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優先級的縫隙
上午九點四十分，SM清潭洞大樓四層。
走廊里的中央空調送風口吹出乾燥而微涼的風，混合著舊地毯與剛列印紙張的油墨氣味。
鄭秀妍踩著平底軟皮單鞋走過長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細皮質文件夾。
她今天穿了件極簡的象牙白真絲襯衫，袖口規整地挽到小臂中間，下身是垂墜感極好的深灰色西裝長褲，長發在腦後低低扎了個髮髻，臉上只化了層薄薄的底妝。
推開盡頭四號小會議室的玻璃門，長形會議桌兩側已經坐了三個人。
正中央主位坐著藝人統籌部的高級理事金敏碩，左側是負責少女時代海內外通告排期的主責室長朴大勇，右側則是法務部門的一名科長。
桌面上擺著兩份裝訂好的材料。
一份是少女時代下半年巡演與年末東京巨蛋演唱會的排期明細。
另一份則是BLANC近期在海外籌備獨立門店的相關報備文件。
「秀妍，坐。」
朴室長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順手將面前的熱美式推到一旁，揉了揉眉心：
「今天主要就是把下半年的幾個時間點重新對一下，有些事情大家當面聊開，後面工作才好推進。」
鄭秀妍拉開椅子坐下，把手裡的黑色文件夾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
「室長nim，理事nim。下半年的集體行程表我前天已經看過了。」
金敏碩翻了翻面前的行程表，沒有繞太多彎子，語氣平和卻透著管理層慣有的直接：
「下半年團隊的重心在巡演和巨蛋合練上，這有多重要，你應該很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鄭秀妍：
「接下來的合練頻率會大幅增加，公司希望所有成員的精力都能完全集中在集體舞台上。」
「巨蛋的所有排練我都不會缺席。」
鄭秀妍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沒有任何閃躲：
「除了之前報備過的幾次品牌剪彩需要我提前協調航班，其餘所有的走位合練、彩排和正式登台，我都已經讓私人團隊把時間完全貼合了公司的日程。」
「秀妍啊，這不是單純改簽哪趟航班的問題。」
旁邊的朴室長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公司從一開始就沒有反對過你做個人品牌。但現在的實際情況是，你在品牌上花的心思越來越多，海外的獨立活動也越來越密。」
朴室長把文件夾稍稍往前推了推：
「八個人的集體行程調整，不能總去適應第九個人的私人安排。下半年容錯率很低，公司需要你給出一個明確的優先級。」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窗外的日光穿透半閉的百葉窗，在實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陰影。
鄭秀妍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近乎冷淡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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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金敏碩，一字一句地開口：
「理事nim，少女時代的每一次回歸、每一場巡演，我從來沒有耽誤過。BLANC是我用屬於我自己的休息時間在做的事情，我沒有耽誤過團隊，更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少女時代。」
金敏碩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目光直視著鄭秀妍，提出了公司的要求：
「公司希望你能把十月份的幾場海外私人品牌行程先放一放。另外，之後所有涉及海外出行的品牌活動，必須提前報備給公司統一審批。」
提前報備審批，本質上就是把品牌的自主節奏收回到了公司的條條框框裡。
鄭秀妍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她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像年輕後輩那樣當場鬧彆扭，多年藝人的職業素養讓她把火氣全壓在了喉嚨底下。
她很清楚，今天如果在這裡徹底掀桌子沒有任何意義。
「十月份的部分私人行程我可以讓步推遲。」
鄭秀妍將雙手平放在桌上，目光迎上金敏碩：
「但報備的時間不能卡得太死，很多對接臨時變動很大，我最多接受提前十天報備。」
