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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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帝城的陷落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江水依舊浩蕩東流,只是這寬闊湍急的江面上,再也看不見一面屬於蜀軍水師的旗號。

  取而代之的,是荊襄水師的鐵甲車輪舟,在峽風與激流中往來巡弋,劈開波浪,威風凜凜。

  而那座巍峨聳立在山巔、曾經被蜀人視為天險防禦的白帝城,此刻也已然換上了荊襄的黑色戰旗,宣告著這座雄城的易主。

  白帝城下,水寨中軍帥帳。

  水師主將劉水生,此刻正呆呆地坐在帥案之後,手裡捏著一份加急送到的軍令。

  這位在江面上頂著漫天投石指揮戰鬥,哪怕面對蜀軍決死衝鋒也未曾害怕過的漢子,此刻臉色卻是青一陣白一陣,嘴唇開合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副將樓英站在一旁,看著劉水生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不由有些疑惑,忍不住輕聲問道:「將軍,州牧大人...到底在軍令里怎麼說?」

  劉水生這才回過神來,苦笑一聲:「還能怎麼說...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樓英心中一動,見劉水生微微示意,便上前拿起軍令,低頭看去,不由心中一凜。

  只見那上面字跡力透紙背,字字如刀,隔著千里之遙,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那位年輕州牧在寫下這軍令時,那股恨鐵不成鋼的窩火:

  「...三峽之戰,水師浴血搏殺,血戰破關,可謂大功!然爾勝而上表請辭,實屬荒唐至極!」

  「臨陣換將,乃兵家之大忌;勝而請罰,更亂我三軍之心!你當這伐蜀之戰,是什么小打小鬧的兒戲嗎?!」

  「爾本出身微末,本官昔日破格拔擢,所重者,唯你那份敢死敢戰的忠心而已!」

  「仗打得難看便難看,死傷慘重也是開疆拓土的必經之痛!從今往後,不許再在本官面前提『退位讓賢』這四個字!」

  「若再有下次,犯渾折騰,無需旁人多言,本官親自拿你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樓英逐字逐句地看完,先是愣了片刻,畢竟那位年輕州牧實在很少有這樣發火的樣子...隨即竟是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將軍,你...」樓英看著劉水生那張漲紅的臉,「你還真在戰報之外,把那份辭呈給遞上去了?你與末將商量時,末將不是勸過你千萬別寫那道摺子,就算要寫,也只是表功和請撥糧草輜重嗎?」

  劉水生雙手搓了搓臉頰,哀嘆道:「當時也就是腦子一熱...畢竟,這三峽前後數戰,打得實在是有些難看了,從西陵峽到這,水師折損了多少人?那些可都是荊襄好不容易才湊出來的底子,結果到現在都快折騰光了...」

  他又羞愧又自責,憤憤道:「一想到死了那麼多弟兄,一想到明明有這麼多好東西,這仗卻打得如此笨拙,到最後也是靠著人命去填,我就覺得對不住州牧大人!若是換了陸帥...不,哪怕是其他人來指揮,怕也只會比我當這個主將好上太多!」

  「所以我才寫了摺子,誰知道...誰知道大人罵得這麼狠!」

  「將軍,你啊,是真不懂州牧大人的心思。」

  樓英收斂了笑意,認真說道:「州牧大人在軍令里罵你,罵得越狠,越不留情面,就說明大人越是信重你,越是把你當成真正的嫡繫心腹在看!」

  劉水生停下腳步,有些發愣地看著樓英。

  「若大人真的惱了你,覺得你是個打仗難看的無能之輩,大可一道軍令把你調回後方閒置,換個人來接管水師便是,何必費這般口舌,不遠千里地寫這麼長的一通罵文來點醒你?」

  她原本不打算說這些的,畢竟她作為降將最需要做的便是明哲保身。

  但誰讓這一路打過來,她和劉水生的交情是越來越好了呢?儼然已經是能相互託付後背的戰友了,而劉水生只是性子直爽,又不蠢,若不是真的欽佩她樓英的本性與能力,又怎會上那麼一道舉薦樓英的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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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樓英又繼續提點道:

