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少女時代
SBS大樓，中午。
金時朔在門口把那張紙從包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紙是新的，右上角蓋過一個章，章有點淡。左下角折了一道，是剛才在包里壓的。
這張紙是昨天下午到手的。李東奎帶過來的，少女時代今天在 SBS忙出道的事，SM讓把確認單送到電視台去，作者本人當面簽，代簽不算。
簽的是他自己寫的那首。八月二號上線，少女時代的出道曲。
他自己的歌，要他本人跑一趟，跑到別人的地盤上來簽個字。
「到了。」車窗降下來一條縫，Teddy從裡頭看著他，「你上去，我們三點來接你。」
「三點？我那份得當面簽，簽完我就下來了。」
「那隨你，要是不願意等，你就自己打個車回公司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又是一聲，是權志龍敲了敲車窗。
「你怎麼不留鬍子。」權志龍說。
「我這個年紀，還留不出來。」
「那你就等著。」車窗也升上去了。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這話他沒法接，他要是真留，確實得等兩年。
前台後面坐著個人，頭也沒抬，手裡那支筆在轉。「找誰？登記本在那邊。」
「少女時代。」
「幾樓。」
「不知道，我頭一回來。」
那人才抬眼。先看他那張紙，再看他的衣服。、
「三樓。左轉，第三個門。」
金時朔跟著前台的提示來到三樓，沿著左轉走到第三個門。門沒關嚴，留著一條一指寬的縫，他推了一下。
裡面不是待機室，是一間器材間。三個人蹲在地上繞線，地上盤著一大卷黑線。
其中一個抬頭，「走錯了吧。」
「對不起，我找錯門了。」金時朔把門帶上，往後退了兩步。
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女孩子，手裡捏著一沓訂好的紙，一邊走一邊低頭看。
金時朔認出了來者。
林允兒。
她在背詞。背到卡住的地方，步子就慢一下，嘴唇無聲地重念一遍，再往前走。
看她的口型，他認出了她背的是什麼。
是《再次重逢的世界》。是他寫的那首。
她念到一半卡住了，重新念，再卡住。他站在那兒，很想替她把下一句補上。那個詞，他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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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往這邊來的，低著頭，沒看路。兩人撞了個正著。
金時朔手裡那張紙脫了手。連帶著，她手裡那沓紙里也飛出一張，輕飄飄落在地上。
「對不起。」她說，眼睛還盯著自己那沓紙，蹲下去幫他撿。
撿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張紙上印著改編權限確認，右上角一個章，簽名欄空著。她翻過來，又看了看正面。
然後林允兒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他。
「這是你的？」
「嗯。」
她把紙遞還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麼讓你一個人來。」
金時朔張了張嘴。
她沒等他答，已經從他旁邊走過去。那沓紙的邊角掃到了他手背。
他把確認單折好，塞回包里。蹲下去，把地上那一張也撿了起來。
那張紙上抄著一句歌詞，字跡很工整，像是練了很多遍。
就是林允兒剛才卡住的那一句。
他想叫住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聲。
他認得她。這份認得，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把那張紙收進包里最裡層。
「允兒，車在下面。」走廊另一頭有人喊。
她沒回頭，抬手擺了一下。
待機室那排門在中段，最後一間。
金時朔找到的時候，門虛掩著，縫裡透出一道白光。裡面有人在喊號，喊一個，應一個，應聲里那個「內」字應得整整齊齊。
九個聲音，九種應法。
金時朔的手一直搭在門把上。
喊到最後一個，應聲還沒落，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又響起來，像誰把話頭接了回去。
