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冬天與朋友們
朴春第二天就給了答覆。
第二天下午作曲課剛結束，金時朔往宿舍走，在二樓拐角被一隻耳機線攔住了去。朴春靠在牆上，一條腿曲著，手裡轉著白色耳機，像在用肢體語言說站住。
「我去。「她說。
金時朔愣了半秒，「什麼？「
「《Nobody》。「朴春把耳機線繞了兩圈，收進口袋，「《Tell Me》給崔昕雨。我只唱一首。「
「行。「
「還有。「朴春抬起眼，練習生大姐大的氣場浮上來，但沒以前那麼硬了，「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你要找人上街，走公司流程，別拉我私下干。被逮到，練習生管理部能把你活剝了。「
「被逮到的概率......「
「很低，我知道。「朴春打斷他，「弘大每晚幾百號人唱，誰認得誰。但概率低不是零。你那個朋友，「她頓了一下，「勝利，是BigBang的，他在場，這事性質不一樣。我不是幫你，我是幫他看著場面，別讓他隊友惹麻煩。「
金時朔沒拆穿她。她要這麼說，就這麼說。
「周六傍晚，老地方。「他說。
「老地方是哪？「
「弘大地鐵口，背風處。一月份楊社長撿走我的地方。「
朴春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壓住了。「你還真會挑風水寶地。「
「那裡熟。「金時朔說，「而且三月初，比一月的零下七度強。「
朴春轉身往樓上走，丟下一句，「叫上崔昕雨。她一個人唱《Tell Me》，緊張死了可沒人救場。「
周六早上，崔昕雨第一個來到練習室集合。
金時朔推開門，就看見她坐在角落，把帶來紙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黑色棒球帽、一次性口罩、一副大到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還有一件連帽長風衣。
「你這是去弘大，還是去搶銀行？「金時朔問。
「萬一被拍到呢。「崔昕雨頭也不抬，「練習生私下上街表演，被公司知道要處分的。「
「所以我才敢去。「崔昕雨把口罩掛耳朵上比了比，又摘下來，「她有經驗，而且......「她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有前輩在場，出事了有人扛。
門被一腳踹開。勝利拎著兩個紙袋闖了進來，滿頭大汗，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來了來了！「他把袋子往地上一倒，一個便攜藍牙音箱、一卷膠帶、一張硬紙板、還有一串電池燈珠。
「這是什麼？「崔昕雨問。
「燈牌。「勝利把硬紙板翻過來，上面用螢光筆歪歪扭扭寫著，Winter & Friends，旁邊還畫了一個簡筆笑臉，「我凌晨三點親手做的。「
金時朔盯著那個「& Friends「，眉頭慢慢擰起來。
「勝利。「
「嗯？「
「你這命名，是在影射社長當年那個組合吧？「
練習室安靜了兩秒。朴春低頭喝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勝利一臉無辜，「哪個組合？「
「就那個。「金時朔說，「楊社長早年間那個。你& Friends這套，一個名字加一幫朋友。社長看見，能把你燈牌當柴燒。「
「我這是致敬。「勝利抱緊燈牌，「而且Winter是你藝名，Friends是她們倆，邏輯通順。「
「醜死了。「金時朔說。
「丑才顯眼。「勝利理直氣壯，「弘大那麼多人，你們往地上一蹲，誰看得見？有這個，十米外就知道這裡有演出。「
「你還真當是出道舞台？「
「比出道舞台刺激。「勝利把音箱抱在懷裡，像抱孩子，「我出道是公司安排的，有燈光有粉絲。這次我自己去街上搶觀眾，不一樣，這是戰術。「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朴春從門口進來，手裡只拿了一瓶水。她掃了一眼地上的裝備，目光停在燈牌上兩秒，然後移開，「音箱留下。燈牌，太丟人，不許舉。「
