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八家訂單
正月十七一大早，顧潮生騎車到了縣城。
帆布袋裡裝了六個玻璃罐子，三罐蝦醬，兩包魚乾樣品用油紙裹著，一包醃帶魚用竹葉紮好。
第一站，百貨大樓後面那條街上的老周飯館。
老周飯館開了七八年了，老闆叫周大柱，四十來歲，矮胖，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一年到頭手上都帶著一股蒜味。
顧潮生進門的時候，周大柱正蹲在灶台後面切土豆絲。
「周老闆。」
周大柱抬頭一看，菜刀停了。
「喲，這不是顧潮生嗎？你那大黃魚的事全縣都傳遍了，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小館子來？」
「來談點生意。」
「什麼生意？」
顧潮生把帆布袋放在灶台旁邊的條凳上，從裡面拿出一罐蝦醬和一包魚乾。
「你嘗嘗這個。」
周大柱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擰開蝦醬罐子湊近聞了聞。
「嚯，這蝦醬味兒正。」
他用灶台上的筷子挑了一點放嘴裡。
嚼了兩下，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最後兩隻眼睛瞪圓了。
「這誰做的？」
「我家做的。」
「你家做的？」
周大柱又挑了一筷子送嘴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在縣城吃了十幾年蝦醬，沒有一家比這個好。馬德發的蝦醬跟你這個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魚乾你也嘗嘗。」
顧潮生把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切成條狀的魚乾，顏色金黃透亮，肉質緊實，聞著有一股淡淡的海風味。
周大柱掰了一條放嘴裡嚼，嚼了七八下，咽下去了。
「干度剛好，不硬不柴，鹹淡合適。」
他把油紙包拿起來又看了看。
「這是什麼魚做的？」
「紅鯛魚。」
「紅鯛？」
周大柱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紅鯛做魚乾我還是頭回見，一般都是馬鮫魚和黃花魚做的。」
「紅鯛的肉質比馬鮫細，做出來的魚乾口感好，而且不容易碎。你拿來做菜，切絲炒蒜苗，或者蒸了之後澆醬油，都是一道硬菜。」
周大柱把魚乾放在鼻子底下又聞了聞，放下來的時候手沒鬆開。
「多少錢一斤？」
「魚乾二十五一斤，蝦醬十八一罐，一罐一斤裝。」
「比馬德發的貴兩塊。」
「你剛才自己嘗了，值不值這兩塊？」
周大柱嘿嘿笑了一聲，把魚乾放回油紙包里。
「值是值，但我這小館子一個月也用不了多少。魚乾最多要個十斤，蝦醬要個五六罐。」
「量小沒關係，先用著，用好了再加量。我送貨上門，兩周送一次。」
「送貨上門？」
周大柱的眼睛一亮。
「馬德發的貨都得我自己去供銷社拉，你還送上門？」
「從今天起，縣城範圍內我全部送貨上門，不加運費。」
「那行，先來十斤魚乾五罐蝦醬試試。」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周大柱的店名和訂貨量記下來。
。。。
出了老周飯館，顧潮生拐了兩條街，到了縣醫院對面的國營飯店。
國營飯店的門面比老周飯館大三倍，門口掛著紅底金字的招牌，裡面擺了十二張圓桌，中午和晚上的飯口經常滿座。
顧潮生找到了後廚的採購員，一個姓劉的小伙子，二十出頭，穿著白大褂。
「同志，你們飯店的水產品是從哪兒進的？」
小劉看了他一眼。
「供銷社，統一進貨。」
「你們用蝦醬嗎？」
「用，炒菜和蘸料都用。」
顧潮生把蝦醬罐子遞過去。
「嘗嘗這個。」
小劉猶豫了一下，擰開聞了聞，拿了個小勺子舀了一點嘗了。
「這蝦醬不錯，比供銷社的好吃。」
「比供銷社的好吃，價格跟供銷社一樣，而且送貨上門，你要不要？」
「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問我們張經理。」
「張經理在嗎？」
「在後面辦公室呢，我幫你問問。」
小劉進去了五分鐘，出來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
「你就是鹽碗村那個顧潮生？」
「是我，張經理。」
張經理推了推眼鏡，接過蝦醬罐子看了看。
「包裝太簡陋了，就一個玻璃罐子，連個像樣的標籤都沒有。」
「標籤的事我回去馬上辦，印品名和產地。包裝也會改，用統一的密封罐加紙質封套。」
「你有生產許可嗎？」
