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什麼時候輪到我
公司這棟樓兩部電梯，左邊那部在保養，鐵牌掛著，用鐵絲繞了兩圈。早上人都不等它，全擠右邊這部。
金時朔到的時候，門正在合。
跑了兩步，晚了。門縫只剩一條，裡頭伸出一隻手，按住開門鍵。
門又開了。他抬頭，是朴春。
「謝了。」他把肩膀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嗯。」她把手從按鍵上收回去，往左邊挪了半步，眼睛已經回到自己手機上。
他進去，站到右邊。
兩個人都低頭看手機。誰也沒說話。電梯老了，往上走的時候梯廂一顫一顫的，樓層的燈一格接著一格跳，每跳一下響一聲，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桌子。
跳到 5。跳到 6。跳到 7，門開了。
她先出去，沒回頭。走出去兩步，才在門外問了一句，「幾樓？」
「七樓。」
「哦。我八樓。」
門在她身後合上。他在裡頭又站了兩秒，才伸手按開。
他後來數了一下，這七層樓，兩個人一共說了十一個字。
名單是剛貼的。紙還濕，四角壓著圖釘，右上那枚歪著，斜扎進軟木里。
公示欄前面站了兩排人。前排兩個男的踩著塑料凳，一個扶牆，一個翻頁，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後頭有人喊翻完換一批，前頭沒人理。
他站在後頭，沒擠。
朴春在最外圈。她踮了一下，看了兩秒，落回來。再踮一下，腳跟還沒落地，人就被後面推上來的那股力帶著往前挪了半步，肩頭一歪，撞在名單框的鋁邊上。悶響一聲。
金時朔伸手把那個框扶住。
朴春抬頭看了他一眼。
金時朔往前挪了一步。名單最上面一行寫著八月企劃，底下橫著幾欄，主唱那一欄排在最前，跟著是舞蹈、說唱，剩下的都歸到最後那一欄，一直排到紙的最下面。有個女的從人堆里擠出來，手裡捏著一小條抄下來的字，邊走邊看，走出老遠還在看。
他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沒有她。
他其實沒在看名單。他在看她看名單的樣子。她的眼睛從第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了一停，接著往下，走到最後一行，就不動了。
「看什麼看。」她說。
「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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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你眼睛瞪那麼大。」
旁邊一個練習生扭頭湊過來，小聲問，「冬天哥，下一批還貼不貼啊？」
「不知道。」
「那我再等等。」
那人縮回去了。
前面有人開始念名字，念到第三個，底下有人應了一聲，從人堆里擠出去，走得挺快。剩下的人往前挪了半步，把空出來的位置占了。
朴春也轉身了。走出兩步，她停下，回頭看了那個名單框一眼。不是看紙，是在看那枚歪著的圖釘。
然後她走了。
金時朔還站在原地。這回他把名單真看了一遍，一行一行往下看，一直看到最下面那一行。紙邊貼著框，貼得不服帖，翹起來一個角。
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按平，便鬆開了。
他想，這紙貼在牆上，誰都能看。
就是誰都不能問。
打歌版要壓進三分半。原版三分四十九秒，中間那一句得剪，剪哪兒都不能把氣口剪斷。氣口一斷，後半句他得重新喘，重新喘，就趕不上拍。
窗戶拉著簾，窗台上那台舊風扇轉著。
他改到第五遍，戴上耳機從頭聽。副歌那個「謊」字進得早，前頭那半拍空著，空得有點慌。這個慌是他要的，可聽下來又覺得像他自己心虛。
他把原版和打歌版並排拉到兩條軌上，來回對了兩遍。同一個字，原版是讓出來的，打歌版是搶出來的。差的就那半拍。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夠桌上那個轉接頭。
他摘下一邊耳機，「進來拿吧。」
朴春整個人才進來，拿了轉接頭，沒走。她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捏著一張抄了字的紙。
