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處處不順
伴奏的最後一個重音重重砸在地板上，排練音響發出一陣尖銳的電流迴響，隨即戛然而止。
粗重的喘息聲在封閉的地下練習室里突兀地起伏，混著被汗水和防滑噴霧蒸騰起來的發悶熱氣。九個人散在地板各處，誰也沒有立刻動彈。
崔秀英整個人毫無形象地仰面癱在發燙的地板上，隨手扯過一條濕毛巾蓋住整張臉，喉嚨里發出半死不活的哼哼聲，腳尖在虛空里無力地晃動著；
李順圭盤腿坐在正對著落地大風扇的風口前，單手托著下巴劃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可那雙圓眼睛卻不受控地順著鏡面邊緣往斜後方飄。
金泰妍則站在最靠里的音響旁。
汗水順著她有些蒼白的側臉往下淌，浸濕了額前那幾縷泛黃的劉海，貼在皮膚上。她兩隻手撐著膝蓋喘息了一會兒，直起身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把額頭和脖頸抹了一遍，隨後拎起自己的大號保溫杯和隨身背包，默不作聲地朝著通往更衣室的小道走去。
經過靠牆的長凳時，泰妍腳下的步子沒有停頓。
她的視線在低頭解鞋帶的鄭秀妍身上掠過，手腕順勢極輕地一揚，將手裡一瓶沒開封的常溫電解質水，連同地上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的黑色細發圈，順手拋在了鄭秀妍身側的長凳上。
「啪嗒」一聲悶響。
塑料瓶在硬木板上骨碌碌滾了半圈，瓶身微凹，不輕不重地撞在了鄭秀妍弓起的手背上。
「喝點水再走。」泰妍的聲音平平淡淡，混在排風扇呼呼的噪雜里，幾乎辨不出喜怒。
鄭秀妍原本正在扯鞋帶的手指猛地停頓在半空。
她沒有抬頭，眼帘低垂著，目光定在那隻貼著粉色標籤的水瓶上。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幾縷淺金色的髮絲垂在頰側，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情緒。過了足足兩三秒，她才伸出那隻略帶薄汗的手，一把將那根黑色發圈攥進掌心，嘴唇抿得幾乎沒了血色：
「……知道了。」
聲音又輕又干，沒有道歉，更沒有半句軟話。
金泰妍沒有停留，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擦響，拉開更衣室的隔音門走了進去。隨著門軸彈簧咔噠一聲咬合，那道單薄的身影被徹底隔絕在門後。
十四年一起熬過來的默契，讓她們太習慣這種不挑明的冷處理。沒有當場爆發，沒有把話說絕，那股幾乎要把空氣點炸的火藥味是勉強壓下去了。
可壓在鄭秀妍心口的那塊鉛石，卻沉得讓她連喘氣都覺得胸口鈍痛。
朴理事的敲打、那句諷刺她「靠少女時代才能進大商場」的輕蔑，還有泰妍脫口而出、帶著隊長身份的那句質疑……
字字句句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在她的軟肋上。
她坐在長凳上，把瓶蓋擰開喝了一大口，有些發澀的水順著干喉嚨咽下去。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掌心裡長長吐出一口鬱氣，然後站起身，利落地換掉滿是汗味的排練服，拎上包，踩著平底鞋快步穿過了地下二層的員工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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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清潭洞。
秋日午後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散了身上的浮熱。
鄭秀妍推開BLANC工作室那扇臨街的透明玻璃門，門楣上的小銅鈴發出一串清脆利落的「叮噹」聲。
