉。

  顧恆的神色倒是自然得多,目光掠過她,落在衣架上那套沾著酒氣的裙子上,隨即轉身從客廳靠牆的收納紙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白色牛津紡襯衫遞過來:

  「新買的,洗過沒穿,先套上。」

  鄭秀妍抿了抿唇接過來,棉麻面料觸手微涼,帶著清淡的陽光味道。

  她剛想開口說話,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在實木檯面上震動起來。

  「嗡——嗡——嗡——」

  屏幕白光閃爍,上面跳動著三個字:金室長。

  臥室里剛泛起的那點晨間燥熱,在這一瞬間被抽了個乾淨。

  鄭秀妍眼睫微斂,轉過身背對顧恆,劃開通話鍵貼在耳邊:「內,室長nim。」

  聲音清淡平穩,聽不出半點剛醒的慵懶,切換成了大牌藝人面對職場溝通時一貫的冷靜與分寸。

  聽筒里漏出的聲音很急,帶著明顯壓抑的焦躁,但語氣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客氣和求告,夾雜著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的雜音:

  「秀妍啊……沒打擾你休息吧?哎一古,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的男人嗓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作難的苦笑:

  「《日刊》那邊今天清晨把底片扣在我們公關部案頭了,就是昨晚你在島山公園和Tyler吃飯的九連拍,進門前那張角度拍得實在太近了……公關部現在頭疼得很,壓是能壓,但金社長和朴理事早上看到匯報發了很大的火,說今天上午無論如何要當面跟你碰一下,聊聊後面巡演跟品牌安排的事情。」

  金室長頓了頓,語氣里滿是左右為難的懇切:

  「敏浩說你昨晚沒回清潭洞公寓,現在公寓地庫和正門都停著兩輛媒體的車,狗仔鼻子靈得很。社長那邊定了十點半在舊大樓四層會議室,秀妍啊,算歐巴拜託你,今天千萬別遲到,挑條安全的路線過來,可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讓外頭的記者抓到生圖,行不行?」

  鄭秀妍單手抓著那件還沒換上的白襯衫,下頜微斂,語氣聽不出情緒起伏:

  「知道了,室長nim,辛苦了。我十點半準時進會議室,不會被拍到的。」

  「哎,好,好……那歐巴在大樓後門等你。」

  通話掐斷,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鄭秀妍在原地站了片刻,快步閃進主臥,「咔噠」一聲合上了門。

  兩分鐘後門開了。

  她換掉了身上沾著汗的灰T恤,直接套了顧恆那件白牛津紡襯衫。

  男士版型的布料偏硬,沒有女裝那種貼身的曲線,寬大的剪裁直直從肩頭滑落,落肩線卡在她大臂上。領口松著最上面兩顆扣子,隨著呼吸起伏,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深陷的鎖骨凹陷,底下還帶著一點剛醒時的潮紅。

  下擺落在大腿中段。

  短褲完全被遮在衣料底下,只看得見自下擺延伸出來的兩條腿。晨光從窗外斜斜切進來,把挺括的棉布映得半透,走路時,較硬的下擺邊緣在大腿內側來回蹭動,偶爾在邁步的間隙被膝骨頂起一道褶皺,又迅速落回去,底下空落落的一片。

  她站在過道里,兩手低頭把堆在手背上的長袖口往上折,粗糲的布料擦過小臂內側,露出泛著微青血管的手腕。長發被黑色細皮筋隨意綰在後頸,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髮絲貼在側臉。

  抬手去扯偏掉的領子,動作間,側腰的襯衫布料被手臂帶得向上提了半寸,貼緊了裡面的腰線,又隨著她放下手重新垂落散開。

  踩著拖鞋走過來的每一步,寬大的下擺都在空蕩蕩的腿側輕輕拍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視線避開顧恆,拉開高腳椅坐下,又立刻站起身,指尖揉了揉發緊的眉心:

  「……有水沒有?」嗓音裡帶著宿醉後未退的微啞。

  顧恆走過去,拉開單門小冰箱,摳出一罐鐵皮裝的冷萃黑咖啡。

  食指勾住拉環,只聽「啪嗒」一聲輕響,他將易拉罐推到了她面前的大理石檯面上:

  「只有這個。」

  鄭秀妍端起來抿了一小口,冰涼泛苦的黑色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她整張臉微微皺了一下。

  她把罐子擱在手邊,單手劃開手機里的日程表格和法務備忘錄,指尖在同一個頁面上來回滑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層薄白。

  顧恆摳開另一罐,身子後靠在中島台邊,雙手抱臂,眼皮微耷拉著看她:

  「屏幕都要被你戳爛了。你就打算穿著我這身大號男裝,去見你們社長?」

  鄭秀妍手指猛地停頓在屏幕上。

  她抬起頭看他,眼底還留著沒睡飽的血絲,但下巴依然習慣性地揚了揚:「只是例行通報而已,少管閒事。」

  顧恆看著她那張沒有多少血色、全憑一股傲氣硬撐著的素顏。

  他沒有在這個關口去拆穿她,仰頭將罐里的涼咖啡喝盡,空罐「噹啷」一聲落進腳邊的廢紙簍里。

  他轉身抄起檯面上的車鑰匙,大步走到客廳角落那個還沒拆封的紙箱前,伸手從箱頂撈起一頂純黑色的無標棒球帽。

  走回來時,顧恆直接把棒球帽反扣在鄭秀妍頭上,掌心順勢在她發頂重重往下按了一把。

  寬大的帽檐瞬間壓在鼻樑上方,把她發紅的眼眶和發白的臉色擋在了陰影里。

  「呀……顧恆!」眼前驟然一黑,鄭秀妍抬手就要掀開帽檐。

  顧恆已經轉身拉開了防盜門換鞋,語調懶散得聽不出任何大難臨頭的緊繃:

  「行了,別照了。先順路跟我去趟新沙洞工作室,昨天你落了一套備用常服在沙發上。」

  他頓了頓,反手握著門把手,側頭看她一眼:

  「省得你穿著我這身男裝招搖過市,萬一被地庫蹲點的狗仔掃到了,金室長今天非得在會議室門口給你跪下不可。快點,走了。」

  新沙洞到狎鷗亭,早高峰繞開大路至少得多花二十分鐘,根本不順路。

  鄭秀妍推起帽檐的一角,看著走在前面的背影,耳根微微發熱。

  原本懸在半空、有些雜亂的緊繃神經,在這一刻落回了實處。

  她沒吭聲,只是把帽子重新往下壓嚴實,踩著拖鞋快步跟了上去:

  「……趕緊按電梯,話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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