「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經營範圍包含水產品加工和銷售。」
張經理把罐子擰開嘗了一口，停了兩秒，又嘗了一口。
「味道確實可以。」
他把罐子蓋擰回去，放在桌上。
「但我們是國營飯店，進貨有規矩，不能隨便從私人手裡拿貨。」
「張經理，供銷社的蝦醬你覺得怎麼樣？」
張經理推了推眼鏡沒吭聲。
「我去年在你們飯店吃過一次飯，蝦醬拌豆腐那道菜，蝦醬腥味太重，豆腐都蓋不住。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馬德發的蝦醬用的是隔年的陳蝦，新鮮蝦的比例不到一半，成本壓得低，味道自然差。我的蝦醬用的全是當季鮮蝦，你嘗的那個味道就是證明。」
張經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你的意思是試供？」
「先試供一個月，每周送貨一次，魚乾和蝦醬各來二十斤。一個月之後你覺得好，咱們簽長期供貨協議。覺得不好，一分錢不要，算我請你們飯店的客。」
「一分錢不要？」
「品質好不好，讓你們的廚師和食客說了算，不用我吹。」
張經理沉默了十幾秒，把蝦醬罐子往前推了推。
「行，先試一個月。你把營業執照複印件和產品價目表送一份過來，我這邊走個內部審批。」
「明天就送過來。」
顧潮生把張經理的訂貨量記在小本子上，第二家拿下了。
。。。
從國營飯店出來，他蹬著自行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裡轉了一整天。
汽車站旁邊的旅社餐廳，談了半個小時，老闆嘗了醃帶魚之後當場拍板，要了三十斤魚乾和十罐蝦醬。
新華書店隔壁的機關食堂，食堂管理員是個退伍軍人，姓趙，說話乾脆，嘗了蒜蓉蝦醬之後眼睛放光。
「這個味道好，拌麵絕了。你一周能供多少？」
「要多少供多少。」
「先來二十罐試試，機關里一百多號人吃飯，用量不小。」
百貨大樓後面另外兩家私人飯館也談下來了，一家要了十五斤魚乾，一家要了八罐蝦醬和五斤醃帶魚。
電影院門口的滷味店老闆比較謹慎，只肯先拿三罐蝦醬試賣，顧潮生也沒勉強。
一天跑下來，腿都快跑斷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顧潮生坐在縣城公園的石凳上，翻開那個小本子數了數。
八家。
一天跑了十二家，談成了八家，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
剩下四家不是不要，是暫時拿不定主意，說過幾天再考慮。
八家固定客戶，第一批訂單加起來：魚乾七十五斤，蝦醬六十三罐，醃帶魚十五斤。
數字不大，但這只是縣城一個地方。
他合上本子，正準備起身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小顧同志？」
顧潮生回頭，看見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站在石凳後面，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面生，不認識。
「您是？」
「我姓許，縣政府招待所的採購主任。」
中年人走過來，在石凳的另一頭坐下。
「剛才在國營飯店碰見張經理，他跟我提了你，說有個鹽碗村的小伙子在推銷自己做的蝦醬和魚乾，品質不錯。」
「許主任好。」
「我在張經理那兒嘗了一口你的蒜蓉蝦醬。」
許主任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拍了兩下。
「說實話，比供銷社供的那批貨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謝許主任誇獎。」
「我不是誇你，我是有正經事跟你談。」
許主任把身子轉過來正對著顧潮生。
「縣政府招待所一個月的水產品消耗量不小，蝦醬大概三十罐，魚乾五十斤左右，逢年過節有接待任務的時候還要翻倍。」
「許主任的意思是……」
「我想跟你談長期供貨。」
許主任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品質必須穩定，每一批貨的味道都得跟今天嘗的那個一樣，不能忽好忽壞。供銷社的貨就是這個毛病，上個月還行，這個月就變味了，我們招待所接待上級領導的時候丟不起這個人。」
「品質的事，我拿人格擔保，批批一樣。」
許主任點了點頭，把名片遞過來的手往前伸了一截。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這個蝦醬要是真能做到長期穩定供應，品質不掉線，我可以幫你推薦給地區招待所那邊。」