金敏碩與朴室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十天的妥協雖然緊湊，但至少將流程重新拉回了公司框架內，鄭秀妍願意推遲行程的表態也表明局面沒有徹底僵住。
「可以，按十天來報備。」
金敏碩點了點頭：
「下周把調整後的排期表交上來。秀妍，公司是在提醒你，步子別邁得太大。」
「我知道了。」
鄭秀妍拿起自己的黑色文件夾，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拉開會議室大門走了出去。
……
上午十一點過十分，SM清潭洞大樓地下二層大練習室。
推開沉重的隔音門，裡面正放著低緩舒緩的拉伸輕音樂，空氣里瀰漫著防滑噴霧和淡淡的汗水味道。
金泰妍穿著一件寬鬆的淺灰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緊身褲，正坐在角落的地墊上做著壓腿拉伸。
林允兒靠在大鏡子旁，手裡握著一瓶喝了半截的無糖豆奶，低頭翻看著手機里的劇本郵件。
崔秀英和權侑莉坐在另一側的長凳上，小聲核對著下周某個雜誌拍攝的私服搭配。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響，幾個人下意識抬起頭。
見鄭秀妍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把手裡的黑色文件夾隨手往音響旁的桌上一扔，練習室里的交談聲自然而然地低了半度。
大家都是從十幾歲就在一起摸爬滾打的隊友，彼此一個眼神、一個進門的步幅，就能大致猜出對方現在的心理狀態。
林允兒把手機收回口袋，走過來順手從恆溫箱裡拿了一瓶常溫礦泉水遞過去。
她在鄭秀妍身邊靠著鏡子坐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歐尼，喝口水吧。會議又是BLANC的事？」
鄭秀妍接過水擰開，仰頭喝了一小口，在長凳上坐下後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坐在不遠處地墊上的金泰妍停下了壓腿的動作。
她抬起手，用手腕上的毛巾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把滑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隔著半個練習室看過來。
金泰妍抿了抿嘴，只是簡單地問了三個字：
「很麻煩？」
「有一點，不過能協調啦，你們不用擔心」鄭秀妍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金泰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刨根問底，只是重新低下頭，伸手去夠腳尖繼續做拉伸。
權侑莉和崔秀英對視了一眼，順勢把話題扯到了下午的舞蹈走位上，練習室里略顯沉悶的氣氛很快被正常的雜音覆蓋過去。
鄭秀妍坐在長凳上，整個人陷在疲憊與煩躁交織的泥沼里。
那份提前報備的要求雖然達成了暫時的妥協，但字裡行間那種被層層管束的感覺，依舊讓她心裡堵得慌。
她下意識從包里摸出手機，滑開屏幕，點進了Kakaotalk。
以前有什麼煩心事，她總習慣抓著顧恆劈頭蓋臉吐槽一通。
從念書那會兒到他在公司通宵加班，自己在練習室里練到脫力開始，只要遇到不順心的破事，把顧恆抓出來當情緒垃圾桶幾乎成了她的一種本能反應。
手指懸在顧恆的聊天框上方，剛要敲字，屏幕頂端忽然刷新出一條來自鄭秀晶的朋友圈動態。
配圖是在三清洞街角的一家買手店門口。
照片裡鄭秀晶戴著漁夫帽比著鬼臉，背景里清清楚楚地露出了顧恆半截插在風衣口袋裡的小臂和那塊熟悉的腕錶，附帶的文案只有一句傲嬌的吐槽：【腿長了不起？】
鄭秀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鐘，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
昨天那傢伙才被自己大半夜叫回清潭洞送東西，今天下午又被秀晶拉去三清洞當了一整天的免費跟班和苦力，這會兒估計剛把秀晶送回宿舍，人指不定累成什麼樣。
她微微抿了抿唇，把剛打出來的半個問號刪掉，退出了對話框。
「算了，晚上再說。」
鄭秀妍把手機反扣在長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重新走進了練習室中央的隊列里。
……
傍晚八點十分。
大練習室里的音樂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整整四個小時的高強度齊舞合練，即便是少女時代的體能儲備，幾個人停下來時也全都有些脫力。
更衣室里充斥著吹風機的轟鳴和卸妝棉擦拭皮膚的聲音。
「泰妍歐尼，電台那邊催得急，我和秀英先坐第一班保姆車走了啊！」權侑莉一邊套著外套一邊沖裡面喊。
「去吧，路上慢點，注意嗓子。」金泰妍在洗手台前洗著臉，頭也沒抬地應道。