屋裡沒開大頂燈，只有幾排白色的軌道射燈亮著。滿地還堆著剛拆開不久的瓦棱紙箱和裁斷的塑料氣泡膜，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新地毯味與油墨香。
桌前兩個負責跟單的年輕女助理正湊在電腦屏幕前核對排期表格，聽見推門聲，小金連忙摘下防塵口罩站了起來：
「歐尼，你過來了。」
「嗯。」
鄭秀妍跨步進門，隨手把手裡沉甸甸的皮質手袋和舊風衣扔在唯一的雙人皮沙發上。她裡面只穿著一件修身打底長袖，金髮用抓夾隨意扣在腦後，整個人往長條工作檯前一站，剛才在練習室里的疲態與頹喪便被她壓了下去。
「剛才在保姆車上，經紀人給我發消息了。」鄭秀妍拉開高腳轉椅坐下，抬手揉著緊繃的眉心，「總社企劃部打電話過來，催什麼了？」
小金趕忙從印表機旁抽出一張黃色的便利貼遞過去：「歐尼，總社那邊態度特別硬。說是以後只要涉及你以BLANC名義出席的公開站台、剪彩，哪怕只是去香港跟合作商開例會，都必須提前整整兩周，把詳細的起止時間、航班號、甚至隨行名單打包遞交到經紀部和法務部雙重審核……新世界專櫃那邊也算在內。」
「真是神經質。」
鄭秀妍冷笑了一聲，隨手把那張便簽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桌底的垃圾簍里：
「不用管他們的催促，該準備的常規材料讓他們自己去跟敏浩對齊。我答應過巨蛋合練不缺席，他們沒資格卡死我的私人行程。」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轉向檯面上攤開的大疊圖紙，指尖在硬質卡紙上輕叩了兩下：「香港免稅專櫃那邊的具體尺寸圖呢？拿過來我看看。」
小助理趕忙把幾張高清繪圖紙攤開在她面前。
鄭秀妍單手撐著下巴，掃了一眼圖紙，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新世界給的明明是黃金位置，這櫃檯怎麼排得跟批發市場一樣擠？撤掉幾副，中間空出來。東西擺得太滿，三十萬韓元的墨鏡看著都不值錢了。」
她拿起鉛筆在圖紙上敲了敲：
「還有，展台底座別用那種亮面反光的料子，射燈一照全是手印，難看死了。全換掉，質感不夠好，哪有人願意買？」
「好的歐尼，我馬上標註發給裝修團隊！」
小金一邊在平板電腦上打字，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喜事，猛地抬起頭，圓圓的臉上滿是興奮：
「對了歐尼！還有一件正事！剛才兩點半的時候，新世界百貨海外拓展部回郵件了！」
鄭秀妍捏著鉛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郵件？」
「對！」小金連連點頭，激動得直搓手，「說是那位特別顧問……那位新世界專門從歐洲頂奢工坊請來的獨立設計師，把咱們前天遞交上去的第一期整套設計手稿，全部審核完了！」
鄭秀妍的心跳冷不丁漏了半拍，握著筆的指節微微泛緊：「批覆意見下來了？」
「剛發過來的附件，是個加密的大PDF！」
「電腦轉過來，我來看。」
鄭秀妍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直接把小金面前的筆記本拉到了自己正前方。
按照前幾天新世界朴理事的介紹，這位顧問是他們集團為了確保藝術調性，特意聘請的海外高人。鄭秀妍嘴上說著抱著學習心態配合，但打小骨子裡那股傲氣從來就沒服過誰。
那些復古貓眼墨鏡、那些板材挑選和選色，是她帶著團隊連續熬了幾個大夜、一筆一筆推敲出來的結晶。在美容室的時候，她甚至暗戳戳地腦補過，對方多半是個穿著三件套西裝、戴金絲眼鏡、眼神挑剔古怪的法式老牌設計師。
她私認為，以自己的時尚嗅覺和少女時代門面審美的加持，對方就算再怎麼吹毛求疵，頂多也就是在尺寸或者材質上提兩句不痛不癢的建議。
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雙擊。
密碼輸入，文件緩緩加載展開。
下一秒，鄭秀妍嘴角原本帶著的一抹淺笑，慢慢收斂。
屏幕上跳出的設計圖，被橫七豎八的紅筆批註圈了個遍。
那是她視為主推款的復古貓眼墨鏡，原本規整清爽的線條旁，落著幾行字跡極其潦草隨性的手寫批註：