「為什麼？「
「因為我會站在旁邊。「朴春擰開水瓶，「我不想被拍到跟一個舉著Winter & Friends的傻子同框。「
崔昕雨在旁邊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她低頭把墨鏡塞回紙袋，想了想，只留下了棒球帽和口罩。
「我不戴墨鏡了。「她說，「太誇張，反而引人注目。「
「聰明。「朴春說。
金時朔看著這一屋子人，「先說清楚，「他壓低聲音，「周六不是去玩。「
勝利正檢查音箱電量，頭也不抬，「不然呢？你拉我們上街圖啥？「
「圖讓別的人看見我。「金時朔說。
朴春和崔昕雨都看過來。
「楊社長那邊，賭約懸著。「金時朔把譜子放下，「《謊言》成了，我談出道；不成，轉幕後。我不能把路走死。「
「所以？「勝利問。
「歌得有人聽，人得有人看見。「金時朔手指點了點桌面，「兩件事，待會你記得拍視頻，晚上我們兩去見你的老鄉，讓你老鄉看見視頻，朴振英自然注意到我和歌，不是說JYP女團要出了嗎，他不會放著現成的詞曲人不用？SM在弘大常駐星探，看見這張臉，「他指了指自己，「也會動心思。「
崔昕雨眨了眨眼，「你想被SM挖？「
「不是被挖。「金時朔說，「是讓楊社長知道，我不只他一個選項。哪天他拿我家裡人不同意當理由把我按在幕後，我手裡得有別的門。JYP、SM，隨便哪扇開著，都比轉幕後強。「
朴春在旁邊聽了半天，淡淡開口，「所以你不是陪我們玩，是拿我們當餌。「
金時朔看她。
「你們是刃，「他說，「我是拿刃的人。但《Nobody》真是照你嗓子寫的，這句不假。「
朴春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金時朔看見她把水瓶放下的動作，輕了一點。
「行了。「金時朔把吉他背起來，「周六，弘大。朴春一首，昕雨一首，我先上去暖場子。「
「暖場？「勝利來勁了，「你唱什麼？「
「《雪之花》。「金時朔說，「一月份我在這首歌底下站過，熟。「
「那首太慢了，聚不了人。「
「慢才留得住人。「金時朔推開門，「走了，你管好你的音箱，別又想舉燈牌。「
勝利在後面喊，「燈牌我放包里！關鍵時刻掏出來！「
朴春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他敢掏，我就把燈牌塞他嘴裡。「
三月初的首爾，風還帶著二月的尾巴。
弘大巷子裡的殘雪沒化乾淨，背風處的牆根下結了一層薄冰。金時朔抱著吉他站在老位置，弦一撥，那把破吉他的音色還是老樣子，但空氣里不再是零下七度的乾冷，是初春那種刺一下就縮回去的涼。
朴春站在他左邊，沒戴帽子，低馬尾，露出整張臉。她沒化妝，在路燈下膚色顯得蒼白，但眉眼鋒利得像能切開風。手裡捏著歌詞紙，沒看手機，在默記。
崔昕雨站在右邊，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勝利蹲在音箱旁邊，藍牙連上了，手機架在三腳架上，那三腳架金時朔從沒見過。
「你哪弄來的？「
「跟攝影組借的。「勝利頭也不抬，「我說是拍練習視頻，他們信了。「
「你遲早因為嘴碎被公司請去喝茶。「
「我已經出道了，請不動。「勝利把手機角度調好，鏡頭對準他們三個，「天黑了，黃金一小時，開始。「
金時朔沒接話。他先一步跨到路燈正下方，把吉他盒打開擺在腳邊，自己往裡扔了兩枚硬幣當啟動金。
然後他坐上那個一月份坐過的台階，調音。
第一首，《雪之花》。
他嗓子偏冷，少年音裡帶著點磨砂感，把那首有點哀的歌，唱出了一種我就在雪裡，你愛聽不聽的隨意感。前兩句飄出去，路人沒什麼反應，有兩個低頭看手機的放慢了腳步。
金時朔不急。暖場不是炸場，是讓人停。
唱到第二段，風往嗓子眼裡灌，他稍微頂了一下，尾音沒散。這下一個拎著便利店袋子的女生，站在三步外，沒拍照，就聽著。
又一首。還是《雪之花》的尾聲接了一段清唱，他故意把副歌降了半調，唱得更輕，像怕驚著誰。
人開始聚。五六個，十幾個。有人舉手機拍，有人小聲問同伴這是誰。