「誰最後一個？把名字報一下，報完我好劃。」裡面有人在問。
「我最後一個。」「那你把空調關小點。」
門裡又笑起來。
他收回手，把那張紙攤在走廊的窗台上。
簽名那一欄在最底下，第一遍他寫歪了，劃掉。
第二遍寫到一半停下，再劃。
第三遍才簽對，三筆劃痕疊在一起，紙上多出一小團黑。
他簽自己的名字簽慣了。今天這三個字，他寫錯了兩次。大概是名字的關係，簽自己的名他不緊張，簽金冬天緊張。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有人推著一車水過去。他把紙夾好，站到牆邊，等人過去，然後敲門。
門牌上寫著少女時代四個字，最後一個字是後貼的，貼歪了。
他推門的時候，裡面的聲音先出來了。不是說話聲，是歌。
前奏已經過去，鼓進來了。金時朔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下。那首歌他上個月才寫完，交出去的 demo是他自己哼的版本，現在裡頭有人在跟著哼。
他把門推開。裡面是熱的。九個人的屋子，空調開到最低還是悶。九把椅子擠成一個歪圈，地上擺著一隻開著蓋的保溫箱，箱子裡是冰。
他一眼掃過去。
桌邊數便當的，李順圭。靠門拿著筆的，鄭秀妍。靠里跟著歌哼的，金泰妍。
三張臉，他全都認識。
認識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他是 YG的練習生，頭一回來 SBS，不該認識這屋裡的任何人。
他把臉擺平，站在門口，裝得像個頭一回進女團待機室的人。
站在桌邊的Sunny李順圭正把便當盒子往桌里側推，推到第四盒，手停了一下，抬頭。她沒喊人，先笑了一下，笑得比說話早半拍。
「哎，有人。」
歌放到第二遍副歌。靠里那把椅子上坐的金泰妍一直在跟著哼，哼得很輕，壓在伴奏底下。哼到最後一個字，她的手在腿上那本譜子上點了一下，那個地方她標過，是她自己加的記號。
金泰妍抬起頭。她的眼睛先於她的人動。先移到門邊那台音箱上，停了一下，然後才落回他手上那張紙。
放到一半，她哼了一聲。
很短的一聲，就在譜子上。哼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
金泰妍忽然開口，「這首歌，你聽著耳熟嗎。」
金時朔愣了一下。
「你為什麼這麼問。」
泰妍看著他，沒接話。她低下頭，手又按回譜子上。
「我送個單子。」他說，「《再次重逢的世界》，改編權限，要作者本人簽。」
「作者本人。」李順圭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歌正好收尾，最後一個音拖得很長，拖到沒了。
李順圭把便當盒子放下，從桌上撈起那張紙，舉起來對著窗戶那面的光看了看，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張鈔票。
「金冬天。」她把紙上那三個字念出聲，念完抬頭，「金冬天是誰？」
屋裡安靜了一下。
靠門那邊的鄭秀妍說，「YG的一個練習生。」
李順圭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順手把左下角那道摺痕抹平了。
金時朔站在門口，手裡還空著。屋裡放著的是他寫的歌，紙上寫的是他的名字，這兩樣東西剛剛在同一間屋子裡碰了面，誰也沒往一塊想。
他把手在褲子上按了一下。
「金冬天是誰」，這個問題今天不用他答。
到時候片尾字幕會幫他回答。
金泰妍還看著他。她沒說話，手停在譜子上，停的地方就是她剛才點過的那個記號。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哪兒見過他，又確定沒見過。
金時朔想起了自己從家裡逃出來，在弘大唱歌的時候。估計她再認下去，就該認到寫歌的人身上了。
九份便當摞在桌上，拆開的只有三份。九把椅子，坐了三個人，其餘六把空著，椅背上搭著外套、包、一條毛巾。
「秀妍啊。」李順圭頭也不回地喊，「這個是不是你簽。」
鄭秀妍把手裡的筆放下了。她接單子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一眼。那一眼很直，像要把他看穿，又像早就見過他。
金時朔沒來由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躲什麼。
鄭秀妍翻開背面，又在正面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簽完字之後把紙遞還給他。
「填這裡，底下那一欄，日期別寫錯。」說完鄭秀妍轉過身。
