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風后出海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風停了。
雨也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面上翻湧著兩三米高的長涌浪，一波接一波地拍上碼頭，把堤壩上的碎石沖得到處都是。
鹽碗村一片狼藉。
三戶人家的土坯房塌了，七八戶的屋頂被掀了半邊，村口那棵老榕樹斷了一根碗口粗的枝丫，橫在路中間，還沒人去清理。
村民們忙著修房子、曬被褥、清理院子裡的積水和爛泥，沒有一個人往碼頭方向看。
出海？
開什麼玩笑，海面上那浪，站在堤壩上看著都腿軟。
。。。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顧潮生已經站在了村西小灣的岸邊。
潮生號安安穩穩地泊在灣里，六道纜繩一根沒斷，船身上沾了些海草和碎木頭，但船體完好無損。
陳大炮跟在後面，打著哈欠，肩上扛著兩捆新補好的漁網。
「生哥，這浪真能出去？」
「能。」
顧潮生蹲在岸邊，手指探進海水裡攪了攪，感受水溫和流速。
颱風過境後的海水溫度比平時低了將近三度，這是深層冷水被攪上來的證據。
水面下的暗流方向是從東南往西北推，正好把外海深處的東西往近岸方向送。
「走，解纜。」
「這就走？李根生他們還沒來呢。」
「不等了，讓他們自己跟上來。我跟他們說了，碼頭集合，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話音剛落，土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根生和周小軍一前一後跑過來，李根生手裡提著一壺熱水，周小軍背上背著乾糧袋子。
「顧大哥，我們來了。」
李根生喘著粗氣。
「上船。」
四個人跳上潮生號，陳大炮解了纜繩，顧潮生發動柴油機，船頭調轉方向，突突突地駛出了小灣。
剛出灣口，涌浪就迎面撲過來。
兩米多高的長浪把六米木船抬起來又放下去，起伏幅度大得像坐蹺蹺板。
周小軍的臉色瞬間發白，雙手死死抓住船舷。
「顧大哥，這浪也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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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涌浪，周期長，間隔大，不翻船。」
顧潮生一手扶舵，目光掃過海面。
「怕就趴船艙里去，別站著。」
周小軍咬了咬牙，沒趴下去，但蹲低了身子。
李根生倒是穩當些，畢竟跟顧潮生出了好幾趟海了，多少有點底子。
「顧大哥，咱們往哪走？」
「東南方向，五海里。」
「五海里？」
李根生的眉頭皺了一下。
「平時咱們最遠也就跑三四海里。」
「今天不一樣。」
顧潮生沒多解釋，把舵往左打了十五度，船頭對準了東南偏南的方向。
這個角度，正好是背風面。
颱風從東南方向過境後，殘餘的風力變成了偏北風，海面上的涌浪主要集中在正東和東北方向。而東南偏南這個角度，被陸地和近海島礁擋了一部分，浪高比其他方向小了將近一半。
這是他選的路線。
不是硬頂著浪往外沖，而是繞到浪小的背風面，沿著海岸線的弧度往外切。
多走兩海里的路，但安全係數翻了一倍。
船行了大約四十分鐘，涌浪明顯小了下來，從兩米多降到了一米出頭。
周小軍的臉色好看了些，鬆開了抓船舷的手。
「生哥，到了沒？」
陳大炮站在船頭，往海面下張望。
「快了，再往前一海里。」
顧潮生的目光盯著海面，不是看浪，是看水色。
颱風攪動過的海水，表層會變得渾濁發黃，那是海底泥沙被翻上來的結果。但在某些特定位置，水色會突然變深變藍，那說明底下有斷崖或者深溝，深層的清澈冷水沿著崖壁上涌，把表層的渾水推開了。
他要找的，就是那個水色突變的分界線。
又往前開了十分鐘，顧潮生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前方兩百米處，海面的顏色出現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左邊是颱風攪起來的黃綠色渾水，右邊是一片深邃的靛藍色，兩種顏色涇渭分明，像有人用刀在海面上劃了一道。
「就是這。」
顧潮生把油門收到最小，讓船慢慢靠近那條分界線。
「下網，沿著這條色帶走，網口朝藍水那邊放。」
陳大炮和李根生開始放網，周小軍在後面整理網繩。
網下去之後，顧潮生沒有立刻拖，而是讓船停在原地，關了發動機。
海面上安靜下來，只有涌浪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
「生哥，不拖網？」
陳大炮問。
「等。」
「等什麼？」
「等魚自己過來。」
陳大炮撓了撓頭，沒再問。
顧潮生蹲在船尾，一隻手搭在網繩上，感受水下的震動。
颱風過後的海底斷崖邊緣，上升流會形成一個漩渦狀的環流區。深海魚被颱風從棲息地趕出來之後，會沿著斷崖壁面往上游，在環流區里打轉覓食。
