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潮生號/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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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顧潮生帶著陳大炮坐長途班車去了省城。

  兩個人在港口三號泊位見到那條二十八米的鋼殼船時,陳大炮整個人都傻了。

  「生哥,這……這是咱的船?」

  「嗯。」

  陳大炮繞著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灰色的船殼,回頭的時候眼眶都紅了。

  「媽的,這才叫船,咱那個二號船跟它一比就是個澡盆子。」

  顧潮生沒理他,爬上甲板檢查了一遍昨天寄存的配件。

  纜繩到位,航行燈到位,機油到位,充氧泵到位。

  他走進駕駛艙,啟動雙機,左右兩台濰柴六缸同時轟響,整條船跟活了過來一樣。

  甲板微微震動,柴油味從排氣管湧出來,混在海風裡散開。

  「上來,解纜,出港。」

  陳大炮手忙腳亂地解開纜繩,跳上甲板,蹲在船頭位置,兩隻手死死抓著舷牆,臉上的興奮快要溢出來。

  鋼殼船緩緩駛出港口,進入外海航道。

  顧潮生把油門推到巡航位置,船速十二節,船頭劈開浪花,穩得像一塊鐵板在海上滑行。

  陳大炮扒著駕駛艙的窗口往裡喊。

  「生哥,這船跑起來一點都不晃。」

  「八毫米鋼板,十八噸空載,吃水兩米二,浪頭三米以下你感覺不到晃。」

  「牛。」

  。。。

  六個小時後,鋼殼船駛進鹽碗村海域。

  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消息是陳大炮出發前嚷嚷出去的,說生哥買了一條大鐵船,今天從省城開回來,全村老少爺們都跑到碼頭上來看熱鬧。

  遠遠地就看見那條灰色的鋼殼船從海平線上冒出來,比碼頭上停著的所有木船和二號鐵殼船都大出一截,船頭的浪花白花花地翻著,氣勢十足。

  碼頭上一陣騷動。

  「看見沒,那就是潮生的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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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大?得有二十多米吧?」

  「鐵的還是鋼的?」

  「鋼的,聽說在省城花了十萬塊買的。」

  「十萬?我操,十萬塊買條船,他瘋了吧?」

  「人家瘋不瘋關你什麼事,人家一個月賺的錢比你一輩子都多。」

  鋼殼船靠上碼頭,陳大炮從船頭跳下來接纜繩,一邊系纜一邊沖圍觀的村民們吹牛。

  「都讓讓,別碰著,這船值十萬塊,碰花了你們賠不起。」

  顧潮生從駕駛艙出來,沿著跳板走上岸。

  顧海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看著那條船,嘴唇哆嗦了兩下。

  「潮生,這船……真是你買的?」

  「大哥,真的。」

  顧海轉頭看了看身後的顧父。

  老爺子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手裡攥著旱菸杆,站在人群後面,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那條船一眨不眨。

  「爹,過來看看。」

  顧父擠到前面,仰頭看了看那條二十八米長的鋼殼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雙露出腳趾頭的棉鞋,忽然把旱菸杆往腰上一別,轉身就往家走。