  「甚至於,這都不是明面上的軍令,更像是大人的一封私信,為的就是不讓這事傳開...分明就是好讓將軍你想明白,該怎麼用人,又讓誰當主將,那是大人該考慮的,我等身為將領,只需要安心打仗就好,至於仗打得難不難看,戰損又有多少,跟戰略是否達成比起來,也不應該一直糾結於此。」

  「而且,」樓英看著劉水生的雙眼,一字一頓,「州牧大人點你為主將,本就是看重你劉水生不僅忠心耿耿,更有一種不計生死、敢打敢拼的血性!水師逆流伐蜀,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苦戰,換了那些懂兵法、愛惜羽毛的儒將,遇到西陵峽、巫峽那種絞肉機,早就想著怎麼保全實力,怎麼穩妥後撤了!」

  「你打了勝仗,完成了大人交代的戰略目標,不僅不表功,反而還遞辭呈退縮,你這不是讓大人難做嗎?」

  樓英的這番話,直接讓劉水生呆住了,他在原地站立許久,眼中的那股迷茫和自責終於漸漸散去,重新燃起了兇悍與狠厲。

  「樓將軍你說得對,」劉水生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是我劉水生犯渾了,一朝被提拔,做起事來就開始患得患失了!這哪裡還是我!」

  他猛地起身,走向帳外。

  此刻,夕陽如血,斜斜照在開闊的江面上,水師計程車卒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岸邊、船頭。

  「傳令!」

  「水師全軍,就地休整一日!一日後,拔營起錨,逆流而上,直逼劍閣後方!」

  「州牧大人在看著咱們,陸帥在劍閣正面等著咱們!大人要咱們與陸帥兩面夾擊,把那劍閣天險,也打下來!」

  「都給老子把刀磨快了,把船修好了!咱們要打出個樣子來,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誰他娘的敢看扁了咱們荊襄水師?!」

  樓英跟出帳外,看著那個聲嘶力竭的背影,嘴角上揚,應聲而去,開始安排拔營的各項事宜了。

  ......

  與此同時。

  在距離江邊水寨不遠的白帝城內。

  由於前幾日荊襄軍隊的熱氣球空襲和蠻軍的攻城,這段原本就防備鬆懈的後城牆,此刻已經倒塌了大半,到處都是焦黑的斷壁殘垣和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

  陳平正大馬金刀地靠在一截倒下的城垛上。

  前幾日的玩命廝殺,他渾身帶傷,此刻已經過了軍醫包紮,整個人跟個粽子似的,但他卻好像完全不在乎痛不痛,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拔來的草莖,眼睛微眯著,看著遠處。

  他的手裡,同樣捏著一份軍令。

  「提拔無當蠻軍木屯,為無當蠻軍副將。」

  「即日起,蠻軍分兵。木屯統領一部,獨立作戰。」

  「念其奇襲白帝、斬首敵將之功,特賜其漢姓『向』,賜名『義』。取其棄蠻投漢,歸向大義之深意。」

  陳平把這份軍令翻來覆去、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每看一次臉色就陰沉一分,到了最後,那張臉已經像是鍋底一般,彷佛都能刮下灰來。

  「向義?歸向大義?媽的...」

  他終於按捺不住了,跳起來就開罵:「副將!分兵!還賜姓賜名!」

  周圍那些正準備上前伺候的親衛們,見陳平這副要吃人的架勢,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紛紛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好幾步。

  「老子帶著這群生番,在大山里鑽山溝、吃生肉!在這千尺絕壁上拿命爬懸崖的時候,他一個小小的蠻子,漢話都還說不利索呢!」

  陳平在廢墟上咆哮著:「白帝城,是老子帶頭衝上來的!嚴崇那匹夫,是老子一眼盯上的!水門也是老子安排人破的!」

  「他倒好!」

  陳平越罵越覺得憋屈,團團亂轉:「他斜刺里就像條狗一樣躥出來,趁著老子在前面和那些蜀軍親衛拼命,瞅准了空當,一刀把人頭給割了!」

  「結果首功全他娘的成了他一個人的了!還向義,他怎麼不上天呢?!」

  以前王五那黑廝,仗著自己是那位的貼身親衛統領,搶他的功勞,他也就捏著鼻子認了,誰讓人家離那位近,他惹不起。

  可這丑蠻子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生番,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搶他謀劃了半天的斬將首功?

