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鄰居
第二天照常卯時起，照常進山下套子，老獵戶像把昨晚的話全忘了似的，一字沒再提。
林川也沒追問。
周鐵柱只說了句「走快些」，腳步比平時急了兩分。
磐石嶺不大，滿打滿算一百二十來戶，大半姓張，老輩子從山外逃荒來的，一紮就是五六代人。
周鐵柱是外姓戶，房子蓋在村尾最靠山的位置，離村口主道隔著兩里雜木林子。除了收山貨的販子，平日裡沒幾個人往這頭走。
最近的鄰居姓孫，隔著一片竹林子，百十來步的腳程。
林川到磐石嶺的第三天，周鐵柱帶他穿過竹林去借鋸條。
還沒走到跟前，先瞧見一間矮趴趴的石頭屋，比周鐵柱家還矮半截，屋頂茅草塌了一角，幾塊黑石頭壓著，風一過嘩啦啦地響。院裡五隻瘦雞耷拉著雞冠子，跟這院子一個氣色。
「孫老倌在家沒有？」
周鐵柱站在籬笆門外喊了一嗓子。
屋裡頭傳出一個蒼啞的聲音：「老周啊，進來進來。」
推開籬笆門進了院子。堂屋門框邊靠著一個乾瘦老漢，頭髮花白，臉上褶子深得能夾死蚊子，左腿從膝蓋以下彎了個不對勁的角度，一根粗樹杈拐棍撐著半邊身子。
「這腿又犯了？」周鐵柱蹲下來瞅了一眼。
「老毛病，陰天就疼。」孫老漢擺了擺手，目光落到林川身上，「這後生是？」
「我義子，林川。剛從山外頭來的。」
「嚯，你老周還收了個崽子。」孫老漢咧嘴笑了笑，幾顆稀拉拉的黃牙露出來，「好事，你一個人在山上打了三十年獵，也該有個幫手了。」
「嗯。來借你那把鋸條，我那把崩了口子。」
「在棚子裡掛著呢，自個兒拿。」
周鐵柱起身往後院走，林川跟在他身後。
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一個腦袋從門帘縫隙里探了出來。
林川腳步一停。
那是個姑娘，瘦瘦小小的，個頭剛到他下巴。一張圓潤的肉肉臉頰上，泛著山里姑娘特有的紅撲撲顏色。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含著兩顆星星，睫毛濕漉漉地顫動，像林子裡受驚的小鹿崽子。
她穿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褂子，袖口太長，大半個手掌都縮在裡面，只露出兩根細白水嫩的指尖。
四目相對，誰都沒先動。
林川甚至能聞到一股從竹簾後面飄出來的、淡淡的野花體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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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燙了一下，紅潮一瞬間從白嫩的脖頸一路漫上了耳尖，連呼吸都急促了些。她慌亂地往後一縮，門帘嘩啦一抖，人跟縮進殼裡的蝸牛似的不見了。
林川愣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那一眼是什麼感覺——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山澗里沒被人碰過的淺潭子，清是清的，但底下藏著怯。
那種怯他認得。
「那是我孫女，小草。」孫老漢在身後說，「丫頭膽小，見了生人就躲，別在意。」
林川摸了摸鼻子，應了一聲。
周鐵柱拿了鋸條，又跟孫老漢嘮了幾句，繞回了家。
路上林川問了一句：「孫老漢那腿怎麼瘸的？」
「十年前上山砍柴滾了坡，膝蓋骨碎了，竹篾板子綁了半年，總算沒鋸，但再沒直過。」周鐵柱叼著根草莖走在前面，語氣淡淡的，「他老伴死了七八年了，兒子在外頭挖礦出了事也沒了，娶進門的媳婦連夜卷了包袱跑了，就剩他跟小草兩個人。」
「那小草她娘呢？」
「她娘就是跑了的那個。」
林川不吭聲了。
低著頭走了一段路，腳底下踩著鬆軟的竹葉，沙沙地響。
她娘跑了，他娘把他賣了。
都差不多。
打那以後，孫小草隔三差五就出現在周鐵柱家院門口。