金時朔餘光掃到人群外圍，一個穿深灰羽絨服的男人站在ATM廳的燈光邊緣，沒拍照，手裡拿個小本子，筆尖在動。不像學生，不像粉絲。
他沒停。
勝利蹲在音箱旁邊，小聲跟旁邊停下的女生搭話，「唱得好吧？我朋友寫的。「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BigBang的勝利？「
勝利愣了零點五秒，然後笑成一朵花，「噓，低調，今天我是工作人員。「
金時朔聽到差點彈錯一個音。
暖場用了不到二十分鐘。人聚到小三十，里三層外三層，最外圈還有人往裡探頭。夠了。
金時朔站起來，把吉他往肩上一顛，往旁邊讓了半步。
「重頭戲。「他對朴春說。
朴春沒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路燈正下方。她把歌詞紙展開，沒等金時朔給眼神，直接開口
「You know i still love you baby. And it will never change……「
復古前奏是金時朔用吉他帶出來的，像舊式點唱機里掉出來的灰塵，帶著點金粉味。朴春的嗓音一出來，最前面那幾個低頭看手機的人，齊刷刷抬了頭。
三秒。朴春用了三秒，把這條街的注意力從手機屏幕上拔了出來。那種厚度不是技巧，是天賦，像有人在你耳邊低聲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明明沒聽過，卻覺得熟悉。
人群里有人發了出「哇」的低聲驚嘆。
崔昕雨在旁邊吸了口氣，跟著和聲進去。她的聲音清，像細線，剛好纏在朴春的粗線上，不搶，但讓你聽得見。
有人往吉他盒裡扔了硬幣，有人站著聽完一整首沒動，還有人小聲問同伴，「這是什麼歌？沒聽過啊。「
「新歌吧。「同伴說，「那個女生唱得真好。「
金時朔低著頭彈，餘光里看見那個深灰羽絨服的男人往前挪了兩步，本子合上了，換成了手機，舉起來對著朴春拍了一張。
旁邊又冒出來一個穿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的年輕男人，混在人群側後方，眼睛盯著的是金時朔的臉，不是朴春。他也沒拍照，就那麼看著，像在評估什麼。
勝利也看見了，湊到金時朔耳邊，「左邊那個一直盯著你臉的，不像粉絲，像星探。「
金時朔沒抬眼，「星探好啊。「
「你心真大。「
「心不大，坐不到這兒。「
朴春唱完最後一句，沒鞠躬，沒致謝，直接把歌詞紙塞進口袋，轉身就往巷子口走。乾脆得像來之前就說好了。
「哎！「勝利想喊她。
「她說只唱一遍。「金時朔手指已經換到《Tell Me》的調上，「昕雨，該你了。「
崔昕雨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看了金時朔一眼，他點了點頭。
「Tell me，要怎樣的運氣讓你愛上我「
她開口，聲音比練習室時亮。街頭讓她緊張，但也讓她比平時更用力，像要證明什麼。副歌那四個音節在她嘴裡轉出來，像蜜糖裹著跳跳糖，前排幾個女生跟著哼了起來。
金時朔一邊彈，一邊分出一點餘光去掃人群。
深灰羽絨服的男人還舉著手機。西裝男已經不在了，或者說，混進人海里看不見了。
《Tell Me》唱到第二遍副歌，崔昕雨笑了，不同於之前在練習室練習的營業式的笑容，因為有個路過的小孩跟著節奏扭了一下屁股。
勝利在旁邊小聲鼓掌，「好，氣氛起來了。「
金時朔沒接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在舊吉他弦上移動，忽然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這兩首歌寫完，他坐在JYP的錄音室里，把譜子交給製作人，然後回家睡覺。第二天新聞說Wonder Girls的歌火了，他在計程車上看到，想的是下一首寫什麼。
這一回，事情不一樣。
他現在站在這裡，初春的風裡有鯛魚燒的味道，背後是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的呼吸，面前是一群不認識的人，他們在聽，在拍，在問這是什麼歌。而人群里，有兩個不像路人的人，把鏡頭和本子對準了他。
