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錢胖子
魚還沒分揀完，人就來了。
第一個到的是東海樓馬師傅派來的三輪車，車夫老張遠遠看見碼頭上那座魚山，蹬車的腿都軟了。
「顧老弟，今天這也太多了吧？我這三輪車裝不下啊。」
「裝你能裝的，剩下的我另外安排。」
老張裝了六筐精品鱸魚和大黃花，蹬著三輪車顫顫巍巍走了。
第二個到的是涉外賓館方主任的司機，開了輛吉普車來，後備箱塞了四筐石斑和鱸魚，也走了。
剩下的三十多筐帶魚和鮁魚，還有小半筐雜魚，堆在碼頭上等買家。
顧潮生不急，坐在堤壩上抽了根煙。
。。。
上午十點多，一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從村口土路上顛過來，停在碼頭邊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的確良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金鍊子，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滿臉堆著笑。
後面跟著兩個搬運工，膀大腰圓。
陳大炮正在碼頭上沖洗甲板，看見那輛卡車，回頭沖顧潮生喊了一聲。
「生哥，錢胖子來了。」
顧潮生沒動，坐在堤壩上，把煙屁股彈進海里。
錢胖子。
鎮上最大的魚販子，本名錢富貴，手底下有三輛冷藏車，壟斷了鎮上到縣城的水產批發渠道。
跟趙德發不是一個級別的，趙德發只是村裡的地頭蛇，錢胖子是鎮一級的。
但本質一樣——都是靠壓價吃差價的中間商。
錢胖子搖著扇子走過來，老遠就開始打招呼。
「哎呀，顧老弟，久仰久仰，我是鎮上水產行的錢富貴，大家都叫我錢胖子，不見外哈。」
顧潮生從堤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錢老闆，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哪裡話，是顧老弟的名氣把我吹來的。」
錢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扇子往碼頭上那堆魚一指。
「這批貨，我全要了，怎麼樣？」
「全要？」
「全要。帶魚鮁魚一起，我出車拉走，省得你還得一趟趟往縣城送。」
「什麼價？」
錢胖子伸出一隻胖手，比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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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魚六毛，鮁魚八毛，一口價，痛快。」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帶魚市場批發價八毛到一塊，鮁魚一塊到一塊二。
錢胖子開的價，比市場低了整整兩成。
陳大炮在旁邊聽見了，臉色就變了，張嘴要說話，被顧潮生一個眼神按住了。
「錢老闆，你這價格，是誠心來買貨的？」
錢胖子扇子一搖，笑容不減。
「顧老弟，你聽我說，你這批貨量大，三千多斤呢，縣城那幾個小門市部吃不下這麼多。賣給他們，今天賣一千斤，明天賣一千斤，後天魚不新鮮了，價格還得往下掉。」
「賣給我，一次性全清，現金結算，你省心省力，何樂而不為？」
顧潮生把雙手插進褲兜里，看著錢胖子那張笑眯眯的胖臉。
「錢老闆，你說的有道理，量大確實不好出手。但你這個價，我不能接。」
「哎，顧老弟，價格好商量嘛……」
「沒什麼好商量的。帶魚九毛，鮁魚一塊一，這是我的底價。低於這個數，你把車開回去就行。」
錢胖子的扇子停了一下，笑容還掛著，但眼睛裡的精明勁兒露出來了。
「顧老弟，你這價格，我拉回去轉手都賺不了幾個錢，不划算啊。」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錢胖子的扇子又搖起來了，換了個角度。
「顧老弟，咱們做生意講究長期合作。你看，你這魚天天有，我這車天天跑，咱們簽個長期協議，我保證每天來收，風雨無阻。價格嘛，就按我說的來，你圖個省心，我圖個薄利多銷，雙贏。」
「不簽。」
顧潮生的回答乾脆利落，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錢胖子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顧老弟，你這……」
「錢老闆，我把話說明白。」
顧潮生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貨不愁賣，縣城三家門市部加涉外賓館加東海樓，消化兩千斤沒問題。剩下的一千多斤，我寧可拉到縣城水產批發市場自己賣，也不會低於市場價兩成出手。」
「你要是誠心做生意，按市場價來，我歡迎。你要是想撿便宜，那就算了。」
錢胖子的扇子徹底停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碼頭上安靜得只剩海浪拍岸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土路上又來了一輛車。
是一輛半舊的北京吉普，車身上印著紅色的字：南海縣水產公司。
車停在卡車後面，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夾著個公文包，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請問哪位是顧潮生同志？」
顧潮生轉過頭。
「我是。」
年輕人快步走過來，伸出手。
