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縣城來客
「縣外貿公司明早派人來！」
錢有福的喊聲傳到蘇家時，蘇圓圓正在院裡篩蜂蜜。
她手邊放著兩隻木桶，李秀芬把過濾好的蜜倒進玻璃瓶，李奶奶用熱水燙著瓶蓋。猴群搬來一摞摞空罐，動作比村里幾個壯勞力還快。
錢有福衝進院門，先把鞋在門檻上蹭了蹭。
「人已經出發了，縣裡的方幹事親自過來。」
「方幹事看蜂蜜？」
「他負責採購，也懂檢驗。人家說了，若是品質達標，後面的合同不用繞供銷社。」
李奶奶手裡的瓶蓋差點掉進水盆。
「直接跟外貿公司做？」
「直接做。」
錢有福抹了抹額頭。
「你們可得把最好的蜜拿出來，別讓人家覺得山里人做事粗。」
蘇圓圓把一隻玻璃瓶推到他面前。
「錢叔叔，圓圓家的蜜沒有水，沒有糖，也沒有灰。」
錢有福打開瓶蓋，拿筷子蘸了一點。
「我信你。」
「你剛才還說要拿最好的。」
錢有福被噎住，低頭喝了口水。
「我的意思是，檢查時要讓人家看清楚。」
蘇圓圓把一隻新洗的陶罐塞到他懷裡。
「那你幫忙把罐子搬到屋裡。」
「我還要去公社等車。」
「搬完再去。」
錢有福抱著陶罐往屋裡走，腳下被一隻小猴擋住。小猴懷裡抱著三隻瓶子，見他過來，立刻往旁邊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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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瓶子在地上轉了兩圈，停在大黃爪邊。
大黃低頭叼起來，送到李奶奶手中。
錢有福看著那條狗，半天沒有說話。
「你家這狗還會送瓶子？」
「它會看家。」
「那猴子呢？」
「會幹活。」
錢有福看向山坡。
「老虎也幹活？」
「它負責趕壞人。」
大貓從木箱旁抬頭，沖錢有福打了個哈欠。
錢有福立刻轉身搬罐子。
第二天清早，村口傳來拖拉機的聲音。
聲音從山道那邊一陣陣傳來，剛開始還聽不清，等車拐過土坡，整輛拖拉機已經顛得車斗直響。方建設坐在駕駛員旁邊，雙手抓著車沿，帽子歪到耳朵邊。
他在縣外貿公司工作兩年，去過幾個養蜂場，也看過不少蜂蜜收購點。可從縣城出來後，路面只剩泥和石頭，車輪每過一個坑，他的牙便磕到一次。
三個小時後，拖拉機停在蘇家門口。
方建設從車上下來，雙腿還在發軟。他扶著車斗站了一會兒，才把腳落到地上。
門檻上坐著一個三歲多的孩子。
蘇圓圓端著一隻缺口碗，碗裡是熱飯，飯上澆了厚厚一層蜂蜜。她用小勺攪了兩下，抬頭看向方建設。
「方叔叔，你吃飯嗎？」
方建設扶著車門，視線落到那碗蜂蜜拌飯上。
「你叫我什麼？」
「方叔叔。」
「你知道我是誰？」
「錢叔叔說過，你來收蜜。」
方建設看了看她，再看她手裡的碗。
「你幾歲？」
「三歲半。」
「你家大人呢？」
「奶奶在裡面。方叔叔要先吃飯，還是先看蜜？」
方建設緩了半天，才把被顛散的魂收回來。
「先看蜜。」
「那你站穩。」
方建設剛邁一步，鞋底便陷進門口的濕泥里。蘇圓圓伸手指向牆邊。
「大黃，把方叔叔的腳拔出來。」
大黃跑過去，咬住方建設的褲腿往後拽。
方建設雙手撐著門框，整個人從泥里被拖出來，鞋卻留在了坑裡。
院裡的猴子抱著瓶子跑過來，圍著那隻鞋聞了幾下。
方建設趕緊把鞋搶回來，單腳蹦到台階邊。
