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老獵戶趙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底的一個晌午,日頭毒得把青石板曬得發燙。

  林川蹲在加工場院子的醃製池旁邊,指間夾著一根旱菸,看著張鐵栓和劉翠花卸貨。騾車拉的是青柳鎮屠宰場拉來的鮮豬肉,王老三趕著車翻了兩個鐘頭的山樑,騾子肚皮起伏,鼻孔里噴著粗重的白沫子。王老三摘下草帽呼哧呼哧扇風,嘴裡直嚷嚷天太燥,肉經不起擱,明兒起大早得再提早一個時辰發車。

  林川吐出一口青煙,視線越過院牆,落在那條被山風颳得乾乾淨淨的碎石路上。

  遠處走過來一個人。

  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踩在碎石子上都像是生了根,腰杆子繃得像張拉滿的硬弓,肩頭斜挎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等人走到了槐樹底下,林川才看清是個乾瘦的老頭。滿頭白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核桃大的小揪,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獵刀反覆刻過,偏偏那雙陷在眼窩裡的眸子,精光內斂,銳利得扎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腿扎得極緊,鞋底磨得精光,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子長年在深山老林里浸透的老松煙與硝皮子味。

  張鐵栓剛把肉筐撂下,直起腰正要盤問,老頭已經停在院門口,兩道目光直直扎在林川身上。

  「這是林川的地界?」

  聲音不高,煙燻火燎出來的粗糲嗓子,沉得像老銅鐘在山谷里悶響。

  林川將手裡的菸頭摁滅在青石縫裡,拍了拍掌心的粗鹽粒,站起身迎上去。他比老頭高出大半個頭,身形魁梧,在晌午的日頭下投下一道重重的陰影。

  老頭沒挪步,目光寸寸刮過林川寬厚的肩膀、小臂賁起的青筋,最後定格在他腰間那把泛著冷冽寒光的獵刀上。那不是看客的眼神,是老把式在林子裡認野牲口、挑硬把式的目光——先量骨架,再認刀鋒,最後才看臉。

  「我是林川。」林川垂眸看著他,「老伯哪座山下來的?」

  老頭將肩頭的藍布包袱卸下來,抱在枯瘦如柴的臂彎里,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趙家溝,趙四。跟你義父老周喝過幾十年的燒刀子。」老頭頓了頓,布滿老繭的手掌在包袱上重重一按,「上個月聽山外頭傳,磐石嶺出了個頂樑柱,是老周一手帶出來的年輕獵王。我翻了兩道梁子,走四個鐘頭,來看看這副身板頂不頂得住老周的名號。」

  聽到「周鐵柱」三個字,林川喉頭微微滾了滾,沒接虛話,側身把半扇院門徹底敞開,下巴微點。

  老輩獵戶碰頭,多說無益,進門驗手藝。

  趙四跨進院子,腳步沒有半點遲疑。他站在老槐樹的濃蔭下,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院裡的一切——晾肉架上一排排碼得規規矩矩的五花肉條、醃池裡泛著深琥珀色光澤的老鹵,還有煙燻房木門縫裡絲絲縷縷鑽出來的松木香氣。

  看完這一遭,趙四眼底那股冷硬的鋒芒才微微斂了半分。他走到石桌前,慢條斯理地解開藍布包袱。

  裡面裹著一層干荷葉,外頭又用浸了油的粗麻紙捆得嚴嚴實實。麻繩一扯,荷葉揭開,一股極其霸道醇厚的肉香瞬間在燥熱的空氣里炸開。那是一整塊熏透了的鹿腿肉,皮色深紅透亮,油脂順著緊繃的肉紋細細沁出來,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稠厚的琥珀光。

  「我自己窯里出來的。」趙四將鹿肉往前一推,「熏了二十天的後腿。嘗嘗。」

  林川回頭朝灶房遞了個眼色。不多時,劉翠花端出兩隻粗瓷大盤。一盤是切得薄如蟬翼的鹿腿肉,另一盤則是加工場剛下架、同樣片得透光的五花臘肉。

  兩盤肉並排擱在石桌上。

  趙四沒碰鹿肉,枯枝似的手指捏起竹筷,夾起林川工場裡出的那一枚五花肉片,送進嘴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肉片入口的瞬間,老頭咀嚼的動作猛地一滯。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連樹梢上的蟬鳴都仿佛被壓了下去。老頭閉著眼,乾癟的腮幫子極慢、極重地動著,仿佛在用舌尖一寸寸刮過肉里的每一道滋味。