頭幾回是來借鹽借醋的，每回站在籬笆門外，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兩隻手絞著衣角擰成麻花，腦袋低得快埋進領口裡，拿了東西小碎步地走，路過林川身邊時目光飛快地掃一眼就收回去，耳根紅到脖子根兒。
後來有一回，是送雞蛋。
那天林川在院子裡修鐵夾子，聽見籬笆門響了。
抬頭一看，小草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個小竹籃，稻草墊底，三個土雞蛋臥在裡頭，圓滾滾的。
「這……這是我家母雞下的，爺說周伯伯上回借了我們一斤臘肉，拿這個還。」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說話，兩隻手把竹籃子舉得高高的，指頭攥著籃子邊沿攥得發白。
「翠花嬸在灶房呢，給她就行。」林川低頭繼續修夾子。
小草嗯了一聲，抱著竹籃子往灶房走。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一腳踩在院子裡翻出來的石頭棱上，身子一歪，嘶了一聲。
林川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側頭看了一眼——小草單腳站著，另一隻腳縮在身後，腳趾頭蹭破了一點皮，滲出些血絲。草鞋底子薄得快磨穿了。
跟他剛來那天穿的一樣。
林川沒說話，放下鐵夾子走進灶房，從牆根下的藥匣子裡拿了片乾草藥葉子出來。
「擦一下，山裡的土髒，破了皮容易發炎。」
他遞過去，沒看她的臉。
小草愣了好幾秒才伸手接住。指尖碰到林川指節的那一瞬，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手一抖，草藥葉子差點掉地上。
「謝……謝謝。」
那聲音又急又細，黏糊糊的，像貓爪子在林川心尖上撓了一下。
劉翠花從灶房裡迎出來，笑嘻嘻地接過雞蛋。
「哎喲，小草來了。」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圈，抿著嘴直笑，笑得臉上倆酒窩深得不行。她接過竹籃，故意拉長了調子：「這丫頭，長得是越來越水靈了，這皮肉嫩的，風一吹怕是都要掐出水來，怪不得有人手忙腳亂的。」
小草臉紅得快滴血，嘴唇抿了抿，聲音像含著顆糖：「翠花嬸子……您別笑話我。」
「笑話你啥？」
劉翠花一邊把雞蛋往灶台上擱，一邊隨口說了句。
「行了，雞蛋收了，回去告訴你爺不用客氣。」
「嗯。」
小草轉身往外走。經過林川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那片草藥葉子在掌心攥緊了，低頭跑出了院門。
竹籃撞在籬笆樁子上，哐當響了一聲。
劉翠花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小草跑遠的背影，沖從後院過來的周鐵柱努了努嘴。
「老周，那孫家丫頭又來了。」
「嗯。」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三天兩頭往咱這頭跑，借鹽也不用借這麼勤吧？」
周鐵柱蹲下來磕旱菸鍋子，沒接話。
劉翠花撇了撇嘴，嗓音壓低了半截，拉長了調子：「那丫頭太瘦了，胳膊跟柴火棍似的，一陣風就能吹跑，以後嫁了人怕是連一擔水都挑不動。」
她頓了頓，意味不明地朝林川那邊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也不知道誰家小子有那個福氣。」
林川蹲在院子裡，手上的鐵夾子咔嗒一聲扣上了。
耳朵尖微微發紅。
周鐵柱吧嗒了一口煙，斜了劉翠花一眼。
「你管人家姑娘那麼多幹啥？」
「我這不是替人操心嘛。」
「少操閒心，把晚飯做了。」
劉翠花嘟囔了一聲，掀帘子進了灶房，鐵鍋蓋子在灶台上哐當一響。
林川攥著鐵夾子，低頭看著地面。
耳根子上那抹紅遲遲沒褪下去。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那丫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至於嗎？