  說那蠻子不是故意的?鬼才信!平日裡裝得跟個三錐子扎不出一個響屁的悶葫蘆似的,其實比狐狸都精!就是算準了他在前面牽制了大部分親衛兵力,專門在一邊等著摘果子呢!

  罵著罵著。

  陳平臉上勾起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獰笑,他彎下腰,一把抄起扔在旁邊的橫刀,拇指一彈,「鋥」的一聲,雪亮的刀鋒出鞘半寸。

  隨後,他大步流星,帶著殺氣,徑直朝著木屯,不,現在應該叫向義所在的營地走去。

  親衛們一看這架勢,魂都快嚇飛了。

  這還了得?!主將要提刀去砍剛剛被州牧大人親筆提拔的副將,這要是鬧出人命來,他們這些親衛一個都活不了!

  「將軍!將軍息怒啊!」

  幾個膽大的親衛連忙撲上去,抱住陳平的胳膊和大腿,哭喊勸阻:「使不得啊將軍!那可是州牧大人親筆下令提拔的副將,還賜了名,如今正是風光的時候,殺不得,萬萬殺不得啊!」

  「都給老子滾開!」

  陳平雙目赤紅,一腳踹翻了一個抱他大腿的親衛,怒吼道:「老子沒說要殺他!老子就是去問問他,那天他是不是早就瞄著嚴崇的腦袋了!老子要他親口給老子吐出個實情來!」

  說罷,他掙脫親衛,提著刀,殺氣騰騰地闖入了那片被開闢出來的營地。

  營地內。

  向義此刻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練習著寫漢字,順道教一教同袍們漢話,忽聽得一陣嘈雜腳步聲和喝罵聲傳來。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陳平提著刀、滿臉殺氣,要吃人一般沖了過來。

  那些本就對陳平這渾人很是敬畏的蠻兵們,見狀「呼啦」一聲轟然散開,個個面色煞白,遠遠地躲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心道又是誰惹了這傢伙,看這架勢怕不是一頓鞭子就能打發的了。

  但蹲在地上的向義沒能躲開,因為陳平就是直奔他來的。

  他此刻臉色倒是很平靜,只是站起身,靜靜看著陳平衝到他面前,刀光出鞘,在周遭的驚呼下直接抵到了他的鼻尖。

  向義倒像是沒看到一般,微微低下頭,雙手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漢人軍禮,聲音沉穩:

  「卑職見過將軍。」

  「我見你娘!」

  陳平見他這副模樣,心中邪火更甚,刀鋒一壓,直接抵在了向義的脖子上,只要手腕再往前送哪怕半分,就能輕易要了向義性命。

  「向義?嗯?」陳平咬牙切齒,「州牧大人親自賜的姓,親自賜的名!你他娘的倒是好福氣啊!一部副將,從一個奴隸一躍成了荊襄的將軍,光宗耀祖了是不是?!」

  「可老子問你!」

  「那天在白帝城,老子在前面殺得渾身是血,親衛都死了好幾個!你他娘的當時躲在哪兒?你是不是早就瞅准了機會,專門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候在旁邊,就等著搶老子的軍功?!」

  向義本就清楚陳平性格,此刻明顯能感覺到,眼前陳平的狀態真的是很危險...若是他一個應答不對,怕是陳平頂著軍法,也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了。

  雖說他聽清陳平里的那些字眼,知道自己被堂堂州牧親自賜姓賜名,甚至還成了大軍副將,堪稱一步登天,不由心尖都顫了起來。

  但此刻萬萬不敢露出半分得色,畢竟有了漢姓漢名,他終究也只是個蠻子,受了刺激的陳平若是殺了他,肯定會受罰,但卻不一定會死,未來說不定還要官復原職,到時他向誰說理去?