顧潮生接名片的手頓了一拍。
「地區招待所？」
「嗯，地區行署招待所，規格比我們縣裡高兩級。」
許主任把公文包合上，扣子扣好。
「他們的採購主任跟我是老戰友，每年過年前後都發愁找好的水產品，供銷社那點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顧潮生把名片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許建民，縣政府招待所採購主任，下面印著一行座機號碼。
他把名片夾進小本子的封面裡，站起來。
「許主任，這個忙我記下了。」
「先別急著記，你先把品質做穩了，做出樣子來，我才好開口幫你說話。空口白牙推薦人，那不是幫你，那是害我自己。」
「明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行，一個月後我看貨。」
許主任站起來拎著公文包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對了，你那個醃帶魚也不錯，下回送貨的時候帶上十斤，招待所的廚師想研究研究怎麼做菜。」
「沒問題。」
許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公園門口的梧桐樹後面。
顧潮生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小本子，翻到記了八家客戶的那一頁。
他拿出鉛筆，在最下面加了第九個名字——縣政府招待所。
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地區行署招待所，待攻。
鉛筆擱下，他把小本子塞進口袋裡，跨上自行車蹬了出去。
。。。
夕陽從縣城的屋頂上沉下去，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
他騎著車往鹽碗村的方向趕，帆布袋裡的空罐子在車把上晃蕩，碰得叮噹響。
供銷社的門不開，他就自己開一扇更大的。
馬德發守著他那條路，顧潮生就再修一條。
省道兩旁的田地里，冬麥剛冒了芽，嫩綠嫩綠的，整整齊齊地排著隊。
車輪碾過路面的沙子，發出嚓嚓的聲響。
帆布袋裡最後一罐蒜蓉蝦醬還剩半罐，蓋子沒擰緊，一股鮮香味從袋口往外鑽，被風吹散在了身後的路上。
帆布袋裡裝了六個玻璃罐子，三罐蝦醬，兩包魚乾樣品用油紙裹著，一包醃帶魚用竹葉紮好。
第一站，百貨大樓後面那條街上的老周飯館。
老周飯館開了七八年了，老闆叫周大柱，四十來歲，矮胖，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一年到頭手上都帶著一股蒜味。
顧潮生進門的時候，周大柱正蹲在灶台後面切土豆絲。
「周老闆。」
周大柱抬頭一看，菜刀停了。
「喲，這不是顧潮生嗎？你那大黃魚的事全縣都傳遍了，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小館子來？」
「來談點生意。」
「什麼生意？」
顧潮生把帆布袋放在灶台旁邊的條凳上，從裡面拿出一罐蝦醬和一包魚乾。
「你嘗嘗這個。」
周大柱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擰開蝦醬罐子湊近聞了聞。
「嚯，這蝦醬味兒正。」
他用灶台上的筷子挑了一點放嘴裡。
嚼了兩下，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最後兩隻眼睛瞪圓了。
「這誰做的？」
「我家做的。」
「你家做的？」
周大柱又挑了一筷子送嘴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在縣城吃了十幾年蝦醬，沒有一家比這個好。馬德發的蝦醬跟你這個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魚乾你也嘗嘗。」
顧潮生把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切成條狀的魚乾，顏色金黃透亮，肉質緊實，聞著有一股淡淡的海風味。
周大柱掰了一條放嘴裡嚼，嚼了七八下，咽下去了。
「干度剛好，不硬不柴，鹹淡合適。」
他把油紙包拿起來又看了看。
「這是什麼魚做的？」
「紅鯛魚。」
「紅鯛？」
周大柱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紅鯛做魚乾我還是頭回見，一般都是馬鮫魚和黃花魚做的。」
「紅鯛的肉質比馬鮫細，做出來的魚乾口感好，而且不容易碎。你拿來做菜，切絲炒蒜苗，或者蒸了之後澆醬油，都是一道硬菜。」