歌是他寫的，人也在他身邊。
第二天下午作曲課剛結束，金時朔往宿舍走，在二樓拐角被一隻耳機線攔住了去。朴春靠在牆上，一條腿曲著，手裡轉著白色耳機，像在用肢體語言說站住。
「我去。「她說。
金時朔愣了半秒，「什麼？「
「《Nobody》。「朴春把耳機線繞了兩圈，收進口袋，「《Tell Me》給崔昕雨。我只唱一首。「
「行。「
「還有。「朴春抬起眼，練習生大姐大的氣場浮上來，但沒以前那麼硬了，「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你要找人上街，走公司流程，別拉我私下干。被逮到，練習生管理部能把你活剝了。「
「被逮到的概率......「
「很低，我知道。「朴春打斷他，「弘大每晚幾百號人唱，誰認得誰。但概率低不是零。你那個朋友，「她頓了一下，「勝利，是BigBang的，他在場，這事性質不一樣。我不是幫你，我是幫他看著場面，別讓他隊友惹麻煩。「
金時朔沒拆穿她。她要這麼說，就這麼說。
「周六傍晚，老地方。「他說。
「老地方是哪？「
「弘大地鐵口，背風處。一月份楊社長撿走我的地方。「
朴春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壓住了。「你還真會挑風水寶地。「
「那裡熟。「金時朔說，「而且三月初，比一月的零下七度強。「
朴春轉身往樓上走，丟下一句，「叫上崔昕雨。她一個人唱《Tell Me》，緊張死了可沒人救場。「
周六早上，崔昕雨第一個來到練習室集合。
金時朔推開門，就看見她坐在角落，把帶來紙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黑色棒球帽、一次性口罩、一副大到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還有一件連帽長風衣。
「你這是去弘大，還是去搶銀行？「金時朔問。
「萬一被拍到呢。「崔昕雨頭也不抬，「練習生私下上街表演，被公司知道要處分的。「
「所以我才敢去。「崔昕雨把口罩掛耳朵上比了比，又摘下來，「她有經驗，而且......「她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有前輩在場，出事了有人扛。
門被一腳踹開。勝利拎著兩個紙袋闖了進來，滿頭大汗，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來了來了！「他把袋子往地上一倒，一個便攜藍牙音箱、一卷膠帶、一張硬紙板、還有一串電池燈珠。
「這是什麼？「崔昕雨問。
「燈牌。「勝利把硬紙板翻過來，上面用螢光筆歪歪扭扭寫著，Winter & Friends，旁邊還畫了一個簡筆笑臉，「我凌晨三點親手做的。「
金時朔盯著那個「& Friends「，眉頭慢慢擰起來。
「勝利。「
「嗯？「
「你這命名，是在影射社長當年那個組合吧？「
練習室安靜了兩秒。朴春低頭喝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勝利一臉無辜，「哪個組合？「
「就那個。「金時朔說，「楊社長早年間那個。你& Friends這套，一個名字加一幫朋友。社長看見，能把你燈牌當柴燒。「
「我這是致敬。「勝利抱緊燈牌，「而且Winter是你藝名，Friends是她們倆，邏輯通順。「
「醜死了。「金時朔說。
「丑才顯眼。「勝利理直氣壯，「弘大那麼多人，你們往地上一蹲，誰看得見？有這個，十米外就知道這裡有演出。「
「你還真當是出道舞台？「
「比出道舞台刺激。「勝利把音箱抱在懷裡，像抱孩子，「我出道是公司安排的，有燈光有粉絲。這次我自己去街上搶觀眾，不一樣，這是戰術。「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朴春從門口進來，手裡只拿了一瓶水。她掃了一眼地上的裝備，目光停在燈牌上兩秒，然後移開，「音箱留下。燈牌，太丟人，不許舉。「
「為什麼？「