「你那邊的那個頭子呢。」他問。
「斷了。用了三年，今天早上插上去沒反應。」
「你要錄什麼。」
「合練要用。第三段後面那兩句和聲，譜子我抄了，等下你幫我聽一下合不合。」
走廊那頭有人在練，聲音隔著兩道門傳過來，悶悶的，聽得出是哪一段，聽不出是哪個人。
一首放完，她開口：「副歌那句都是謊言，你收得太早了。」
「哪兒早。」
「不是進得早。」她說，「是你把前一句的尾巴剪短了。I love you還在嘴裡，你那個謊言就頂上去了。這兩句本來就是一口氣，你非要在中間給他留一口喘。」
「留一口才像謊。」
「喘一口像他後悔了。」她說，「這句里他不後悔。」
他沒接話，把進度條拖回去，從頭又放了一遍。
放到那一句，他停住了，摘下耳機聽了聽外頭。外頭那段還在練，跟他的拍子正好差著半下。他在歌詞紙上那兩行中間劃了一道。
手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回到前一句的尾巴上，把最後那個音多留了半拍。鼓不動，動的是人聲那一條。再放一遍，耳機里那兩句挨上了，I'm so sorry but I love you，都是謊言，中間沒有縫，反倒比剛才響。
「這樣？」
她沒馬上答。她又聽了一遍，才嗯了一聲，把轉接頭和那張紙一起夾到腋下，轉身走了。門帶上，帶得不重。
他低頭看屏幕。工程文件里多了一行小字，是這次的版本號。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日期也敲了進去。
按規矩，這時候他該站起來說點什麼。可這屋子裡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他總不能站直了給她鞠一躬。所以他什麼也沒說，把兩邊耳機都戴上，又聽了一遍。這回他沒再動那一軌。
晚上九點，這一層只剩兩間還亮著。隔著一面牆，朴春在她那間裡練那兩句和聲，同一句翻來覆去地唱，唱到某一遍把聲音放得很開，又自己收住了。
他這邊把最後兩小節過完，停了，把琴蓋合上，坐在鋼琴凳的一頭，背靠著琴。頭頂一根燈管在閃，閃三下，穩一會兒，再閃三下。
門被推開。朴春拎著兩個塑膠袋進來。一袋飯，一袋湯，飯是兩份。
她蹲下去，把袋口解開，一份飯端出來推到他面前，筷子從袋子側面的小袋裡抽出來放在他手邊，剩下那份飯擱在自己膝蓋上，袋子口也解開了。她那張抄譜，她捲起來塞進了兜里。
「吃了再練。」
「我不餓。」
「你不餓你從中午到現在沒下去過。」她把空袋子折了兩下，扔進門口的桶里，然後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坐下，盤著腿，背靠牆。
燈管閃到第三輪。
她坐了三秒。
「冬天啊。」
「嗯。」
「你的歌，」她說，「什麼時候輪到我。」
鋼琴的餘音早就沒了。屋子裡只剩那根燈管在響，一閃一閃，把那句問話切成好幾段。
他把筆帽咬在嘴裡，又吐到手裡。
「算了。」她自己把話收了回去，聲音比剛才低兩度，「我就問一句。」
燈管又閃了一輪。他動了一下，把筷子拿起來，掰開，低頭吃飯。一口，兩口。盒子裡是泡菜和兩塊煎蛋，煎得有點老。這樓底下那家做的飯永遠一個味，他吃過很多回，不用看也知道下一口是什麼。
吃到第七口，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湯他沒動，筷子尖在飯盒邊上磕了一下，磕得很輕。
她那份還擱在膝蓋上，袋口開著。
她也沒再說話。她看著牆上那面被人寫滿了字的鏡子，看了挺久，久到他已經吃下去半盒。
他帳上又多一條。這兩天她給他遞過三回東西，一份飯、一份湯、一個位置上的轉接頭。他記這個記得很細，因為記帳是他干慣的事。至於為什麼要記，他沒往下想。
飯吃到一半，他開口，「副歌那句你要是覺得收早了，我明天改回去。」
「你吃你的。」
她把自己那份的袋子口重新繫上。
他把飯吃完。筷子擺回飯盒上，擺得整整齊齊，兩根並齊。
她站起來，彎腰把門口的袋子撿回來。他那隻飯盒、湯盒、筷子，加上她自己膝蓋上那一份，一共四樣，一樣一樣收進去，收得很快。收湯盒的時候她打開看了一眼，又蓋上。
他這才看見，她那一份從進門到現在沒動過一口。
金時朔想的是，涼了。
她兩份一起拎走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坐著沒動，聽著那雙拖鞋聲沿著走廊過去，轉上樓梯，數到第九下就聽不見了。