林川也沒追問。
周鐵柱只說了句「走快些」，腳步比平時急了兩分。
磐石嶺不大，滿打滿算一百二十來戶，大半姓張，老輩子從山外逃荒來的，一紮就是五六代人。
周鐵柱是外姓戶，房子蓋在村尾最靠山的位置，離村口主道隔著兩里雜木林子。除了收山貨的販子，平日裡沒幾個人往這頭走。
最近的鄰居姓孫，隔著一片竹林子，百十來步的腳程。
林川到磐石嶺的第三天，周鐵柱帶他穿過竹林去借鋸條。
還沒走到跟前，先瞧見一間矮趴趴的石頭屋，比周鐵柱家還矮半截，屋頂茅草塌了一角，幾塊黑石頭壓著，風一過嘩啦啦地響。院裡五隻瘦雞耷拉著雞冠子，跟這院子一個氣色。
「孫老倌在家沒有？」
周鐵柱站在籬笆門外喊了一嗓子。
屋裡頭傳出一個蒼啞的聲音：「老周啊，進來進來。」
推開籬笆門進了院子。堂屋門框邊靠著一個乾瘦老漢，頭髮花白，臉上褶子深得能夾死蚊子，左腿從膝蓋以下彎了個不對勁的角度，一根粗樹杈拐棍撐著半邊身子。
「這腿又犯了？」周鐵柱蹲下來瞅了一眼。
「老毛病，陰天就疼。」孫老漢擺了擺手，目光落到林川身上，「這後生是？」
「我義子，林川。剛從山外頭來的。」
「嚯，你老周還收了個崽子。」孫老漢咧嘴笑了笑，幾顆稀拉拉的黃牙露出來，「好事，你一個人在山上打了三十年獵，也該有個幫手了。」
「嗯。來借你那把鋸條，我那把崩了口子。」
「在棚子裡掛著呢，自個兒拿。」
周鐵柱起身往後院走，林川跟在他身後。
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一個腦袋從門帘縫隙里探了出來。
林川腳步一停。
那是個姑娘，瘦瘦小小的，個頭剛到他下巴。一張圓潤的肉肉臉頰上，泛著山里姑娘特有的紅撲撲顏色。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含著兩顆星星，睫毛濕漉漉地顫動，像林子裡受驚的小鹿崽子。
她穿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褂子，袖口太長，大半個手掌都縮在裡面，只露出兩根細白水嫩的指尖。
四目相對，誰都沒先動。
林川甚至能聞到一股從竹簾後面飄出來的、淡淡的野花體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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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燙了一下，紅潮一瞬間從白嫩的脖頸一路漫上了耳尖，連呼吸都急促了些。她慌亂地往後一縮，門帘嘩啦一抖，人跟縮進殼裡的蝸牛似的不見了。
林川愣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那一眼是什麼感覺——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山澗里沒被人碰過的淺潭子，清是清的，但底下藏著怯。
那種怯他認得。
「那是我孫女，小草。」孫老漢在身後說，「丫頭膽小，見了生人就躲，別在意。」
林川摸了摸鼻子，應了一聲。
周鐵柱拿了鋸條，又跟孫老漢嘮了幾句，繞回了家。
路上林川問了一句：「孫老漢那腿怎麼瘸的？」
「十年前上山砍柴滾了坡，膝蓋骨碎了，竹篾板子綁了半年，總算沒鋸，但再沒直過。」周鐵柱叼著根草莖走在前面，語氣淡淡的，「他老伴死了七八年了，兒子在外頭挖礦出了事也沒了，娶進門的媳婦連夜卷了包袱跑了，就剩他跟小草兩個人。」
「那小草她娘呢？」
「她娘就是跑了的那個。」
林川不吭聲了。
低著頭走了一段路，腳底下踩著鬆軟的竹葉，沙沙地響。
她娘跑了，他娘把他賣了。
都差不多。
打那以後，孫小草隔三差五就出現在周鐵柱家院門口。
頭幾回是來借鹽借醋的，每回站在籬笆門外，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兩隻手絞著衣角擰成麻花，腦袋低得快埋進領口裡，拿了東西小碎步地走，路過林川身邊時目光飛快地掃一眼就收回去，耳根紅到脖子根兒。