「你好，我是縣水產公司的業務員，姓劉，劉志強。我們王經理讓我來的，聽說你這邊有大批量的鮮魚貨源？」
「有，今天三千四百斤，帶魚和鮁魚為主。」
劉志強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碼頭上那堆魚，眼睛亮了。
「品相不錯，個頭也勻稱。顧同志，我們公司正在給省城幾個大單位食堂供貨，需要穩定的鮮魚貨源，量越大越好。」
「什麼價？」
「帶魚按品相分級，一級品九毛五，二級品八毛五。鮁魚統一一塊一毛五。現場驗貨，當天結款。」
顧潮生心裡算了一下。
這個價格比錢胖子高了將近三成，而且是公家單位，信譽有保障。
「行，就按這個價。」
劉志強笑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單據。
「那我現在就驗貨開單，您看方便嗎？」
「方便，你驗吧。」
錢胖子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縣水產公司的車都開到這兒來了，這小子的路子比他想的要寬。
他把扇子往腰間一別，乾笑了兩聲。
「顧老弟，既然你跟公家談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改天有機會再合作。」
「錢老闆慢走。」
顧潮生連頭都沒回。
錢胖子轉身往卡車走，臉上的笑容一步步收乾淨，等走到車門邊上的時候，已經是一臉陰沉。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沒急著發動，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旁邊的搬運工湊過來。
「胖哥，走不走？」
錢胖子把菸灰彈出車窗外，眯著眼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碼頭上那個黝黑的身影。
「走。」
卡車發動，顛簸著往村口開去。
車裡，錢胖子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孫哥說得對，這小子不好對付。」
搬運工沒聽清，問了一句。
「胖哥你說什麼？」
「沒什麼，開你的車。」
卡車消失在土路盡頭揚起的灰塵里。
碼頭上，顧潮生看著那輛卡車遠去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錢胖子。
鎮上的魚販子，按理說跟鹽碗村的趙德發不搭界，一個是鎮級的批發商，一個是村級的收購販子，中間隔著好幾層。
但這個錢胖子今天來得太巧了。
趙德發前腳在村民大會上丟了面子，錢胖子後腳就上門來壓價收貨。
如果他們背後是同一個人……
孫大彪。
顧潮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一圈，沒有多想，轉身去跟劉志強驗貨。
該來的總會來，不急。
第一個到的是東海樓馬師傅派來的三輪車，車夫老張遠遠看見碼頭上那座魚山，蹬車的腿都軟了。
「顧老弟，今天這也太多了吧？我這三輪車裝不下啊。」
「裝你能裝的，剩下的我另外安排。」
老張裝了六筐精品鱸魚和大黃花，蹬著三輪車顫顫巍巍走了。
第二個到的是涉外賓館方主任的司機，開了輛吉普車來，後備箱塞了四筐石斑和鱸魚，也走了。
剩下的三十多筐帶魚和鮁魚，還有小半筐雜魚，堆在碼頭上等買家。
顧潮生不急，坐在堤壩上抽了根煙。
。。。
上午十點多，一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從村口土路上顛過來，停在碼頭邊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的確良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金鍊子，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滿臉堆著笑。
後面跟著兩個搬運工，膀大腰圓。
陳大炮正在碼頭上沖洗甲板，看見那輛卡車，回頭沖顧潮生喊了一聲。
「生哥，錢胖子來了。」
顧潮生沒動，坐在堤壩上，把煙屁股彈進海里。
錢胖子。
鎮上最大的魚販子，本名錢富貴，手底下有三輛冷藏車，壟斷了鎮上到縣城的水產批發渠道。
跟趙德發不是一個級別的，趙德發只是村裡的地頭蛇，錢胖子是鎮一級的。
但本質一樣——都是靠壓價吃差價的中間商。
錢胖子搖著扇子走過來，老遠就開始打招呼。
「哎呀，顧老弟，久仰久仰，我是鎮上水產行的錢富貴，大家都叫我錢胖子，不見外哈。」
顧潮生從堤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錢老闆，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哪裡話，是顧老弟的名氣把我吹來的。」
錢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扇子往碼頭上那堆魚一指。
「這批貨，我全要了，怎麼樣？」
「全要？」
「全要。帶魚鮁魚一起，我出車拉走，省得你還得一趟趟往縣城送。」
「什麼價？」
錢胖子伸出一隻胖手，比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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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魚六毛，鮁魚八毛，一口價，痛快。」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帶魚市場批發價八毛到一塊，鮁魚一塊到一塊二。