林允兒晚上還有一部電視劇的台詞圍讀會，收拾完隨身物品也跟著經紀人先行離開。
鄭秀妍在單獨的隔間裡沖了個熱水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僵硬的肩頸，總算把一整天積壓的酸脹感沖淡了一些。
等她換上一身寬鬆的深藍色純棉衛衣和淺色牛仔褲、戴著墨鏡走出換衣間時，整層地下練習室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值班的保潔阿姨在拖地。
隨行的主責保姆車因為要連夜送金泰妍去另一個錄音棚補錄音軌，二十分鐘前就已經開走。
初秋夜晚的涼風順著藝人通道的通風口灌進來，吹得人後頸一陣發涼。
鄭秀妍站在空無一人的側門走廊下，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從包里翻出手機，直接給顧恆撥了個語音通話過去。
聽筒里嘟嘟響了三聲，隨即被接通。
那頭傳來的背景音有些安靜，夾雜著輕微的打火機砂輪摩擦聲，接著便是顧恆那副慢條斯理、永遠聽不出什麼急躁情緒的嗓音：
「鄭大社長，大晚上的又有何貴幹？」
「在幹嘛呢？」
鄭秀妍單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踩著平底鞋慢慢往電梯廳走。
「剛在明勛工作室幫他看了幾張選片的色調，正準備回清潭洞。」顧恆在那頭吐了口氣，聲音懶散。
鄭秀妍聽到他人就在江南附近，原本被會議和排練壓得有些發沉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貫使喚他的理所當然：
「我剛結束練習，保姆車送泰妍去錄音棚了。你開車順路過來接我一下，我在公司地下停車場側門等你。」
聽筒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顧恆一聲無奈的輕笑：
「鄭秀妍，合著我回首爾這幾天，全職工作就是給你當隨叫隨到的代駕司機是吧？」
「我的車，我坐一下怎麼了？」
鄭秀妍理直氣壯地回頂了一句，腳步在電梯前停下：
「趕緊過來，地庫側門風大，冷死了。」
「行，十分鐘。」
電話被那頭乾脆地掛斷。
聖水洞的工作室樓下，顧恆把手裡抽完的菸頭按滅在垃圾桶頂部的菸灰缸里，拉開路虎的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儀錶盤亮起幽幽的白光，一鍵啟動按下，引擎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
黑色路虎的大燈劈開夜色，緩緩駛出狹窄的小巷，匯入了首爾主幹道平穩的車流中，徑直朝著清潭洞SM舊大樓的方向開去。
……
SM大樓三層。
走廊盡頭的練習室大門被推開，「啪嗒」一聲，裡面的頂燈全部熄滅。
剛剛結束了出道曲《Happiness》全套編舞加練的Red Velvet四個人，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從走廊里走出來。
「啊……我的骨頭要散架了……」
朴秀榮整個人半掛在孫勝完的肩膀上，軟綿綿地往前挪著步子，嘴裡小聲哼哼唧唧：
「勝完歐尼，回宿舍之後你千萬別叫我，我能一口氣睡到明天中午。」
「明天早晨五點半美容室開門，你想睡到中午，室長會直接拿喇叭去宿舍床頭喊你的。」
孫勝完雖然也累得滿頭大汗，但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伸手穩穩扶住了忙內的胳膊。
姜澀琪走在兩人身側，脖子上搭著一條白色的運動毛巾，單手抓著單肩包的背帶。
她顯得格外安靜，眼神時不時有些飄忽地落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上。
裴珠泫走在最前頭。
她頭上扣著一頂黑色的素版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精緻卻略顯蒼白的素顏。
身上套著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寬大灰色連帽衛衣，雙手插在衛衣正面的大口袋裡，腳步不快，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從昨天確認了那個消息之後，整整一天一夜，她沒有再提過那個名字一個字，甚至在今天的高強度排練中沒有出現任何一次走位失誤。
但越是這樣滴水不漏的平靜，走在後頭的姜澀琪心裡就越覺得害怕。
四個人穿過安靜的走廊，走到了員工專用的下行電梯口。
朴秀榮伸手按下了下行鍵。
金屬指示燈亮起，電梯廂從頂層平穩下降。
「叮。」
地下二層的電梯指示燈從「3」跳到了「2」。
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四個人拎著各自的訓練包，邁步走進了空曠昏暗的地下車庫通道。
與此同時。