後來有一回，是送雞蛋。
那天林川在院子裡修鐵夾子，聽見籬笆門響了。
抬頭一看，小草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個小竹籃，稻草墊底，三個土雞蛋臥在裡頭，圓滾滾的。
「這……這是我家母雞下的，爺說周伯伯上回借了我們一斤臘肉，拿這個還。」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說話，兩隻手把竹籃子舉得高高的，指頭攥著籃子邊沿攥得發白。
「翠花嬸在灶房呢，給她就行。」林川低頭繼續修夾子。
小草嗯了一聲，抱著竹籃子往灶房走。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一腳踩在院子裡翻出來的石頭棱上，身子一歪，嘶了一聲。
林川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側頭看了一眼——小草單腳站著，另一隻腳縮在身後，腳趾頭蹭破了一點皮，滲出些血絲。草鞋底子薄得快磨穿了。
跟他剛來那天穿的一樣。
林川沒說話，放下鐵夾子走進灶房，從牆根下的藥匣子裡拿了片乾草藥葉子出來。
「擦一下，山裡的土髒，破了皮容易發炎。」
他遞過去，沒看她的臉。
小草愣了好幾秒才伸手接住。指尖碰到林川指節的那一瞬，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手一抖，草藥葉子差點掉地上。
「謝……謝謝。」
那聲音又急又細，黏糊糊的，像貓爪子在林川心尖上撓了一下。
劉翠花從灶房裡迎出來，笑嘻嘻地接過雞蛋。
「哎喲，小草來了。」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圈，抿著嘴直笑，笑得臉上倆酒窩深得不行。她接過竹籃，故意拉長了調子：「這丫頭，長得是越來越水靈了，這皮肉嫩的，風一吹怕是都要掐出水來，怪不得有人手忙腳亂的。」
小草臉紅得快滴血，嘴唇抿了抿，聲音像含著顆糖：「翠花嬸子……您別笑話我。」
「笑話你啥？」
劉翠花一邊把雞蛋往灶台上擱，一邊隨口說了句。
「行了，雞蛋收了，回去告訴你爺不用客氣。」
「嗯。」
小草轉身往外走。經過林川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那片草藥葉子在掌心攥緊了，低頭跑出了院門。
竹籃撞在籬笆樁子上，哐當響了一聲。
劉翠花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小草跑遠的背影，沖從後院過來的周鐵柱努了努嘴。
「老周，那孫家丫頭又來了。」
「嗯。」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三天兩頭往咱這頭跑，借鹽也不用借這麼勤吧？」
周鐵柱蹲下來磕旱菸鍋子，沒接話。
劉翠花撇了撇嘴，嗓音壓低了半截，拉長了調子：「那丫頭太瘦了，胳膊跟柴火棍似的，一陣風就能吹跑，以後嫁了人怕是連一擔水都挑不動。」
她頓了頓，意味不明地朝林川那邊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也不知道誰家小子有那個福氣。」
林川蹲在院子裡，手上的鐵夾子咔嗒一聲扣上了。
耳朵尖微微發紅。
周鐵柱吧嗒了一口煙，斜了劉翠花一眼。
「你管人家姑娘那麼多幹啥？」
「我這不是替人操心嘛。」
「少操閒心，把晚飯做了。」
劉翠花嘟囔了一聲，掀帘子進了灶房，鐵鍋蓋子在灶台上哐當一響。
林川攥著鐵夾子，低頭看著地面。
耳根子上那抹紅遲遲沒褪下去。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那丫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