金時朔低頭找那一欄。先填年，再填月，最後填日。
「你送來的？」李順圭又轉回來問他，「那首歌，是你寫的？」
「我改過三次，最後一次是把副歌往後挪了半拍。」他說。
順圭把筷子往盒蓋上一擱，響了一聲。
「沒人問你改過幾次。」她說，說完自己先笑了，「我這是誇你，你會不會接啊。」
「……改過三次。」他說。
順圭盯著他看了兩秒，笑出了聲。
「我叫順圭。」她把手裡那摞盒子放正，「你那個歌，我聽過。」
他差點應她。
這名字他熟。另一個名字，他也熟。兩個都不能說。
「電視上還沒播呢，得等到下周。」他說。
「我知道啊。」順圭看著他，「我是說，我聽過。」
他愣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擺手，「你別答了。你們這種人都一樣，別人夸一句，你先糾正一句。」
「你那個歌，真是你自己寫的？」在房間深處的金泰妍問。
「詞是我寫的，曲也是。」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唱。」
「我還在變聲，唱不上去。」他說。
屋裡安靜了一下，接著有人笑出聲。
「幾歲還變聲。」順圭說，「你幾歲。」
「十六，過了生日十七。」他說。
順圭把手裡那摞盒子停了一下。
「哦，那我比你大，是你努那了。叫聲努那來聽聽。」
「努那。」
順圭反倒愣了一下，接著笑出聲。
「你叫得倒快。」她把那摞盒子放正，「行，今天別走，等我們唱完你再走。」
「我三點要下去，車在樓下等我。」
「三點。」順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那還有兩個鐘頭。坐。」
「我站著就行，坐著更不自在。」
他沒坐下。他站的那個位置離門兩步，背貼著牆，兩隻手垂在身側，腳跟並著。在自己家客廳里，他都沒站得這麼齊。
順圭從桌邊繞過來，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是來查崗的嗎。」
屋裡有人笑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把腳跟鬆開一點。
「站著也行。」順圭把一隻倒扣的椅子踢過來，自己也從旁邊拖了一把坐下，「站著把水喝了。你嘴唇都起皮了。」
過了一會，鄭秀妍開口提醒到，「簽完的單子給經紀人送一份。」
「你不該自己來。」隨後後補充到。
順圭把那盒沒人動的便當往桌里側又推了半格，把話接了過去。
「他是作者，他不來誰簽。」
「所以就更不該讓他自己來。」金泰妍淡淡補了一句。
屋裡靜了一下。
金時朔聽懂了。
這不是在嫌他，是嫌這趟差事，這種單子，本該是公司出面，輪不到寫歌的人自己跑一趟。
可金時朔想不通。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見，她為什麼要替一個送單子的抱不平。
他把簽好的單子遞過去。鄭秀妍那邊伸出一隻手接住，沒有抬頭。
他退到門外，把門帶上。轉身之前，他看了一眼靠里那把椅子。泰妍已經低頭了，手還按在譜子上，像從沒抬起過頭。
門合上了。
走廊里人少了一半。
往電梯走。走到一半，他看見那頭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穿西裝，手裡捏著一個小本子，沒有打開。
他認得這個人。三月初，弘大那條巷口，深灰色連帽外套，拉鏈拉到下巴。後來是 SM大樓，B級練習室的觀察窗。再後來是一張名片，放在窗台上，不是遞過來的。
那人也看見他了。
兩個人都停在原地。走廊里沒有人說話。
他想起那張名片。還有隔著一層玻璃傳出來的那一句。舞台、鏡頭、署名，全給你。
那個電話他到現在也沒打。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他打算點一下頭。這沒什麼，點個頭而已。
那人先移開了眼。
那人轉過頭，接著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高，說得很正常，像這條走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旁邊那個人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他走過去。鞋跟敲在地磚上，一步一步，很規矩。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在原地。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門合上，不鏽鋼面上照出一個穿練習服的人，練習服多次洗滌之後顯得有些失去彈性，看著有些寬鬆。
