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三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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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蹲在院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磨刀。

  磨刀石是從後山溪溝里撿回來的青石,用了三年,中間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深槽。他把獵刀按在石面上來回推,刀身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刀刃刮過石面發出細密沉悶的沙沙聲。這把刀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的纏繩換過三回,刀身比剛打出來的時候窄了一韭菜葉,那是生生磨掉的鐵肉。

  他磨完刀,拿拇指粗糲的指腹在刀口上輕輕颳了刮,指腹上立刻泛起一道發白的印子。夠利了。他反手把刀順進腰後的硬牛皮鞘里,骨節分明的大手拍了拍鞘口,直起腰來。

  這一直腰,頭頂「啪」地碰上老槐樹橫出來的那根粗枝。那根枝子三年前他站直了剛好從發頂擦過去,現在不低頭就得撞個結實。

  林川腳步頓了下,抬手比了比那根粗枝離地面的高矮,又垂眼看了看自己。灰布褂子底下,胸膛和肩膀被骨架子撐得硬邦邦的,袖口緊繃在粗壯的小臂上,勒出兩道深刻的褶子。他五指攥了攥,小臂上的筋肉一疙瘩一疙瘩暴起,皮膚底下青筋虬結得像後山的古樹根。

  三年了。

  他站在老槐樹沉甸甸的樹蔭下,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遭。

  十八歲那年盛夏,他背著義父留下的老獵槍翻過鷹嘴岩,一步一跌走進磐石嶺。那時候他一身枯骨,兩頰凹得像風乾的柴火,全村老少背地裡都叫他活不長久的野崽子。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舊褂子是義父遺留下來的,袖口卷了三道,褲腿挽了四道,全身上下唯一能鎮住場子的,只有背上那桿槍托磨得發亮、膛線快平了的火銃。

  那天他木樁子似地杵在村口銀杏樹底下,過路的山民都繞著他走,眼神像看個將死之物。周大爺拄著拐棍在遠處瞅了他半天,搖著頭嘆氣,說這沒根的野草怕是熬不過當年的頭場大雪。

  林川從兜里摸出半截菸捲叼在嘴上,火柴「刺啦」劃出一道橘紅的火星。他眯著眼吸了一口,青煙從泛青的胡茬間噴出來,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

  他現在二十一了。往加工場門口一站,身量紮實得像座石碾子,外村送生肉的大車把式跟他回話都得仰著脖子。嗓門低沉得發悶,在堂屋裡沉聲吐一個字,整座院子的窗紙都跟著發顫。磐石嶺上上下下幾十戶,無論是老一輩的老獵槍還是新進作坊的生瓜蛋子,迎面碰上都得規規矩矩停下腳,弓著腰喊一聲「川哥」。作坊里四十多號長工指著他手裡過工錢,翻山越嶺十六個村子的山貨全靠他的路子變現錢。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身後這片亮堂堂的院落上。

  當年的漏雨石頭棚早被推平了。原地拔起來的是三進三出的大青磚院,高牆厚瓦,石頭壘的地基齊胸口高。院牆頭上生了一層蔥鬱的青苔,正房堂屋裡端端正正擺著老榆木八仙桌與太師椅。

  東屋的大炕熱氣騰騰,是蘇婉兒帶著林山和林河睡的地方;西廂房窗台上永遠擦得不落半點灰,柳如煙的銅算盤和墨水瓶擺得整整齊齊,桌角那盞罩子極亮的煤油燈,燈芯總是被剪得平平展展;東廂房裡,鄒巧妹帶著大牛、小花和那個剛會吐奶泡的小閨女,炕頭堆滿了細軟的碎花布片與小衣裳;正院西側那間向陽的偏房屬於孫小草,炕席擦得透亮,枕邊端端正正供著那把配了松木鞘的小獵刀。

  晨風一吹,老槐樹的綠蔭在青石板地上晃蕩。晾衣繩上拉得滿滿當當,林山的開襠褲、林河的紅肚兜,夾雜著小閨女繡著碎花的棉布兜,隨風微微擺著。

  灶房頂上的泥煙囪正咕嘟咕嘟吐著青煙,苞米粥滾開的濃香混著豬油爆蔥的味兒,順著晨風直往人鼻子裡鑽。孫小草挽著袖子蹲在井台邊擇野菜,露出一截白生生、泛著細汗的小臂,動作利落得像只山裡的小鹿。

  蘇婉兒抱著林河打東屋挑簾出來。半歲大的林河長了一副跟他爹如出一轍的黑紅臉膛與寬下巴,扯著嗓門嚎了一聲,震得檐下的燕子撲稜稜飛出窩。蘇婉兒單手托著孩子,順手把跟在腳邊歪歪扭扭的林山撈正,嘴裡柔聲哄著。

