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歐巴？
第二天早晨，首爾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
清涼的秋霧籠罩著清潭洞的街道。
顧恆睜開眼時，床頭柜上的機械錶指針才剛過六點半。
床墊偏軟，加上一整晚雙腳都懸在床尾外，小腿肚的肌肉又酸又脹。
顧恆皺著眉「嘶」了一聲，撐著床沿坐起身，反手用力按了按僵硬的後頸，神情里滿是沒睡飽的起床氣。
「……這女人到底買的什麼兒童床。」
從椅背上扯過昨天脫下的黑色短袖套上，腳踩進那雙後跟懸空了足足三厘米的粉色卡通貓拖鞋裡，耷拉著眼皮，一臉生無可戀地趿拉著步子走出了次臥。
客廳里空無一人。
昨晚洗乾淨的白瓷盤和玻璃杯端端正正地碼在瀝水架上。
顧恆拉開冰箱門，視線在空蕩蕩的格子裡停留了一會兒，最終只在冷藏室最上層翻出了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掛耳咖啡和一盒半脫脂牛奶。
他燒了壺熱水，撕開包裝袋，將掛耳咖啡袋掛在馬克杯邊緣。
細長的水流緩緩注入，苦澀的咖啡香氣很快在空曠的廚房裡瀰漫開來。
顧恆端著杯子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扯開一小道窗簾縫隙。
清晨的首爾街道有些冷清，偶有一兩輛送報紙的摩托車在空曠的馬路上穿行。
「呲——」
玄關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電子音。
顧恆端著咖啡杯，轉過頭去。
緊接著是金屬鎖舌收回的清脆「咔噠」聲，厚重的雙開防盜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穿著寬鬆灰色衛衣和運動短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她低著頭，正用腳後跟互相蹬著鞋子，嘴裡還小聲咕噥著什麼。
「歐尼，我落在你這的墨鏡……」
話還沒說完，玄關的感應燈「啪」地亮起。
那道身影猛地抬起頭，視線直直撞上了站在廚房中島台旁的顧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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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瞬間僵住，右腳的鞋脫到一半懸在半空，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反手死死扣住門把手，眼神瞬間拉滿了防備與錯愕。
這是歐尼的私人公寓，大清早怎麼會冒出個身形這麼高大的陌生男人？不僅穿著常服，手裡還端著鄭秀妍平時最寶貝的骨瓷杯喝咖啡——私生飯？還是賊？
空氣死寂了兩秒。
鄭秀晶死死盯著那張輪廓深邃分明的臉，視線在他眼尾那道熟悉的弧度上停頓了一瞬，腦子猛地卡殼，隨後難以置信地拔高了調門：
「……顧恆歐巴？！」
顧恆喝了口咖啡，慢悠悠道：「再喊大聲點，把你姐吵醒了她揍你我可不管，小水晶。」
鄭秀晶下意識一把捂住嘴，做賊似地朝緊閉的主臥門瞟了一眼。
見裡面沒動靜，她才鬆了口氣，胡亂把鞋甩在玄關。
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她光著襪子三兩步衝到中島台前，踮起腳一把摟住顧恆的脖子，壓著嗓子難掩興奮：
「歐巴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顧恆被她撞得身子晃了半寸，順手把咖啡杯挪遠了些，免得潑出來。
他把杯子擱在檯面上，好笑地拍了拍掛在身上的小姑娘：「昨晚。」
「昨晚？」
鄭秀晶鬆開手退了半步，臉上的興奮瞬間卡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昨晚？！鄭秀妍知道，偶媽知道，阿爸知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
「你姐去機場接的我，她沒告訴你？」顧恆轉身去水槽沖洗攪拌勺，隨口反問。
「她一個字都沒提！」鄭秀晶那點重逢的高興徹底被點炸了，氣呼呼地繞過大理石中島台，一把抓住顧恆的胳膊，「歐尼憑什麼瞞著我？！她昨晚還讓我早點回宿舍睡覺，自己偷偷跑去接你？！」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視線順著顧恆寬闊利落的肩線往上，落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眼底閃著藏不住的驚艷。