  當下便不帶任何怨懟驚惶,只是馴服地說道:

  「將軍...卑職,萬萬不敢有搶功之心。」

  向義低垂著眼帘,解釋道:「那天,卑職確實是帶著人,跟在將軍身後衝殺的。只是...只是將軍太過勇猛,一馬當先殺穿了敵軍的陣型,卑職等人被後續湧上來的蜀軍隔斷在了外圍,一時之間,被亂軍阻擋,靠近不得將軍。」

  「後來,卑職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剛趕到內圈,便看見那蜀軍主將,已經舉起了劍要自裁。」

  向義頓了頓,發現陳平的劍沒有繼續往前送,才繼續說道:「卑職當時只想著,將軍在前方拼死搏殺,辛辛苦苦殺到此處,若最後真讓那敵將自己抹了脖子死了,那將軍這番血戰,怕是白費了力氣。」

  「所以,卑職情急之下,才撲上去斬下了他的人頭,卑職絕無搶功之心,更不敢在將軍面前耍任何心眼!」

  說到這裡。

  向義抬起頭,和陳平那雙赤紅的眼睛對視,語氣決絕:「將軍若是不信,覺得卑職是個小人,那這顆人頭...」

  「將軍隨時可以取走!卑職這條命是將軍給的,若非將軍一路提拔,卑職怎麼會有今天,這顆腦袋,就當是獻於將軍,消解將軍怒氣!」

  陳平死死地盯著他。

  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條條暴起,因為太過用力,刀尖已經劃破了向義的脖子,一絲鮮血滲出,越發激起陳平殺意。

  可向義依然沒有躲。

  他似乎早就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刻,所以渾身都是馴服和坦然,再無其他,依舊如同以往那般恭敬。

  兩人就這樣,在營地中,對視了很久。

  久到周圍那些躲在暗處的蠻兵們,都以為向義今天死定了。

  忽然。

  陳平手臂一松,收起長刀,隨後一腳重重前踹,正中向義胸口。

  向義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這才勉強站穩了身子。

  但他站穩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擦拭脖子的鮮血,也不是慶幸活了下來,而是立刻又垂下了雙手,深深低頭,保持著那副恭恭敬敬、隨時聽候發落的姿態。

  「好,很好。」

  陳平發出一聲不知是讚賞還是嘲諷的笑,手一甩,將那把橫刀直直插進向義腳邊的泥地里。

  「你他娘的,確實是個人物,夠狠,也夠聰明,像極了老子!」

  「能有本事從這幫生番里脫穎而出,能處心積慮不惜玩命也要搶老子的戰功,讓州牧大人一眼看重你,給你賜姓賜名。」

  「行,你這份能耐,老子今天認了!」

  但隨即他便收斂笑容,森然道:「但是,你給老子記清楚了!」

  「你以后姓向也好,姓木也罷;你當了副將也好,將來哪怕你當了主將也罷!」

  「在老子面前,你永遠都是那個,從泥巴地里爬出來的丑蠻子!你這條命,是荊襄給的,也是老子給的!」

  「這是第一次,老子全當你是為了大局,但若是還有下次,你再敢在老子背後耍這種陰詭的心思,再敢搶老子哪怕半點功勞...」

  陳平走上前,拍了拍向義的臉頰:「老子保證,就算州牧大人看重你,老子頂著責罰,也要親手把你剁成肉泥,拿去餵江里的王八,聽明白了沒有?!」

  向義雙膝一彎,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卑職,明白!」

  「卑職這條命,永遠都是將軍的。只要將軍一句話,將軍讓卑職怎麼死,卑職就絕不皺一下眉頭,立刻就怎麼死!」

  陳平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下的野獸,只覺得心頭那份戒備與怒火越來越盛,那份殺意漸漸又沸騰了起來。

  州牧大人怕是動了要重用蠻軍的心思,這傢伙一看以後就是要飛黃騰達的,到時若是爬得比老子還高...該不該現在就一刀剁了他?可州牧剛剛賜名,老子就動了手,這就嚴重了...

  畢竟不是陸帥,陸帥頂多抽他一頓鞭子,貶去當段時間馬伕,到了打仗的時候該怎麼用還怎麼用,可若是州牧大人,他殺起自己來怕是不會有絲毫猶豫,自己可能要和這蠻子一命換一命...