金時朔有點想笑。
在 SM那扇觀察窗前，那人許了他三樣東西，舞台、鏡頭、署名。
這三樣，他一樣一樣拿到了。就是沒走他那條路。
那張名片上印的是SM新人開發部。今天這棟樓里SM練習生唱那首歌，署名卻是 YG的練習生。
電梯裡沒有別人。
他笑了一下。很短。到一樓的時候，他已經不笑了。
回到公司宿舍，熄燈前，勝利從上鋪探下頭。
「哎，少時哪個最好看。」
金時朔把訓練表拍在桌上。
「八月十六。」
勝利愣了三秒。
「答非所問啊，冬天。」
「你問的我也答了。」
「我問的是人！」
「內。」
枕頭從上面扔下來。他接住，又扔了回去。
「你至少說個人名啊。哪個好看，我心裡得有個數。」
裡屋的牆被敲了一下。
「睡。」
兩個人都憋著笑，誰也沒出聲。
八月五號，晚上。人氣歌謠的片頭響起來的時候，他剛洗完澡。
客廳里電視開著。大成坐在沙發上啃蘋果，東永裴坐在扶手上。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茶几。
少時上台。前奏起來，是那首歌。
「新歌？誰的。我怎麼沒聽過。」大成問。
「上禮拜的。少時今天出道，打的就是這首。」東永裴說。
他沒說話，看著。
四分多鐘，歌完了。謝幕，掌聲收下去。
字幕開始滾。一行一行往上走，走得很快。
金時朔往前挪了半步。
後面有人問，「你看誰呢。盯著看半天了。」
「看詞曲那一欄。」
「詞曲怎麼了。你要寫歌啊。」
他沒答。
字幕滾到詞曲那一欄。三個字，金冬天。
三秒之後，滾過去了。
大成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沒進。
「那行字，小得看不清。擠在最底下。」
他點了下頭。
「下次讓他們寫大點。寫大了，我一眼就能找著。」
金時朔沒說話。他把這一句記下了。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東民發的，就一行字。
今天有人問我，金冬天是誰。我說不知道。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那行字幕他已經想不起來長什麼樣了。他記住的是它停了多久，三秒。
三秒，夠一個人看清那三個字。夠這圈子裡開始有人打聽。
「金冬天」這個名字，從今天起，不再只有他自己知道。
金時朔在門口把那張紙從包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紙是新的，右上角蓋過一個章，章有點淡。左下角折了一道，是剛才在包里壓的。
這張紙是昨天下午到手的。李東奎帶過來的，少女時代今天在 SBS忙出道的事，SM讓把確認單送到電視台去，作者本人當面簽，代簽不算。
簽的是他自己寫的那首。八月二號上線，少女時代的出道曲。
他自己的歌，要他本人跑一趟，跑到別人的地盤上來簽個字。
「到了。」車窗降下來一條縫，Teddy從裡頭看著他，「你上去，我們三點來接你。」
「三點？我那份得當面簽，簽完我就下來了。」
「那隨你，要是不願意等，你就自己打個車回公司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又是一聲，是權志龍敲了敲車窗。
「你怎麼不留鬍子。」權志龍說。
「我這個年紀，還留不出來。」
「那你就等著。」車窗也升上去了。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這話他沒法接，他要是真留，確實得等兩年。
前台後面坐著個人，頭也沒抬，手裡那支筆在轉。「找誰？登記本在那邊。」
「少女時代。」
「幾樓。」
「不知道，我頭一回來。」
那人才抬眼。先看他那張紙，再看他的衣服。、
「三樓。左轉，第三個門。」
金時朔跟著前台的提示來到三樓，沿著左轉走到第三個門。門沒關嚴，留著一條一指寬的縫，他推了一下。
裡面不是待機室，是一間器材間。三個人蹲在地上繞線，地上盤著一大卷黑線。
其中一個抬頭，「走錯了吧。」
「對不起，我找錯門了。」金時朔把門帶上，往後退了兩步。
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女孩子，手裡捏著一沓訂好的紙，一邊走一邊低頭看。
金時朔認出了來者。
林允兒。
她在背詞。背到卡住的地方，步子就慢一下，嘴唇無聲地重念一遍，再往前走。
看她的口型，他認出了她背的是什麼。
是《再次重逢的世界》。是他寫的那首。