蘇圓圓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方叔叔，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看蜜。」
方建設看著自己沾泥的褲腿，接過那隻碗。他挖了一勺放進嘴裡，蜂蜜的花香先出來，隨後是米飯的熱氣，甜味不沖，咽下去後還有一點花粉的清香。
他又吃了一勺。
「這飯是誰做的？」
「奶奶做的，蜜是圓圓家的。」
李奶奶從屋裡出來。
「方同志，路上辛苦了。先吃兩口，鍋里還有。」
方建設把碗遞迴去。
「謝謝，我看完再吃。」
蘇圓圓從門檻上跳下來。
「跟我走。」
她帶著方建設穿過院子，走到第一排木箱旁。六隻木箱整齊擺著，箱蓋上沒有積水，周圍鋪著碎石。幾隻蜜蜂飛到方建設袖口，他不敢動，等它們自己飛走。
「這些都是你家的？」
「這些是木箱裡的。」
「有多少箱？」
「六十七隻。」
方建設拿出本子，蹲在木箱邊查看。
木箱的縫隙用泥封過，巢門朝著花坡。旁邊沒有糖水盆，也沒有發霉的蜂蠟。李秀芬取來一塊巢脾，放在乾淨的白布上。
方建設接過放大鏡，先看封蠟，再看巢孔。
「這箱什麼時候取蜜？」
「昨天。」
「取之前餵過糖水嗎？」
「沒有。」
「怎麼證明？」
蘇圓圓指向山坡。
「蜜蜂自己飛去採花，猴子每天看著。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它們。」
一隻猴子蹲在木箱旁，沖方建設齜了齜牙。
方建設沒有接話。
他用小刀挑出一勺蜂蜜，倒進採樣瓶。蜂蜜沿著瓶壁慢慢流下，裡面沒有泡沫，顏色透亮，瓶底也沒有雜質。
方建設擰緊瓶蓋，拿到陽光下查看。
「再開一瓶。」
李秀芬取來另一罐。
方建設分別查看了三個產地的蜂蜜，又讓蘇圓圓說出每罐蜂蜜來自哪片花坡。蘇圓圓指著山上的位置，一處處說得清楚，槐花坡，山楂溝，野薔薇坡，還有北面的紫丁香林。
方建設把本子翻回前面。
「你能認出不同花期？」
「蜜蜂告訴圓圓的。」
「蜜蜂告訴你？」
「它們飛回來的時候，身上味道不一樣。」
方建設盯著她。
蘇圓圓舀了一點蜜，遞給他。
「方叔叔再嘗嘗，三罐味道不一樣。」
方建設接過勺子。
第一罐帶著槐花味，第二罐有山楂花的酸香，第三罐的花味更重，入口後帶著一點清涼。他把三罐依次嘗過，手裡的採樣瓶碰到桌沿，差點掉下去。
李秀芬伸手接住。
方建設的臉色變了幾次，剛才的懷疑壓在眉眼間，隨後全被驚訝推開。他重新拿起一罐，對著光線看了許久。
「這能達到出口標準。」
錢有福剛進院門，聽見這句話便停下。
「確定。」
方建設把瓶子放回桌上。
「百花蜜的花香清楚，水分低，雜質少，入口沒有糖水的味道。這樣的蜜送去外貿公司，檢驗那關有希望。」
李奶奶扶著桌邊。
「能賣多少錢？」
方建設合上本子。
「價格要回公司談。國內零售價三塊左右，出口收購價可以到六塊，品質再好一點，合同價還有商量。」
蘇圓圓問：「方叔叔，你們要多少？」
「先看你們能供多少。」
「一個月五百斤，能不能收？」
方建設抬頭看她。
「每個月五百斤？」
「圓圓家山上有六十七隻木箱，花期還沒過。」
方建設轉身望向整座山。
山坡上散著木箱，猴群在林間搬運陶罐，大貓守在花坡邊，灰影帶著狼群從北面經過。花海一直鋪到林子深處，蜂群從每片花坡飛回來。
方建設把手裡的本子合上，又打開。
「你們的蜂場在哪？」
蘇圓圓抬起小手，指了指面前整座大山。
