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秋收
入了九月，磐石嶺的秋意從後山脊上漫下來，一層一層地染過松林和野草地，最後染到了梯田上。
林川帶著村裡的勞力開了大半個月的荒坡，當初砍掉酸棗叢翻出來的那片梯田，紅薯和苞米同時熟了。苞米稈子高過了人頭，葉子從青綠轉成枯黃，玉米棒子從稈子上斜著掙出來，苞衣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顆粒。紅薯藤鋪了滿地，綠油油的葉子底下拱起了一道道土縫，紅薯在地下把土都頂裂了。
他蹲在田埂上，拿手扒開一窩紅薯藤底下的土。土是濕的，扒開三寸深就露出紅薯皮。那窩紅薯結了三四個，每個都有手臂粗，皮色紫紅，表面帶著新土特有的潮潤光澤。他攥住一個紅薯輕輕一拔，紅薯從土裡脫出來的那一下帶著一股泥土和甜漿混著的生味。掂在手裡沉甸甸的，至少三斤往上。
在他身後，張鐵栓扛著钁頭從田那頭走過來。他光著膀子，曬了一夏天的膀子黑得跟老樹皮似的，肩頭上扛著钁頭的地方磨出一層厚繭。他在林川旁邊蹲下來，抓起那個紅薯翻了面看，大拇指在紅薯皮上颳了一下，刮掉一層薄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川哥，今年這產量不得了。這一畝地怕是要出兩千多斤。」
林川沒說話。他把紅薯擱在田埂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從褲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菸頭的青煙被秋風吹散了，他眯著眼睛往山下看。曬場上已經鋪開了陣仗，村裡的婦女們把刨出來的紅薯一筐一筐往曬場上挑。紅薯堆在地上曬著，紫紅的一片從曬場這頭鋪到那頭，在秋日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啞啞的光。苞米棒子被剝了苞衣編成串掛在曬場邊上的木架子上，黃澄澄的穗子一串挨一串，把木架子壓得彎了腰。
他當初承包荒坡的時候，村里那幫老人蹲在村口議論了好幾天。有人說那片坡地種不出東西，土層薄底下全是碎石。有人說三十年承包權砸在手裡，種什麼都得虧。現在紅薯堆在曬場上，苞米掛在架子上，那些說閒話的人一個也不吭聲了。林川把菸頭扔在腳底下踩滅，轉過身來對張鐵栓說：「讓各家各戶把麻袋領回去。今年產量比預產多兩成，多出來的部分按人頭分。」
張鐵栓應了一聲扛著钁頭往村里走。他走到半路又折回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川哥，加工場那邊翠花嫂子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天收了四百斤鮮肉，醃製池不夠用了。」林川點了下頭，從田埂上拿起自己的褂子抖了抖土搭在肩膀上。「讓她先醃著，下午我再起兩個池子。」
加工場院子裡忙得跟開了鍋似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搭了棚子，棚子下頭一溜排開七八個大木盆，每個盆里都堆著切成條的五花肉。肉是早上從鎮上屠宰場拉來的，還帶著餘溫。劉翠花蹲在醃製池邊上，兩隻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手裡抓著一把粗鹽往肉條上搓。她搓鹽的手法又勻又快，一把鹽攥在手心裡往肉上一按，手腕一轉掌心貼著肉皮子推開，鹽粒就均勻地嵌進肉-縫裡。
她身邊蹲著四個幫工的婦女，都學著她的手法搓鹽。但那些婦女搓出來的肉，鹽粒總是聚成一坨一坨的，不像劉翠花搓的那樣勻。劉翠花彎腰從盆里撈出一條五花肉，拿手指頭在肉皮子上按了一下，肉彈回來不留指印。她把肉翻過來看了看肥瘦比例，點了點頭。「這條可以下池了。」她把肉遞給旁邊的人，又在盆里翻了翻挑出另一條肉來。這條肉她按了一下留了個淺淺的指印，她皺了皺眉頭把肉扔回盆里。「這條再搓兩把。鹽沒吃透。」