他把耳機從頭上摘下來，線在手上繞了兩圈，塞進包里。
開門的時候，門口立著一個塑膠袋。袋口繫著，立得挺直，就在他腳邊半尺的地方。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是她那一份，一口沒動。
走廊里沒有人。休息室那頭的燈已經關了，只剩電梯間這一頭還亮著。感應燈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亮了一下，兩秒又滅了。走廊盡頭的門縫裡漏出一點音樂，還是剛才那兩句和聲。
他把那個袋子拎在手裡，拎了拎。沉的。飯早涼了，分量還在。
她站在電梯前面，按了向下的鍵。
金時朔走過去，站在離她三步的地方。
電梯還在往上走。數字一格一格跳，九，八，七，六，跳得比平時慢。
「明天食堂有湯。」他說。
她回頭。
「你說什麼。」
「湯。明天食堂有。」
電梯到了，門開了，裡頭沒人。她沒進去。
「這句話，」她說，「我本來打算讓勝利轉告你的。」
「哪句。」
「湯那句。」
他手裡那個袋子換了只手。電梯門叫了一聲，合上了，又開。
「你是不是有病。」她說。
她進了電梯，抬手按住關門鍵。門合上之前，她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手裡那個袋子。
門合上了。他往前邁了半步，沒趕上。
他站在原地，拎著那袋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走，八，七，六。
他張嘴，本來要說的是那個袋子。說出來的是另一句，說給了已經合上的門。
樓下的門一推開，風把門口那層塑料帘子吹得啪啪響。
電話在這時候響。屏幕上三個字，李東奎。
「有個帖子。」他那邊很吵，像在路邊，「寫金泫雅。說她早就在跟別的社談。」
「連結我發你。」
「這事我一句話的事。你要不要我壓。」
金時朔沒說話。帘子又響了一下。
「不用。」
「你想清楚。這個不壓，明天就有人順著往下查。查到什麼我不保證。」
「那也不用。」
那邊停了兩秒。「行。那我不動手。」
掛了。
便利店門口碰見東民。他手裡已經拎著一袋東西，就站在門口那盞燈底下，燈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名單看了嗎。」東民問。
「看了。」
「嗯。」
東民點點頭，沒多說，把袋子換到左手，讓開半步。
他進去，風幕機吹得褲腳發涼。門裡出來兩個人，拎著塑膠袋從他身邊過去，他側了側身。貨架上的碗面剩三排，他拿了靠里那一盒。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價目，字被人摸花了一半。他拿了瓶水，走到收銀台。收銀台後面那台小電視開著，放著今天的歌謠節目，聲音不大。
「前面那位付過了。」店員說。
他回頭。東民站在門外，正把袋子裡的香蕉抽出來。
「宵夜吃這個不頂事。」東民說，把香蕉塞到他手裡。
他接了。東民往宿舍樓那邊走，沒回頭。
金時朔站在便利店門口，把香蕉塞進外套口袋，數了一下。從這兒到宿舍樓門，一共四十七步。數到四十七，正好是樓門口那級台階。
回宿舍已經過了十一點半。客廳的燈還亮著，人都在屋裡，誰也沒說話。浴室那頭有水聲，大成在洗東西。
勝利那屋門縫底下透著光，裡面在放東西，一下一下的，聽不出是什麼。斜對面那間黑著。權志龍那屋沒聲音，只有音箱待機的紅點在門底下亮著。
牆上那張輪值表還在。倒垃圾那一格下面寫著崔勝賢的名字，買菜那一格空著，缺人那一行劃掉了，劃的筆道壓著原來的字。
他把包放下，把那個袋子擱在桌上。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杯子擱回原來的位置。
從包里把訓練表抽出來。表上三十一行，前面大半格子都划過了，一道一道，劃得挺勻。
今天那一行，紅筆圈著。
他把表折了一道。折下去的那一道，正落在今天這一行上。他壓平，放在桌上。
然後掏出本子，八月十六號減去今天，還有十五天。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訓練表旁邊。又起身把桌上那個袋子拎進廚房。
打開冰箱，他把袋子擱進去，就在那瓶香蕉奶旁邊。那瓶是七月二十四號買的，擱了八天。他把瓶子拿出來，擰開，喝了一口。涼的。
