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約法三章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讓顧潮安去石塘村跑了一趟，把李根生三個人叫到碼頭來。
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頭，三個人就到了，一個比一個早。
李根生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水抹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特意收拾過。
陳阿福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光膀子，腳上一雙破草鞋，但精神頭十足。
周小軍最瘦最小，背了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麼。
陳大炮已經在船上了，蹲在船艙里擦甲板，看見三個人來了，站起來沖他們咧嘴一笑。
「來了？生哥在那邊等你們呢。」
顧潮生坐在堤壩下面一塊平整的礁石上，面前的沙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幅簡單的海圖，幾條彎彎曲曲的線，幾個圈，旁邊標著數字。
三個人走過來，站成一排。
顧潮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讓坐，也沒寒暄。
「昨天的話我只說一遍，今天再說一遍，最後一遍。」
三個人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
「第一條，海上我說的話就是命令，不管你覺得對不對，先執行再說。有疑問，回來了再問。海上猶豫一秒鐘，可能就是一條命。」
李根生點頭，聲音沉穩。
「明白。」
「第二條，漁場的位置，出了這條船，爛在肚子裡。跟你爹不能說，跟你媳婦不能說，跟你親兄弟也不能說。誰嘴巴不嚴實，當天結清工錢，以後別來了。」
陳阿福拍了拍胸脯。
「顧大哥放心，我嘴巴緊得很，打死都不說。」
「第三條。」
顧潮生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停了兩秒。
「不貪。該你拿的，一分不少你。不該你拿的，動了念頭，我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周小軍的喉結動了一下，小聲問了句。
「顧大哥，什麼算不該拿的？」
「好問題。」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比方說，我帶你們去一個漁場，你記住了位置，想著自己偷偷去打一網。這就是不該拿的。再比方說，船上的漁獲，趁人不注意往自己兜里塞幾條大的，拿回去賣私帳。這也是不該拿的。」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我不會搜你們的身，也不會天天盯著你們。但這片海上，沒有什麼事瞞得過我。」
三個人齊齊點頭，臉上的表情都認真得很。
顧潮生看了看他們，語氣稍微鬆了一點。
「工錢的事昨天說了，每次出海收入的兩成歸你們三個分。今天開始算，幹得好，以後往上調。」
李根生搓了搓手，問了句實在話。
「顧大哥，一個月大概能出幾趟海？」
「看天氣，看魚情。順利的話，一個月十五到二十趟。」
陳阿福在心裡算了一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按前天那一趟兩千三百多塊算，兩成就是四百多，三個人分，一人一百五。一個月十五趟，那就是一人兩千多塊。
兩千多塊。
縣城工人一年的工資都沒這麼多。
陳阿福的呼吸都粗了。
「顧大哥，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少說這種話，把活干好就行。」
顧潮生蹲下來，指著沙地上那幅海圖。
「過來，都蹲下看。」
三個人圍過來，蹲成一圈。
海圖上畫了鹽碗村的海岸線輪廓，往外延伸，標了幾個方位和距離。
「這是咱們村的碼頭，往北五海里是老虎嘴，這個點位你們不用管，那是我單獨跑的。」
他的手指往東南方向移動，點了一個圈。
「這裡，東南方向三海里，水深十二米到十五米之間，有一片暗礁群，礁石之間有大片的海藻床。鱸魚和石斑喜歡在這種地方覓食，尤其是早晨五點到七點之間，魚群最密集。」
李根生的眼睛亮了。
「三海里？那片海域我去過，但從來沒在那打到過什麼大貨。」
「因為你去的時間不對，位置也差了幾百米。暗礁群的東北角有一條裂縫，海水從裂縫裡湧出來帶著浮游生物，魚群都聚在裂縫出水口附近。你在暗礁群的西邊下網，當然打不到。」
李根生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爹打了三十年魚，都不知道那片暗礁群東北角有條裂縫。
顧潮生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個位置。
「第二個點，正東方向四海里，有一片沙底平原，水深八米左右。這個季節墨魚產卵，會在沙底挖坑，用延繩釣加墨魚籠，一天能收兩三百斤。」
周小軍忍不住插嘴。
「顧大哥，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
「你管我怎麼知道的，你只管記住位置就行。」
周小軍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顧潮生又點了第三個圈。
「第三個點，東北方向六海里，靠近外海邊緣了，水深二十米以上。那裡有一條海底溝壑，對蝦洄游的時候會沿著溝壑走，時間大概在每年七月中旬到八月底。現在是七月初，再過十來天，對蝦就該來了。」
他站起來，用腳把沙地上的海圖抹平了。
「這三個點位，夠我們吃一整個夏天的。但有一條——不能在同一個點位連續打超過三天，打完了換地方，讓魚群恢復。」
陳阿福撓了撓頭。
「為什麼？趁著魚多，不是應該使勁打嗎？」