她圍著他轉了半圈，像看什麼新奇物種一樣上下打量，忍不住小聲讚嘆：「……歐巴，幾年不見，你怎麼變得這麼帥了？個子好像又高了，比我們團合作過的那些男愛豆還有型。」
「少來這套，誇我也沒帶禮物。」顧恆失笑，順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我說真的！」鄭秀晶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剛才在玄關我還以為哪個秀場超模走錯門了，巴黎的風水這麼養人嗎？」
「剛才還差點把我認作私生呢，現在倒誇起我來了。」顧恆抬手把她的鴨舌帽檐往下用力一按，直接遮住了她的眼睛。
「呀！歐巴！我昨晚頭沒洗呢！」
鄭秀晶一把將帽子扯正，亂糟糟的劉海下，那張平時冷冷淡淡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她毫不客氣地拉開高腳凳坐下，單手搶過顧恆放在檯面上的半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死了。」她嫌棄地吐了吐舌頭，「我昨天的墨鏡落歐尼這裡了，打她電話一直關機，才大清早跑過來拿。」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高腳凳上滑下來，視線在客廳里四處掃蕩，最後停在次臥角落那個帆布包上。
鄭秀晶眼睛一亮，湊過去蹲下身，熟練地伸手去扯拉鏈：「我的禮物呢？歐巴，你可是去了巴黎四年。四年啊！愛馬仕的絲巾呢？Chanel的限量版口紅呢？你總不能空著手回來見你最親愛的妹妹吧？」
顧恆兩手撐著吧檯，好笑地看著她撅著屁股翻包：「我們大勢女團Krystal現在連個包都要找無業游民敲詐了？」
鄭秀晶拉開側袋，掏出了兩個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小玩意。
那是兩個做工略顯粗糙的艾菲爾鐵塔鑰匙扣，一個淺藍色，一個草綠色，底座上印著模糊的金色「Paris」字樣。
她慢慢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恆：「……塑料鑰匙扣？景區門口兩歐元抓一把的那種？顧恆，你認真的嗎？」
「它夜光。」顧恆面不改色，「電影院掉鑰匙能救命。」
「全巴黎就這兩個。你先選，藍色還是綠色？」
鄭秀晶咬了咬下唇，兇巴巴地瞪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不慢，一把將那枚藍色鐵塔攥進掌心。
塑料邊緣硌在手心裡，她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才利落地揣進衛衣最貼身的口袋，輕哼一聲抬起頭：「……醜死了，我就當替你收廢品。但你欠我一個真正的禮物，等你在首爾安頓好了，必須帶我去挑。」
就在這時，主臥的房門緩緩拉開。
秀妍還穿著昨晚那身單薄的白色細吊帶和絲光闊腿褲，頂著一頭睡得亂蓬蓬的長髮，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半眯著眼，腳下發飄，毫無形象地遊蕩到廚房吧檯邊。
她看都沒看玄關處的鄭秀晶，徑直伸手拿過檯面上剩下的半杯涼咖啡，仰頭灌了一大口。
「呀，鄭秀妍！那是我的咖啡！」秀晶立刻跑過來抗議。
「閉嘴，頭疼。」鄭秀妍嗓音微啞，帶著剛睡醒特有的黏糊感。
她軟趴趴地趴在吧檯上，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神放空，「誰在大清早吵吵鬧鬧的……」
她的視線落在餐巾紙旁剩下的那枚草綠色鐵塔鑰匙扣上，伸出指尖捏了起來。
「這什麼垃圾？」
「顧大設計師從巴黎帶回來的高級伴手禮，夜光的。」鄭秀晶在旁邊冷嘲熱諷。
鄭秀妍嫌棄地看了一眼，隨手扔回檯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真醜。地攤貨，扔了吧。」
然而話音剛落，她修長的指尖一勾，極其順手地把那枚綠色的鑰匙扣掃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歐尼，你不是說丑嗎？幹嘛拿走！」鄭秀晶眼尖地喊道。
「綠色適合我。」鄭秀妍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順手揉了揉亂糟糟的劉海。
鄭秀晶翻了個白眼，一邊從高腳凳上滑下來一邊道：「搶東西倒是挺順手……對了歐尼，我昨天墨鏡落你車上了，打你電話一直關機，車鑰匙借我用一下。」