  陳平真是越想越憋屈。

  半晌之後。

  他狠狠朝著旁邊「呸」了一口唾沫,一把拔出地上的橫刀,轉身大步離去。

  走出幾步之後,他突然又停住,沒有回頭,只是公事公辦地冷厲說道:「既然州牧大人下了軍令,讓蠻軍分兵,那老子就分一部給你,你趕緊帶著你的人,即刻給老子滾出白帝城,去分兵執行任務!」

  「記住,老子不要你們去攻打那些有重兵把守的堅城!你們要散入蜀地東面,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怎麼陰狠、怎麼惡毒就怎麼來!」

  「但是,老子醜話說在前頭,打仗歸打仗,你們要是敢碰沿途那些無辜的普通老百姓,敗壞了咱們荊襄的紀律...」

  陳平冷哼一聲:「到時不用等州牧大人的軍法,老子回來第一個親手扒了你的皮!聽到了沒有?!」

  「卑職,遵命!」

  向義依然保持著磕頭的姿勢,大聲應道。

  直到陳平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消失在營地的盡頭。

  向義才緩緩地抬起頭,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遭受了這等當眾威脅的屈辱與怨恨,甚至連剛才的馴服和敬畏都漸漸散去了。

  只剩平靜。

  他抬起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跡,隨後轉過頭,掃過周圍那些噤若寒蟬、此刻才敢慢慢靠攏過來的蠻兵們。

  灑脫一笑,用蠻語說道:「都愣著幹什麼?」

  「快去準備吧...從今以後,咱們蠻軍的名頭,就要響徹蜀地了!」

  ......

  常言道軍令如山,不容有違。

  隨著前後數道軍令先後到達白帝城,整個東線戰場的局勢,在血戰破天險後,立刻發生了變化。

  草草休整完畢的荊襄水師,繼續沿著波濤洶湧的長江上溯,其鋒芒直指數百里之外的劍閣大後方;而那群在白帝城之戰中大放異彩的無當蠻軍,則兵分兩路,陳平部沒有遠離白帝城,只在巴東郡打轉,但向義一部卻主動請求深入蜀地平原,承擔起更嚴峻的作戰任務,散入了蜀地東面那錯綜複雜的地形之中。

  他們沿著長江北岸那些崎嶇難行的丘陵地帶,以一種正規兵力難以觸及的行軍速度,急速向蜀地腹地推進。

  在這個過程中,根本不與蜀軍的地方防禦主力發生任何正面交鋒,所過之處,對於那些沿途星羅棋布的蜀軍零星哨所、烽火台,他們往往是趁著夜色摸上去,解決掉守軍,然後一把火將其燒成灰燼。

  他們不攻堅城,遇到有防備的城池便直接繞道而行,目標從頭到尾都是燒毀那些囤積在地方上、準備運往前線的糧倉;只砍斷那些連線著各處要道的木橋、棧道;只在那些隱蔽的峽谷中設伏,劫掠蜀軍的輜重車隊。

  來如風雨,去如鬼魅。

  往往是蜀軍的增援部隊剛剛接到遇襲的烽火警報,氣喘吁吁地趕到現場時,除了滿地的屍骸、沖天的火光和被洗劫一空的物資外,連一個蠻兵的影子都找不到。

  這種神出鬼沒、很是陰損的游擊戰法,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將整個蜀地東面的後勤補給線攪得天翻地覆。

