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宴(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蹄聲敲碎了江陵城外官道上的寂靜,數十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在黑暗中狂奔。

  為首的正是孫義。

  夜風灌進他的領口,卻吹不散他胸口那團正在燃燒的戾氣。

  他還在回頭看。

  那座巍峨的江陵城已經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駕!」

  孫義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嘶鳴一聲,速度再快幾分。

  他的確走了,但他並沒有真的打算就這麼咽下這口氣。

  在離開醉仙居的那一刻,他留下了五十個親衛,和一道命令。

  只要他遠離了那棟樓,就立刻開始攻樓!

  抓不住顧懷?

  那就殺!

  放箭,放火,哪怕把一樓的鄉紳富戶全燒死也在所不惜!

  什麼天罰的秘密,不要了!

  之前在酒樓里,他確實是被顧懷那副同歸於盡的架勢給唬住了,他不想拿自己的前程去跟一個反賊賭命。

  但出了樓,他絕對不可能再給顧懷任何生路!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既然顧懷敢用偷襲大營這種手段來逼他出城,那也就意味著最後的遮羞布已經被扯了下來。

  那就不必再等到什麼搜集證據,也不必再顧忌什麼陳識的官身了。

  今晚先救大營,只要保住了大軍,保住了這安身立命的本錢。

  明日一早,大軍直接封鎖全城!

  果然,一開始就不該留餘地--這是亂世,自己還畏手畏腳做什麼?

  念及此處,孫義心頭的焦躁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大開殺戒的快意。

  然而。

  就在戰馬衝過一道土坡,遠處大營的火光已經隱約可見的時候。

  孫義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一種極其細微、卻又極其尖銳的異樣感,像是一根針,毫無徵兆地刺進了他的腦海。

  不對勁。

  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

  從他在酒樓發難,到大營遇襲的訊息傳來,再到顧懷以命相逼,最後自己權衡利弊選擇撤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緊湊,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曲目一樣,到了這個時間點,就該演相應的戲碼。

  孫義下意識地放緩了馬速。

  他在馬背上直起身子,眉頭死死地鎖在了一起。

  那種異樣感來源於哪裡?

  對了--來源於顧懷的態度。

  那個年輕人在酒樓里的表現,雖然瘋狂,雖然看似是走投無路的絕地反擊,但他的眼神...

  太冷靜了。

  哪怕是說著「同歸於盡」的時候,哪怕是面對滿屋子刀光的時候,顧懷的眼神里都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一個敢派兵偷襲官軍大營、敢獨自赴宴賭命、甚至一副不怕事後淪為反賊樣子的人...

  真的會這麼輕易地讓自己出城嗎?

  既然顧懷已經豁出了一切。

  那麼他最應該做的,不是把自己逼出城,而是應該想盡一切辦法,把自己按死在酒樓里!

  等到城外大營全軍覆沒,到時候自己不可能活著走出江陵!

  可顧懷沒有。

  他只是拿出要和自己賭命的態度,然後就眼睜睜看著自己帶著親衛離開,甚至連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為什麼?

  「除非...」

  孫義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陣寒意竄上脊背。

  除非,顧懷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在城內結束這件事。

  酒樓里真的有所謂的天罰麼?顧懷真的敢和自己同歸於盡麼?襲擊大營...顧懷真的有能力吃掉自己那幾千經歷過荊襄血戰的麾下麼?

  所以,所有的所有,都只有一個目的--

  讓他出城!

  讓他孫義,帶著身邊這幾百號親衛,離開那座堅固的城池,來到這...荒郊野外!

  對於一個來荊襄平叛的武將來說,沒有什麼比大營遇襲、大軍被圍更需要他親自去坐鎮了!

  「吁--!!!」

  孫義猛地一勒馬韁。

  戰馬吃痛,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將軍?!」身後的親衛統領急忙勒馬,差點撞上來,「怎麼了?大營就在前面...」

  「停下!」

  孫義的聲音嘶啞,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漆黑的曠野。

  那裡只有風聲,只有草木搖晃的影子,看起來空無一人。

  但是,孫義卻好像看到了一張血盆大口。

  「原來是這樣...」

  孫義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寒聲道:「原來,就是想讓我出城...」

  話音未落。

  崩--!

