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颱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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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颱風比預報早了半天。

  七月二十一日傍晚,天還沒黑透,風就起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帶著鹹味的海風,是一種沉悶的、壓迫性的狂風,從東南方向橫掃過來,把村口老榕樹的枝條吹得幾乎貼到了地面。

  顧潮生站在新房的門口,看著天邊那片翻滾的烏雲,眼睛眯了起來。

  風向東南轉正南,雲層底部有旋轉的趨勢,氣壓在急速下降。

  颱風外圍風圈已經壓上來了。

  「潮生,進來,別站外頭。」

  顧母在屋裡喊。

  「娘,我看看風向,馬上進來。」

  他又站了幾秒,確認了風力大概在六七級左右,還在加強,然後轉身進了屋。

  新房的牆體昨天下午全部封頂了,主梁也架上去了,上面蓋著三層油布,用粗麻繩和石頭壓得死死的。

  雖然瓦片還沒鋪,但紅磚水泥的牆體厚實得很,風灌不進來,雨也滲不透。

  屋裡點著兩盞煤油燈,顧海根坐在桌邊,顧母在收拾鍋碗。

  周小軍一家四口下午就過來了,他奶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裹著一件舊棉襖,有點發抖。

  「周奶奶,您別怕,這房子結實著呢,颱風吹不倒。」

  顧潮生走過去,把自己的一件外套披在老人肩上。

  周小軍的母親連忙道謝。

  「顧家小子,麻煩你們了,我們家那土房子實在不敢住。」

  「嬸子別客氣,都是鄰居,應該的。」

  話音剛落,外面的風聲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像有人在屋頂上拖鐵鏈子,刺耳得很。

  緊接著,雨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整片地砸下來,打在油布上噼里啪啦響,跟放鞭炮似的。

  顧母的臉色白了一下,下意識往顧海根身邊靠了靠。

  「沒事,娘。」

  顧潮生的聲音穩穩的。

  「這房子我盯著蓋的,地基八十公分深,牆體二十四公分厚,十二級的風都吹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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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母點了點頭,但手還是攥著顧海根的袖子沒鬆開。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雨越來越猛。

  大約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村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塌了。

  緊接著,有人在風雨里喊。

  「塌了,李家的房子塌了。」

  顧潮生霍地站起來。

  「大炮呢?」

  「我在。」

  陳大炮從隔壁屋裡鑽出來,他下午也搬到顧家來了。

  「跟我走,去看看。」

  「生哥,外面風這麼大……」

  「少廢話,走。」

  顧潮生從門後抓了兩件蓑衣,扔給陳大炮一件,自己披上另一件,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風雨瞬間灌了一臉。

  顧潮生眯著眼,弓著腰,頂著風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陳大炮跟在後面,兩百多斤的壯漢被風吹得踉蹌了兩步,罵了一句娘,咬著牙跟上。

  李家在村子東頭,走過去不到兩百米的路,兩個人頂著風走了快五分鐘。

  到了地方一看,李家的土坯房西牆整個塌了,半邊屋頂跟著垮下來,碎土和爛木頭散了一地。

  李家老兩口和三個孩子縮在東牆根底下,渾身濕透,老太太在哭,三個孩子嚇得直哆嗦。

  「李叔,人都在嗎?」

  顧潮生衝過去,一把扶住李家老頭。

  「在,都在,沒砸著人。」

  李老頭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的。

  「西牆先裂了條縫,我看不對勁,把人都拉到東邊來了,剛過來沒兩分鐘,整面牆就倒了。」

  「走,跟我回去,我家新房能住。」

  「這……這多不好意思……」

  「命要緊還是面子要緊?大炮,把孩子抱上。」

  陳大炮二話不說,一手夾一個小的,背上還馱了一個大的,跟扛麻袋似的就往回走。

  顧潮生攙著李家老兩口,頂著風雨往自家方向趕。

  剛走到半路,又聽見南邊傳來喊聲。

  「顧潮生,顧潮生在不在?」

  是村支書老陳的聲音。

  「陳叔,我在這。」

  老陳打著手電筒從雨幕里鑽出來,蓑衣都被風掀翻了一半,渾身上下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潮生,南頭張寡婦家也塌了,她帶著倆閨女沒地方去,你那新房子還能擠不?」

  「能,讓她們過來。」

  「還有村東的陳阿福家,他家那房子也在晃,我怕撐不過今晚。」

  「讓他把家裡人全帶過來,我那邊三間正房,擠一擠住二十個人沒問題。」

  老陳握著手電筒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的。

  「潮生,你這孩子……行,我去通知他們。」

  「陳叔,您別一個人跑了,等我把李叔他們送回去,我再出來幫您。」

  「不用不用,我腿腳還利索,你先把人安頓好。」

  老陳說完,轉身就鑽進了雨幕里。

  顧潮生把李家人送回新房,顧母已經在燒熱水了,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二話沒說就去翻箱倒櫃找乾衣服和被褥。