「你把一個點位的魚打絕了，明年這個點位就廢了。海是活的，你對它好，它年年給你飯吃。你竭澤而漁，三年之後這片海就跟死了一樣。」
李根生聽完這話，看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他爹打了三十年魚，從來沒說過這種話。這年頭的漁民，誰不是逮著魚群往死里打？能多撈一網是一網，誰管明年後年的事？
但顧潮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不容置疑。
「行了，都記住了？」
「記住了。」
「明天凌晨三點，碼頭集合。第一趟先去東南那個暗礁群，練練手，磨合一下配合。」
顧潮生轉身往船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周小軍。」
「啊？到。」
「你背包里裝的什麼？」
周小軍愣了一下，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破舊的筆記本和一截鉛筆頭。
「我想著，顧大哥說的那些點位和規矩，我怕記不住，想記下來。」
顧潮生看了他兩秒。
「記可以，但那個本子不能離身，更不能讓別人看見。」
「明白，我貼身放著，睡覺都擱枕頭底下。」
顧潮生點了點頭，跳上船去了。
陳大炮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沖三個人擠了擠眼。
「愣著幹什麼？明天凌晨三點，遲到了生哥真把你們扔海里餵魚，我可不是嚇唬你們。」
三個人對視一眼，各自散了，回去準備明天的出海。
。。。
李根生走出去最遠，又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那條六米長的木船，和站在船頭檢查漁網的那個黝黑身影。
十八歲。
比他還小兩歲。
但說話做事的那股勁兒，比他見過的所有老船長都沉穩。
李根生攥了攥拳頭，大步往石塘村走去。
。。。
碼頭上，顧潮生把漁網檢查完了，又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歸置好，跳下船，在堤壩上坐了一會兒。
陳大炮湊過來，壓低聲音。
「生哥，你真信得過他們三個？畢竟是外村的。」
「信不信得過，用幾趟就知道了。」
顧潮生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睛微微眯起來。
「人手不夠，光靠咱倆，一條船一天最多跑一趟。有了他們三個，效率能翻一倍。」
「那萬一有人嘴不嚴呢？」
「所以我只告訴他們近海的三個點位，真正值錢的遠海漁場，一個字沒提。」
陳大炮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生哥，你這腦子，我拍馬都趕不上。」
「少拍馬屁，回去早點睡，明天三點不到你要是還在打呼嚕，我踹你下床。」
「得嘞。」
陳大炮嘿嘿笑著走了。
顧潮生一個人坐在堤壩上，看著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五千塊的本錢，一條六米木船，五個人的小隊。
這是他重來一世的起點。
上輩子他用了十年才走到這一步，這輩子，他要用十分之一的時間。
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頭，三個人就到了，一個比一個早。
李根生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水抹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特意收拾過。
陳阿福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光膀子，腳上一雙破草鞋，但精神頭十足。
周小軍最瘦最小，背了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麼。
陳大炮已經在船上了，蹲在船艙里擦甲板，看見三個人來了，站起來沖他們咧嘴一笑。
「來了？生哥在那邊等你們呢。」
顧潮生坐在堤壩下面一塊平整的礁石上，面前的沙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幅簡單的海圖，幾條彎彎曲曲的線，幾個圈，旁邊標著數字。
三個人走過來，站成一排。
顧潮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讓坐，也沒寒暄。
「昨天的話我只說一遍，今天再說一遍，最後一遍。」
三個人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
「第一條，海上我說的話就是命令，不管你覺得對不對，先執行再說。有疑問，回來了再問。海上猶豫一秒鐘，可能就是一條命。」
李根生點頭，聲音沉穩。
「明白。」
「第二條，漁場的位置，出了這條船，爛在肚子裡。跟你爹不能說，跟你媳婦不能說，跟你親兄弟也不能說。誰嘴巴不嚴實，當天結清工錢，以後別來了。」
陳阿福拍了拍胸脯。
「顧大哥放心，我嘴巴緊得很，打死都不說。」
「第三條。」
顧潮生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停了兩秒。
「不貪。該你拿的，一分不少你。不該你拿的，動了念頭，我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周小軍的喉結動了一下，小聲問了句。
「顧大哥，什麼算不該拿的？」
「好問題。」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比方說，我帶你們去一個漁場，你記住了位置，想著自己偷偷去打一網。這就是不該拿的。再比方說，船上的漁獲，趁人不注意往自己兜里塞幾條大的，拿回去賣私帳。這也是不該拿的。」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我不會搜你們的身，也不會天天盯著你們。但這片海上，沒有什麼事瞞得過我。」
三個人齊齊點頭，臉上的表情都認真得很。