她念到一半卡住了，重新念，再卡住。他站在那兒，很想替她把下一句補上。那個詞，他熟。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她也是往這邊來的，低著頭，沒看路。兩人撞了個正著。
金時朔手裡那張紙脫了手。連帶著，她手裡那沓紙里也飛出一張，輕飄飄落在地上。
「對不起。」她說，眼睛還盯著自己那沓紙，蹲下去幫他撿。
撿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張紙上印著改編權限確認，右上角一個章，簽名欄空著。她翻過來，又看了看正面。
然後林允兒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他。
「這是你的？」
「嗯。」
她把紙遞還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麼讓你一個人來。」
金時朔張了張嘴。
她沒等他答，已經從他旁邊走過去。那沓紙的邊角掃到了他手背。
他把確認單折好，塞回包里。蹲下去，把地上那一張也撿了起來。
那張紙上抄著一句歌詞，字跡很工整，像是練了很多遍。
就是林允兒剛才卡住的那一句。
他想叫住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聲。
他認得她。這份認得，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把那張紙收進包里最裡層。
「允兒，車在下面。」走廊另一頭有人喊。
她沒回頭，抬手擺了一下。
待機室那排門在中段，最後一間。
金時朔找到的時候，門虛掩著，縫裡透出一道白光。裡面有人在喊號，喊一個，應一個，應聲里那個「內」字應得整整齊齊。
九個聲音，九種應法。
金時朔的手一直搭在門把上。
喊到最後一個，應聲還沒落，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又響起來，像誰把話頭接了回去。
「誰最後一個？把名字報一下，報完我好劃。」裡面有人在問。
「我最後一個。」「那你把空調關小點。」
門裡又笑起來。
他收回手，把那張紙攤在走廊的窗台上。
簽名那一欄在最底下，第一遍他寫歪了，劃掉。
第二遍寫到一半停下，再劃。
第三遍才簽對，三筆劃痕疊在一起，紙上多出一小團黑。
他簽自己的名字簽慣了。今天這三個字，他寫錯了兩次。大概是名字的關係，簽自己的名他不緊張，簽金冬天緊張。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有人推著一車水過去。他把紙夾好，站到牆邊，等人過去，然後敲門。
門牌上寫著少女時代四個字，最後一個字是後貼的，貼歪了。
他推門的時候，裡面的聲音先出來了。不是說話聲，是歌。
前奏已經過去，鼓進來了。金時朔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下。那首歌他上個月才寫完，交出去的 demo是他自己哼的版本，現在裡頭有人在跟著哼。
他把門推開。裡面是熱的。九個人的屋子，空調開到最低還是悶。九把椅子擠成一個歪圈，地上擺著一隻開著蓋的保溫箱，箱子裡是冰。
他一眼掃過去。
桌邊數便當的，李順圭。靠門拿著筆的，鄭秀妍。靠里跟著歌哼的，金泰妍。
三張臉，他全都認識。
認識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他是 YG的練習生，頭一回來 SBS，不該認識這屋裡的任何人。
他把臉擺平，站在門口，裝得像個頭一回進女團待機室的人。
站在桌邊的Sunny李順圭正把便當盒子往桌里側推，推到第四盒，手停了一下，抬頭。她沒喊人，先笑了一下，笑得比說話早半拍。
「哎，有人。」
歌放到第二遍副歌。靠里那把椅子上坐的金泰妍一直在跟著哼，哼得很輕，壓在伴奏底下。哼到最後一個字，她的手在腿上那本譜子上點了一下，那個地方她標過，是她自己加的記號。
金泰妍抬起頭。她的眼睛先於她的人動。先移到門邊那台音箱上，停了一下，然後才落回他手上那張紙。
放到一半，她哼了一聲。
很短的一聲，就在譜子上。哼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
金泰妍忽然開口，「這首歌，你聽著耳熟嗎。」
金時朔愣了一下。
「你為什麼這麼問。」
泰妍看著他，沒接話。她低下頭，手又按回譜子上。
「我送個單子。」他說，「《再次重逢的世界》，改編權限，要作者本人簽。」
「作者本人。」李順圭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歌正好收尾，最後一個音拖得很長，拖到沒了。