一束刺眼而凌厲的白色LED大燈光柱掃過地下車庫入口的轉角彎道。
黑色路虎緩緩減速，帶著低沉平穩的引擎聲，徑直駛入了地下二層的停車區域。
走廊里的中央空調送風口吹出乾燥而微涼的風，混合著舊地毯與剛列印紙張的油墨氣味。
鄭秀妍踩著平底軟皮單鞋走過長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細皮質文件夾。
她今天穿了件極簡的象牙白真絲襯衫，袖口規整地挽到小臂中間，下身是垂墜感極好的深灰色西裝長褲，長發在腦後低低扎了個髮髻，臉上只化了層薄薄的底妝。
推開盡頭四號小會議室的玻璃門，長形會議桌兩側已經坐了三個人。
正中央主位坐著藝人統籌部的高級理事金敏碩，左側是負責少女時代海內外通告排期的主責室長朴大勇，右側則是法務部門的一名科長。
桌面上擺著兩份裝訂好的材料。
一份是少女時代下半年巡演與年末東京巨蛋演唱會的排期明細。
另一份則是BLANC近期在海外籌備獨立門店的相關報備文件。
「秀妍，坐。」
朴室長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順手將面前的熱美式推到一旁，揉了揉眉心：
「今天主要就是把下半年的幾個時間點重新對一下，有些事情大家當面聊開，後面工作才好推進。」
鄭秀妍拉開椅子坐下，把手裡的黑色文件夾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
「室長nim，理事nim。下半年的集體行程表我前天已經看過了。」
金敏碩翻了翻面前的行程表，沒有繞太多彎子，語氣平和卻透著管理層慣有的直接：
「下半年團隊的重心在巡演和巨蛋合練上，這有多重要，你應該很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鄭秀妍：
「接下來的合練頻率會大幅增加，公司希望所有成員的精力都能完全集中在集體舞台上。」
「巨蛋的所有排練我都不會缺席。」
鄭秀妍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沒有任何閃躲：
「除了之前報備過的幾次品牌剪彩需要我提前協調航班，其餘所有的走位合練、彩排和正式登台，我都已經讓私人團隊把時間完全貼合了公司的日程。」
「秀妍啊，這不是單純改簽哪趟航班的問題。」
旁邊的朴室長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公司從一開始就沒有反對過你做個人品牌。但現在的實際情況是，你在品牌上花的心思越來越多，海外的獨立活動也越來越密。」
朴室長把文件夾稍稍往前推了推：
「八個人的集體行程調整，不能總去適應第九個人的私人安排。下半年容錯率很低，公司需要你給出一個明確的優先級。」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窗外的日光穿透半閉的百葉窗，在實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陰影。
鄭秀妍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近乎冷淡的平靜。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她看著金敏碩，一字一句地開口：
「理事nim，少女時代的每一次回歸、每一場巡演，我從來沒有耽誤過。BLANC是我用屬於我自己的休息時間在做的事情，我沒有耽誤過團隊，更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少女時代。」
金敏碩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目光直視著鄭秀妍，提出了公司的要求：
「公司希望你能把十月份的幾場海外私人品牌行程先放一放。另外，之後所有涉及海外出行的品牌活動，必須提前報備給公司統一審批。」
提前報備審批，本質上就是把品牌的自主節奏收回到了公司的條條框框裡。
鄭秀妍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她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像年輕後輩那樣當場鬧彆扭，多年藝人的職業素養讓她把火氣全壓在了喉嚨底下。
她很清楚，今天如果在這裡徹底掀桌子沒有任何意義。
「十月份的部分私人行程我可以讓步推遲。」
鄭秀妍將雙手平放在桌上，目光迎上金敏碩：
「但報備的時間不能卡得太死，很多對接臨時變動很大，我最多接受提前十天報備。」
金敏碩與朴室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十天的妥協雖然緊湊，但至少將流程重新拉回了公司框架內，鄭秀妍願意推遲行程的表態也表明局面沒有徹底僵住。
「可以，按十天來報備。」
金敏碩點了點頭：