顧潮生看了看他們，語氣稍微鬆了一點。
「工錢的事昨天說了，每次出海收入的兩成歸你們三個分。今天開始算，幹得好，以後往上調。」
李根生搓了搓手，問了句實在話。
「顧大哥，一個月大概能出幾趟海？」
「看天氣，看魚情。順利的話，一個月十五到二十趟。」
陳阿福在心裡算了一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按前天那一趟兩千三百多塊算，兩成就是四百多，三個人分，一人一百五。一個月十五趟，那就是一人兩千多塊。
兩千多塊。
縣城工人一年的工資都沒這麼多。
陳阿福的呼吸都粗了。
「顧大哥，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少說這種話，把活干好就行。」
顧潮生蹲下來，指著沙地上那幅海圖。
「過來，都蹲下看。」
三個人圍過來，蹲成一圈。
海圖上畫了鹽碗村的海岸線輪廓，往外延伸，標了幾個方位和距離。
「這是咱們村的碼頭，往北五海里是老虎嘴，這個點位你們不用管，那是我單獨跑的。」
他的手指往東南方向移動，點了一個圈。
「這裡，東南方向三海里，水深十二米到十五米之間，有一片暗礁群，礁石之間有大片的海藻床。鱸魚和石斑喜歡在這種地方覓食，尤其是早晨五點到七點之間，魚群最密集。」
李根生的眼睛亮了。
「三海里？那片海域我去過，但從來沒在那打到過什麼大貨。」
「因為你去的時間不對，位置也差了幾百米。暗礁群的東北角有一條裂縫，海水從裂縫裡湧出來帶著浮游生物，魚群都聚在裂縫出水口附近。你在暗礁群的西邊下網，當然打不到。」
李根生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爹打了三十年魚，都不知道那片暗礁群東北角有條裂縫。
顧潮生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個位置。
「第二個點，正東方向四海里，有一片沙底平原，水深八米左右。這個季節墨魚產卵，會在沙底挖坑，用延繩釣加墨魚籠，一天能收兩三百斤。」
周小軍忍不住插嘴。
「顧大哥，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
「你管我怎麼知道的，你只管記住位置就行。」
周小軍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顧潮生又點了第三個圈。
「第三個點，東北方向六海里，靠近外海邊緣了，水深二十米以上。那裡有一條海底溝壑，對蝦洄游的時候會沿著溝壑走，時間大概在每年七月中旬到八月底。現在是七月初，再過十來天，對蝦就該來了。」
他站起來，用腳把沙地上的海圖抹平了。
「這三個點位，夠我們吃一整個夏天的。但有一條——不能在同一個點位連續打超過三天，打完了換地方，讓魚群恢復。」
陳阿福撓了撓頭。
「為什麼？趁著魚多，不是應該使勁打嗎？」
「你把一個點位的魚打絕了，明年這個點位就廢了。海是活的，你對它好，它年年給你飯吃。你竭澤而漁，三年之後這片海就跟死了一樣。」
李根生聽完這話，看顧潮生的眼神變了。
他爹打了三十年魚，從來沒說過這種話。這年頭的漁民，誰不是逮著魚群往死里打？能多撈一網是一網，誰管明年後年的事？
但顧潮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不容置疑。
「行了，都記住了？」
「記住了。」
「明天凌晨三點，碼頭集合。第一趟先去東南那個暗礁群，練練手，磨合一下配合。」
顧潮生轉身往船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周小軍。」
「啊？到。」
「你背包里裝的什麼？」
周小軍愣了一下，把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破舊的筆記本和一截鉛筆頭。
「我想著，顧大哥說的那些點位和規矩，我怕記不住，想記下來。」
顧潮生看了他兩秒。
「記可以，但那個本子不能離身，更不能讓別人看見。」
「明白，我貼身放著，睡覺都擱枕頭底下。」
顧潮生點了點頭，跳上船去了。
陳大炮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沖三個人擠了擠眼。
「愣著幹什麼？明天凌晨三點，遲到了生哥真把你們扔海里餵魚，我可不是嚇唬你們。」
三個人對視一眼，各自散了，回去準備明天的出海。
。。。
李根生走出去最遠，又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那條六米長的木船，和站在船頭檢查漁網的那個黝黑身影。
十八歲。
比他還小兩歲。
但說話做事的那股勁兒，比他見過的所有老船長都沉穩。
李根生攥了攥拳頭，大步往石塘村走去。
。。。
碼頭上，顧潮生把漁網檢查完了，又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歸置好，跳下船，在堤壩上坐了一會兒。
陳大炮湊過來，壓低聲音。
「生哥，你真信得過他們三個？畢竟是外村的。」
「信不信得過，用幾趟就知道了。」
顧潮生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睛微微眯起來。
「人手不夠，光靠咱倆，一條船一天最多跑一趟。有了他們三個，效率能翻一倍。」
「那萬一有人嘴不嚴呢？」
「所以我只告訴他們近海的三個點位，真正值錢的遠海漁場，一個字沒提。」
陳大炮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生哥，你這腦子，我拍馬都趕不上。」
「少拍馬屁，回去早點睡，明天三點不到你要是還在打呼嚕，我踹你下床。」
「得嘞。」
陳大炮嘿嘿笑著走了。
顧潮生一個人坐在堤壩上，看著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五千塊的本錢，一條六米木船，五個人的小隊。
這是他重來一世的起點。
上輩子他用了十年才走到這一步，這輩子，他要用十分之一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