林川拎著兩把鐵鍬從院門口進來的時候，劉翠花正從醃製池邊上站起來。她蹲的時間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腰骨咔咔響了兩聲，她拿手扶著後腰揉了揉，額頭上全是汗。她朝林川招了招手。「川哥，這池子裡的老鹵我用了三回了。這老鹵醃出來的臘肉皮色亮，肉質緊，比新鹵強。你起新池子的時候留一半老鹵摻進去，別全倒了。」
林川把鐵鍬插在院子角落裡，走到醃製池邊上往裡看了一眼。池子裡泡著半池五花肉，滷水呈琥珀色，上頭浮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油花和花椒殼。他彎腰湊近了聞了一下，滷水里混著鹽香、花椒的麻香、八角的甜香和桂皮的辛香，幾種香味被老鹵泡久了混成一股，濃得直往鼻子裡鑽。「這老滷的手藝是你娘家傳的？」林川問。
劉翠花拿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我爹以前在鎮上幫人做過腊味，後來鋪子倒閉了他就回來種地了。這老滷的法子是他教我的，他說老鹵越陳越好。我嫁到這邊來以後這手藝一直閒著，沒想到在你這兒派上用場了。」林川看了她一眼。劉翠花嫁過來快十年了，在村里一直是個悶聲幹活的人，要不是他開加工場招幫工，沒人知道她手裡還捏著這門手藝。「老鹵以後歸你管。池子我給你起新的，老滷的比例怎麼調你說了算。」
劉翠花聽了這話，那張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上一雙眼睛亮了一下。她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把腰上圍裙的系帶緊了緊，轉過身去又從盆里撈起一條五花肉開始搓鹽。林川拿起鐵鍬在加工場院子東邊找了塊空地開始起池子。秋天地氣乾燥，土質鬆軟好挖。他一鍬下去翻起來的土是深褐色的，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他把土甩在旁邊堆起來，一鍬接一鍬往下挖。
挖到一半的時候張鐵栓領著一輛騾車回來了。車上拉著滿滿當當的鮮豬肉，豬皮上還蓋著屠宰場蓋的藍戳子。趕車的是鎮上屠宰場的王老三，他跳下車來拿著個本子讓林川簽收。林川把鐵鍬插在土裡，接過本子看了一眼，今天拉來的是三百八十斤鮮五花和兩百斤前腿肉。他拿筆在本子上簽了字遞給王老三。「往後每天再多拉一百斤。人手不夠我自己派車去拉。」
王老三擦著汗上了騾車走了。張鐵栓帶著兩個工人把車上的豬肉一扇一扇卸下來抬進加工場院子。鮮肉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肉皮子在陽光底下泛著油光，瘦肉紅艷艷的，肥肉部分雪白晶瑩，一層肥一層瘦夾得均勻分明。劉翠花過來挑肉，她拿手指頭在每扇肉上面按一下，按完把肉分成兩堆。好的一堆當天醃，稍次的一堆放冰窖里隔天再處理。
當天下午起好了兩個新池子。林川把土坑拍平拍實，又拿石灰把池壁抹了一遍。劉翠花端著一桶老鹵過來往新池子裡倒，琥珀色的滷水從桶口淌進池子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香味從池子裡翻上來，在秋日乾燥的空氣里散開。她倒了一半停下來拿根竹竿在池子裡攪了攪，兌了一半清水進去，又抓了幾把新鹽和花椒撒進去。「先養兩天。新池子起好不能馬上下肉，得讓滷水把石灰味吃透了才行。」
秋天天黑得早。傍晚時分加工場收工，工人們排著隊在柳如煙那裡領了當天的工錢。柳如煙坐在東廂房窗戶底下，面前的帳本攤開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她把每個人的工錢數得清清楚楚。劉翠花領了十塊錢，比別的幫工多兩塊。她捏著錢愣了一下回頭看林川，林川已經在院子裡的大案板前拎著一把尖刀在分割豬腿肉了。刀光在暮色里閃了一下又一下，刀刃划過筋膜的聲音乾脆利落。
張鐵栓拎著個麻袋從曬場上回來。麻袋裡裝著新刨的紅薯，紅薯上還帶著潮土。他把麻袋擱在灶房門口，對林川說：「川哥，今年這紅薯太多了，曬場上堆不下。剩下的堆在酸棗林那邊的空地上，我讓人搭了草棚子蓋著。苞米串了三百多掛，夠全村吃到來年開春了。」