周大柱把魚乾放在鼻子底下又聞了聞，放下來的時候手沒鬆開。
「多少錢一斤？」
「魚乾二十五一斤，蝦醬十八一罐，一罐一斤裝。」
「比馬德發的貴兩塊。」
「你剛才自己嘗了，值不值這兩塊？」
周大柱嘿嘿笑了一聲，把魚乾放回油紙包里。
「值是值，但我這小館子一個月也用不了多少。魚乾最多要個十斤，蝦醬要個五六罐。」
「量小沒關係，先用著，用好了再加量。我送貨上門，兩周送一次。」
「送貨上門？」
周大柱的眼睛一亮。
「馬德發的貨都得我自己去供銷社拉，你還送上門？」
「從今天起，縣城範圍內我全部送貨上門，不加運費。」
「那行，先來十斤魚乾五罐蝦醬試試。」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把周大柱的店名和訂貨量記下來。
。。。
出了老周飯館，顧潮生拐了兩條街，到了縣醫院對面的國營飯店。
國營飯店的門面比老周飯館大三倍，門口掛著紅底金字的招牌，裡面擺了十二張圓桌，中午和晚上的飯口經常滿座。
顧潮生找到了後廚的採購員，一個姓劉的小伙子，二十出頭，穿著白大褂。
「同志，你們飯店的水產品是從哪兒進的？」
小劉看了他一眼。
「供銷社，統一進貨。」
「你們用蝦醬嗎？」
「用，炒菜和蘸料都用。」
顧潮生把蝦醬罐子遞過去。
「嘗嘗這個。」
小劉猶豫了一下，擰開聞了聞，拿了個小勺子舀了一點嘗了。
「這蝦醬不錯，比供銷社的好吃。」
「比供銷社的好吃，價格跟供銷社一樣，而且送貨上門，你要不要？」
「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問我們張經理。」
「張經理在嗎？」
「在後面辦公室呢，我幫你問問。」
小劉進去了五分鐘，出來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
「你就是鹽碗村那個顧潮生？」
「是我，張經理。」
張經理推了推眼鏡，接過蝦醬罐子看了看。
「包裝太簡陋了，就一個玻璃罐子，連個像樣的標籤都沒有。」
「標籤的事我回去馬上辦，印品名和產地。包裝也會改，用統一的密封罐加紙質封套。」
「你有生產許可嗎？」
「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經營範圍包含水產品加工和銷售。」
張經理把罐子擰開嘗了一口，停了兩秒，又嘗了一口。
「味道確實可以。」
他把罐子蓋擰回去，放在桌上。
「但我們是國營飯店，進貨有規矩，不能隨便從私人手裡拿貨。」
「張經理，供銷社的蝦醬你覺得怎麼樣？」
張經理推了推眼鏡沒吭聲。
「我去年在你們飯店吃過一次飯，蝦醬拌豆腐那道菜，蝦醬腥味太重，豆腐都蓋不住。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馬德發的蝦醬用的是隔年的陳蝦，新鮮蝦的比例不到一半，成本壓得低，味道自然差。我的蝦醬用的全是當季鮮蝦，你嘗的那個味道就是證明。」
張經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你的意思是試供？」
「先試供一個月，每周送貨一次，魚乾和蝦醬各來二十斤。一個月之後你覺得好，咱們簽長期供貨協議。覺得不好，一分錢不要，算我請你們飯店的客。」
「一分錢不要？」
「品質好不好，讓你們的廚師和食客說了算，不用我吹。」
張經理沉默了十幾秒，把蝦醬罐子往前推了推。
「行，先試一個月。你把營業執照複印件和產品價目表送一份過來，我這邊走個內部審批。」
「明天就送過來。」
顧潮生把張經理的訂貨量記在小本子上，第二家拿下了。
。。。
從國營飯店出來，他蹬著自行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裡轉了一整天。
汽車站旁邊的旅社餐廳，談了半個小時，老闆嘗了醃帶魚之後當場拍板，要了三十斤魚乾和十罐蝦醬。
新華書店隔壁的機關食堂，食堂管理員是個退伍軍人，姓趙，說話乾脆，嘗了蒜蓉蝦醬之後眼睛放光。
「這個味道好，拌麵絕了。你一周能供多少？」
「要多少供多少。」
「先來二十罐試試，機關里一百多號人吃飯，用量不小。」
百貨大樓後面另外兩家私人飯館也談下來了，一家要了十五斤魚乾，一家要了八罐蝦醬和五斤醃帶魚。
電影院門口的滷味店老闆比較謹慎，只肯先拿三罐蝦醬試賣，顧潮生也沒勉強。
一天跑下來，腿都快跑斷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顧潮生坐在縣城公園的石凳上，翻開那個小本子數了數。
八家。
一天跑了十二家，談成了八家，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