他把冰箱門關上
明天是八月二號。他寫的歌，明天就有人唱出來。
金時朔到的時候，門正在合。
跑了兩步，晚了。門縫只剩一條，裡頭伸出一隻手，按住開門鍵。
門又開了。他抬頭，是朴春。
「謝了。」他把肩膀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嗯。」她把手從按鍵上收回去，往左邊挪了半步，眼睛已經回到自己手機上。
他進去，站到右邊。
兩個人都低頭看手機。誰也沒說話。電梯老了，往上走的時候梯廂一顫一顫的，樓層的燈一格接著一格跳，每跳一下響一聲，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桌子。
跳到 5。跳到 6。跳到 7，門開了。
她先出去，沒回頭。走出去兩步，才在門外問了一句，「幾樓？」
「七樓。」
「哦。我八樓。」
門在她身後合上。他在裡頭又站了兩秒，才伸手按開。
他後來數了一下，這七層樓，兩個人一共說了十一個字。
名單是剛貼的。紙還濕，四角壓著圖釘，右上那枚歪著，斜扎進軟木里。
公示欄前面站了兩排人。前排兩個男的踩著塑料凳，一個扶牆，一個翻頁，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後頭有人喊翻完換一批，前頭沒人理。
他站在後頭，沒擠。
朴春在最外圈。她踮了一下，看了兩秒，落回來。再踮一下，腳跟還沒落地，人就被後面推上來的那股力帶著往前挪了半步，肩頭一歪，撞在名單框的鋁邊上。悶響一聲。
金時朔伸手把那個框扶住。
朴春抬頭看了他一眼。
金時朔往前挪了一步。名單最上面一行寫著八月企劃，底下橫著幾欄，主唱那一欄排在最前，跟著是舞蹈、說唱，剩下的都歸到最後那一欄，一直排到紙的最下面。有個女的從人堆里擠出來，手裡捏著一小條抄下來的字，邊走邊看，走出老遠還在看。
他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沒有她。
他其實沒在看名單。他在看她看名單的樣子。她的眼睛從第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了一停，接著往下，走到最後一行，就不動了。
「看什麼看。」她說。
「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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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你眼睛瞪那麼大。」
旁邊一個練習生扭頭湊過來，小聲問，「冬天哥，下一批還貼不貼啊？」
「不知道。」
「那我再等等。」
那人縮回去了。
前面有人開始念名字，念到第三個，底下有人應了一聲，從人堆里擠出去，走得挺快。剩下的人往前挪了半步，把空出來的位置占了。
朴春也轉身了。走出兩步，她停下，回頭看了那個名單框一眼。不是看紙，是在看那枚歪著的圖釘。
然後她走了。
金時朔還站在原地。這回他把名單真看了一遍，一行一行往下看，一直看到最下面那一行。紙邊貼著框，貼得不服帖，翹起來一個角。
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按平，便鬆開了。
他想，這紙貼在牆上，誰都能看。
就是誰都不能問。
打歌版要壓進三分半。原版三分四十九秒，中間那一句得剪，剪哪兒都不能把氣口剪斷。氣口一斷，後半句他得重新喘，重新喘，就趕不上拍。
窗戶拉著簾，窗台上那台舊風扇轉著。
他改到第五遍，戴上耳機從頭聽。副歌那個「謊」字進得早，前頭那半拍空著，空得有點慌。這個慌是他要的，可聽下來又覺得像他自己心虛。
他把原版和打歌版並排拉到兩條軌上，來回對了兩遍。同一個字，原版是讓出來的，打歌版是搶出來的。差的就那半拍。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夠桌上那個轉接頭。
他摘下一邊耳機，「進來拿吧。」
朴春整個人才進來，拿了轉接頭，沒走。她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捏著一張抄了字的紙。
「你那邊的那個頭子呢。」他問。
「斷了。用了三年，今天早上插上去沒反應。」
「你要錄什麼。」