  而此時。

  巴東郡及其下轄的其餘十幾座城池縣鎮,已然陷入了一片風聲鶴唳之中。

  白帝城陷落、主將嚴崇戰死的訊息,沿著官道、水路,迅速傳遍了整個巴東地界,並繼續向著更深處的蜀地腹地飛快傳播。

  對於蜀人而言,白帝城和瞿塘峽,不僅僅是一道地理上的天險,更是心中的一道屏障,只要它們還屹立在那裡,外面的亂世,是無論如何也蔓延不進蜀地的。

  而如今,三峽和白帝城在短短月余時間內轟然倒塌,帶給蜀地軍民的心理衝擊,可想而知。

  那些原本還在各自城池裡觀望局勢,甚至還幻想著蜀軍能在前線擋住荊襄兵鋒的地方縣令、士紳門閥們,一夜之間便被嚇破了膽。

  生死存亡之際,人性便展現得淋漓盡致。

  有的縣令連夜命人套好馬車,甚至連家眷都來不及帶齊,便帶著親信隨從,倉皇逃出了城門,一路向西朝著成都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有計程車紳大族,眼看大勢已去,為了保全家族的性命和財產,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們強行奪取了城防的控制權,將那些還在猶豫的守將綁了,然後大開城門,在城門外擺上香案,備好酒肉,打起白旗,戰戰兢兢地等候著荊襄大軍的先頭部隊來接收城池。

  當然。

  也並非所有的巴東縣鎮都選擇了屈服或逃亡。

  還有那麼幾座城防相對堅固的城池,在一些退下來的蜀軍殘部將領的裹挾下,擺出了一副要與城池共存亡、死守到底的悲壯架勢。

  他們緊閉城門,在城內強行徵召壯丁青壯,日夜不停地在城頭上堆滿了滾木礌石、熬煮著金汁。

  可是。

  大多數明眼人,包括那些站在城頭上的蜀軍士卒自己,心裡也都清楚得很。

  連三峽那等天險都被破了...如果沒有外力介入,他們怎麼可能抵擋得住荊襄的虎狼之師?

  眼下所謂的死守,也就是自欺欺人,指望著成都那邊能早些反應過來,然後及早馳援罷了。

  而巴東城外的那座蜀軍大營,原本是作為支援白帝城前線的最後一道預備隊而存在的。

  可誰能料到,白帝城失陷得實在太快,連調兵的軍令都還沒下來,無數殘兵敗將就湧入了大營,帶來前方那慘烈詭異的戰況,隨即營中的軍心,便理所當然地崩潰開來。

  這座城池離白帝城實在太近了,又沒有什麼天險可守,直接暴露在荊襄的兵鋒之下,且主將嚴崇戰死沙場,眼下連個有能力接任的人都沒有。

  沒有能服眾的指揮,且在那些軍情傳聞里,荊襄大軍簡直被描述成了天兵天將,所有人都不覺得這座城池有守住的可能性,於是將士們在恐慌中,開始紛紛拔營。

  他們丟棄了輜重糧草,甚至連營帳都來不及收,只在各自的將校帶領下,和城內民眾混合一處,爭先恐後地向西潰退。

  仔細想想,倒也合理,對於這支兩百年來一直依賴著天險、幾乎沒有經歷大規模血戰的蜀軍來說,之前敢於死守,自然是在於天險仍在蜀地手中。

  但此刻東面防線徹底陷落,巴東這邊的快馬信使,也早在白帝城危急的第一時間便已經派了出去,日夜兼程。

  然而直到現在,成都那邊也還沒能給出實質性的反應。

  大概這一刻,蜀地的那些大人物們,和他們這些守在巴東的大頭兵們也沒什麼區別,都是一樣的茫然,一樣的...恐懼。

  畢竟,誰能想到,千百年來,被蜀人視為穩如泰山,絕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被攻破的東線長江防禦體系。

  竟然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便宣告全線崩潰?

  東線的大門,已然被荊襄人,一腳踹得粉碎。

  天,塌了。

  ......

  長江下游,一艘看起來很是尋常的普通官船,此刻正沿著長江那湍急的水流,逆流而上。

  它穿過了一道道已經被荊襄大軍控制的關卡,緩緩駛入了巴東地界那段最為險峻的峽江之中。

  船頭之上。

  顧懷負手而立。

  他今日穿著一身尋常的素白長衫,外罩著一件用來抵禦峽江冷風的青色半臂,腰間懸著兩枚光華內斂的玉佩,隨著船身的微微搖晃,清音碰響。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種久居上位,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淵渟岳峙般的氣度,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只是一位在亂世中出行遊歷的世家公子。