  一聲清脆的弓弦震響,撕裂了夜空。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直至連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敵襲!!」

  一名親衛的吼聲剛出口,就被一支利箭貫穿了咽喉,聲音戛然而止,屍體重重地栽下馬背。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無數火把驟然亮起。

  原本應該「偷襲」城外大營的團練主力,此刻卻突然出現在了這通往大營的必經之路上。

  沒有吶喊,沒有廢話。

  只有密集的箭雨,和整齊的喊殺聲。

  「保護將軍!!」

  「結陣!快結陣!!」

  孫義帶來的這幾百親衛的確是精銳,哪怕在這樣的突襲之下,依然展現出了極高的素養,他們迅速舉起盾牌,收縮防線,將孫義死死地護在中間。


  精銳,也沒用。

  一面大旗下,楊震面無表情地揮下了手中的刀。

  「殺!」

  ......

  從一開始,顧懷就沒打算吃掉孫義的大營,也沒打算真的和那幾千官軍硬碰硬。

  那不划算,也沒必要。

  換句話說,如果他真的想要吞掉那支軍隊--那麼明日一早他就真的會被釘死「反賊」這個標籤。

  但現在,襲擊大營的只是一小支軍隊,他們帶隊的是赤眉聖子,甚至請下了天罰,那--

  跟我顧懷有什麼關係?

  我還在城內喝酒呢。

  至於孫義會不會事後算帳?

  那簡單,讓孫義去死就好了。

  所以--

  顧懷真正的目標,從來都只是孫義本人!

  城內不好動手,那就在城外!孫義想設鴻門宴,那顧懷就上門逼他出城!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這一刻。

  而此刻,已經等候了許久的團練主力,幾倍於敵的人數,以逸待勞,對付幾百個心急如焚、毫無防備的親衛...

  又有何難?

  「衝出去!」

  孫義拔出橫刀,瘋狂地劈砍著飛來的箭矢,厲聲怒吼。

  但這一次,他的怒吼中,終於帶上了一絲絕望。

  ......

  廝殺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

  這批團練精銳,已經被楊震操練了足夠長的時間,雖然吃的是官府的糧食,但從來都是莊子發餉,其中有部分青壯的家眷還生活在莊內。

  所以嚴格來說,他們頂著團練的名義,卻更像是顧懷的私軍。

  來幹這種堵截朝廷將領的髒活,再合適不過。

  短短兩刻鐘。

  官道上已經鋪滿了屍體。

  那是孫義最精銳的親衛,跟著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仗。

  此刻,卻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塊。

  火把照亮了戰場,孫義此時也變成了血人。

  他拄著把刀,披頭散髮,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肩上插著兩支斷箭。

  酒宴時的威風和從容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絕望和狼狽。

  而在他周圍,密密麻麻的團練士兵舉著長槍,圍成了一個鐵桶般的圓陣。

  沒有人上前,也沒有人說話。

  只是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孫義環顧四周,滿心冰涼。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對顧懷的想像,存在了多麼巨大的偏差。

  他以為顧懷是獵物,是被逼到牆角只會呲牙的小獸。

  他以為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丁點獠牙,顧懷就會恐懼,就會求饒,或者會為了自保而做出些愚蠢的舉動。

  他之前一直以上位者的身份,用看螻蟻的眼神去看待顧懷。

  然而。

  這隻螻蟻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逃跑。

  他是真的決定了,要把自己這個高高在上的將軍,從馬上拉下來,踩進泥里,一腳踩死!

  「呵呵...呵呵呵...」

  孫義突然笑了起來,「好算計...真是好算計啊...」

  「我要見顧懷。」他對著那些寫滿了殺意的臉龐,認真說道。

  沒有人回應他。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那把卷刃的刀,準備迎接最後的死戰。

  既然輸了,那就像個武人一樣去死。

  然而。

  人群忽然分開了一條道。

  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顧懷。

  他就這麼平靜地走進了包圍圈,走到了離孫義只有十步遠的地方。

  「孫將軍。」

  顧懷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男人,語氣溫和:「你想見我?」

  孫義死死地盯著他。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孫義冷冷開口:「殺了我,你就真的是反賊了,朝廷不會放過你,我的大軍還在那邊...」

  「好啊好啊,」顧懷認真點頭,「我也覺得沒必要走到這一步...這樣,不如孫將軍先寫一封讓大軍放下武器,安心休整的手令如何?等我讓人去安撫了孫將軍的麾下,再和孫將軍坐下來好好談。」