「在鞋柜上面的盒子裡，自己去拿。」鄭秀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轉頭看向顧恆，「偶媽昨晚發消息了，讓你今天晚上必須回家裡吃飯。她親自下廚。」
顧恆把手裡的水杯放下：「伯母知道我住你這？」
「我昨晚回來前就跟偶媽說了。」鄭秀妍打了個哈欠，隨手揉了揉眼睛，「她讓你今晚老老實實回去，別想跑。」
鄭秀晶一聽，立刻湊到顧恆身邊，仰起頭問：「歐巴，你這次回來待多久？下個月我們團回歸，你得來看打歌現場！」
「看情況。」顧恆靠在水槽邊，看著這對一大早就鬧騰得不行的姐妹，語氣懶散，「看我們Jessica什麼時候看不順眼，把我掃地出門。」
「看你表現，少跟我頂嘴的話，房租也不是不能給你打折。」西卡斜睨了他一眼，端著手裡的涼咖啡，漫不經心地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原本還軟綿綿趴在吧檯上的鄭秀妍整個人猛地僵住，下一秒像是觸了電一樣瞬間彈了起來：
「完蛋了！泰妍昨晚特地囑咐讓我早點去美容室！」
她急得連拖鞋都甩飛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跌跌撞撞地朝主臥衝去，走廊里瞬間傳來衣櫃門被粗暴拉開的砰砰亂響。
玄關處，鄭秀晶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尖隔著布料悄悄摩挲著那枚硬邦邦的藍色小鐵塔，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眼手忙腳亂的姐姐，又朝顧恆挑了挑眉，壓低聲音幸災樂禍道：「歐巴，晚上回大宅吃飯你死定了，偶媽昨晚就念叨著要準備一大桌子話好好教訓你呢。」
顧恆看著地板上那隻孤零零的粉色貓咪拖鞋，嘆了口氣，認命地彎腰撿了起來。
十分鐘後，主臥的門再次被猛地推開。
西卡已經換上了一身卡其色風衣，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架著一副大號墨鏡。
她一邊快步往玄關走，一邊低頭在包里翻找著車鑰匙。
「呀，鄭秀晶，墨鏡拿了沒？拿完了趕緊滾出來，順路送你回宿舍！」
「拿了拿了！催什麼啊！」水晶迅速抓起手機和墨鏡，臨走前還不忘朝顧恆揮了揮手，「歐巴，晚上別遲到啊！」
「嘭」的一聲悶響，防盜門被重重甩上。
玄關的感應燈閃爍了兩下，暗了下去。
原本雞飛狗跳的公寓在一瞬間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落地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早高峰鳴笛聲。
顧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粉色貓咪拖鞋，隨手把它擺在鞋櫃邊上。
剛轉身，扔在吧檯上的手機便震動了兩下。
他拿起來劃開屏幕。Jessica發來一段長長的購物清單，剛劃到末尾，Krystal也跟了一條消息：【歐巴，幫我帶兩袋黃油蜂蜜薯片！還有香蕉牛奶！別聽歐尼的，買零食！】
顧恆扯了扯嘴角，沒回，隨手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在次臥換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拿上玄關條案上的黑色門禁卡出了門。
九月的首爾晨風微涼。
街道兩旁的銀杏葉剛泛出一點點枯黃，空氣里漂浮著乾燥的冷意。
顧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沿著清潭洞微斜的坡道慢慢往下走。
街角的便利店、熟悉的咖啡連鎖店招牌、擦肩而過的上班族，以及路口巨幅廣告牌上早已換了一批的靚麗新面孔。
四年時間，首爾的街道格局幾乎沒變，卻又在每個轉角處透著一股細微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走了大約十分鐘，顧恆拐進了附近一家大型地下超市。
推了一輛手推車，金屬滾輪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清晨的超市里顧客不算多，大部分是附近的家庭主婦和幾個戴著口罩、行色匆匆的年輕人。
顧恆順著冷藏區慢慢逛著，對照著手機里的消息，先把西卡指定的那幾樣東西扔進車裡。
正挑著生菜時，兜里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次跳出來的是一條KakaoTalk長語音，來自鄭母。