  而在他的左手拇指上,還戴著一枚通體碧綠、質地溫潤無瑕的青琅扳指。

  這枚扳指,並非什麼價值連城的古物,而是當初上庸新政得以順利推行之後,那些終於過上了安穩日子的上庸官民們,為了感念他的恩德,自發湊錢,從官庫兌出礦石,又請了當地最好的工匠,精心打磨好,在送行時呈獻給他的。

  顧懷從來不收這些地方上帶有討好性質的禮物,但見那日上庸官民情真意切,便只好留了下來。

  他平日裡處理軍政要務時,其實並不常戴這些配飾,覺得累贅。

  只是偶爾在獨自深思,或者面臨決斷的時候,才會拿出來,戴在手上,輕輕摩挲。

  此刻。

  那枚碧綠的扳指,便在顧懷的拇指間,緩緩地轉動著。

  他的目光沉沉,靜靜地望著兩岸那高聳入雲的絕壁。

  從南陽的宛城行轅匆匆出發,過襄陽,下江陵,至夷陵,再由此進入這三峽水域。

  這一路逆流而上,已經走了十餘日的時間。

  在此之前,他對於三峽天險的認知,還停留在前世那些旅遊廣告,和如今那些兵書戰報、地理圖志,以及旁人的口頭描述之上。

  直到這一路親自行來。

  親身感受著那江道之險隘、水勢之湍急,那漩渦暗流之詭譎,才明白,三峽險要,遠超他之前的任何預想。

  許多狹窄的地方,江水奔騰如沸,船隻憑藉風帆和櫓槳根本無法前行。

  只能依靠著岸邊那些光著脊樑、喊著號子的縴夫,將縴繩勒在肩頭,雙腳摳住礁石,身子幾乎要貼到地面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拉拽,才能讓這艘承載著他的官船,在咆哮的激流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

  稍有不慎,若是縴繩斷裂,或者掌舵者一個失誤,整艘船便會被水流瞬間捲走,撞在兩岸的暗礁上,落得個船毀人亡、屍骨無存的下場。

  看著這一切。

  顧懷這才真正明白,為何蜀地那些偏安一隅的割據政權,僅僅憑藉著這條江、這道峽,便能阻擋住中原數以十萬計的虎狼之師,換來幾十上百年的苟延殘喘。

  也只有真正親自踏足了這片土地,站在了這艘逆流的船頭。

  他才真切體會到,自己手下的那支水師,那些大字不識幾個、卻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荊襄將士。

  為了打穿這條江,為了將那面黑色戰旗插上白帝城頭,到底流了多少血,填進去了多少條鮮活人命。

  兩岸的風景,在緩慢倒退。

  很多地方,都還能看出作戰時的痕跡,滿目瘡痍。

  顧懷沉默摩挲著扳指,一路行來,竟是良久無言。

  他的心中,沒有那種指點江山、已經將天險踩在腳下的狂妄喜悅。

  有的,只是一種作為上位者,看著自己的子民為了自己的戰略而付出犧牲後,那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輕輕呢喃了一句。

  這次出行,為了不引起沿途地方上的過度反應,也為了能最快速度趕到巴東穩定局勢。

  顧懷走得很是倉促,身邊也只帶了千名最為精銳的貼身親衛。

  而統領這支親衛的,自然是王五,此刻這個雄壯偉岸的漢子,哪怕連日逆水行舟有些暈船,也強撐著守在顧懷身後不遠處,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戒備模樣。

  「公子...」

  過了許久,王五看著這四周險惡的地形,終於還是沒忍住心中的擔憂,粗著嗓門開口問道:「咱們就帶這一千人深入這蜀地,是不是太少了點?」

  「這要是萬一遇上個什麼沒被打散的蜀軍潰兵,或者那些占山為王的賊寇,在這等狹窄的地形上,咱們就算再能打,也施展不開啊!」

  顧懷聽著王五憨厚的擔憂,原本沉重的思緒被打斷了,倒是沒有生氣,反而淡淡笑道:

  「無妨。」

  「三峽成建制的蜀軍都被打散了,但還沒到淪落成匪寇的地步,不太可能會對沒掛旗號的官船下手,而且這次親赴巴東,又不是要上陣指揮,只是去白帝城坐鎮,接手整個巴東的政務和防務大局而已。」