【主視覺尚可。但鏡腿截面過厚，典型只考慮平面視覺的畫法。貼耳處未做減薄，佩戴三十分鐘以上壓迫耳後神經，建議厚度削減，做微弧內收。】
鄭秀妍挑起一邊眉毛，發出極輕的一聲嗤笑：
「鏡腿過厚？不懂大框架勢的老古董。」
她面無表情地滑動滾輪，切到第二頁。
黑超鏡片的參數欄被一條紅槓直接劃掉：
【透光度過低。陰雨天及室內暗光環境下視野受限嚴重，重新調整鏡片漸變區間。】
到了包裝與櫃檯陳列那一頁，整張圖直接被打了個冷冰冰的紅叉：
【居中Logo尺寸過大，視覺焦點失衡。如果品牌的定位是獨立設計，就收斂這種粗暴的標籤印記。靠誇張標識堆砌出來的存在感，更像衍生周邊。】
「周邊？」
鄭秀妍盯著最後那兩個字，眸色寸寸轉冷。
上午在S.M八樓，朴理事那句「新世界看中的是你，還是少女時代」言猶在耳；轉過頭，這個素未謀面的歐洲顧問，隔著屏幕同樣輕描淡寫地把她的心血歸類成了「粉絲衍生品」。
怒火無聲無息地在眼底漫開，但她臉上反而浮起一層極具壓迫感的冰冷。
旁邊的助理屏住呼吸，連敲鍵盤的動靜都徹底停了。
鄭秀妍沒有拍桌子，只是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屏幕。她強壓著眼底翻湧的火意，視線順著對方隨手勾出的那道修正線掃了過去——
幾不可察的內收弧度，極克制地抽掉了鏡腿多餘的鈍重感。不僅正好避開了耳廓最敏感的位置，甚至借著視覺差，硬生生把側臉的輪廓拉得更緊緻冷厲。
那一筆改得極其刁鑽，也極其漂亮。
正是因為挑不出專業上的硬傷，那種被居高臨下指教的惱火才愈發橫衝直撞。
「……口氣倒是不小。」
鄭秀妍抓過身後的風衣套在身上，將手袋搭上臂彎，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是眉梢壓著一絲未散的冷意：
「把這幾頁批註全打出來。下班吧，我把這批審批稿帶回去，我親自看。」
印表機立刻發出滾軸轉動的輕響，吐出一張張帶著微溫的紙頁。
小助理手腳麻利地將幾張A4紙對齊理好，小心翼翼地遞過去：「歐尼，給您。」
鄭秀妍伸手接過，指尖在紙面最上方那道扎眼的紅筆批註上停了半秒，隨即利落地對摺收進皮質手袋裡。拉鏈「刺啦」一聲拉到底，她沒再多留半秒，踩著高跟鞋轉身走出辦公室。
粗重的喘息聲在封閉的地下練習室里突兀地起伏，混著被汗水和防滑噴霧蒸騰起來的發悶熱氣。九個人散在地板各處，誰也沒有立刻動彈。
崔秀英整個人毫無形象地仰面癱在發燙的地板上，隨手扯過一條濕毛巾蓋住整張臉，喉嚨里發出半死不活的哼哼聲，腳尖在虛空里無力地晃動著；
李順圭盤腿坐在正對著落地大風扇的風口前，單手托著下巴劃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可那雙圓眼睛卻不受控地順著鏡面邊緣往斜後方飄。
金泰妍則站在最靠里的音響旁。
汗水順著她有些蒼白的側臉往下淌，浸濕了額前那幾縷泛黃的劉海，貼在皮膚上。她兩隻手撐著膝蓋喘息了一會兒，直起身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把額頭和脖頸抹了一遍，隨後拎起自己的大號保溫杯和隨身背包，默不作聲地朝著通往更衣室的小道走去。
經過靠牆的長凳時，泰妍腳下的步子沒有停頓。
她的視線在低頭解鞋帶的鄭秀妍身上掠過，手腕順勢極輕地一揚，將手裡一瓶沒開封的常溫電解質水，連同地上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的黑色細發圈，順手拋在了鄭秀妍身側的長凳上。
「啪嗒」一聲悶響。
塑料瓶在硬木板上骨碌碌滾了半圈，瓶身微凹，不輕不重地撞在了鄭秀妍弓起的手背上。
「喝點水再走。」泰妍的聲音平平淡淡，混在排風扇呼呼的噪雜里，幾乎辨不出喜怒。
鄭秀妍原本正在扯鞋帶的手指猛地停頓在半空。
她沒有抬頭，眼帘低垂著，目光定在那隻貼著粉色標籤的水瓶上。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幾縷淺金色的髮絲垂在頰側，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情緒。過了足足兩三秒，她才伸出那隻略帶薄汗的手，一把將那根黑色發圈攥進掌心，嘴唇抿得幾乎沒了血色：