  顧海在後面喊。

  「爹,你去哪兒?」

  「回去殺豬。」

  「啥?」

  老爺子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了大半輩子的硬氣。

  「殺豬,擺席,請全村人吃飯。老子家的船,比生產隊的都大,這個席面擺得起。」

  顧潮生看著老爺子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陳大炮湊過來,壓著嗓子問。

  「生哥,這船叫什麼名字?」

  「還沒起。」

  「那趕緊起一個,新船下水得有名字,這是規矩。」

  顧潮生轉頭看了看碼頭另一邊停著的二號船,十二米的鐵殼舊船,跟著他從近海礁區跑到龍蝦場,大風大浪里沒翻過一次。

  「二號船原來叫什麼?」

  陳大炮說。

  「你自己起的,叫潮生號。」

  「那這條新船還叫潮生號,二號船改名叫潮安號,以後交給小軍練手跑近海。」

  陳大炮撓了撓頭。

  「那不就有兩個名字了?」

  「潮生號是主力,潮安號是輔助,名字不一樣,分得清。」

  「那我以後跟哪條船?」

  「你跟我,潮生號。」

  陳大炮咧開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得嘞。」

  。。。

  當天下午,顧父真把家裡養了一年的大肥豬殺了。

  二百四十斤的白條豬,請了隔壁村的屠夫來幫忙,院子裡支起兩口大鐵鍋,一鍋燉肉一鍋煮血腸,肉香味飄了半條街。

  全村老少來了一百多號人。

  顧母和顧小丫在灶台前忙活,蒸米飯、炒青菜、切鹵豬頭肉。

  陳大炮光著膀子劈柴添火,額頭上全是汗。

  顧海拄著拐杖在院門口迎客,來一個招呼一個坐。

  顧潮生從冷藏車的車廂里搬出兩箱龍蝦,蒸了滿滿三大盆,紅彤彤地端上桌,院子裡立刻炸了鍋。

  「龍蝦,這是龍蝦。」

  「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吃這東西。」

  「潮生,這一隻得多少錢?」

  「今天不論錢,吃。」

  八張桌子擺在院子裡和門口的空地上,擠得滿滿當當。

  顧父坐在主桌上首,旁邊是村里幾個輩分最高的老人。

  老爺子喝了三杯白酒,臉漲得通紅,端著酒杯站起來,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各位叔伯兄弟,我老顧家祖上三代打魚的,窮了三代,到我這一輩,還是窮。」

  院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但我兒子,潮生,今年十八歲,給家裡買了一條鋼船。」

  老爺子的聲音開始發抖,酒杯里的酒灑出來幾滴,落在他打補丁的棉襖上。

  「二十八米的鋼船,比生產隊的還大。我老顧家……祖墳冒青煙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眼眶紅了,仰頭把杯里的酒一口悶了,重重地往桌上一頓。

  滿院子的人鼓起掌來。

  顧潮生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個饅頭,沒喝酒,但看著老爺子哭紅的眼睛,咽饅頭的時候喉嚨有點緊。

  前世他沒來得及讓老爺子過上好日子,老爺子六十二歲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穿著補丁棉襖。

  今生不會了。

  這條鋼船隻是個開始。

  。。。

  流水席一直吃到晚上八點,村民們陸陸續續散了,院子裡杯盤狼藉。

  顧母和顧小丫收拾碗筷,陳大炮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嚕,被李大海拖到牆角靠著。

  顧潮生把桌子搬開,回到自己房間,從床底下拉出那個鐵皮箱子,拿出海圖,攤在桌上。

  顧海拄著拐杖走進來,看見他在看海圖,把門帶上了。

  「潮生,新船打算跑哪兒?」

  顧潮生的手指在海圖上滑動,越過十五海里的龍蝦礁區,越過二十海里的等深線,停在了一個標著三角形符號的位置。

  「這兒。」

  顧海湊近看了看,那個位置離鹽碗村直線距離三十海里,旁邊用鉛筆寫著兩個小字。

  「沉船?」

  「前幾年聽老瞎子提過,說外海三十海里的地方沉了一條大船,二戰時候的,日本人的運輸船,被美軍飛機炸沉的。」

  「那地方水有多深?」

  「六十到八十米。」

  顧海皺了皺眉。

  「八十米,那不是深海了?咱以前最遠才跑十五海里,水深四五十米,八十米的海你去過嗎?」

  「沒去過,但新船能扛得住。」

  顧潮生的手指敲了敲海圖上那個三角形符號。

  「大哥,你知道沉船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沉船在海底躺了三十多年,船體上長滿了珊瑚和海藻,等於在海底造了一座人工礁。有礁就有魚,有大礁就有大魚群。那種地方,魚群密度是普通海域的十倍不止。」

  顧海的喉結動了一下。

  「十倍?」

  「石斑、紅鯛、海鰻、馬鮫,什麼都有,全是高價品種。一網下去,頂咱近海乾一個月。」

  顧海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弟弟的側臉。

  燈光照在顧潮生的臉上,十八歲的面孔,但那雙眼睛盯著海圖的時候,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冷鏈調試完,船磨合好,七天之內。」

  顧海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潮生,注意安全。」

  「知道。」

  門關上了。

  顧潮生一個人坐在燈下,手指在海圖上那個三角形符號的位置反覆摩挲。

  三十海里。

  六十到八十米深。

  那裡躺著一座金礦,等著他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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