  顧懷看著前方水路,語氣輕鬆:「只要到了白帝城,有這一千精銳親衛護在身邊,再加上城內留守的兵力,足以自保了,更何況...」

  「大批後續徵調補充的兵力和隨行文官,此刻已經在身後不遠的路上,日夜兼程地趕來,接下來要做的,便是依託著白帝城這座雄城,像蠶食桑葉一樣,一口一口地,將整個巴東地區,徹底吞進荊襄的肚子裡,讓它從蜀地的天險,變成我們荊襄西進的堅固後方!」

  王五聽得似懂非懂。

  雖然他跟在顧懷身邊已經快兩年,按道理說就算再怎麼大老粗,也該學到許多東西了,但涉及到這種宏大的戰略規劃,實在還是有些費腦子。

  他思索片刻,發現還是沒辦法站到公子的位置上去思考大局,乾脆撓了撓頭,咧嘴笑道:「反正公子您有主意,俺就守著您就好!只要有俺在,誰想動公子一根寒毛,除非從俺的屍體上跨過去!」

  顧懷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那些被雲霧繚繞的層巒疊嶂,似乎是被這風景勾起了許多繁雜的心思,沉默良久後,才忽然開口問道:

  「王五,你還記不記得...谷城?」

  王五愣了愣,隨即回道:「當然記得...就是襄陽邊上那個小縣,公子親自去巡視過好幾次呢,還在那地方推行了個...那詞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包產到戶』的政令!」

  「對,包產到戶。」

  顧懷點了點頭,再次輕輕轉動著那枚青琅扳指。

  他像是在給王五解釋,又像是在總結著自己過去的施政得失:

  「就是把那些因為戰亂而荒蕪的無主土地,直接丈量清楚,分到每家每戶、每一個普通農戶的手裡,只要他們願意開墾,這土地就歸了他們。」

  「而在這塊地里,今年種粟麥還是種菽豆,怎麼去翻土怎麼去灌溉,府衙一概不插手,全由農戶自己說了算。」

  「只要到了秋收,農戶按照田畝的定額,將應該交夠給府庫的那部分稅糧足額上繳...嗯,說起來到現在都還沒能收上一分稅呢,畢竟免稅三年,但總之,剩下的那些收成,無論多少,全都是他們自己的,哪怕他們憑本事種出了金山銀山,官府也絕不眼紅多收一粒糧食!」

  說到這裡,顧懷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驕傲與感慨:「就是這麼一條再簡單不過的政令,短短大半年的時間,那谷城,就從一片廢墟,奇蹟般地恢復了生機。」

  「農戶們為了能多留些糧食給自己,那是沒日沒夜地在田裡幹活啊,連女人和半大的孩子都下地了,不過兩年光景,谷城就搖身一變,成了整個襄陽城外,糧食畝產最高、最富庶的縣鎮之一!」


  「這要是所有的老百姓都這麼有幹勁,咱們荊襄的大軍,以後還愁什麼糧草哇?」

  眼下已經相處了兩年,顧懷最喜悅的,便是王五這脾氣,一如既往地憨厚直爽,在他面前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從不忌諱什麼,不管他是平賊中郎將還是荊州牧,這個一直默默護衛著他安全的軍漢依舊是當初的模樣。

  但此刻聽著王五近乎天真熱情的疑問,顧懷的臉上卻是沒什麼贊同笑容。

  反而沉默了下來。

  江風吹拂起他雪白的衣衫,那枚青琅扳指在拇指間摩挲的速度,越來越慢。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緩緩在這江面上響起。

  「我...又何嘗不想啊。」

  「可是,王五,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為什麼這幾年,在荊襄腹地、在荊南四郡,我耗盡了無數的心血,頂著那麼大的壓力,推行的僅僅只是『攤丁入畝』?」

  「為什麼我只敢將原本加在老百姓人頭上的苛捐雜稅,轉移到田畝上去收?」

  顧懷的語氣多出了幾分無奈:「而偏偏,就是不敢在整個荊襄,全面強推能讓糧食產量暴增的『包產到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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