  場間沉默了片刻。

  「我看起來像傻子麼?」孫義說,「你拿到了我印了虎符的手令,還會放過我?」

  顧懷頓了頓,有些遺憾又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還是不好騙啊...不過,我原本以為你不太像是喜歡開玩笑的人。」

  「所以,既然都到這一步了,再說這些,有意思麼?」

  孫義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你想奚落我?」

  「不。」

  顧懷坦誠道:「我只是想親眼確認你死。」

  他說:「今晚剩下的事情還有很多,但都沒有這件事重要,這種事交給任何人,我都不放心,所以我才必須要出城。」

  孫義沉默了。

  他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能聽出顧懷語氣里的認真。

  這年輕人不是來耀武揚威的,他是真的...只是來看著自己死在他面前,確認自己再也沒辦法威脅他而已。

  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比那周遭那圈長槍更讓人絕望。

  「你已經決定要做個反賊了?」

  孫義突然問道,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困惑:「殺官,襲營,這罪名你洗不掉的,難道,為了活命,你真的願意餘生都活在朝廷的追捕里?」

  在火光的映照下,顧懷笑了笑。

  「我為什麼要做反賊?」他反問。

  孫義一愣:「你今晚的動作,不就承認了你是赤眉聖子麼?除了造仮,你還有第二條路?」

  「是,也不是。」

  顧懷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孫義皺了皺眉。

  他看著顧懷,突然把刀插在了地上,像是放棄了抵抗,又像是只想在臨死前求一個明白。

  「你既然來,就證明不會放過我,我都要死了,還不能說清楚?」

  顧懷想了想,點了點頭:「說得也是。」

  他擺了擺手,團練士卒們退後了些,確保話語聲只流轉在他與孫義之間。

  「那就說簡單點。」

  「聖子這個名頭,是赤眉軍給我加上的,他們想利用我,也成功引來了你。」

  「但從今天開始,赤眉聖子的身份就不會再強加在我身上了。」

  「因為...這世上,會有一個真的聖子。」

  孫義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會有一個有著赤眉印信、有著狂熱信徒、甚至會些『妖術』的聖子,在江陵地界活動。」

  顧懷淡淡道:「他會襲擊官軍,會聚攏流民,會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

  「而我顧懷,只是一個在亂世中協助官府剿匪、保境安民的大幹良民。」

  孫義怔了怔。

  他似乎明白過來了,卻又不敢相信這種瘋狂的想法。

  「你是說...」

  「這不是很適合麼?」

  顧懷攤開手:「既然那麼多人都想要聖子,既然赤眉軍需要一個精神圖騰,既然朝廷需要一個剿滅的目標--那我為什麼不能造一個聖子出來?」

  「而且,你們總是糾結所謂「聖子」到底是誰,但在我看來,聖子從來都不是什麼身份,而是資源。」

  「赤眉軍想靠這一點讓我被朝廷盯上。」

  「但反過來說,我也可以靠這一點,直接分割赤眉軍。」

  孫義徹底聽呆了。

  他想要反駁,想要質疑,卻發現,他這個武人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樣的詞來形容顧懷的瘋狂。

  這種把天下人都當棋子,把「造仮」和「聖子」這種能誅九族的大事當成生意來做的手段...

  「你...」

  「時間也不早了。」

  顧懷打斷了他,輕聲道:「孫將軍,話說到這裡就差不多了。」

  「上路吧。」

  周圍的團練士兵重新舉起了長槍,殺氣再次凝聚。

  孫義重新拔起了地上的刀。

  他知道,自己沒機會了。

  但他看著顧懷,臉上卻露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冷笑。

  「顧懷。」

  孫義嘶聲道:「你這種人,沒有好下場的。」

  「你不忠朝廷,也不是義軍,你想利用所有人,你想把這亂世玩弄於股掌之間...」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誰都利用不了。」

  「你的下場,一定會比我更慘!」

  面對這臨死前的詛咒,顧懷思索了片刻。

  然後,他居然點了點頭。

  「的確是這樣的道理。」

  顧懷認真地說道:「但我依然不會向兩邊靠攏,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

  「至於我的下場...」

  顧懷轉過身,不再看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如果以後我還會送人上路,那麼他會和你說的。」

  噗嗤--!

  數十桿長槍同時刺出。

  沒有任何懸念,也沒有任何奇蹟。

  孫義的身體在瞬間被洞穿,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渙散,那些野心和怨毒,最終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折衝府偏將孫義。

  死於江陵城外,無名荒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