「小恆啊，聽秀妍說你昨晚就到了？這孩子也不早點告訴我。今晚回大宅吃飯，伯母給你燉了牛尾湯。」聲音溫和又熟悉，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顧恆眼裡泛起一絲笑意，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回過去：【知道了，伯母。】
他推著車調轉方向，往生鮮區走去，順路又把小水晶要的幾樣零食扔進車裡。
不知不覺，原本空蕩蕩的手推車已經被堆得滿滿當當。
乳製品冷櫃前。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臉上捂著嚴實白口罩的女生正蹲在最下層。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米灰色針織開衫，只露出一雙圓溜溜、辨識度極高的單眼皮小鹿眼。
她手裡拿著兩盒不同日期的酸奶，嘴裡正小聲念念有詞地比較著保質期。
餘光里，旁邊的主通道上推過去一輛堆得亂七八糟的手推車。
藍色玻璃瓶的氣泡水、原味燕麥奶、幾大包零食，上面還隨意壓著兩盒高級韓牛。
女生的動作驀地一僵。
推車的人正背對著她，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劃拉。
他步子邁得鬆散隨意，深灰色衛衣下隱約勾勒出寬闊利落的肩背線條，身形高挑挺拔。
女生維持著蹲姿，拿著酸奶的手懸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背影。
那副走路時習慣性微偏右肩的散漫姿態，還有握著手機時格外分明的骨節……
「……莫呀？」
她嘴裡極輕地咕噥了一句，眼神里瞬間湧上一層難以置信的錯愕。
怎麼可能……那個人不是早就去歐洲，再也沒回來過了嗎？
她腦子瞬間卡了殼，心跳沒由頭地漏了半拍。
下意識站起身，貓著腰，借著兩旁高大貨架的陰影，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鴨舌帽檐往下壓了又壓，整個人貼著膨化食品區的貨架邊緣，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偷偷摸摸地往前看。
前面推車的男人在冷藏肉類區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俯身，伸手去拿貨架上的牛脊肉，側臉在冷白色的射燈下清晰地顯露出來——下頜線乾淨利落，眉眼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卻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
真的是顧恆？！
女生呼吸一滯，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小熊一樣，猛地縮回貨架擋板後面，後背緊緊貼著鐵架子。
他怎麼會突然回首爾？
當年歐尼因為他……
紛亂的念頭還沒理清楚，她又忍不住好奇，再次探出腦袋想再確認一眼。
恰好這時，顧恆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側過頭掃了過來。
女生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往下一蹲，「啪」的一聲把手裡剛拿的一包薯片按在了最底層的鐵架上。
顧恆的視線在空蕩蕩的貨架拐角停頓了兩秒，只看到一截晃動的米灰色針織袖口，以為是哪個挑零食的普通顧客，便收回目光，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聽到推車滾輪聲漸遠，女生才驚魂未定地扶著貨架站起來，拍了拍胸口，口罩下的鼻尖都沁出了一層細汗。
「差一點就被抓到了……」她心虛地小聲嘀咕。
咬著下唇糾結地攥緊了衣角，剛想快步繞到結帳區再去確認一次。
旁邊突然有個理貨員推著高高摞滿紙箱的平板車，轟隆隆地從走道中間穿了過去，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所有視線。
等平板車推開，前面的結帳區通道已經空空蕩蕩。
只剩下一抹深灰色的衣角，消失在自動扶梯的轉角處。
女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酸奶，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出口，整個人歪著頭陷入了茫然。
「……jinjia？我是不是沒睡醒看花眼了？」
她抓了抓鴨舌帽檐，嘟囔著搖了搖頭，最終放棄了追上去的打算。