「都是圓圓的蜂場。」
錢有福的喊聲傳到蘇家時，蘇圓圓正在院裡篩蜂蜜。
她手邊放著兩隻木桶，李秀芬把過濾好的蜜倒進玻璃瓶，李奶奶用熱水燙著瓶蓋。猴群搬來一摞摞空罐，動作比村里幾個壯勞力還快。
錢有福衝進院門，先把鞋在門檻上蹭了蹭。
「人已經出發了，縣裡的方幹事親自過來。」
「方幹事看蜂蜜？」
「他負責採購，也懂檢驗。人家說了，若是品質達標，後面的合同不用繞供銷社。」
李奶奶手裡的瓶蓋差點掉進水盆。
「直接跟外貿公司做？」
「直接做。」
錢有福抹了抹額頭。
「你們可得把最好的蜜拿出來，別讓人家覺得山里人做事粗。」
蘇圓圓把一隻玻璃瓶推到他面前。
「錢叔叔，圓圓家的蜜沒有水，沒有糖，也沒有灰。」
錢有福打開瓶蓋，拿筷子蘸了一點。
「我信你。」
「你剛才還說要拿最好的。」
錢有福被噎住，低頭喝了口水。
「我的意思是，檢查時要讓人家看清楚。」
蘇圓圓把一隻新洗的陶罐塞到他懷裡。
「那你幫忙把罐子搬到屋裡。」
「我還要去公社等車。」
「搬完再去。」
錢有福抱著陶罐往屋裡走，腳下被一隻小猴擋住。小猴懷裡抱著三隻瓶子，見他過來，立刻往旁邊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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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瓶子在地上轉了兩圈，停在大黃爪邊。
大黃低頭叼起來，送到李奶奶手中。
錢有福看著那條狗，半天沒有說話。
「你家這狗還會送瓶子？」
「它會看家。」
「那猴子呢？」
「會幹活。」
錢有福看向山坡。
「老虎也幹活？」
「它負責趕壞人。」
大貓從木箱旁抬頭，沖錢有福打了個哈欠。
錢有福立刻轉身搬罐子。
第二天清早，村口傳來拖拉機的聲音。
聲音從山道那邊一陣陣傳來，剛開始還聽不清，等車拐過土坡，整輛拖拉機已經顛得車斗直響。方建設坐在駕駛員旁邊，雙手抓著車沿，帽子歪到耳朵邊。
他在縣外貿公司工作兩年，去過幾個養蜂場，也看過不少蜂蜜收購點。可從縣城出來後，路面只剩泥和石頭，車輪每過一個坑，他的牙便磕到一次。
三個小時後，拖拉機停在蘇家門口。
方建設從車上下來，雙腿還在發軟。他扶著車斗站了一會兒，才把腳落到地上。
門檻上坐著一個三歲多的孩子。
蘇圓圓端著一隻缺口碗，碗裡是熱飯，飯上澆了厚厚一層蜂蜜。她用小勺攪了兩下，抬頭看向方建設。
「方叔叔，你吃飯嗎？」
方建設扶著車門，視線落到那碗蜂蜜拌飯上。
「你叫我什麼？」
「方叔叔。」
「你知道我是誰？」
「錢叔叔說過，你來收蜜。」
方建設看了看她，再看她手裡的碗。
「你幾歲？」
「三歲半。」
「你家大人呢？」
「奶奶在裡面。方叔叔要先吃飯，還是先看蜜？」
方建設緩了半天，才把被顛散的魂收回來。
「先看蜜。」
「那你站穩。」
方建設剛邁一步，鞋底便陷進門口的濕泥里。蘇圓圓伸手指向牆邊。
「大黃，把方叔叔的腳拔出來。」
大黃跑過去，咬住方建設的褲腿往後拽。
方建設雙手撐著門框，整個人從泥里被拖出來，鞋卻留在了坑裡。
院裡的猴子抱著瓶子跑過來，圍著那隻鞋聞了幾下。
方建設趕緊把鞋搶回來，單腳蹦到台階邊。
蘇圓圓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方叔叔，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看蜜。」