錢胖子開的價，比市場低了整整兩成。
陳大炮在旁邊聽見了，臉色就變了，張嘴要說話，被顧潮生一個眼神按住了。
「錢老闆，你這價格，是誠心來買貨的？」
錢胖子扇子一搖，笑容不減。
「顧老弟，你聽我說，你這批貨量大，三千多斤呢，縣城那幾個小門市部吃不下這麼多。賣給他們，今天賣一千斤，明天賣一千斤，後天魚不新鮮了，價格還得往下掉。」
「賣給我，一次性全清，現金結算，你省心省力，何樂而不為？」
顧潮生把雙手插進褲兜里，看著錢胖子那張笑眯眯的胖臉。
「錢老闆，你說的有道理，量大確實不好出手。但你這個價，我不能接。」
「哎，顧老弟，價格好商量嘛……」
「沒什麼好商量的。帶魚九毛，鮁魚一塊一，這是我的底價。低於這個數，你把車開回去就行。」
錢胖子的扇子停了一下，笑容還掛著，但眼睛裡的精明勁兒露出來了。
「顧老弟，你這價格，我拉回去轉手都賺不了幾個錢，不划算啊。」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錢胖子的扇子又搖起來了，換了個角度。
「顧老弟，咱們做生意講究長期合作。你看，你這魚天天有，我這車天天跑，咱們簽個長期協議，我保證每天來收，風雨無阻。價格嘛，就按我說的來，你圖個省心，我圖個薄利多銷，雙贏。」
「不簽。」
顧潮生的回答乾脆利落，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錢胖子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顧老弟，你這……」
「錢老闆，我把話說明白。」
顧潮生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貨不愁賣，縣城三家門市部加涉外賓館加東海樓，消化兩千斤沒問題。剩下的一千多斤，我寧可拉到縣城水產批發市場自己賣，也不會低於市場價兩成出手。」
「你要是誠心做生意，按市場價來，我歡迎。你要是想撿便宜，那就算了。」
錢胖子的扇子徹底停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碼頭上安靜得只剩海浪拍岸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土路上又來了一輛車。
是一輛半舊的北京吉普，車身上印著紅色的字：南海縣水產公司。
車停在卡車後面，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夾著個公文包，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請問哪位是顧潮生同志？」
顧潮生轉過頭。
「我是。」
年輕人快步走過來，伸出手。
「你好，我是縣水產公司的業務員，姓劉，劉志強。我們王經理讓我來的，聽說你這邊有大批量的鮮魚貨源？」
「有，今天三千四百斤，帶魚和鮁魚為主。」
劉志強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碼頭上那堆魚，眼睛亮了。
「品相不錯，個頭也勻稱。顧同志，我們公司正在給省城幾個大單位食堂供貨，需要穩定的鮮魚貨源，量越大越好。」
「什麼價？」
「帶魚按品相分級，一級品九毛五，二級品八毛五。鮁魚統一一塊一毛五。現場驗貨，當天結款。」
顧潮生心裡算了一下。
這個價格比錢胖子高了將近三成，而且是公家單位，信譽有保障。
「行，就按這個價。」
劉志強笑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單據。
「那我現在就驗貨開單，您看方便嗎？」
「方便，你驗吧。」
錢胖子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縣水產公司的車都開到這兒來了，這小子的路子比他想的要寬。
他把扇子往腰間一別，乾笑了兩聲。
「顧老弟，既然你跟公家談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改天有機會再合作。」
「錢老闆慢走。」
顧潮生連頭都沒回。
錢胖子轉身往卡車走，臉上的笑容一步步收乾淨，等走到車門邊上的時候，已經是一臉陰沉。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沒急著發動，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旁邊的搬運工湊過來。
「胖哥，走不走？」
錢胖子把菸灰彈出車窗外，眯著眼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碼頭上那個黝黑的身影。
「走。」
卡車發動，顛簸著往村口開去。
車裡，錢胖子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孫哥說得對，這小子不好對付。」
搬運工沒聽清，問了一句。
「胖哥你說什麼？」
「沒什麼，開你的車。」
卡車消失在土路盡頭揚起的灰塵里。
碼頭上，顧潮生看著那輛卡車遠去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錢胖子。
鎮上的魚販子，按理說跟鹽碗村的趙德發不搭界，一個是鎮級的批發商，一個是村級的收購販子，中間隔著好幾層。
但這個錢胖子今天來得太巧了。
趙德發前腳在村民大會上丟了面子，錢胖子後腳就上門來壓價收貨。
如果他們背後是同一個人……
孫大彪。
顧潮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一圈，沒有多想，轉身去跟劉志強驗貨。
該來的總會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