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她掏出手機打開聊天框，打了幾個字，最後又刪掉了。
清涼的秋霧籠罩著清潭洞的街道。
顧恆睜開眼時，床頭柜上的機械錶指針才剛過六點半。
床墊偏軟，加上一整晚雙腳都懸在床尾外，小腿肚的肌肉又酸又脹。
顧恆皺著眉「嘶」了一聲，撐著床沿坐起身，反手用力按了按僵硬的後頸，神情里滿是沒睡飽的起床氣。
「……這女人到底買的什麼兒童床。」
從椅背上扯過昨天脫下的黑色短袖套上，腳踩進那雙後跟懸空了足足三厘米的粉色卡通貓拖鞋裡，耷拉著眼皮，一臉生無可戀地趿拉著步子走出了次臥。
客廳里空無一人。
昨晚洗乾淨的白瓷盤和玻璃杯端端正正地碼在瀝水架上。
顧恆拉開冰箱門，視線在空蕩蕩的格子裡停留了一會兒，最終只在冷藏室最上層翻出了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掛耳咖啡和一盒半脫脂牛奶。
他燒了壺熱水，撕開包裝袋，將掛耳咖啡袋掛在馬克杯邊緣。
細長的水流緩緩注入，苦澀的咖啡香氣很快在空曠的廚房裡瀰漫開來。
顧恆端著杯子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扯開一小道窗簾縫隙。
清晨的首爾街道有些冷清，偶有一兩輛送報紙的摩托車在空曠的馬路上穿行。
「呲——」
玄關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電子音。
顧恆端著咖啡杯，轉過頭去。
緊接著是金屬鎖舌收回的清脆「咔噠」聲，厚重的雙開防盜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穿著寬鬆灰色衛衣和運動短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她低著頭，正用腳後跟互相蹬著鞋子，嘴裡還小聲咕噥著什麼。
「歐尼，我落在你這的墨鏡……」
話還沒說完，玄關的感應燈「啪」地亮起。
那道身影猛地抬起頭，視線直直撞上了站在廚房中島台旁的顧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右腳的鞋脫到一半懸在半空，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反手死死扣住門把手，眼神瞬間拉滿了防備與錯愕。
這是歐尼的私人公寓，大清早怎麼會冒出個身形這麼高大的陌生男人？不僅穿著常服，手裡還端著鄭秀妍平時最寶貝的骨瓷杯喝咖啡——私生飯？還是賊？
空氣死寂了兩秒。
鄭秀晶死死盯著那張輪廓深邃分明的臉，視線在他眼尾那道熟悉的弧度上停頓了一瞬，腦子猛地卡殼，隨後難以置信地拔高了調門：
「……顧恆歐巴？！」
顧恆喝了口咖啡，慢悠悠道：「再喊大聲點，把你姐吵醒了她揍你我可不管，小水晶。」
鄭秀晶下意識一把捂住嘴，做賊似地朝緊閉的主臥門瞟了一眼。
見裡面沒動靜，她才鬆了口氣，胡亂把鞋甩在玄關。
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她光著襪子三兩步衝到中島台前，踮起腳一把摟住顧恆的脖子，壓著嗓子難掩興奮：
「歐巴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顧恆被她撞得身子晃了半寸，順手把咖啡杯挪遠了些，免得潑出來。
他把杯子擱在檯面上，好笑地拍了拍掛在身上的小姑娘：「昨晚。」
「昨晚？」
鄭秀晶鬆開手退了半步，臉上的興奮瞬間卡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昨晚？！鄭秀妍知道，偶媽知道，阿爸知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
「你姐去機場接的我，她沒告訴你？」顧恆轉身去水槽沖洗攪拌勺，隨口反問。
「她一個字都沒提！」鄭秀晶那點重逢的高興徹底被點炸了，氣呼呼地繞過大理石中島台，一把抓住顧恆的胳膊，「歐尼憑什麼瞞著我？！她昨晚還讓我早點回宿舍睡覺，自己偷偷跑去接你？！」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視線順著顧恆寬闊利落的肩線往上，落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眼底閃著藏不住的驚艷。
她圍著他轉了半圈，像看什麼新奇物種一樣上下打量，忍不住小聲讚嘆：「……歐巴，幾年不見，你怎麼變得這麼帥了？個子好像又高了，比我們團合作過的那些男愛豆還有型。」