林川把手裡那塊豬腿肉碼在案板上，抬頭看了張鐵栓一眼。他想起當初開荒坡的時候，那片坡地上長滿了酸棗叢和野荊棘。他帶著村裡的勞力一钁頭一钁頭地刨，刨斷了十幾根钁頭柄。現在那片坡地收了整整三天還沒收完，曬場上堆不下的紅薯堆到了酸棗林邊上。他把刀插在案板上，扯過布巾擦了擦手。剛要說什麼，院門口進來了一個人。
林川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是兩張，上面那張是陳總親筆寫的。陳總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寫得實在。信上說華貿前三季度從磐石嶺進的臘肉、蜂蜜和草藥品質穩定，在京城那邊的銷路很好。第四季度的訂單要追加五成，臘肉從每月八百斤加到一千二百斤，蜂蜜從每月一百五十斤加到兩百二十斤，草藥按照原先的品類比例同步增加。最後一段陳總寫了一句：如果能保持這個增長勢頭，明年考慮簽長期合同。
林川把這兩張信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看的是數字，第二遍看的是最後那句話。他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將信封揣進褲兜。抬起頭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在看他。柳如煙從帳本上抬起頭來，手裡那支筆懸在紙上沒落下去。劉翠花從醃製池邊上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那把搓鹽的粗鹽粒。張鐵栓站在灶房門口，麻袋還擱在腳邊上沒來得及搬進去。
「京城加單了。多加五成。」林川說。他把褲兜里的信封又掏出來，抽出裡面那兩張信紙遞給柳如煙。「你算一下，按新增的訂單量需要加多少工、加多少池子、加多少原料。明天一早給我個數。」
柳如煙接過信紙的時候手指頭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這兩張紙的分量她掂得出來。前三季度的訂單已經讓加工場的人手從五六個擴到二十幾個，再加五成就得再招人，再起池子，再擴建院子。長期合同那條暗示，她在帳本上多寫了一行字——如果明年簽了長單，林家就不再是一單一單做生意的作坊，而是有穩定出貨渠道的正規加工作坊了。
林川轉過身去站在加工場院子中央。暮色從後山脊上壓下來，把院子裡的槐樹影子拉得長長的。醃製池那邊劉翠花還在忙，池子裡新下的肉要翻面，她彎著腰用竹竿一塊一塊撥著。灶房裡孫婆子在燒火，灶膛里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跳一跳的。東廂房的算盤聲又響起來了，柳如煙一邊念著訂單上的數目一邊撥算盤珠子。
他把手裡捏了半天的煙叼在嘴上劃著名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青煙在暮色里打了個轉然後散開了。秋天乾燥的空氣里混著臘肉的煙燻味、新刨紅薯的甜土味和醃製池裡老滷的香料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瀰漫了整個院子，也瀰漫了他身後的曬場和那片還在收的梯田。
他踱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曬場上堆著的紅薯被草帘子蓋著，草帘子上壓著幾塊石頭防夜風。苞米串子在木架子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晃。村道盡頭那幾家也亮起了燈，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黃蒙蒙的。他想起四年前剛回村的時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和義父擠在草棚子裡。現在山底下這片地界上堆滿了糧食，加工場的池子裡泡滿了肉，京城的訂單還在往上加。他把煙掐滅轉身走回院子裡，隨手在院門框上拍了一掌，那一掌沒使什麼勁，但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了幾撮。