李順圭把便當盒子放下，從桌上撈起那張紙，舉起來對著窗戶那面的光看了看，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張鈔票。
「金冬天。」她把紙上那三個字念出聲，念完抬頭，「金冬天是誰？」
屋裡安靜了一下。
靠門那邊的鄭秀妍說，「YG的一個練習生。」
李順圭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順手把左下角那道摺痕抹平了。
金時朔站在門口，手裡還空著。屋裡放著的是他寫的歌，紙上寫的是他的名字，這兩樣東西剛剛在同一間屋子裡碰了面，誰也沒往一塊想。
他把手在褲子上按了一下。
「金冬天是誰」，這個問題今天不用他答。
到時候片尾字幕會幫他回答。
金泰妍還看著他。她沒說話，手停在譜子上，停的地方就是她剛才點過的那個記號。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哪兒見過他，又確定沒見過。
金時朔想起了自己從家裡逃出來，在弘大唱歌的時候。估計她再認下去，就該認到寫歌的人身上了。
九份便當摞在桌上，拆開的只有三份。九把椅子，坐了三個人，其餘六把空著，椅背上搭著外套、包、一條毛巾。
「秀妍啊。」李順圭頭也不回地喊，「這個是不是你簽。」
鄭秀妍把手裡的筆放下了。她接單子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一眼。那一眼很直，像要把他看穿，又像早就見過他。
金時朔沒來由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躲什麼。
鄭秀妍翻開背面，又在正面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簽完字之後把紙遞還給他。
「填這裡，底下那一欄，日期別寫錯。」說完鄭秀妍轉過身。
金時朔低頭找那一欄。先填年，再填月，最後填日。
「你送來的？」李順圭又轉回來問他，「那首歌，是你寫的？」
「我改過三次，最後一次是把副歌往後挪了半拍。」他說。
順圭把筷子往盒蓋上一擱，響了一聲。
「沒人問你改過幾次。」她說，說完自己先笑了，「我這是誇你，你會不會接啊。」
「……改過三次。」他說。
順圭盯著他看了兩秒，笑出了聲。
「我叫順圭。」她把手裡那摞盒子放正，「你那個歌，我聽過。」
他差點應她。
這名字他熟。另一個名字，他也熟。兩個都不能說。
「電視上還沒播呢，得等到下周。」他說。
「我知道啊。」順圭看著他，「我是說，我聽過。」
他愣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擺手，「你別答了。你們這種人都一樣，別人夸一句，你先糾正一句。」
「你那個歌，真是你自己寫的？」在房間深處的金泰妍問。
「詞是我寫的，曲也是。」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唱。」
「我還在變聲，唱不上去。」他說。
屋裡安靜了一下，接著有人笑出聲。
「幾歲還變聲。」順圭說，「你幾歲。」
「十六，過了生日十七。」他說。
順圭把手裡那摞盒子停了一下。
「哦，那我比你大，是你努那了。叫聲努那來聽聽。」
「努那。」
順圭反倒愣了一下，接著笑出聲。
「你叫得倒快。」她把那摞盒子放正，「行，今天別走，等我們唱完你再走。」
「我三點要下去，車在樓下等我。」
「三點。」順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那還有兩個鐘頭。坐。」
「我站著就行，坐著更不自在。」
他沒坐下。他站的那個位置離門兩步，背貼著牆，兩隻手垂在身側，腳跟並著。在自己家客廳里，他都沒站得這麼齊。
順圭從桌邊繞過來，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是來查崗的嗎。」
屋裡有人笑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把腳跟鬆開一點。
「站著也行。」順圭把一隻倒扣的椅子踢過來，自己也從旁邊拖了一把坐下，「站著把水喝了。你嘴唇都起皮了。」
過了一會，鄭秀妍開口提醒到，「簽完的單子給經紀人送一份。」
「你不該自己來。」隨後後補充到。
順圭把那盒沒人動的便當往桌里側又推了半格，把話接了過去。
「他是作者，他不來誰簽。」
「所以就更不該讓他自己來。」金泰妍淡淡補了一句。