「……知道了。」
聲音又輕又干，沒有道歉，更沒有半句軟話。
金泰妍沒有停留，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擦響，拉開更衣室的隔音門走了進去。隨著門軸彈簧咔噠一聲咬合，那道單薄的身影被徹底隔絕在門後。
十四年一起熬過來的默契，讓她們太習慣這種不挑明的冷處理。沒有當場爆發，沒有把話說絕，那股幾乎要把空氣點炸的火藥味是勉強壓下去了。
可壓在鄭秀妍心口的那塊鉛石，卻沉得讓她連喘氣都覺得胸口鈍痛。
朴理事的敲打、那句諷刺她「靠少女時代才能進大商場」的輕蔑，還有泰妍脫口而出、帶著隊長身份的那句質疑……
字字句句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在她的軟肋上。
她坐在長凳上，把瓶蓋擰開喝了一大口，有些發澀的水順著干喉嚨咽下去。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掌心裡長長吐出一口鬱氣，然後站起身，利落地換掉滿是汗味的排練服，拎上包，踩著平底鞋快步穿過了地下二層的員工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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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兩個負責跟單的年輕女助理正湊在電腦屏幕前核對排期表格，聽見推門聲，小金連忙摘下防塵口罩站了起來：
「歐尼，你過來了。」
「嗯。」
鄭秀妍跨步進門，隨手把手裡沉甸甸的皮質手袋和舊風衣扔在唯一的雙人皮沙發上。她裡面只穿著一件修身打底長袖，金髮用抓夾隨意扣在腦後，整個人往長條工作檯前一站，剛才在練習室里的疲態與頹喪便被她壓了下去。
「剛才在保姆車上，經紀人給我發消息了。」鄭秀妍拉開高腳轉椅坐下，抬手揉著緊繃的眉心，「總社企劃部打電話過來，催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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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神經質。」
鄭秀妍冷笑了一聲，隨手把那張便簽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桌底的垃圾簍里：
「不用管他們的催促，該準備的常規材料讓他們自己去跟敏浩對齊。我答應過巨蛋合練不缺席，他們沒資格卡死我的私人行程。」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轉向檯面上攤開的大疊圖紙，指尖在硬質卡紙上輕叩了兩下：「香港免稅專櫃那邊的具體尺寸圖呢？拿過來我看看。」
小助理趕忙把幾張高清繪圖紙攤開在她面前。
鄭秀妍單手撐著下巴，掃了一眼圖紙，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新世界給的明明是黃金位置，這櫃檯怎麼排得跟批發市場一樣擠？撤掉幾副，中間空出來。東西擺得太滿，三十萬韓元的墨鏡看著都不值錢了。」
她拿起鉛筆在圖紙上敲了敲：
「還有，展台底座別用那種亮面反光的料子，射燈一照全是手印，難看死了。全換掉，質感不夠好，哪有人願意買？」
「好的歐尼，我馬上標註發給裝修團隊！」
小金一邊在平板電腦上打字，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喜事，猛地抬起頭，圓圓的臉上滿是興奮：
「對了歐尼！還有一件正事！剛才兩點半的時候，新世界百貨海外拓展部回郵件了！」
鄭秀妍捏著鉛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
