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連本帶利
雨是半道上下起來的。
車窗外黑咕隆咚，雨點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跟有人往車頂撒豆子似的。
糖糖縮在爸爸懷裡，小手揪著他的襯衫扣子，揪得線頭都鬆了。
「爸，林爺爺是不是摔著啦？」
「心口疼。」
「心口疼咋還能倒呢？」
她仰著小臉，「俺吃撐了也心口疼，躺會兒就好啦。」
爸爸沒吭聲，大手按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藥老坐前頭，懷裡抱著針包，拐杖橫在腿上。
他扭過頭來。
「丫頭，到了地方不許哭鬧，聽見沒？爺爺要清靜。」
「俺不鬧。」
糖糖把小嘴抿成一條縫，「俺可乖了，比小八乖。」
醫院的走廊亮堂堂的，地磚擦得能照見人影。
消毒水味沖得她直皺鼻子。
那味兒底下還壓著別的，汗味，老人味，還有一點點苦。
她不敢往下聞了。
特護病房門口，兩個穿白大褂的正跟福伯比劃。
「心絞痛，送得及時。不過病人年紀大，情況唔系幾好……」
藥老沒等人家說完，拄著拐杖就往裡擠。
「讓讓，讓讓，我是他老夥計。」
「阿伯，你唔可以入去……」
「我扎了四十年針，手比你們誰都穩當。」
爸爸往門口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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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瞅瞅他，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病床上，林爺爺躺得平平的。
白唐裝換成了藍條條的病號服，臉比被單還白，鼻子裡插著根細管子。
胸口一起一伏，起得費勁，伏得也費勁。
糖糖扒著床沿，踮著腳尖瞅。
這還是那個一笑就震得茶杯響的林爺爺嗎？
藥老打開針包，捻起一根銀針，在燈底下晃了晃。
胳膊上一針，手腕上一針，胸口邊上又一針，又快又准。
「老林啊老林，你可別跟我耍賴。」
藥老嘴裡念叨著，「你那三百萬還沒聽著響呢，你撂挑子走了，誰收帳？」
針尾輕輕顫著。
糖糖大氣不敢出，替爺爺數喘氣。
一口，兩口，三口……
數到第十口，那口氣順了些。
床頭機器上的綠線，跳得沒那麼亂了。
「穩住了。」
藥老拿袖子抹了把汗，「今晚再不能動氣。」
福伯紅著眼圈從外頭探進腦袋。
「陸先生，婉小姐來電話了，廉署只准講三分鐘。」
爸爸把話筒遞給糖糖。
糖糖兩隻小手捧住，貼到耳朵上。
「婉姐姐！」
「糖糖……」那頭的聲音啞得不成樣，「爺爺點樣？」
「藥爺爺紮上針啦，穩住啦！」
糖糖挺起小胸脯，「你別哭，俺替你守著爺爺，一步都不挪窩。」
「好，好……」林婉在那頭吸了吸鼻子，「姐姐欠你的菠蘿包，出來就補。」
「要兩個。」
糖糖豎起倆手指頭，「一個算利息。」
電話掛了。
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
「囡囡？」
「爺爺！俺在這兒呢！」
一隻手從被窩裡摸出來，乾巴巴的，全是青筋。
糖糖趕緊把自己的小手塞進去。
那手涼得很。
她兩隻手捂著，湊上去哈熱氣，就跟在山莊給周默哥暖手那樣。
「爺爺手涼，俺給你焐焐。焐熱乎了就不疼啦。」
林爺爺看著她，嘴角往上提了提。
「小孫女……」他嗓子跟漏風的風箱似的，斷斷續續往外擠，「爺爺這輩子……值了。」
糖糖愣住了。
她聽石頭叔叔講過，老輩人嘴裡說「值了」，那是要走遠路的。
「不值！」
她嗓門一下拔高，又趕緊捂住嘴，壓成小小的，「不值不值！爺爺你還沒吃俺烤的紅薯呢！還沒去山莊騎大貓呢！你說好要看俺上學的！」
林爺爺的手指頭在她手心裡撓了一下。
眼皮又合上了。
「爺爺？」
「睡了。」
藥老按住她的小肩膀，「累的，睡著了。」
糖糖沒撒手。
她趴在床邊，小臉埋進被子裡。
先是肩膀抽一下，又抽一下。
後來憋不住了。
「嗚……哇……」
眼淚一顆一顆往被面上砸，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點，洇開一大片。
她哭得直打嗝，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也顧不上擦。
「壞人……壞人欺負爺爺……爺爺給俺買小裙子……爺爺說俺是他小孫女……」