剩下四家不是不要，是暫時拿不定主意，說過幾天再考慮。
八家固定客戶，第一批訂單加起來：魚乾七十五斤，蝦醬六十三罐，醃帶魚十五斤。
數字不大，但這只是縣城一個地方。
他合上本子，正準備起身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小顧同志？」
顧潮生回頭，看見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站在石凳後面，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面生，不認識。
「您是？」
「我姓許，縣政府招待所的採購主任。」
中年人走過來，在石凳的另一頭坐下。
「剛才在國營飯店碰見張經理，他跟我提了你，說有個鹽碗村的小伙子在推銷自己做的蝦醬和魚乾，品質不錯。」
「許主任好。」
「我在張經理那兒嘗了一口你的蒜蓉蝦醬。」
許主任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拍了兩下。
「說實話，比供銷社供的那批貨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謝許主任誇獎。」
「我不是誇你，我是有正經事跟你談。」
許主任把身子轉過來正對著顧潮生。
「縣政府招待所一個月的水產品消耗量不小，蝦醬大概三十罐，魚乾五十斤左右，逢年過節有接待任務的時候還要翻倍。」
「許主任的意思是……」
「我想跟你談長期供貨。」
許主任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品質必須穩定，每一批貨的味道都得跟今天嘗的那個一樣，不能忽好忽壞。供銷社的貨就是這個毛病，上個月還行，這個月就變味了，我們招待所接待上級領導的時候丟不起這個人。」
「品質的事，我拿人格擔保，批批一樣。」
許主任點了點頭，把名片遞過來的手往前伸了一截。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這個蝦醬要是真能做到長期穩定供應，品質不掉線，我可以幫你推薦給地區招待所那邊。」
顧潮生接名片的手頓了一拍。
「地區招待所？」
「嗯，地區行署招待所，規格比我們縣裡高兩級。」
許主任把公文包合上，扣子扣好。
「他們的採購主任跟我是老戰友，每年過年前後都發愁找好的水產品，供銷社那點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顧潮生把名片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許建民，縣政府招待所採購主任，下面印著一行座機號碼。
他把名片夾進小本子的封面裡，站起來。
「許主任，這個忙我記下了。」
「先別急著記，你先把品質做穩了，做出樣子來，我才好開口幫你說話。空口白牙推薦人，那不是幫你，那是害我自己。」
「明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行，一個月後我看貨。」
許主任站起來拎著公文包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對了，你那個醃帶魚也不錯，下回送貨的時候帶上十斤，招待所的廚師想研究研究怎麼做菜。」
「沒問題。」
許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公園門口的梧桐樹後面。
顧潮生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個小本子，翻到記了八家客戶的那一頁。
他拿出鉛筆，在最下面加了第九個名字——縣政府招待所。
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地區行署招待所，待攻。
鉛筆擱下，他把小本子塞進口袋裡，跨上自行車蹬了出去。
。。。
夕陽從縣城的屋頂上沉下去，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
他騎著車往鹽碗村的方向趕，帆布袋裡的空罐子在車把上晃蕩，碰得叮噹響。
供銷社的門不開，他就自己開一扇更大的。
馬德發守著他那條路，顧潮生就再修一條。
省道兩旁的田地里，冬麥剛冒了芽，嫩綠嫩綠的，整整齊齊地排著隊。
車輪碾過路面的沙子，發出嚓嚓的聲響。
帆布袋裡最後一罐蒜蓉蝦醬還剩半罐，蓋子沒擰緊，一股鮮香味從袋口往外鑽，被風吹散在了身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