「因為我會站在旁邊。「朴春擰開水瓶，「我不想被拍到跟一個舉著Winter & Friends的傻子同框。「
崔昕雨在旁邊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她低頭把墨鏡塞回紙袋，想了想，只留下了棒球帽和口罩。
「我不戴墨鏡了。「她說，「太誇張，反而引人注目。「
「聰明。「朴春說。
金時朔看著這一屋子人，「先說清楚，「他壓低聲音，「周六不是去玩。「
勝利正檢查音箱電量，頭也不抬，「不然呢？你拉我們上街圖啥？「
「圖讓別的人看見我。「金時朔說。
朴春和崔昕雨都看過來。
「楊社長那邊，賭約懸著。「金時朔把譜子放下，「《謊言》成了，我談出道；不成，轉幕後。我不能把路走死。「
「所以？「勝利問。
「歌得有人聽，人得有人看見。「金時朔手指點了點桌面，「兩件事，待會你記得拍視頻，晚上我們兩去見你的老鄉，讓你老鄉看見視頻，朴振英自然注意到我和歌，不是說JYP女團要出了嗎，他不會放著現成的詞曲人不用？SM在弘大常駐星探，看見這張臉，「他指了指自己，「也會動心思。「
崔昕雨眨了眨眼，「你想被SM挖？「
「不是被挖。「金時朔說，「是讓楊社長知道，我不只他一個選項。哪天他拿我家裡人不同意當理由把我按在幕後，我手裡得有別的門。JYP、SM，隨便哪扇開著，都比轉幕後強。「
朴春在旁邊聽了半天，淡淡開口，「所以你不是陪我們玩，是拿我們當餌。「
金時朔看她。
「你們是刃，「他說，「我是拿刃的人。但《Nobody》真是照你嗓子寫的，這句不假。「
朴春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金時朔看見她把水瓶放下的動作，輕了一點。
「行了。「金時朔把吉他背起來，「周六，弘大。朴春一首，昕雨一首，我先上去暖場子。「
「暖場？「勝利來勁了，「你唱什麼？「
「《雪之花》。「金時朔說，「一月份我在這首歌底下站過，熟。「
「那首太慢了，聚不了人。「
「慢才留得住人。「金時朔推開門，「走了，你管好你的音箱，別又想舉燈牌。「
勝利在後面喊，「燈牌我放包里！關鍵時刻掏出來！「
朴春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他敢掏，我就把燈牌塞他嘴裡。「
三月初的首爾，風還帶著二月的尾巴。
弘大巷子裡的殘雪沒化乾淨，背風處的牆根下結了一層薄冰。金時朔抱著吉他站在老位置，弦一撥，那把破吉他的音色還是老樣子，但空氣里不再是零下七度的乾冷，是初春那種刺一下就縮回去的涼。
朴春站在他左邊，沒戴帽子，低馬尾，露出整張臉。她沒化妝，在路燈下膚色顯得蒼白，但眉眼鋒利得像能切開風。手裡捏著歌詞紙，沒看手機，在默記。
崔昕雨站在右邊，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勝利蹲在音箱旁邊，藍牙連上了，手機架在三腳架上，那三腳架金時朔從沒見過。
「你哪弄來的？「
「跟攝影組借的。「勝利頭也不抬，「我說是拍練習視頻，他們信了。「
「你遲早因為嘴碎被公司請去喝茶。「
「我已經出道了，請不動。「勝利把手機角度調好，鏡頭對準他們三個，「天黑了，黃金一小時，開始。「
金時朔沒接話。他先一步跨到路燈正下方，把吉他盒打開擺在腳邊，自己往裡扔了兩枚硬幣當啟動金。
然後他坐上那個一月份坐過的台階，調音。
第一首，《雪之花》。
他嗓子偏冷，少年音裡帶著點磨砂感，把那首有點哀的歌，唱出了一種我就在雪裡，你愛聽不聽的隨意感。前兩句飄出去，路人沒什麼反應，有兩個低頭看手機的放慢了腳步。
金時朔不急。暖場不是炸場，是讓人停。
唱到第二段，風往嗓子眼裡灌，他稍微頂了一下，尾音沒散。這下一個拎著便利店袋子的女生，站在三步外，沒拍照，就聽著。
又一首。還是《雪之花》的尾聲接了一段清唱，他故意把副歌降了半調，唱得更輕，像怕驚著誰。
人開始聚。五六個，十幾個。有人舉手機拍，有人小聲問同伴這是誰。
金時朔餘光掃到人群外圍，一個穿深灰羽絨服的男人站在ATM廳的燈光邊緣，沒拍照，手裡拿個小本子，筆尖在動。不像學生，不像粉絲。
他沒停。