「郵件？」
「對！」小金連連點頭，激動得直搓手，「說是那位特別顧問……那位新世界專門從歐洲頂奢工坊請來的獨立設計師，把咱們前天遞交上去的第一期整套設計手稿，全部審核完了！」
鄭秀妍的心跳冷不丁漏了半拍，握著筆的指節微微泛緊：「批覆意見下來了？」
「剛發過來的附件，是個加密的大PDF！」
「電腦轉過來，我來看。」
鄭秀妍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直接把小金面前的筆記本拉到了自己正前方。
按照前幾天新世界朴理事的介紹，這位顧問是他們集團為了確保藝術調性，特意聘請的海外高人。鄭秀妍嘴上說著抱著學習心態配合，但打小骨子裡那股傲氣從來就沒服過誰。
那些復古貓眼墨鏡、那些板材挑選和選色，是她帶著團隊連續熬了幾個大夜、一筆一筆推敲出來的結晶。在美容室的時候，她甚至暗戳戳地腦補過，對方多半是個穿著三件套西裝、戴金絲眼鏡、眼神挑剔古怪的法式老牌設計師。
她私認為，以自己的時尚嗅覺和少女時代門面審美的加持，對方就算再怎麼吹毛求疵，頂多也就是在尺寸或者材質上提兩句不痛不癢的建議。
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雙擊。
密碼輸入，文件緩緩加載展開。
下一秒，鄭秀妍嘴角原本帶著的一抹淺笑，慢慢收斂。
屏幕上跳出的設計圖，被橫七豎八的紅筆批註圈了個遍。
那是她視為主推款的復古貓眼墨鏡，原本規整清爽的線條旁，落著幾行字跡極其潦草隨性的手寫批註：
【主視覺尚可。但鏡腿截面過厚，典型只考慮平面視覺的畫法。貼耳處未做減薄，佩戴三十分鐘以上壓迫耳後神經，建議厚度削減，做微弧內收。】
鄭秀妍挑起一邊眉毛，發出極輕的一聲嗤笑：
「鏡腿過厚？不懂大框架勢的老古董。」
她面無表情地滑動滾輪，切到第二頁。
黑超鏡片的參數欄被一條紅槓直接劃掉：
【透光度過低。陰雨天及室內暗光環境下視野受限嚴重，重新調整鏡片漸變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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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Logo尺寸過大，視覺焦點失衡。如果品牌的定位是獨立設計，就收斂這種粗暴的標籤印記。靠誇張標識堆砌出來的存在感，更像衍生周邊。】
「周邊？」
鄭秀妍盯著最後那兩個字，眸色寸寸轉冷。
上午在S.M八樓，朴理事那句「新世界看中的是你，還是少女時代」言猶在耳；轉過頭，這個素未謀面的歐洲顧問，隔著屏幕同樣輕描淡寫地把她的心血歸類成了「粉絲衍生品」。
怒火無聲無息地在眼底漫開，但她臉上反而浮起一層極具壓迫感的冰冷。
旁邊的助理屏住呼吸，連敲鍵盤的動靜都徹底停了。
鄭秀妍沒有拍桌子，只是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屏幕。她強壓著眼底翻湧的火意，視線順著對方隨手勾出的那道修正線掃了過去——
幾不可察的內收弧度，極克制地抽掉了鏡腿多餘的鈍重感。不僅正好避開了耳廓最敏感的位置，甚至借著視覺差，硬生生把側臉的輪廓拉得更緊緻冷厲。
那一筆改得極其刁鑽，也極其漂亮。
正是因為挑不出專業上的硬傷，那種被居高臨下指教的惱火才愈發橫衝直撞。
「……口氣倒是不小。」
鄭秀妍抓過身後的風衣套在身上，將手袋搭上臂彎，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是眉梢壓著一絲未散的冷意：
「把這幾頁批註全打出來。下班吧，我把這批審批稿帶回去，我親自看。」
印表機立刻發出滾軸轉動的輕響，吐出一張張帶著微溫的紙頁。
小助理手腳麻利地將幾張A4紙對齊理好，小心翼翼地遞過去：「歐尼，給您。」
鄭秀妍伸手接過，指尖在紙面最上方那道扎眼的紅筆批註上停了半秒，隨即利落地對摺收進皮質手袋裡。拉鏈「刺啦」一聲拉到底，她沒再多留半秒，踩著高跟鞋轉身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