「下周把調整後的排期表交上來。秀妍，公司是在提醒你，步子別邁得太大。」
「我知道了。」
鄭秀妍拿起自己的黑色文件夾，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拉開會議室大門走了出去。
……
上午十一點過十分，SM清潭洞大樓地下二層大練習室。
推開沉重的隔音門，裡面正放著低緩舒緩的拉伸輕音樂，空氣里瀰漫著防滑噴霧和淡淡的汗水味道。
金泰妍穿著一件寬鬆的淺灰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緊身褲，正坐在角落的地墊上做著壓腿拉伸。
林允兒靠在大鏡子旁，手裡握著一瓶喝了半截的無糖豆奶，低頭翻看著手機里的劇本郵件。
崔秀英和權侑莉坐在另一側的長凳上，小聲核對著下周某個雜誌拍攝的私服搭配。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響，幾個人下意識抬起頭。
見鄭秀妍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把手裡的黑色文件夾隨手往音響旁的桌上一扔，練習室里的交談聲自然而然地低了半度。
大家都是從十幾歲就在一起摸爬滾打的隊友，彼此一個眼神、一個進門的步幅，就能大致猜出對方現在的心理狀態。
林允兒把手機收回口袋，走過來順手從恆溫箱裡拿了一瓶常溫礦泉水遞過去。
她在鄭秀妍身邊靠著鏡子坐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歐尼，喝口水吧。會議又是BLANC的事？」
鄭秀妍接過水擰開，仰頭喝了一小口，在長凳上坐下後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坐在不遠處地墊上的金泰妍停下了壓腿的動作。
她抬起手，用手腕上的毛巾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把滑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隔著半個練習室看過來。
金泰妍抿了抿嘴，只是簡單地問了三個字：
「很麻煩？」
「有一點，不過能協調啦，你們不用擔心」鄭秀妍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金泰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刨根問底，只是重新低下頭，伸手去夠腳尖繼續做拉伸。
權侑莉和崔秀英對視了一眼，順勢把話題扯到了下午的舞蹈走位上，練習室里略顯沉悶的氣氛很快被正常的雜音覆蓋過去。
鄭秀妍坐在長凳上，整個人陷在疲憊與煩躁交織的泥沼里。
那份提前報備的要求雖然達成了暫時的妥協，但字裡行間那種被層層管束的感覺，依舊讓她心裡堵得慌。
她下意識從包里摸出手機，滑開屏幕，點進了Kakaotalk。
以前有什麼煩心事，她總習慣抓著顧恆劈頭蓋臉吐槽一通。
從念書那會兒到他在公司通宵加班，自己在練習室里練到脫力開始，只要遇到不順心的破事，把顧恆抓出來當情緒垃圾桶幾乎成了她的一種本能反應。
手指懸在顧恆的聊天框上方，剛要敲字，屏幕頂端忽然刷新出一條來自鄭秀晶的朋友圈動態。
配圖是在三清洞街角的一家買手店門口。
照片裡鄭秀晶戴著漁夫帽比著鬼臉，背景里清清楚楚地露出了顧恆半截插在風衣口袋裡的小臂和那塊熟悉的腕錶，附帶的文案只有一句傲嬌的吐槽：【腿長了不起？】
鄭秀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鐘，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
昨天那傢伙才被自己大半夜叫回清潭洞送東西，今天下午又被秀晶拉去三清洞當了一整天的免費跟班和苦力，這會兒估計剛把秀晶送回宿舍，人指不定累成什麼樣。
她微微抿了抿唇，把剛打出來的半個問號刪掉，退出了對話框。
「算了，晚上再說。」
鄭秀妍把手機反扣在長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重新走進了練習室中央的隊列里。
……
傍晚八點十分。
大練習室里的音樂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整整四個小時的高強度齊舞合練，即便是少女時代的體能儲備，幾個人停下來時也全都有些脫力。
更衣室里充斥著吹風機的轟鳴和卸妝棉擦拭皮膚的聲音。
「泰妍歐尼，電台那邊催得急，我和秀英先坐第一班保姆車走了啊！」權侑莉一邊套著外套一邊沖裡面喊。
「去吧，路上慢點，注意嗓子。」金泰妍在洗手台前洗著臉，頭也沒抬地應道。
林允兒晚上還有一部電視劇的台詞圍讀會，收拾完隨身物品也跟著經紀人先行離開。
鄭秀妍在單獨的隔間裡沖了個熱水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僵硬的肩頸，總算把一整天積壓的酸脹感沖淡了一些。