網放在環流區的邊緣，就像在魚道上設了個路障。
不用拖，魚自己會撞進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周小軍有點坐不住了，看了看顧潮生，又看了看陳大炮，沒敢開口。
十五分鐘的時候，顧潮生搭在網繩上的手指忽然收緊了。
網繩在震。
不是小魚撞網的那種細碎顫動，是一種沉重的、有節奏的拉扯，像有什麼大東西在水下掙扎。
「來了。」
顧潮生站起來，聲音不高，但船上三個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起網。」
陳大炮和李根生撲到絞盤前面，開始搖絞盤收網。
網繩繃得筆直，絞盤搖起來異常吃力，陳大炮那兩百多斤的身板，搖得滿頭大汗。
「操，這什麼玩意兒，怎麼這麼沉。」
「慢點搖，別把網繩崩斷了。」
顧潮生走到船舷邊，俯身往水下看。
海水是靛藍色的，能見度不高，但他還是看見了。
水下七八米的深度，網兜里有一團巨大的黑影在翻滾。
那個黑影的體積，比他們之前捕過的任何一條魚都大。
大得離譜。
「繼續收，穩住，別急。」
絞盤一圈一圈地轉，網兜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水下的黑影越來越清晰，輪廓越來越分明。
五米。
三米。
兩米。
網兜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船上四個人全都愣住了。
網兜里，一條巨大的石斑魚正在瘋狂甩尾，濺起的水花打了所有人一臉。
那條魚的體型大得不像話，魚身比陳大炮的大腿還粗，尾巴展開來快有一米寬，通體金紅色的鱗片上布滿了不規則的黑色斑點，在晨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
周小軍的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李根生的手還搭在絞盤上，整個人定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
陳大炮瞪著一雙牛眼，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憋出一句話來。
「我操，這是什麼東西？」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看著網兜里那條瘋狂掙扎的巨魚，嘴角慢慢往上提了一下。
深海龍躉石斑。
來了。
雨也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面上翻湧著兩三米高的長涌浪，一波接一波地拍上碼頭，把堤壩上的碎石沖得到處都是。
鹽碗村一片狼藉。
三戶人家的土坯房塌了，七八戶的屋頂被掀了半邊，村口那棵老榕樹斷了一根碗口粗的枝丫，橫在路中間，還沒人去清理。
村民們忙著修房子、曬被褥、清理院子裡的積水和爛泥，沒有一個人往碼頭方向看。
出海？
開什麼玩笑，海面上那浪，站在堤壩上看著都腿軟。
。。。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顧潮生已經站在了村西小灣的岸邊。
潮生號安安穩穩地泊在灣里，六道纜繩一根沒斷，船身上沾了些海草和碎木頭，但船體完好無損。
陳大炮跟在後面，打著哈欠，肩上扛著兩捆新補好的漁網。
「生哥，這浪真能出去？」
「能。」
顧潮生蹲在岸邊，手指探進海水裡攪了攪，感受水溫和流速。
颱風過境後的海水溫度比平時低了將近三度，這是深層冷水被攪上來的證據。
水面下的暗流方向是從東南往西北推，正好把外海深處的東西往近岸方向送。
「走，解纜。」
「這就走？李根生他們還沒來呢。」
「不等了，讓他們自己跟上來。我跟他們說了，碼頭集合，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話音剛落，土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根生和周小軍一前一後跑過來，李根生手裡提著一壺熱水，周小軍背上背著乾糧袋子。
「顧大哥，我們來了。」
李根生喘著粗氣。
「上船。」
四個人跳上潮生號，陳大炮解了纜繩，顧潮生發動柴油機，船頭調轉方向，突突突地駛出了小灣。
剛出灣口，涌浪就迎面撲過來。
兩米多高的長浪把六米木船抬起來又放下去，起伏幅度大得像坐蹺蹺板。
周小軍的臉色瞬間發白，雙手死死抓住船舷。
「顧大哥，這浪也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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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涌浪，周期長，間隔大，不翻船。」
顧潮生一手扶舵，目光掃過海面。
「怕就趴船艙里去，別站著。」