  林山一歲半,骨架隨林川,走起路來虎頭虎腦,一瞧見院門口林川那高大的黑影,立馬鬆開親娘的褲腿,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半道撲通摔了個狗吃屎。小傢伙也不吭聲,手腳並用爬起來,拍了拍手掌心裡的泥,咧著漏風的小嘴沖林川撲過去。

  鄒巧妹正靠在東廂房門檻上給小閨女餵奶。四個月大的丫頭養得白嫩滾圓,小肉手攥成拳頭擱在耳邊,吃得小臉通紅。大牛和小花蹲在門檻底下,拿小木棍在泥地上劃拉著兩隻長耳朵兔子,嘴裡爭著誰畫得更肥。鄒巧妹抬眼看見林川看過來,耳根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側了側身子,拿衣襟把懷裡的雪白稍稍掩了掩,低眉順眼地抿嘴笑。

  西廂房的雕花木窗「吱呀」推開,柳如煙手裡還攥著鋼筆,指腹染著點藍墨水。她清冷的面龐在晨光下透著股子書卷氣,昨兒夜裡對帳單對到後半夜,十六個村子的乾貨進出數全在她腦子裡裝著。她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正對上林川投過來的沉靜視線,捏著筆桿的細白指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避開他的眼眸,清了清嗓子朝院裡喊了一聲:「飯熟了,進屋吧。」

  孫小草端著燙手的熱菜盆從灶房碎步跑出來,腰間那把小獵刀隨著緊緻的腰身輕輕晃動。她把菜擱在院當中的八仙桌上,兩隻手趕緊捏住自己的耳垂降溫,抬眼瞅見林川走過來,小臉被灶火熏得紅撲撲的,一雙山泉似的眸子裡全聚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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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單手把撲到腿邊的林山撈起來,往寬厚的脖頸上一架。林山高興得兩隻肉手死死揪住林川扎手的短髮,嘴裡「駕、駕」地叫喚。

  林川托著兒子的胖腿,心裡頭忽地翻騰起義父臨終前那張枯瘦的臉。

  老頭子攥著他的手說:命是自己的,誰都靠不住。

  老頭子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

  路是自己蹚出來的。三年前翻過鷹嘴岩,他赤手空拳,全憑骨子裡那股子不怕死的狠勁。斗孫富貴、立加工場、一家一家跑遍十六個村寨把生肉路子砸開,這些全是踩著血汗一步一步碾出來的。

  但命光靠自己硬扛,那叫苦熬;身邊聚了這群人,才叫活著。

  他抬眼看向走過來的蘇婉兒。蘇婉兒把林河換到懷裡,伸手極自然地替林川撣了撣肩膀上的草屑,指尖蹭過他粗硬的褂子,視線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落了落,眸子裡全是踏實的溫存。她是他的底氣,全家的印把子和存摺在她兜里,他從來沒操過半分閒心。

  他又看向擺碗筷的柳如煙。桌角還壓著半截帳單,林川大步走過去,寬厚的手掌在桌沿上一按。柳如煙指尖微顫,抬眸迎上男人居高臨下的目光,原本清冷的眉眼軟了下來,老老實實把算盤和帳本收進抽屜,耳根泛紅地垂下頭遞給他一雙竹筷。

  鄒巧妹抱著吃飽打嗝的小閨女輕手輕腳走過來,灶房裡永遠溫著一碗給他留的濃湯。

  孫小草端著粗瓷大碗盛滿稠稠的苞米粥,雙手捧著遞到林川面前,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粗糲的虎口,觸電似地縮了下,隨即又揚起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小臉,抿著唇笑得露出一對小虎牙。

  院子裡麻雀嘰嘰喳喳,林山搶著臘肉片,林河在搖籃里蹬著胖腿咿呀學語,大牛小花端著小碗吸溜苞米粥。女人們圍著桌子,盛飯的盛飯,遞筷的遞筷,晨光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交疊在這片厚實的青石磚地上。

  林川咬了一口裹著野蔥碎的白饃,又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稠粥。

  三年前在破茅棚里啃凍苞米麵窩頭的冷清,早被這一院子冒著熱氣的煙火氣沖得乾乾淨淨。

  他把空碗擱在桌上,摸出菸捲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在老槐樹斑駁的晨光里散開。

  命是自己的,可這拿命拼出來的家,是活生生熱騰騰的。

  有管帳的,有守家的,有生兒育女的,有翻山遞柴的。

  林川眯著眼看著滿桌的人,胸口被這一院子的熱鬧塞得滿滿當當。

  他還活著。

  而且在這蒼茫的大山里,活得比誰都硬朗,比誰都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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