  「娘,您張羅著,我再出去一趟。」

  「潮生,外面風太大了。」

  「沒事,我心裡有數。」

  顧潮生又衝進了風雨里。

  這一夜,他來來回回跑了四趟。

  張寡婦母女三個,陳阿福一家五口,還有隔壁巷子的王大爺老兩口,全被他接到了新房裡。

  三間正房擠了二十多號人,地上鋪著草蓆和舊棉被,雖然擠,但牆不晃、頂不漏,所有人的心都踏實了。

  。。。

  顧潮生最後一趟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蓑衣早就不知道被風颳到哪去了,頭髮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陳大炮遞過來一條干毛巾。

  「生哥,你歇會兒吧,外面沒人了。」

  顧潮生接過毛巾擦了把臉,沒坐下,走到門口往外看。

  風力已經到了九級以上,雨幕密得像一堵牆,三米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村裡的土坯房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偶爾傳來幾聲悶響,不知道又是哪家的牆倒了。

  但新房的紅磚牆紋絲不動,連震都沒震一下。

  顧母端了碗薑湯過來。

  「喝了暖暖身子。」

  顧潮生接過來一口悶了,辣得胃裡一熱。

  「娘,您去睡吧,明天還有得忙。」

  「我哪睡得著,這麼大的風。」

  「放心,最多再有七八個鐘頭,風就小了。這個颱風不是正面過境,是外圍掃過來的,持續時間不會太長。」

  顧母看著小兒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照顧那些受災的鄰居了。

  屋裡,李家的三個孩子已經睡著了,縮在牆角的被窩裡,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張寡婦抱著兩個閨女坐在角落,眼眶紅紅的,看見顧潮生進來,輕聲說了句。

  「潮生,謝謝你。」

  「嬸子別客氣,等颱風過了,我幫你看看房子還能不能修。」

  張寡婦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了孩子的頭髮里。

  顧潮生沒再說話,在門口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背靠著紅磚牆,面朝著外面的風雨。

  陳大炮在旁邊也坐下了,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

  「生哥,你說這颱風得刮到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風力開始減弱,下午基本就停了。」

  「那後天能出海不?」

  顧潮生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惦記著。」

  「嘿嘿,不出海沒錢賺啊。」

  「後天能出。」

  顧潮生的聲音壓低了,只有陳大炮能聽見。

  「而且後天出海,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賺得多。」

  「真的?」

  「颱風把海底翻了個個兒,深海的大傢伙會被趕到淺水區來。平時咱們夠不著的魚,後天能夠著。」

  陳大炮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多大的傢伙?」

  「你見過兩百斤以上的石斑嗎?」

  陳大炮咽了口唾沫。

  「沒見過。」

  「後天你就見著了。」

  外面的風又猛了一陣,油布被吹得啪啪作響,但主梁穩得很,連晃都沒晃。

  顧潮生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是在腦子裡過颱風後的作業計劃。

  颱風過境後第一天,海面涌浪還有兩到三米,普通漁民不敢出。

  但涌浪是長周期的,間隔大,只要掌握好節奏,六米木船完全能應付。

  關鍵是選對位置。

  颱風從東南方向過境,海底的上升流會集中在近海的幾處海底斷崖和礁石群邊緣。

  那些地方平時水深三四十米,颱風攪動之後,深層的冷水和營養物質會沿著斷崖壁面往上涌,形成局部的富營養區。

  深海魚被颱風的巨浪從棲息地趕出來之後,會本能地尋找這種富營養區停留覓食。

  他要去的,就是村東南方向五海里處的那道海底斷崖。

  前世,那道斷崖在九十年代被人發現,成了遠近聞名的釣場,專出大石斑和龍躉。

  但1980年,沒人知道那裡有什麼。

  除了他。

  。。。

  風聲漸漸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吼,雨打在油布上的聲音也從噼啪變成了沙沙。

  風力在緩慢下降。

  顧潮生睜開眼,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從縣城買的電子表。

  凌晨三點四十分。

  颱風中心已經從東南方向掠過去了,現在刮的是颱風尾部的偏北風,風力在逐漸減弱。

  再過十個小時,海面就能出船了。

  他重新閉上眼,這回是真的在休息。

  養精蓄銳。

  明天——不,今天下午開始,他就要準備出海的一切。

  後天凌晨,當所有漁民還在家裡清理颱風留下的爛攤子時,潮生號會第一個駛出港口。

  那片被颱風翻攪過的海底,藏著他這輩子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深海巨物。

  門外,風雨聲漸漸低了下去,像一頭髮完了脾氣的野獸,慢慢收起了爪牙。

  顧潮生的呼吸平穩而深沉,嘴角微微翹了一個弧度。

  龍王爺送貨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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