「少來這套，誇我也沒帶禮物。」顧恆失笑，順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我說真的！」鄭秀晶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剛才在玄關我還以為哪個秀場超模走錯門了，巴黎的風水這麼養人嗎？」
「剛才還差點把我認作私生呢，現在倒誇起我來了。」顧恆抬手把她的鴨舌帽檐往下用力一按，直接遮住了她的眼睛。
「呀！歐巴！我昨晚頭沒洗呢！」
鄭秀晶一把將帽子扯正，亂糟糟的劉海下，那張平時冷冷淡淡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她毫不客氣地拉開高腳凳坐下，單手搶過顧恆放在檯面上的半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死了。」她嫌棄地吐了吐舌頭，「我昨天的墨鏡落歐尼這裡了，打她電話一直關機，才大清早跑過來拿。」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高腳凳上滑下來，視線在客廳里四處掃蕩，最後停在次臥角落那個帆布包上。
鄭秀晶眼睛一亮，湊過去蹲下身，熟練地伸手去扯拉鏈：「我的禮物呢？歐巴，你可是去了巴黎四年。四年啊！愛馬仕的絲巾呢？Chanel的限量版口紅呢？你總不能空著手回來見你最親愛的妹妹吧？」
顧恆兩手撐著吧檯，好笑地看著她撅著屁股翻包：「我們大勢女團Krystal現在連個包都要找無業游民敲詐了？」
鄭秀晶拉開側袋，掏出了兩個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小玩意。
那是兩個做工略顯粗糙的艾菲爾鐵塔鑰匙扣，一個淺藍色，一個草綠色，底座上印著模糊的金色「Paris」字樣。
她慢慢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恆：「……塑料鑰匙扣？景區門口兩歐元抓一把的那種？顧恆，你認真的嗎？」
「它夜光。」顧恆面不改色，「電影院掉鑰匙能救命。」
「全巴黎就這兩個。你先選，藍色還是綠色？」
鄭秀晶咬了咬下唇，兇巴巴地瞪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不慢，一把將那枚藍色鐵塔攥進掌心。
塑料邊緣硌在手心裡，她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才利落地揣進衛衣最貼身的口袋，輕哼一聲抬起頭：「……醜死了，我就當替你收廢品。但你欠我一個真正的禮物，等你在首爾安頓好了，必須帶我去挑。」
就在這時，主臥的房門緩緩拉開。
秀妍還穿著昨晚那身單薄的白色細吊帶和絲光闊腿褲，頂著一頭睡得亂蓬蓬的長髮，揉著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半眯著眼，腳下發飄，毫無形象地遊蕩到廚房吧檯邊。
她看都沒看玄關處的鄭秀晶，徑直伸手拿過檯面上剩下的半杯涼咖啡，仰頭灌了一大口。
「呀，鄭秀妍！那是我的咖啡！」秀晶立刻跑過來抗議。
「閉嘴，頭疼。」鄭秀妍嗓音微啞，帶著剛睡醒特有的黏糊感。
她軟趴趴地趴在吧檯上，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神放空，「誰在大清早吵吵鬧鬧的……」
她的視線落在餐巾紙旁剩下的那枚草綠色鐵塔鑰匙扣上，伸出指尖捏了起來。
「這什麼垃圾？」
「顧大設計師從巴黎帶回來的高級伴手禮，夜光的。」鄭秀晶在旁邊冷嘲熱諷。
鄭秀妍嫌棄地看了一眼，隨手扔回檯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真醜。地攤貨，扔了吧。」
然而話音剛落，她修長的指尖一勾，極其順手地把那枚綠色的鑰匙扣掃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歐尼，你不是說丑嗎？幹嘛拿走！」鄭秀晶眼尖地喊道。
「綠色適合我。」鄭秀妍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順手揉了揉亂糟糟的劉海。
鄭秀晶翻了個白眼，一邊從高腳凳上滑下來一邊道：「搶東西倒是挺順手……對了歐尼，我昨天墨鏡落你車上了，打你電話一直關機，車鑰匙借我用一下。」
「在鞋柜上面的盒子裡，自己去拿。」鄭秀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轉頭看向顧恆，「偶媽昨晚發消息了，讓你今天晚上必須回家裡吃飯。她親自下廚。」
顧恆把手裡的水杯放下：「伯母知道我住你這？」