方建設看著自己沾泥的褲腿，接過那隻碗。他挖了一勺放進嘴裡，蜂蜜的花香先出來，隨後是米飯的熱氣，甜味不沖，咽下去後還有一點花粉的清香。
他又吃了一勺。
「這飯是誰做的？」
「奶奶做的，蜜是圓圓家的。」
李奶奶從屋裡出來。
「方同志，路上辛苦了。先吃兩口，鍋里還有。」
方建設把碗遞迴去。
「謝謝，我看完再吃。」
蘇圓圓從門檻上跳下來。
「跟我走。」
她帶著方建設穿過院子，走到第一排木箱旁。六隻木箱整齊擺著，箱蓋上沒有積水，周圍鋪著碎石。幾隻蜜蜂飛到方建設袖口，他不敢動，等它們自己飛走。
「這些都是你家的？」
「這些是木箱裡的。」
「有多少箱？」
「六十七隻。」
方建設拿出本子，蹲在木箱邊查看。
木箱的縫隙用泥封過，巢門朝著花坡。旁邊沒有糖水盆，也沒有發霉的蜂蠟。李秀芬取來一塊巢脾，放在乾淨的白布上。
方建設接過放大鏡，先看封蠟，再看巢孔。
「這箱什麼時候取蜜？」
「昨天。」
「取之前餵過糖水嗎？」
「沒有。」
「怎麼證明？」
蘇圓圓指向山坡。
「蜜蜂自己飛去採花，猴子每天看著。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它們。」
一隻猴子蹲在木箱旁，沖方建設齜了齜牙。
方建設沒有接話。
他用小刀挑出一勺蜂蜜，倒進採樣瓶。蜂蜜沿著瓶壁慢慢流下，裡面沒有泡沫，顏色透亮，瓶底也沒有雜質。
方建設擰緊瓶蓋，拿到陽光下查看。
「再開一瓶。」
李秀芬取來另一罐。
方建設分別查看了三個產地的蜂蜜，又讓蘇圓圓說出每罐蜂蜜來自哪片花坡。蘇圓圓指著山上的位置，一處處說得清楚，槐花坡，山楂溝，野薔薇坡，還有北面的紫丁香林。
方建設把本子翻回前面。
「你能認出不同花期？」
「蜜蜂告訴圓圓的。」
「蜜蜂告訴你？」
「它們飛回來的時候，身上味道不一樣。」
方建設盯著她。
蘇圓圓舀了一點蜜，遞給他。
「方叔叔再嘗嘗，三罐味道不一樣。」
方建設接過勺子。
第一罐帶著槐花味，第二罐有山楂花的酸香，第三罐的花味更重，入口後帶著一點清涼。他把三罐依次嘗過，手裡的採樣瓶碰到桌沿，差點掉下去。
李秀芬伸手接住。
方建設的臉色變了幾次，剛才的懷疑壓在眉眼間，隨後全被驚訝推開。他重新拿起一罐，對著光線看了許久。
「這能達到出口標準。」
錢有福剛進院門，聽見這句話便停下。
「確定。」
方建設把瓶子放回桌上。
「百花蜜的花香清楚，水分低，雜質少，入口沒有糖水的味道。這樣的蜜送去外貿公司，檢驗那關有希望。」
李奶奶扶著桌邊。
「能賣多少錢？」
方建設合上本子。
「價格要回公司談。國內零售價三塊左右，出口收購價可以到六塊，品質再好一點，合同價還有商量。」
蘇圓圓問：「方叔叔，你們要多少？」
「先看你們能供多少。」
「一個月五百斤，能不能收？」
方建設抬頭看她。
「每個月五百斤？」
「圓圓家山上有六十七隻木箱，花期還沒過。」
方建設轉身望向整座山。
山坡上散著木箱，猴群在林間搬運陶罐，大貓守在花坡邊，灰影帶著狼群從北面經過。花海一直鋪到林子深處，蜂群從每片花坡飛回來。
方建設把手裡的本子合上，又打開。
「你們的蜂場在哪？」
蘇圓圓抬起小手，指了指面前整座大山。
「都是圓圓的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