  林川也夾起一片鹿肉放進嘴裡。鹿肉肌理極緊,可火候老辣到了骨子裡,半點不塞牙,越嚼那股子松柏木與野花椒交織的冷香越是往天靈蓋上鑽,把野物的腥膻洗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股子直衝喉嚨的野性甘甜。

  老手藝,硬功夫。

  這時候,趙四睜開了眼。他把盤子端到鼻尖前,眯起眼打量著切面上微微滲出的油脂,緊接著夾起第二片塞進嘴裡,嚼得極快。咽下去後,老頭抬起沾著油星的手背在嘴上一抹,定定地盯著林川。

  「是周鐵柱的路子。」趙四把筷子啪嗒橫在盤沿上,一字一頓,咬得極沉,「選五花三層,控三錢粗鹽,看七分暗火——老周當年震住青柳鎮的三道關,你全占全了。但你這肉,比老周當年的要多一道鬼斧神工。」

  老頭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盤沿邊緣,點著那層在陽光下微微流動的油膜。

  「你在大火熏透之後,又壓了一道冷煙。」趙四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逼人的壓迫感,「松木熱煙打底,柏木碎屑壓火。等肉涼到半溫,你用冷煙在肉皮外頭硬生生封了一層油膜,把肉汁和煙香全鎖死在裡頭。放三年,這塊肉也爛不掉、柴不了!老周一輩子直來直去,想不到這道彎彎繞——你自個兒琢磨出來的?」

  林川看著老頭那張被歲月風霜啃噬的老臉,腦海深處猛地撞出許多年前的石頭棚子。

  那個滿臉胡茬、咳得撕心裂肺的老獵戶,也是這樣蹲在土灶前,拿著松木棍敲著他的腦殼罵:『選肉要狠,抹鹽要勻,火候看準了再撒松枝,差一厘就不是老周家的肉!』後來老頭埋進了深山,他在磐石嶺黑黢黢的熏房裡守了無數個通宵,被煙嗆得眼淚長流,才在一次次試錯里摸索出這道回煙封油的法子。

  「是我自個兒加的。」林川聲音很低,透著一股山石般的沉靜,「義父教了我骨架,這道皮肉,我自己填的。」

  趙四死死盯著林川,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猛地抓起筷子,夾起第三片肉狠狠咽了下去,隨即把筷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

  趙四這一聲吼,把院裡挑肉的張鐵栓嚇得手一抖。老頭眼裡的精光徹底炸開,滿臉刀刻般的褶子都在發顫,那是老把式在暮年撞見絕世後生的狂喜與釋懷。

  「老周沒藏私,可他至死也沒料到,他這根老樹樁上,能讓你小子自個兒拔出一根捅破天的新芽來!」趙四掃了一眼那盤晶瑩剔透的臘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跟老周鬥了半輩子燻肉,到頭來,全輸給你這道冷煙了。輸得痛快!」

  林川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沉甸甸的發脹。

  趙四猛地跨前半步,徑直逼到林川跟前。他身量不及林川高大,可這一步邁上來,帶著老獵戶搏殺半生的慘烈氣場。

  老頭抬起右手,蒲扇般滿是老繭的大手,重重拍在林川寬闊的肩膀上!

  那隻手上骨節畸形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陳年松煙,掌心粗糙得像老樹皮。可就是這隻手,按在林川肩頭狠狠抓了一把,力道沉得幾乎要嵌進骨縫裡,沉穩、滾燙,不帶一絲顫抖。


  趙四收回手,從灰布褂子最深處的貼身夾層里,掏出一個被體溫捂得滾燙的油布包,啪的一聲拍在石桌正中央。

  油布掀開,是一本用麻繩粗粗穿起來的黃麻紙本子,邊角全磨爛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炭黑筆寫下的字跡——趙家溝獵戶的底細、藥農的住處、誰家出老山參、誰家有百年老窯,記得清清楚楚。

  「拿這本子去收貨,提我趙四的名字,沒人敢給你摻一粒砂子。」

  老頭仰起頭,那張被風霜吹透的老臉上沒有半點遲暮的頹唐,只有鷹隼般的驕傲。他定定看著林川,咧開嘴笑出一口黃牙:

  「老周在底下閉眼了。有你這麼個徒弟,他這條命,值大發了。」

  日頭正烈,松木香在院裡久久不散。

  林川低下頭,看著那本帶著體溫的舊名冊,又看向趙四。他肩頭被老頭按過的地方還在發燙,那種粗糲而滾燙的溫度,穿透皮肉,直直扎進了骨髓深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