屋裡靜了一下。
金時朔聽懂了。
這不是在嫌他，是嫌這趟差事，這種單子，本該是公司出面，輪不到寫歌的人自己跑一趟。
可金時朔想不通。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見，她為什麼要替一個送單子的抱不平。
他把簽好的單子遞過去。鄭秀妍那邊伸出一隻手接住，沒有抬頭。
他退到門外，把門帶上。轉身之前，他看了一眼靠里那把椅子。泰妍已經低頭了，手還按在譜子上，像從沒抬起過頭。
門合上了。
走廊里人少了一半。
往電梯走。走到一半，他看見那頭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穿西裝，手裡捏著一個小本子，沒有打開。
他認得這個人。三月初，弘大那條巷口，深灰色連帽外套，拉鏈拉到下巴。後來是 SM大樓，B級練習室的觀察窗。再後來是一張名片，放在窗台上，不是遞過來的。
那人也看見他了。
兩個人都停在原地。走廊里沒有人說話。
他想起那張名片。還有隔著一層玻璃傳出來的那一句。舞台、鏡頭、署名，全給你。
那個電話他到現在也沒打。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他打算點一下頭。這沒什麼，點個頭而已。
那人先移開了眼。
那人轉過頭，接著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高，說得很正常，像這條走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旁邊那個人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他走過去。鞋跟敲在地磚上，一步一步，很規矩。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在原地。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門合上，不鏽鋼面上照出一個穿練習服的人，練習服多次洗滌之後顯得有些失去彈性，看著有些寬鬆。
金時朔有點想笑。
在 SM那扇觀察窗前，那人許了他三樣東西，舞台、鏡頭、署名。
這三樣，他一樣一樣拿到了。就是沒走他那條路。
那張名片上印的是SM新人開發部。今天這棟樓里SM練習生唱那首歌，署名卻是 YG的練習生。
電梯裡沒有別人。
他笑了一下。很短。到一樓的時候，他已經不笑了。
回到公司宿舍，熄燈前，勝利從上鋪探下頭。
「哎，少時哪個最好看。」
金時朔把訓練表拍在桌上。
「八月十六。」
勝利愣了三秒。
「答非所問啊，冬天。」
「你問的我也答了。」
「我問的是人！」
「內。」
枕頭從上面扔下來。他接住，又扔了回去。
「你至少說個人名啊。哪個好看，我心裡得有個數。」
裡屋的牆被敲了一下。
「睡。」
兩個人都憋著笑，誰也沒出聲。
八月五號，晚上。人氣歌謠的片頭響起來的時候，他剛洗完澡。
客廳里電視開著。大成坐在沙發上啃蘋果，東永裴坐在扶手上。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茶几。
少時上台。前奏起來，是那首歌。
「新歌？誰的。我怎麼沒聽過。」大成問。
「上禮拜的。少時今天出道，打的就是這首。」東永裴說。
他沒說話，看著。
四分多鐘，歌完了。謝幕，掌聲收下去。
字幕開始滾。一行一行往上走，走得很快。
金時朔往前挪了半步。
後面有人問，「你看誰呢。盯著看半天了。」
「看詞曲那一欄。」
「詞曲怎麼了。你要寫歌啊。」
他沒答。
字幕滾到詞曲那一欄。三個字，金冬天。
三秒之後，滾過去了。
大成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沒進。
「那行字，小得看不清。擠在最底下。」
他點了下頭。
「下次讓他們寫大點。寫大了，我一眼就能找著。」
金時朔沒說話。他把這一句記下了。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東民發的，就一行字。
今天有人問我，金冬天是誰。我說不知道。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那行字幕他已經想不起來長什麼樣了。他記住的是它停了多久，三秒。
三秒，夠一個人看清那三個字。夠這圈子裡開始有人打聽。
「金冬天」這個名字，從今天起，不再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