勝利蹲在音箱旁邊，小聲跟旁邊停下的女生搭話，「唱得好吧？我朋友寫的。「
女生看了他一眼，「你是BigBang的勝利？「
勝利愣了零點五秒，然後笑成一朵花，「噓，低調，今天我是工作人員。「
金時朔聽到差點彈錯一個音。
暖場用了不到二十分鐘。人聚到小三十，里三層外三層，最外圈還有人往裡探頭。夠了。
金時朔站起來，把吉他往肩上一顛，往旁邊讓了半步。
「重頭戲。「他對朴春說。
朴春沒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路燈正下方。她把歌詞紙展開，沒等金時朔給眼神，直接開口
「You know i still love you baby. And it will never change……「
復古前奏是金時朔用吉他帶出來的，像舊式點唱機里掉出來的灰塵，帶著點金粉味。朴春的嗓音一出來，最前面那幾個低頭看手機的人，齊刷刷抬了頭。
三秒。朴春用了三秒，把這條街的注意力從手機屏幕上拔了出來。那種厚度不是技巧，是天賦，像有人在你耳邊低聲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明明沒聽過，卻覺得熟悉。
人群里有人發了出「哇」的低聲驚嘆。
崔昕雨在旁邊吸了口氣，跟著和聲進去。她的聲音清，像細線，剛好纏在朴春的粗線上，不搶，但讓你聽得見。
有人往吉他盒裡扔了硬幣，有人站著聽完一整首沒動，還有人小聲問同伴，「這是什麼歌？沒聽過啊。「
「新歌吧。「同伴說，「那個女生唱得真好。「
金時朔低著頭彈，餘光里看見那個深灰羽絨服的男人往前挪了兩步，本子合上了，換成了手機，舉起來對著朴春拍了一張。
旁邊又冒出來一個穿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的年輕男人，混在人群側後方，眼睛盯著的是金時朔的臉，不是朴春。他也沒拍照，就那麼看著，像在評估什麼。
勝利也看見了，湊到金時朔耳邊，「左邊那個一直盯著你臉的，不像粉絲，像星探。「
金時朔沒抬眼，「星探好啊。「
「你心真大。「
「心不大，坐不到這兒。「
朴春唱完最後一句，沒鞠躬，沒致謝，直接把歌詞紙塞進口袋，轉身就往巷子口走。乾脆得像來之前就說好了。
「哎！「勝利想喊她。
「她說只唱一遍。「金時朔手指已經換到《Tell Me》的調上，「昕雨，該你了。「
崔昕雨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看了金時朔一眼，他點了點頭。
「Tell me，要怎樣的運氣讓你愛上我「
她開口，聲音比練習室時亮。街頭讓她緊張，但也讓她比平時更用力，像要證明什麼。副歌那四個音節在她嘴裡轉出來，像蜜糖裹著跳跳糖，前排幾個女生跟著哼了起來。
金時朔一邊彈，一邊分出一點餘光去掃人群。
深灰羽絨服的男人還舉著手機。西裝男已經不在了，或者說，混進人海里看不見了。
《Tell Me》唱到第二遍副歌，崔昕雨笑了，不同於之前在練習室練習的營業式的笑容，因為有個路過的小孩跟著節奏扭了一下屁股。
勝利在旁邊小聲鼓掌，「好，氣氛起來了。「
金時朔沒接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在舊吉他弦上移動，忽然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這兩首歌寫完，他坐在JYP的錄音室里，把譜子交給製作人，然後回家睡覺。第二天新聞說Wonder Girls的歌火了，他在計程車上看到，想的是下一首寫什麼。
這一回，事情不一樣。
他現在站在這裡，初春的風裡有鯛魚燒的味道，背後是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的呼吸，面前是一群不認識的人，他們在聽，在拍，在問這是什麼歌。而人群里，有兩個不像路人的人，把鏡頭和本子對準了他。
歌是他寫的，人也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