林川帶著村裡的勞力開了大半個月的荒坡，當初砍掉酸棗叢翻出來的那片梯田，紅薯和苞米同時熟了。苞米稈子高過了人頭，葉子從青綠轉成枯黃，玉米棒子從稈子上斜著掙出來，苞衣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顆粒。紅薯藤鋪了滿地，綠油油的葉子底下拱起了一道道土縫，紅薯在地下把土都頂裂了。
他蹲在田埂上，拿手扒開一窩紅薯藤底下的土。土是濕的，扒開三寸深就露出紅薯皮。那窩紅薯結了三四個，每個都有手臂粗，皮色紫紅，表面帶著新土特有的潮潤光澤。他攥住一個紅薯輕輕一拔，紅薯從土裡脫出來的那一下帶著一股泥土和甜漿混著的生味。掂在手裡沉甸甸的，至少三斤往上。
在他身後，張鐵栓扛著钁頭從田那頭走過來。他光著膀子，曬了一夏天的膀子黑得跟老樹皮似的，肩頭上扛著钁頭的地方磨出一層厚繭。他在林川旁邊蹲下來，抓起那個紅薯翻了面看，大拇指在紅薯皮上颳了一下，刮掉一層薄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川哥，今年這產量不得了。這一畝地怕是要出兩千多斤。」
林川沒說話。他把紅薯擱在田埂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從褲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菸頭的青煙被秋風吹散了，他眯著眼睛往山下看。曬場上已經鋪開了陣仗，村裡的婦女們把刨出來的紅薯一筐一筐往曬場上挑。紅薯堆在地上曬著，紫紅的一片從曬場這頭鋪到那頭，在秋日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啞啞的光。苞米棒子被剝了苞衣編成串掛在曬場邊上的木架子上，黃澄澄的穗子一串挨一串，把木架子壓得彎了腰。
他當初承包荒坡的時候，村里那幫老人蹲在村口議論了好幾天。有人說那片坡地種不出東西，土層薄底下全是碎石。有人說三十年承包權砸在手裡，種什麼都得虧。現在紅薯堆在曬場上，苞米掛在架子上，那些說閒話的人一個也不吭聲了。林川把菸頭扔在腳底下踩滅，轉過身來對張鐵栓說：「讓各家各戶把麻袋領回去。今年產量比預產多兩成，多出來的部分按人頭分。」
張鐵栓應了一聲扛著钁頭往村里走。他走到半路又折回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川哥，加工場那邊翠花嫂子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天收了四百斤鮮肉，醃製池不夠用了。」林川點了下頭，從田埂上拿起自己的褂子抖了抖土搭在肩膀上。「讓她先醃著，下午我再起兩個池子。」
加工場院子裡忙得跟開了鍋似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搭了棚子，棚子下頭一溜排開七八個大木盆，每個盆里都堆著切成條的五花肉。肉是早上從鎮上屠宰場拉來的，還帶著餘溫。劉翠花蹲在醃製池邊上，兩隻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手裡抓著一把粗鹽往肉條上搓。她搓鹽的手法又勻又快，一把鹽攥在手心裡往肉上一按，手腕一轉掌心貼著肉皮子推開，鹽粒就均勻地嵌進肉-縫裡。
她身邊蹲著四個幫工的婦女，都學著她的手法搓鹽。但那些婦女搓出來的肉，鹽粒總是聚成一坨一坨的，不像劉翠花搓的那樣勻。劉翠花彎腰從盆里撈出一條五花肉，拿手指頭在肉皮子上按了一下，肉彈回來不留指印。她把肉翻過來看了看肥瘦比例，點了點頭。「這條可以下池了。」她把肉遞給旁邊的人，又在盆里翻了翻挑出另一條肉來。這條肉她按了一下留了個淺淺的指印，她皺了皺眉頭把肉扔回盆里。「這條再搓兩把。鹽沒吃透。」
林川拎著兩把鐵鍬從院門口進來的時候，劉翠花正從醃製池邊上站起來。她蹲的時間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腰骨咔咔響了兩聲，她拿手扶著後腰揉了揉，額頭上全是汗。她朝林川招了招手。「川哥，這池子裡的老鹵我用了三回了。這老鹵醃出來的臘肉皮色亮，肉質緊，比新鹵強。你起新池子的時候留一半老鹵摻進去，別全倒了。」
