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劉英嫂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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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英嫂子從鎮上趕集回來,背簍里裝著鹽巴和針線,手裡還拎著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走到村口那棵大銀杏樹底下時,正好撞見王嬸子端著木盆去河灘洗衣裳。兩人在樹蔭底下站定嘮了兩句,劉英便按捺不住,神神秘秘地把背簍往肩上顛了顛,嗓門壓得低低的:

  「你可還記得去年青柳鎮糧站那個小幹部?就是退了柳姑娘婚事的那家子。」

  王嬸子手裡木盆一晃,眼珠子瞪圓了:「咋了?又作妖了?」

  「出大褶子了!」劉英撇了撇嘴,眼裡直冒光,「他爹讓人查出貪污,帳面上虧空好幾千塊,當場給扒了皮撤了職!在鎮上根本抬不起頭,一家老小灰溜溜卷了鋪蓋,連夜搬回鄉下老溝里去了。」

  王嬸子倒抽一口涼氣,追問真假。劉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青柳鎮集上都傳遍了!糧站隔壁賣豆腐那婆娘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有假?」

  劉英這人嘴碎,在村口倒了一半還嫌不過癮,拎著五花肉扭搭扭搭就奔了後院加工場。

  加工場院子裡幾個幫工正忙著翻晾醃肉,劉翠花蹲在大陶池子邊上往肉條上抹粗鹽。劉英往門檻上一歪,一邊掐著指甲縫裡的泥,一邊把話頭又扯開了。

  「當初嫌人家如煙身板薄、沒生養相,轉頭退了親……哼,真是瞎了狗眼!」劉英拿手在自個兒胸前比劃了下,嘴角吊得老高,「你瞧瞧如煙如今日子過得,跟了咱川子,吃穿用度哪樣不是尖兒上的?人也出落得水靈靈的,那腰身、那氣派!那糧站小子一家子擠在土坯房裡,成天喝酒打老婆,這報應來得可真叫快!」

  劉翠花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粗鹽粒,抬眼瞅了劉英一下,沒搭腔。

  張鐵栓正扛著半扇鮮肉從外頭大步邁進來,聽見劉英在院裡嚼柳如煙的舊帳,眉頭當即擰成個疙瘩,「咚」的一聲把肉筐重重撂在案板上,震得案子晃了三晃。劉英被那冷硬的眼神颳了一下,有些訕訕地閉了嘴,拎著肉悄沒聲地溜了。

  這些話,字字句句順著半開的窗欞,全飄進了西廂房裡。

  六月午後的日頭毒得很,日光透過窗格斜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打下一道道發燙的亮格。

  柳如煙坐在桌前,手裡捏著鋼筆,面前攤著沉甸甸的帳冊。

  她沒動,筆尖懸在泛黃的道林紙上方,落下一顆極小的墨點。

  糧站主任那個兒子,她自然記得。二十出頭,皮膚白淨,穿一身挺括的的確良襯衫,坐著說話時總愛翹著二郎腿一抖一抖。相親那天,她爹柳財主在鎮上最大的飯館訂了滿滿一桌體面席面,可那家當娘的眼神,像挑牲口似地在她身上刮來刮去,在胸口處停了好幾回,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冷下去。

  三天後媒人捎來話,說嫌柳家閨女太單薄,身上沒肉,怕往後子嗣艱難,這門親就算了。

  那一天,她爹氣得砸碎了整套粗瓷茶壺。她一個人在閨房坐到日落,對著昏黃的穿衣鏡看著自己單瘦的身子骨,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天一亮,照樣束起頭髮,去鋪子裡打算盤、理帳目。

  那是去年的光景。

  如今,她穩穩坐在磐石嶺林宅的西廂房裡。林家山貨鋪進出的每一分銀錢、縣城南街鋪子的明細流水,全要經她的硃筆勾決;就連省城華貿的陳總打長途電話來,開篇第一句也是問「柳姑娘在不在」。林川在磐石嶺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每逢看帳,都要老老實實坐在她身側聽她細算。

  柳如煙垂下眼睫,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細布薄褂子,領口扣得規整,袖口挽至肘彎,露出一截如嫩藕般的雪白小臂。手腕上圈著林川給她打的實心銀鐲子,上面刻著纏枝紋,被她日日貼身戴著,磨得瑩潤發亮。

  這一年裡,蘇婉兒每頓飯都變著法子往她碗裡添肉加菜,林川夜裡更是霸道得緊。不知不覺間,身段早褪了當年的乾癟青澀,薄衫底下鼓囊囊地撐起了優美的弧度,偏生那把細腰依然盈盈一握,下巴也生出了幾分潤澤的嬌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透氣。

  院裡的老槐樹鬱鬱蔥蔥,孫小草在灶房門前霍霍磨著短刀,蘇婉兒坐在樹蔭下給林山縫補褲腿,林山扶著娘親的膝蓋,嘴裡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

  她們不知道劉英在後院嚼舌根。即便知道了,蘇婉兒多半溫溫柔柔啐一句「劉英嘴碎」,巧妹會拍手稱快說「活該」,小草大抵會懵懂地眨眨眼。

  柳如煙望著樹影斑駁的院子,唇角輕輕翹了一下。

  聽聞那家人如今的落魄境況,她心裡既無大仇得報的狂喜,也沒半分同情。就像聽聞別處哪只野狗跌進了水坑,與她何干?

  當年退婚,從來不是她的錯,是那家人沒這等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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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回桌前,重新握起鋼筆。

  十六村的收貨台帳還剩最後幾筆,草藥收購價比上月壓下了三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娟秀又透著一股子利落風骨。

  核完帳,她端起桌邊的涼茶抿了一口。

  她這輩子走得最對的一步,就是在青柳鎮遇上林川時,一眼看準了這個男人身上的氣魄,毫不猶豫地跟了上來。她不是攀附藤蔓的菟絲花,她是林川身側算無遺策的掌柜娘子。

  算盤被修長的玉指撥得噼啪脆響,清脆的聲音盪出窗外,蓋過了村婦們的閒言碎語。

  微風拂過,手腕上的銀鐲子貼著脈搏,被體溫煨得暖融融的。

  以前那些陳年爛穀子的輕慢與嫌棄,早如夏日浮塵般散得乾乾淨淨。而眼下桌上的帳冊、腕間的銀鐲,以及林家蒸蒸日上的日子——

  這些,才是實實在在攥在她手心裡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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