藥老沒勸。
他坐在板凳上，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病房門沒關嚴。
糖糖哭著哭著，從胳膊縫裡往外瞅。
走廊的窗戶開著，雨絲斜著飄進來。
爸爸背對著病房站在窗邊，手裡夾著根煙，沒點。
那根煙在他指頭縫裡轉了一圈，停住。
咔嚓。
糖糖聽見了，她耳朵尖。
菸捲叫爸爸攥進拳頭裡，碎成了渣。
菸絲從指縫裡漏出來，叫風一吹，散了一窗台。
上回在山莊，爸爸也這麼站在走廊里捏著煙，看她睡覺。
那回他說，要給她撐起這片天。
這回他啥也沒說。
糖糖抽了抽鼻子。
哭有啥用呢？
大貓挨了欺負，從來不哭，它齜牙。
她拿袖子往臉上狠狠一抹。
一下抹左邊，一下抹右邊，抹得臉蛋子生疼。
她從床邊滑下來，小腳丫落了地。
「丫頭？」
藥老喊她。
「藥爺爺，你幫俺看著爺爺。」
她自己拉開門，走出去，站到爸爸身後。
「爸。」
陸戰轉過身，低頭瞅她。
小丫頭眼睛腫成倆桃，紅得嚇人，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子。
可她站得直直的，一點沒晃。
她嗓子啞啞的，話卻穩，「婉姐姐叫人帶走了，周默哥的機器也叫人搬走了。」
「嗯。」
「俺不哭了。」
她吸溜一下鼻子，「俺要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陸戰蹲下來，把手心裡的煙渣子拍乾淨，拿大拇指蹭掉她臉上的淚。
「好。」
就一個字，糖糖卻覺得比雷司令給的發電機還沉。
「利息得算高高的。」
她掰著小手指頭，「比馬叔叔偷著笑的那個嘴角還高。」
「聽你的。」
走廊那頭，樓梯間的門哐當一聲撞開了。
腳步聲啪嗒啪嗒，踩得滿地是水。
糖糖鼻子一抽。
雨水味，泥點子味，還有一絲酸溜溜的藥水味，像洗相片的那種。
周默沖了進來。
頭髮貼在腦門上，眼鏡片糊滿水珠，襯衫濕得能擰出水。
懷裡緊緊摟著個鐵皮盒子，外頭拿西裝外套裹了兩層，一滴雨都沒沾上。
他跑到跟前，喘得腰都直不起來，眼鏡滑到鼻尖上也不推。
「營長。」
他把盒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
「帳，我們還有。」
車窗外黑咕隆咚，雨點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跟有人往車頂撒豆子似的。
糖糖縮在爸爸懷裡，小手揪著他的襯衫扣子，揪得線頭都鬆了。
「爸，林爺爺是不是摔著啦？」
「心口疼。」
「心口疼咋還能倒呢？」
她仰著小臉，「俺吃撐了也心口疼，躺會兒就好啦。」
爸爸沒吭聲，大手按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藥老坐前頭，懷裡抱著針包，拐杖橫在腿上。
他扭過頭來。
「丫頭，到了地方不許哭鬧，聽見沒？爺爺要清靜。」
「俺不鬧。」
糖糖把小嘴抿成一條縫，「俺可乖了，比小八乖。」
醫院的走廊亮堂堂的，地磚擦得能照見人影。
消毒水味沖得她直皺鼻子。
那味兒底下還壓著別的，汗味，老人味，還有一點點苦。
她不敢往下聞了。
特護病房門口，兩個穿白大褂的正跟福伯比劃。
「心絞痛，送得及時。不過病人年紀大，情況唔系幾好……」
藥老沒等人家說完，拄著拐杖就往裡擠。
「讓讓，讓讓，我是他老夥計。」
「阿伯，你唔可以入去……」
「我扎了四十年針，手比你們誰都穩當。」
爸爸往門口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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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瞅瞅他，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病床上，林爺爺躺得平平的。
白唐裝換成了藍條條的病號服，臉比被單還白，鼻子裡插著根細管子。
胸口一起一伏，起得費勁，伏得也費勁。
糖糖扒著床沿，踮著腳尖瞅。
這還是那個一笑就震得茶杯響的林爺爺嗎？
藥老打開針包，捻起一根銀針，在燈底下晃了晃。
胳膊上一針，手腕上一針，胸口邊上又一針，又快又准。
「老林啊老林，你可別跟我耍賴。」
藥老嘴裡念叨著，「你那三百萬還沒聽著響呢，你撂挑子走了，誰收帳？」
針尾輕輕顫著。
糖糖大氣不敢出，替爺爺數喘氣。