「我昨晚回來前就跟偶媽說了。」鄭秀妍打了個哈欠，隨手揉了揉眼睛，「她讓你今晚老老實實回去，別想跑。」
鄭秀晶一聽，立刻湊到顧恆身邊，仰起頭問：「歐巴，你這次回來待多久？下個月我們團回歸，你得來看打歌現場！」
「看情況。」顧恆靠在水槽邊，看著這對一大早就鬧騰得不行的姐妹，語氣懶散，「看我們Jessica什麼時候看不順眼，把我掃地出門。」
「看你表現，少跟我頂嘴的話，房租也不是不能給你打折。」西卡斜睨了他一眼，端著手裡的涼咖啡，漫不經心地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原本還軟綿綿趴在吧檯上的鄭秀妍整個人猛地僵住，下一秒像是觸了電一樣瞬間彈了起來：
「完蛋了！泰妍昨晚特地囑咐讓我早點去美容室！」
她急得連拖鞋都甩飛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跌跌撞撞地朝主臥衝去，走廊里瞬間傳來衣櫃門被粗暴拉開的砰砰亂響。
玄關處，鄭秀晶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尖隔著布料悄悄摩挲著那枚硬邦邦的藍色小鐵塔，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眼手忙腳亂的姐姐，又朝顧恆挑了挑眉，壓低聲音幸災樂禍道：「歐巴，晚上回大宅吃飯你死定了，偶媽昨晚就念叨著要準備一大桌子話好好教訓你呢。」
顧恆看著地板上那隻孤零零的粉色貓咪拖鞋，嘆了口氣，認命地彎腰撿了起來。
十分鐘後，主臥的門再次被猛地推開。
西卡已經換上了一身卡其色風衣，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架著一副大號墨鏡。
她一邊快步往玄關走，一邊低頭在包里翻找著車鑰匙。
「呀，鄭秀晶，墨鏡拿了沒？拿完了趕緊滾出來，順路送你回宿舍！」
「拿了拿了！催什麼啊！」水晶迅速抓起手機和墨鏡，臨走前還不忘朝顧恆揮了揮手，「歐巴，晚上別遲到啊！」
「嘭」的一聲悶響，防盜門被重重甩上。
玄關的感應燈閃爍了兩下，暗了下去。
原本雞飛狗跳的公寓在一瞬間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落地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早高峰鳴笛聲。
顧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粉色貓咪拖鞋，隨手把它擺在鞋櫃邊上。
剛轉身，扔在吧檯上的手機便震動了兩下。
他拿起來劃開屏幕。Jessica發來一段長長的購物清單，剛劃到末尾，Krystal也跟了一條消息：【歐巴，幫我帶兩袋黃油蜂蜜薯片！還有香蕉牛奶！別聽歐尼的，買零食！】
顧恆扯了扯嘴角，沒回，隨手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在次臥換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拿上玄關條案上的黑色門禁卡出了門。
九月的首爾晨風微涼。
街道兩旁的銀杏葉剛泛出一點點枯黃，空氣里漂浮著乾燥的冷意。
顧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沿著清潭洞微斜的坡道慢慢往下走。
街角的便利店、熟悉的咖啡連鎖店招牌、擦肩而過的上班族，以及路口巨幅廣告牌上早已換了一批的靚麗新面孔。
四年時間，首爾的街道格局幾乎沒變，卻又在每個轉角處透著一股細微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走了大約十分鐘，顧恆拐進了附近一家大型地下超市。
推了一輛手推車，金屬滾輪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清晨的超市里顧客不算多，大部分是附近的家庭主婦和幾個戴著口罩、行色匆匆的年輕人。
顧恆順著冷藏區慢慢逛著，對照著手機里的消息，先把西卡指定的那幾樣東西扔進車裡。
正挑著生菜時，兜里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次跳出來的是一條KakaoTalk長語音，來自鄭母。
「小恆啊，聽秀妍說你昨晚就到了？這孩子也不早點告訴我。今晚回大宅吃飯，伯母給你燉了牛尾湯。」聲音溫和又熟悉，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顧恆眼裡泛起一絲笑意，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回過去：【知道了，伯母。】