林川把鐵鍬插在院子角落裡，走到醃製池邊上往裡看了一眼。池子裡泡著半池五花肉，滷水呈琥珀色，上頭浮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油花和花椒殼。他彎腰湊近了聞了一下，滷水里混著鹽香、花椒的麻香、八角的甜香和桂皮的辛香，幾種香味被老鹵泡久了混成一股，濃得直往鼻子裡鑽。「這老滷的手藝是你娘家傳的？」林川問。
劉翠花拿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我爹以前在鎮上幫人做過腊味，後來鋪子倒閉了他就回來種地了。這老滷的法子是他教我的，他說老鹵越陳越好。我嫁到這邊來以後這手藝一直閒著，沒想到在你這兒派上用場了。」林川看了她一眼。劉翠花嫁過來快十年了，在村里一直是個悶聲幹活的人，要不是他開加工場招幫工，沒人知道她手裡還捏著這門手藝。「老鹵以後歸你管。池子我給你起新的，老滷的比例怎麼調你說了算。」
劉翠花聽了這話，那張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上一雙眼睛亮了一下。她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把腰上圍裙的系帶緊了緊，轉過身去又從盆里撈起一條五花肉開始搓鹽。林川拿起鐵鍬在加工場院子東邊找了塊空地開始起池子。秋天地氣乾燥，土質鬆軟好挖。他一鍬下去翻起來的土是深褐色的，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他把土甩在旁邊堆起來，一鍬接一鍬往下挖。
挖到一半的時候張鐵栓領著一輛騾車回來了。車上拉著滿滿當當的鮮豬肉，豬皮上還蓋著屠宰場蓋的藍戳子。趕車的是鎮上屠宰場的王老三，他跳下車來拿著個本子讓林川簽收。林川把鐵鍬插在土裡，接過本子看了一眼，今天拉來的是三百八十斤鮮五花和兩百斤前腿肉。他拿筆在本子上簽了字遞給王老三。「往後每天再多拉一百斤。人手不夠我自己派車去拉。」
王老三擦著汗上了騾車走了。張鐵栓帶著兩個工人把車上的豬肉一扇一扇卸下來抬進加工場院子。鮮肉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肉皮子在陽光底下泛著油光，瘦肉紅艷艷的，肥肉部分雪白晶瑩，一層肥一層瘦夾得均勻分明。劉翠花過來挑肉，她拿手指頭在每扇肉上面按一下，按完把肉分成兩堆。好的一堆當天醃，稍次的一堆放冰窖里隔天再處理。
當天下午起好了兩個新池子。林川把土坑拍平拍實，又拿石灰把池壁抹了一遍。劉翠花端著一桶老鹵過來往新池子裡倒，琥珀色的滷水從桶口淌進池子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香味從池子裡翻上來，在秋日乾燥的空氣里散開。她倒了一半停下來拿根竹竿在池子裡攪了攪，兌了一半清水進去，又抓了幾把新鹽和花椒撒進去。「先養兩天。新池子起好不能馬上下肉，得讓滷水把石灰味吃透了才行。」
秋天天黑得早。傍晚時分加工場收工，工人們排著隊在柳如煙那裡領了當天的工錢。柳如煙坐在東廂房窗戶底下，面前的帳本攤開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她把每個人的工錢數得清清楚楚。劉翠花領了十塊錢，比別的幫工多兩塊。她捏著錢愣了一下回頭看林川，林川已經在院子裡的大案板前拎著一把尖刀在分割豬腿肉了。刀光在暮色里閃了一下又一下，刀刃划過筋膜的聲音乾脆利落。
張鐵栓拎著個麻袋從曬場上回來。麻袋裡裝著新刨的紅薯，紅薯上還帶著潮土。他把麻袋擱在灶房門口，對林川說：「川哥，今年這紅薯太多了，曬場上堆不下。剩下的堆在酸棗林那邊的空地上，我讓人搭了草棚子蓋著。苞米串了三百多掛，夠全村吃到來年開春了。」
林川把手裡那塊豬腿肉碼在案板上，抬頭看了張鐵栓一眼。他想起當初開荒坡的時候，那片坡地上長滿了酸棗叢和野荊棘。他帶著村裡的勞力一钁頭一钁頭地刨，刨斷了十幾根钁頭柄。現在那片坡地收了整整三天還沒收完，曬場上堆不下的紅薯堆到了酸棗林邊上。他把刀插在案板上，扯過布巾擦了擦手。剛要說什麼，院門口進來了一個人。
