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考古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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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山裡的日頭見天見長。

  林川踩著一腳碎泥從加工場跨進院門,身上的短褂早被汗水浸濕了一層,貼在結實的脊背上。剛走到槐樹蔭下,堂屋的帘子一挑,蘇婉兒迎了出來。

  她穿了身洗得發軟的月白碎花夏布短衫,領口松松挽著一顆扣子,露出半截細白乾淨的脖頸,手裡正捏著一封牛皮紙信封。

  「京里來的,剛送攏。」蘇婉兒把信遞過去,髮絲被過堂風拂在耳邊,「顧明遠寫給你的。」

  林川伸手去接,粗糙溫熱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柔軟的腕骨。蘇婉兒手微微一縮,指節卻沒亂,只低眉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著水潤的溫意。

  林川撕開信封,就著槐樹底下的涼意抽出兩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信是顧明遠親筆寫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顧明遠在信裡頭說,陳教授回京之後片刻沒歇,把磐石嶺後山溶洞裡拓下的刻符和青銅銘文全盤整理出來,在社科院內部刊物上發了篇重頭文章,題目定為《戰國中晚期楚文化祭祀遺存的新發現——以磐石嶺為例》。文章一出,京城考古圈子直接炸了鍋,好幾位研究楚文化的老泰斗連夜給陳教授遞話,點名要來磐石嶺踩點實地考察。

  因著這樁大功,特殊勤務組那邊給顧明遠記了二等功,預備隊員的帽子摘了,軍銜也往上提了一階。最要緊的是家裡的老頭子——那位脾氣比花崗岩還硬的老首長,破天荒在長途電話里沉著嗓子誇了一句:「幹得不錯。」

  信紙上這四個字落筆極重,黑墨幾乎透到了背面。

  林川咬著菸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顧家老爺子的脾性他在京城領教過,能讓這尊老軍神鬆口夸一句,顧明遠這回算是真把腰杆挺直了。

  翻到第二頁,顧明遠提到了省里的動靜。好幾家省報的記者聞著味兒想進山採風拍照,全被他借著軍區防務的名頭死死壓在山口外。溶洞深處還在做深度清理,地底石層下頭疑點重重,這節骨眼公開報導只會惹一身腥。但顧明遠在文末畫了條重重的橫線,提了一句要緊話:

  「林老弟,後山這片戰國楚文化遺址,省文物局的紅頭公文已經正式立檔,『磐石嶺』這三個字,往後在省里乃至國家檔案里都是掛了號的。這是公家給背的書,花金山銀山都砸不出來的信譽。

  我想了個轍——把這名氣化成你山貨的『品牌附加值』。往後山貨出山,麻袋、木箱上全打上『磐石嶺』的大印。懂行的一瞧是省級文保地的出產,自然高看一眼。這三個字,往後比什麼集市吆喝都管用。」

  林川捏著信紙,沒急著點菸,就那麼叼著菸蒂,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步。

  品牌。附加值。

  1983年的深山裡,莊稼漢賣山貨還在為兩分錢跟小販爭得面紅耳赤,哪懂得什麼叫牌子。但他林川不瞎。青柳鎮上那些掛著百年老匾的醬園子,一樣的豆醬,掛了老字號就能多要兩成價錢。買賣人買的不是醬,是心裡那塊踏實肉。

  腳步聲輕響,蘇婉兒端著一碗井水鎮過的涼茶走過來,遞到他手邊。

  「先潤潤嗓子,看把你燥的。」

  她挨得近,身上除了剛晾透的皂角香,還有一股子女人家特有的溫熱清甜。林川接過粗陶碗,碗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茶水順著喉嚨灌下去,通體舒暢。他低頭時,視線掃過蘇婉兒微微起伏的胸口,眸色深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把信遞給她。

  蘇婉兒在八仙桌旁坐下,把搖床里的林河抱起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單手展信細細看著。

  看到末尾那幾行字,她修剪得齊整的秀眉微微挑了一下,抬眼迎上林川沉靜的視線。

  「信里說的這『品牌』,你真打算照著辦?」蘇婉兒壓低聲音,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磐石嶺三個字是借了後山的光,可眼下收貨銷貨,人家認的還是你林川這張臉。光撂個地名在木箱上,真能頂事?」

  林川把陶碗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篤定的輕響。

  他傾身靠近桌沿,高大的身影微微籠罩住蘇婉兒,聲音低沉而帶著一股子野勁:「人長兩隻腳,能跑幾個山頭?往後十六個村的貨全匯到咱們場子裡,單靠我林川一張嘴,跑斷腿也供不上省城和南邊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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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兒被他眼底灼灼的光晃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耳尖悄悄泛起一絲薄紅,卻沒避開他的目光,只靜靜聽著。

  「得讓貨自己替咱們張嘴。」林川伸出粗糙的拇指,在信紙上的『磐石嶺』三個字上按了按,「貨走到省城、走到京城,甚至到了南洋,買主揭開封條瞧見『磐石嶺』,就知曉這是頂好的深山尖貨。咱們林家不用跟著車隊跑,這三個字就是最好的保單。」

  蘇婉兒掌管帳目,心裡的小算盤一撥就通。十六個村的供銷網絡一旦鋪開,全靠個人信譽確實吃力,必須立一面扯不爛的旗。

  「那眼下……」蘇婉兒抿了抿唇,正想細問。

  林川抬手摁滅了手裡的菸蒂,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分,帶著淡淡菸草味和男人的熱力逼近過來:「眼下就辦。加工場出來的頭批燻肉,全拿火烙印打上『磐石嶺出品』;縣城南街的鋪子,讓柳如煙找木匠趕一塊黑漆金字的大招牌掛正門——就叫『磐石嶺山貨』。有了這個由頭,每斤價格往上浮五分到一毛,好貨不怕沒人要。」

  蘇婉兒聽著他沉穩果決的調配,眸光微動,剛想接話,懷裡的林河哼唧了一聲,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蘇婉兒的衣領,把那本就單薄的領口扯得歪了些許。

  林川視線一頓,落在她白皙的鎖骨線上,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

  蘇婉兒察覺到男人灼熱的視線,臉頰發燙,忙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抱著林河站起身來:「青天白日的……我先去西廂房把帳記上,晚些時候去找如煙姐碰頭。」

  看著妻子略顯慌亂卻依舊端莊的背影挑簾進了屋,林川低低笑了一聲,胸腔里的燥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篤定。

  他在八仙桌前坐定,抽出一張簇新的白信紙,拔開鋼筆帽,伏案疾書。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字字沉凝有力。他向顧明遠交待了華貿新訂單的進展、十六村山貨統收的底盤,以及加工場二期擴建的規劃。

  寫到最後,林川筆鋒一頓,在末尾添了一行重墨:

  「『磐石嶺』作商標一事,多謝提點。待我此間擴建齊備,定將這三個字打進京城。屆時後山升了國家級文保,林家山貨亦借長風。」

  封好信口,林川推門走到院中。

  烈日當頭,後山蒼翠如墨的松林在熱浪里起伏成海。

  他用了三年時間在泥水裡摸爬滾打,顧明遠帶來了京城的勢,後山兩千年前的楚墓給這片土地注了魂。所有的機緣與汗水,終將在這片大山深處,澆築出一塊誰也砸不碎的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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