「合練要用。第三段後面那兩句和聲，譜子我抄了，等下你幫我聽一下合不合。」
走廊那頭有人在練，聲音隔著兩道門傳過來，悶悶的，聽得出是哪一段，聽不出是哪個人。
一首放完，她開口：「副歌那句都是謊言，你收得太早了。」
「哪兒早。」
「不是進得早。」她說，「是你把前一句的尾巴剪短了。I love you還在嘴裡，你那個謊言就頂上去了。這兩句本來就是一口氣，你非要在中間給他留一口喘。」
「留一口才像謊。」
「喘一口像他後悔了。」她說，「這句里他不後悔。」
他沒接話，把進度條拖回去，從頭又放了一遍。
放到那一句，他停住了，摘下耳機聽了聽外頭。外頭那段還在練，跟他的拍子正好差著半下。他在歌詞紙上那兩行中間劃了一道。
手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回到前一句的尾巴上，把最後那個音多留了半拍。鼓不動，動的是人聲那一條。再放一遍，耳機里那兩句挨上了，I'm so sorry but I love you，都是謊言，中間沒有縫，反倒比剛才響。
「這樣？」
她沒馬上答。她又聽了一遍，才嗯了一聲，把轉接頭和那張紙一起夾到腋下，轉身走了。門帶上，帶得不重。
他低頭看屏幕。工程文件里多了一行小字，是這次的版本號。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日期也敲了進去。
按規矩，這時候他該站起來說點什麼。可這屋子裡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他總不能站直了給她鞠一躬。所以他什麼也沒說，把兩邊耳機都戴上，又聽了一遍。這回他沒再動那一軌。
晚上九點，這一層只剩兩間還亮著。隔著一面牆，朴春在她那間裡練那兩句和聲，同一句翻來覆去地唱，唱到某一遍把聲音放得很開，又自己收住了。
他這邊把最後兩小節過完，停了，把琴蓋合上，坐在鋼琴凳的一頭，背靠著琴。頭頂一根燈管在閃，閃三下，穩一會兒，再閃三下。
門被推開。朴春拎著兩個塑膠袋進來。一袋飯，一袋湯，飯是兩份。
她蹲下去，把袋口解開，一份飯端出來推到他面前，筷子從袋子側面的小袋裡抽出來放在他手邊，剩下那份飯擱在自己膝蓋上，袋子口也解開了。她那張抄譜，她捲起來塞進了兜里。
「吃了再練。」
「我不餓。」
「你不餓你從中午到現在沒下去過。」她把空袋子折了兩下，扔進門口的桶里，然後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坐下，盤著腿，背靠牆。
燈管閃到第三輪。
她坐了三秒。
「冬天啊。」
「嗯。」
「你的歌，」她說，「什麼時候輪到我。」
鋼琴的餘音早就沒了。屋子裡只剩那根燈管在響，一閃一閃，把那句問話切成好幾段。
他把筆帽咬在嘴裡，又吐到手裡。
「算了。」她自己把話收了回去，聲音比剛才低兩度，「我就問一句。」
燈管又閃了一輪。他動了一下，把筷子拿起來，掰開，低頭吃飯。一口，兩口。盒子裡是泡菜和兩塊煎蛋，煎得有點老。這樓底下那家做的飯永遠一個味，他吃過很多回，不用看也知道下一口是什麼。
吃到第七口，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湯他沒動，筷子尖在飯盒邊上磕了一下，磕得很輕。
她那份還擱在膝蓋上，袋口開著。
她也沒再說話。她看著牆上那面被人寫滿了字的鏡子，看了挺久，久到他已經吃下去半盒。
他帳上又多一條。這兩天她給他遞過三回東西，一份飯、一份湯、一個位置上的轉接頭。他記這個記得很細，因為記帳是他干慣的事。至於為什麼要記，他沒往下想。
飯吃到一半，他開口，「副歌那句你要是覺得收早了，我明天改回去。」
「你吃你的。」
她把自己那份的袋子口重新繫上。
他把飯吃完。筷子擺回飯盒上，擺得整整齊齊，兩根並齊。
她站起來，彎腰把門口的袋子撿回來。他那隻飯盒、湯盒、筷子，加上她自己膝蓋上那一份，一共四樣，一樣一樣收進去，收得很快。收湯盒的時候她打開看了一眼，又蓋上。
他這才看見，她那一份從進門到現在沒動過一口。
金時朔想的是，涼了。
她兩份一起拎走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坐著沒動，聽著那雙拖鞋聲沿著走廊過去，轉上樓梯，數到第九下就聽不見了。
他把耳機從頭上摘下來，線在手上繞了兩圈，塞進包里。