周小軍咬了咬牙，沒趴下去，但蹲低了身子。
李根生倒是穩當些，畢竟跟顧潮生出了好幾趟海了，多少有點底子。
「顧大哥，咱們往哪走？」
「東南方向，五海里。」
「五海里？」
李根生的眉頭皺了一下。
「平時咱們最遠也就跑三四海里。」
「今天不一樣。」
顧潮生沒多解釋，把舵往左打了十五度，船頭對準了東南偏南的方向。
這個角度，正好是背風面。
颱風從東南方向過境後，殘餘的風力變成了偏北風，海面上的涌浪主要集中在正東和東北方向。而東南偏南這個角度，被陸地和近海島礁擋了一部分，浪高比其他方向小了將近一半。
這是他選的路線。
不是硬頂著浪往外沖，而是繞到浪小的背風面，沿著海岸線的弧度往外切。
多走兩海里的路，但安全係數翻了一倍。
船行了大約四十分鐘，涌浪明顯小了下來，從兩米多降到了一米出頭。
周小軍的臉色好看了些，鬆開了抓船舷的手。
「生哥，到了沒？」
陳大炮站在船頭，往海面下張望。
「快了，再往前一海里。」
顧潮生的目光盯著海面，不是看浪，是看水色。
颱風攪動過的海水，表層會變得渾濁發黃，那是海底泥沙被翻上來的結果。但在某些特定位置，水色會突然變深變藍，那說明底下有斷崖或者深溝，深層的清澈冷水沿著崖壁上涌，把表層的渾水推開了。
他要找的，就是那個水色突變的分界線。
又往前開了十分鐘，顧潮生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前方兩百米處，海面的顏色出現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左邊是颱風攪起來的黃綠色渾水，右邊是一片深邃的靛藍色，兩種顏色涇渭分明，像有人用刀在海面上劃了一道。
「就是這。」
顧潮生把油門收到最小，讓船慢慢靠近那條分界線。
「下網，沿著這條色帶走，網口朝藍水那邊放。」
陳大炮和李根生開始放網，周小軍在後面整理網繩。
網下去之後，顧潮生沒有立刻拖，而是讓船停在原地，關了發動機。
海面上安靜下來，只有涌浪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
「生哥，不拖網？」
陳大炮問。
「等。」
「等什麼？」
「等魚自己過來。」
陳大炮撓了撓頭，沒再問。
顧潮生蹲在船尾，一隻手搭在網繩上，感受水下的震動。
颱風過後的海底斷崖邊緣，上升流會形成一個漩渦狀的環流區。深海魚被颱風從棲息地趕出來之後，會沿著斷崖壁面往上游，在環流區里打轉覓食。
網放在環流區的邊緣，就像在魚道上設了個路障。
不用拖，魚自己會撞進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周小軍有點坐不住了，看了看顧潮生，又看了看陳大炮，沒敢開口。
十五分鐘的時候，顧潮生搭在網繩上的手指忽然收緊了。
網繩在震。
不是小魚撞網的那種細碎顫動，是一種沉重的、有節奏的拉扯，像有什麼大東西在水下掙扎。
「來了。」
顧潮生站起來，聲音不高，但船上三個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起網。」
陳大炮和李根生撲到絞盤前面，開始搖絞盤收網。
網繩繃得筆直，絞盤搖起來異常吃力，陳大炮那兩百多斤的身板，搖得滿頭大汗。
「操，這什麼玩意兒，怎麼這麼沉。」
「慢點搖，別把網繩崩斷了。」
顧潮生走到船舷邊，俯身往水下看。
海水是靛藍色的，能見度不高，但他還是看見了。
水下七八米的深度，網兜里有一團巨大的黑影在翻滾。
那個黑影的體積，比他們之前捕過的任何一條魚都大。
大得離譜。
「繼續收，穩住，別急。」
絞盤一圈一圈地轉，網兜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水下的黑影越來越清晰，輪廓越來越分明。
五米。
三米。
兩米。
網兜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船上四個人全都愣住了。
網兜里，一條巨大的石斑魚正在瘋狂甩尾，濺起的水花打了所有人一臉。
那條魚的體型大得不像話，魚身比陳大炮的大腿還粗，尾巴展開來快有一米寬，通體金紅色的鱗片上布滿了不規則的黑色斑點，在晨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
周小軍的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李根生的手還搭在絞盤上，整個人定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
陳大炮瞪著一雙牛眼，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憋出一句話來。
「我操，這是什麼東西？」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看著網兜里那條瘋狂掙扎的巨魚，嘴角慢慢往上提了一下。
深海龍躉石斑。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