一口，兩口，三口……
數到第十口，那口氣順了些。
床頭機器上的綠線，跳得沒那麼亂了。
「穩住了。」
藥老拿袖子抹了把汗，「今晚再不能動氣。」
福伯紅著眼圈從外頭探進腦袋。
「陸先生，婉小姐來電話了，廉署只准講三分鐘。」
爸爸把話筒遞給糖糖。
糖糖兩隻小手捧住，貼到耳朵上。
「婉姐姐！」
「糖糖……」那頭的聲音啞得不成樣，「爺爺點樣？」
「藥爺爺紮上針啦，穩住啦！」
糖糖挺起小胸脯，「你別哭，俺替你守著爺爺，一步都不挪窩。」
「好，好……」林婉在那頭吸了吸鼻子，「姐姐欠你的菠蘿包，出來就補。」
「要兩個。」
糖糖豎起倆手指頭，「一個算利息。」
電話掛了。
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
「囡囡？」
「爺爺！俺在這兒呢！」
一隻手從被窩裡摸出來，乾巴巴的，全是青筋。
糖糖趕緊把自己的小手塞進去。
那手涼得很。
她兩隻手捂著，湊上去哈熱氣，就跟在山莊給周默哥暖手那樣。
「爺爺手涼，俺給你焐焐。焐熱乎了就不疼啦。」
林爺爺看著她，嘴角往上提了提。
「小孫女……」他嗓子跟漏風的風箱似的，斷斷續續往外擠，「爺爺這輩子……值了。」
糖糖愣住了。
她聽石頭叔叔講過，老輩人嘴裡說「值了」，那是要走遠路的。
「不值！」
她嗓門一下拔高，又趕緊捂住嘴，壓成小小的，「不值不值！爺爺你還沒吃俺烤的紅薯呢！還沒去山莊騎大貓呢！你說好要看俺上學的！」
林爺爺的手指頭在她手心裡撓了一下。
眼皮又合上了。
「爺爺？」
「睡了。」
藥老按住她的小肩膀，「累的，睡著了。」
糖糖沒撒手。
她趴在床邊，小臉埋進被子裡。
先是肩膀抽一下，又抽一下。
後來憋不住了。
「嗚……哇……」
眼淚一顆一顆往被面上砸，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點，洇開一大片。
她哭得直打嗝，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也顧不上擦。
「壞人……壞人欺負爺爺……爺爺給俺買小裙子……爺爺說俺是他小孫女……」
藥老沒勸。
他坐在板凳上，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病房門沒關嚴。
糖糖哭著哭著，從胳膊縫裡往外瞅。
走廊的窗戶開著，雨絲斜著飄進來。
爸爸背對著病房站在窗邊，手裡夾著根煙，沒點。
那根煙在他指頭縫裡轉了一圈，停住。
咔嚓。
糖糖聽見了，她耳朵尖。
菸捲叫爸爸攥進拳頭裡，碎成了渣。
菸絲從指縫裡漏出來，叫風一吹，散了一窗台。
上回在山莊，爸爸也這麼站在走廊里捏著煙，看她睡覺。
那回他說，要給她撐起這片天。
這回他啥也沒說。
糖糖抽了抽鼻子。
哭有啥用呢？
大貓挨了欺負，從來不哭，它齜牙。
她拿袖子往臉上狠狠一抹。
一下抹左邊，一下抹右邊，抹得臉蛋子生疼。
她從床邊滑下來，小腳丫落了地。
「丫頭？」
藥老喊她。
「藥爺爺，你幫俺看著爺爺。」
她自己拉開門，走出去，站到爸爸身後。
「爸。」
陸戰轉過身，低頭瞅她。
小丫頭眼睛腫成倆桃，紅得嚇人，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子。
可她站得直直的，一點沒晃。
她嗓子啞啞的，話卻穩，「婉姐姐叫人帶走了，周默哥的機器也叫人搬走了。」
「嗯。」
「俺不哭了。」
她吸溜一下鼻子，「俺要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陸戰蹲下來，把手心裡的煙渣子拍乾淨，拿大拇指蹭掉她臉上的淚。
「好。」
就一個字，糖糖卻覺得比雷司令給的發電機還沉。
「利息得算高高的。」
她掰著小手指頭，「比馬叔叔偷著笑的那個嘴角還高。」
「聽你的。」
走廊那頭，樓梯間的門哐當一聲撞開了。
腳步聲啪嗒啪嗒，踩得滿地是水。
糖糖鼻子一抽。
雨水味，泥點子味，還有一絲酸溜溜的藥水味，像洗相片的那種。
周默沖了進來。
頭髮貼在腦門上，眼鏡片糊滿水珠，襯衫濕得能擰出水。
懷裡緊緊摟著個鐵皮盒子，外頭拿西裝外套裹了兩層，一滴雨都沒沾上。
他跑到跟前，喘得腰都直不起來，眼鏡滑到鼻尖上也不推。
「營長。」
他把盒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
「帳，我們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