等她換上一身寬鬆的深藍色純棉衛衣和淺色牛仔褲、戴著墨鏡走出換衣間時，整層地下練習室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值班的保潔阿姨在拖地。
隨行的主責保姆車因為要連夜送金泰妍去另一個錄音棚補錄音軌，二十分鐘前就已經開走。
初秋夜晚的涼風順著藝人通道的通風口灌進來，吹得人後頸一陣發涼。
鄭秀妍站在空無一人的側門走廊下，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從包里翻出手機，直接給顧恆撥了個語音通話過去。
聽筒里嘟嘟響了三聲，隨即被接通。
那頭傳來的背景音有些安靜，夾雜著輕微的打火機砂輪摩擦聲，接著便是顧恆那副慢條斯理、永遠聽不出什麼急躁情緒的嗓音：
「鄭大社長，大晚上的又有何貴幹？」
「在幹嘛呢？」
鄭秀妍單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踩著平底鞋慢慢往電梯廳走。
「剛在明勛工作室幫他看了幾張選片的色調，正準備回清潭洞。」顧恆在那頭吐了口氣，聲音懶散。
鄭秀妍聽到他人就在江南附近，原本被會議和排練壓得有些發沉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貫使喚他的理所當然：
「我剛結束練習，保姆車送泰妍去錄音棚了。你開車順路過來接我一下，我在公司地下停車場側門等你。」
聽筒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顧恆一聲無奈的輕笑：
「鄭秀妍，合著我回首爾這幾天，全職工作就是給你當隨叫隨到的代駕司機是吧？」
「我的車，我坐一下怎麼了？」
鄭秀妍理直氣壯地回頂了一句，腳步在電梯前停下：
「趕緊過來，地庫側門風大，冷死了。」
「行，十分鐘。」
電話被那頭乾脆地掛斷。
聖水洞的工作室樓下，顧恆把手裡抽完的菸頭按滅在垃圾桶頂部的菸灰缸里，拉開路虎的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儀錶盤亮起幽幽的白光，一鍵啟動按下，引擎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
黑色路虎的大燈劈開夜色，緩緩駛出狹窄的小巷，匯入了首爾主幹道平穩的車流中，徑直朝著清潭洞SM舊大樓的方向開去。
……
SM大樓三層。
走廊盡頭的練習室大門被推開，「啪嗒」一聲，裡面的頂燈全部熄滅。
剛剛結束了出道曲《Happiness》全套編舞加練的Red Velvet四個人，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從走廊里走出來。
「啊……我的骨頭要散架了……」
朴秀榮整個人半掛在孫勝完的肩膀上，軟綿綿地往前挪著步子，嘴裡小聲哼哼唧唧：
「勝完歐尼，回宿舍之後你千萬別叫我，我能一口氣睡到明天中午。」
「明天早晨五點半美容室開門，你想睡到中午，室長會直接拿喇叭去宿舍床頭喊你的。」
孫勝完雖然也累得滿頭大汗，但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伸手穩穩扶住了忙內的胳膊。
姜澀琪走在兩人身側，脖子上搭著一條白色的運動毛巾，單手抓著單肩包的背帶。
她顯得格外安靜，眼神時不時有些飄忽地落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上。
裴珠泫走在最前頭。
她頭上扣著一頂黑色的素版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精緻卻略顯蒼白的素顏。
身上套著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寬大灰色連帽衛衣，雙手插在衛衣正面的大口袋裡，腳步不快，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從昨天確認了那個消息之後，整整一天一夜，她沒有再提過那個名字一個字，甚至在今天的高強度排練中沒有出現任何一次走位失誤。
但越是這樣滴水不漏的平靜，走在後頭的姜澀琪心裡就越覺得害怕。
四個人穿過安靜的走廊，走到了員工專用的下行電梯口。
朴秀榮伸手按下了下行鍵。
金屬指示燈亮起，電梯廂從頂層平穩下降。
「叮。」
地下二層的電梯指示燈從「3」跳到了「2」。
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四個人拎著各自的訓練包，邁步走進了空曠昏暗的地下車庫通道。
與此同時。
一束刺眼而凌厲的白色LED大燈光柱掃過地下車庫入口的轉角彎道。
黑色路虎緩緩減速，帶著低沉平穩的引擎聲，徑直駛入了地下二層的停車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