林川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是兩張，上面那張是陳總親筆寫的。陳總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寫得實在。信上說華貿前三季度從磐石嶺進的臘肉、蜂蜜和草藥品質穩定，在京城那邊的銷路很好。第四季度的訂單要追加五成，臘肉從每月八百斤加到一千二百斤，蜂蜜從每月一百五十斤加到兩百二十斤，草藥按照原先的品類比例同步增加。最後一段陳總寫了一句：如果能保持這個增長勢頭，明年考慮簽長期合同。
林川把這兩張信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看的是數字，第二遍看的是最後那句話。他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將信封揣進褲兜。抬起頭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在看他。柳如煙從帳本上抬起頭來，手裡那支筆懸在紙上沒落下去。劉翠花從醃製池邊上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那把搓鹽的粗鹽粒。張鐵栓站在灶房門口，麻袋還擱在腳邊上沒來得及搬進去。
「京城加單了。多加五成。」林川說。他把褲兜里的信封又掏出來，抽出裡面那兩張信紙遞給柳如煙。「你算一下，按新增的訂單量需要加多少工、加多少池子、加多少原料。明天一早給我個數。」
柳如煙接過信紙的時候手指頭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這兩張紙的分量她掂得出來。前三季度的訂單已經讓加工場的人手從五六個擴到二十幾個，再加五成就得再招人，再起池子，再擴建院子。長期合同那條暗示，她在帳本上多寫了一行字——如果明年簽了長單，林家就不再是一單一單做生意的作坊，而是有穩定出貨渠道的正規加工作坊了。
林川轉過身去站在加工場院子中央。暮色從後山脊上壓下來，把院子裡的槐樹影子拉得長長的。醃製池那邊劉翠花還在忙，池子裡新下的肉要翻面，她彎著腰用竹竿一塊一塊撥著。灶房裡孫婆子在燒火，灶膛里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跳一跳的。東廂房的算盤聲又響起來了，柳如煙一邊念著訂單上的數目一邊撥算盤珠子。
他把手裡捏了半天的煙叼在嘴上劃著名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青煙在暮色里打了個轉然後散開了。秋天乾燥的空氣里混著臘肉的煙燻味、新刨紅薯的甜土味和醃製池裡老滷的香料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瀰漫了整個院子，也瀰漫了他身後的曬場和那片還在收的梯田。
他踱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曬場上堆著的紅薯被草帘子蓋著，草帘子上壓著幾塊石頭防夜風。苞米串子在木架子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晃。村道盡頭那幾家也亮起了燈，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黃蒙蒙的。他想起四年前剛回村的時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和義父擠在草棚子裡。現在山底下這片地界上堆滿了糧食，加工場的池子裡泡滿了肉，京城的訂單還在往上加。他把煙掐滅轉身走回院子裡，隨手在院門框上拍了一掌，那一掌沒使什麼勁，但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了幾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