他推著車調轉方向，往生鮮區走去，順路又把小水晶要的幾樣零食扔進車裡。
不知不覺，原本空蕩蕩的手推車已經被堆得滿滿當當。
乳製品冷櫃前。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臉上捂著嚴實白口罩的女生正蹲在最下層。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米灰色針織開衫，只露出一雙圓溜溜、辨識度極高的單眼皮小鹿眼。
她手裡拿著兩盒不同日期的酸奶，嘴裡正小聲念念有詞地比較著保質期。
餘光里，旁邊的主通道上推過去一輛堆得亂七八糟的手推車。
藍色玻璃瓶的氣泡水、原味燕麥奶、幾大包零食，上面還隨意壓著兩盒高級韓牛。
女生的動作驀地一僵。
推車的人正背對著她，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劃拉。
他步子邁得鬆散隨意，深灰色衛衣下隱約勾勒出寬闊利落的肩背線條，身形高挑挺拔。
女生維持著蹲姿，拿著酸奶的手懸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背影。
那副走路時習慣性微偏右肩的散漫姿態，還有握著手機時格外分明的骨節……
「……莫呀？」
她嘴裡極輕地咕噥了一句，眼神里瞬間湧上一層難以置信的錯愕。
怎麼可能……那個人不是早就去歐洲，再也沒回來過了嗎？
她腦子瞬間卡了殼，心跳沒由頭地漏了半拍。
下意識站起身，貓著腰，借著兩旁高大貨架的陰影，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鴨舌帽檐往下壓了又壓，整個人貼著膨化食品區的貨架邊緣，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偷偷摸摸地往前看。
前面推車的男人在冷藏肉類區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俯身，伸手去拿貨架上的牛脊肉，側臉在冷白色的射燈下清晰地顯露出來——下頜線乾淨利落，眉眼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卻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
真的是顧恆？！
女生呼吸一滯，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小熊一樣，猛地縮回貨架擋板後面，後背緊緊貼著鐵架子。
他怎麼會突然回首爾？
當年歐尼因為他……
紛亂的念頭還沒理清楚，她又忍不住好奇，再次探出腦袋想再確認一眼。
恰好這時，顧恆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側過頭掃了過來。
女生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往下一蹲，「啪」的一聲把手裡剛拿的一包薯片按在了最底層的鐵架上。
顧恆的視線在空蕩蕩的貨架拐角停頓了兩秒，只看到一截晃動的米灰色針織袖口，以為是哪個挑零食的普通顧客，便收回目光，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聽到推車滾輪聲漸遠，女生才驚魂未定地扶著貨架站起來，拍了拍胸口，口罩下的鼻尖都沁出了一層細汗。
「差一點就被抓到了……」她心虛地小聲嘀咕。
咬著下唇糾結地攥緊了衣角，剛想快步繞到結帳區再去確認一次。
旁邊突然有個理貨員推著高高摞滿紙箱的平板車，轟隆隆地從走道中間穿了過去，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所有視線。
等平板車推開，前面的結帳區通道已經空空蕩蕩。
只剩下一抹深灰色的衣角，消失在自動扶梯的轉角處。
女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酸奶，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出口，整個人歪著頭陷入了茫然。
「……jinjia？我是不是沒睡醒看花眼了？」
她抓了抓鴨舌帽檐，嘟囔著搖了搖頭，最終放棄了追上去的打算。
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她掏出手機打開聊天框，打了幾個字，最後又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