開門的時候，門口立著一個塑膠袋。袋口繫著，立得挺直，就在他腳邊半尺的地方。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是她那一份，一口沒動。
走廊里沒有人。休息室那頭的燈已經關了，只剩電梯間這一頭還亮著。感應燈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亮了一下，兩秒又滅了。走廊盡頭的門縫裡漏出一點音樂，還是剛才那兩句和聲。
他把那個袋子拎在手裡，拎了拎。沉的。飯早涼了，分量還在。
她站在電梯前面，按了向下的鍵。
金時朔走過去，站在離她三步的地方。
電梯還在往上走。數字一格一格跳，九，八，七，六，跳得比平時慢。
「明天食堂有湯。」他說。
她回頭。
「你說什麼。」
「湯。明天食堂有。」
電梯到了，門開了，裡頭沒人。她沒進去。
「這句話，」她說，「我本來打算讓勝利轉告你的。」
「哪句。」
「湯那句。」
他手裡那個袋子換了只手。電梯門叫了一聲，合上了，又開。
「你是不是有病。」她說。
她進了電梯，抬手按住關門鍵。門合上之前，她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手裡那個袋子。
門合上了。他往前邁了半步，沒趕上。
他站在原地，拎著那袋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走，八，七，六。
他張嘴，本來要說的是那個袋子。說出來的是另一句，說給了已經合上的門。
樓下的門一推開，風把門口那層塑料帘子吹得啪啪響。
電話在這時候響。屏幕上三個字，李東奎。
「有個帖子。」他那邊很吵，像在路邊，「寫金泫雅。說她早就在跟別的社談。」
「連結我發你。」
「這事我一句話的事。你要不要我壓。」
金時朔沒說話。帘子又響了一下。
「不用。」
「你想清楚。這個不壓，明天就有人順著往下查。查到什麼我不保證。」
「那也不用。」
那邊停了兩秒。「行。那我不動手。」
掛了。
便利店門口碰見東民。他手裡已經拎著一袋東西，就站在門口那盞燈底下，燈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名單看了嗎。」東民問。
「看了。」
「嗯。」
東民點點頭，沒多說，把袋子換到左手，讓開半步。
他進去，風幕機吹得褲腳發涼。門裡出來兩個人，拎著塑膠袋從他身邊過去，他側了側身。貨架上的碗面剩三排，他拿了靠里那一盒。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價目，字被人摸花了一半。他拿了瓶水，走到收銀台。收銀台後面那台小電視開著，放著今天的歌謠節目，聲音不大。
「前面那位付過了。」店員說。
他回頭。東民站在門外，正把袋子裡的香蕉抽出來。
「宵夜吃這個不頂事。」東民說，把香蕉塞到他手裡。
他接了。東民往宿舍樓那邊走，沒回頭。
金時朔站在便利店門口，把香蕉塞進外套口袋，數了一下。從這兒到宿舍樓門，一共四十七步。數到四十七，正好是樓門口那級台階。
回宿舍已經過了十一點半。客廳的燈還亮著，人都在屋裡，誰也沒說話。浴室那頭有水聲，大成在洗東西。
勝利那屋門縫底下透著光，裡面在放東西，一下一下的，聽不出是什麼。斜對面那間黑著。權志龍那屋沒聲音，只有音箱待機的紅點在門底下亮著。
牆上那張輪值表還在。倒垃圾那一格下面寫著崔勝賢的名字，買菜那一格空著，缺人那一行劃掉了，劃的筆道壓著原來的字。
他把包放下，把那個袋子擱在桌上。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杯子擱回原來的位置。
從包里把訓練表抽出來。表上三十一行，前面大半格子都划過了，一道一道，劃得挺勻。
今天那一行，紅筆圈著。
他把表折了一道。折下去的那一道，正落在今天這一行上。他壓平，放在桌上。
然後掏出本子，八月十六號減去今天，還有十五天。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訓練表旁邊。又起身把桌上那個袋子拎進廚房。
打開冰箱，他把袋子擱進去，就在那瓶香蕉奶旁邊。那瓶是七月二十四號買的，擱了八天。他把瓶子拿出來，擰開，喝了一口。涼的。
他把冰箱門關上
明天是八月二號。他寫的歌，明天就有人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