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北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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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在此之前,宛城郡衙的那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議事中,那位太守大人悍然拍板下令,要集結南陽盆地的全部兵力,南下與襄陽大軍決一死戰。

  但問題是,這所謂的緊急徵召檄文,是在樊城遇襲淪陷的軍情傳到後,才倉促發出的。

  短期之內,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對整個南陽盆地的有效聚兵。

  南陽這地方,的確是沃野千里,人口眾多。

  哪怕是在去年那場大劫中,快被襄陽大軍搬成了白地,而且以各種手段「拐」走了數以萬計的壯勞力,但在這廣袤的盆地里,仍有太多太多的青壯鄉勇散布在偏遠的鄉野之間。

  太守府的命令下達到各縣,各縣的縣令們看著那嚴苛的期限和要丟官砍頭的後果,只能急眼縱容手底下的差役如狼似虎撲向鄉下。

  踹開農戶的門,把那些正在田間地頭刨食的漢子用繩子捆了;從哭天搶地的婦人懷裡,把還沒長起鬍鬚的半大孩子硬生生拽走。

  可就算是種種手段,要想在短短几天內,將這些散布在各縣的鄉勇、農夫集結起來,並一路向南開拔,依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以目前南陽可憐的物資餘力,短時間內也根本無法調撥出足夠的軍需,更別說去組織起一支完善的後勤糧草轉運隊伍了。

  這也就意味著,大軍就算能勉強湊出個人數,也是要餓著肚子打仗的。

  因此,即使是堂堂太守親自嚴令各地戍衛兵力立刻趕赴南陽腹地集結,並且強硬要求各縣哪怕是砸鍋賣鐵,也都需要出糧、出民夫、出軍備。

  但實際上。

  在襄陽大軍沿著南襄隘道浩浩蕩蕩一路北上,即將進入南陽腹地時,南陽方面抵達前線的有效兵力,攏共也不過才堪堪三萬人。

  而且,這所謂的三萬大軍,其成分更是複雜到了極點。

  其中,萬餘人是從中原各地緊急抽調,原本負責拱衛郡治宛城的本部兵馬,這批人勉強算是經歷過大幹的正經軍事訓練,且在中原剿匪平叛中,有過些戰爭經歷的正規軍。

  他們盔甲還算齊整,手裡拿的是制式的刀槍,算是這支南陽大軍里唯一能打硬仗的骨幹。

  而剩下的那兩萬人,則多是各地在這一年裡才重新組建,或者是隨著這道檄文,強行徵召農夫、鄉勇拼湊起來的戍衛兵力。

  這些人的模樣,簡直讓人沒眼看。

  他們多半是連最基礎的軍陣陣型都站不齊,左腳右腳都分不清的戍衛兵,身上連件像樣的皮甲都沒有,至於武器?

  那就更是五花八門了。

  有拿著柴刀的,有扛著糞叉的,甚至還有不少人,手裡只攥著一根木矛或者短棍。

  雖然這次來犯的敵軍確實有很大一部分是新兵...但指望這樣的一群人去廝殺是不是也太過樂觀了點?

  但這都還不是最離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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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讓人瞠目結舌的兩萬雜兵中,居然還有一批身份更為特殊的人。

  --那是自發前來「協助」大軍的遊俠,以及部分佛寺里的武僧,還有一些商隊湊錢組建的護衛義勇。

  而這群人,林林總總加起來居然也有近兩千之數。

  說起南陽的遊俠風氣,那自古以來便是極盛的。

  南陽富饒,又處在南北交沖之地,商貿繁榮,三教九流匯聚。

  過去那幾百年裡,南陽五姓等世家大族盤踞於此,為了看家護院、押運貨物,甚至為了在暗地裡解決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各大門閥都養著大批的門客和遊俠。

  這些遊俠,平日裡好勇鬥狠,仗劍街頭,受世家恩養,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但去歲那場大變,襄陽軍推平了莊園塢堡,南陽五姓灰飛煙滅,那些世家大族倒了,這些依附於世家的遊俠們,自然也就成了喪家之犬,失去了經濟來源,日子過得緊巴起來。

  畢竟,就算是大俠,也是要吃飯的。

  而這一次太守蒲磴為了湊齊兵力,的確也下了血本,把這南陽大地上但凡能夠榨出來的戰力都給逼出來了。

  他不僅開啟了府庫,號召官員們慷慨解囊,獻出家財--當然這個過程里他自己有沒有趁機撈一筆那就不清楚了,但根據以往的行為習慣來看很大可能幹淨廉潔不起來--更是發出了懸賞通告:凡願隨軍出戰者,無論出身,按人頭賞銀!斬殺賊兵一人,賞錢十貫!若能斬殺賊軍將領,不僅賞金百兩,更是直接向朝廷表功,重重有賞!

  堂堂一郡太守公開許諾這等封妻蔭子、一夜暴富的事情,對於那些在底層廝混了一年,早就窮得叮噹響的遊俠們來說,的確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在他們看來,打仗嘛,不就是砍人嗎?

  他們平日裡在街頭鬥毆,也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他們身具武藝,難道還怕了那些南邊的泥腿子反賊不成?

  於是,大批的遊俠仗著自己有些本事,提著那些花里胡哨的長劍、環首刀、宣花斧,甚至是判官筆之類的奇門兵器,三五成群、呼朋喚友,咋咋呼呼地便來隨了軍。

  至於那些武僧,則是南陽境內幾座大寺廟的和尚。

  亂世之中,寺廟為了自保,多豢養武僧護院,之前襄陽打過來,光是那五大門閥的莊園就搬了個夠嗆,再加上要限期退出南陽,實在是沒時間也沒精力去管這幫和尚,也就導致他們躲過一劫。

  --只能說顧懷還是沒經驗,連這種事情都能出疏漏,但凡他當初軍令上再把南陽的和尚們加上,說不定襄陽的家底今天還能憑空厚上個一兩成。

  而蒲磴許諾,只要寺廟出人協助大軍,戰後便將那些無主的良田,劃撥好些作為寺廟的廟產。

  佛門雖然講究四大皆空,但此番誘惑實在太大,方丈們權衡利弊後,便也派出了一大批膀大腰圓、提著齊眉棍的武僧,加入了這支討逆的大軍。

  至於商賈護衛...這個倒不是蒲磴主動去找的,實在是行商的最怕遇到戰亂,南陽一年下來才好不容易緩過來點,各地百廢待興,正是他們賺錢的時候,結果反賊又要打過來,壞他們財路?

  不答應!

  就這樣,正規軍、農夫、遊俠、和尚、商行護衛...這支成分複雜到令人髮指、堪稱大幹開國以來最奇葩的平叛大軍,就這麼浩浩蕩蕩地開到了新野城外,紮下了營盤。

  好不熱鬧。

  ......

  新野城外,大軍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只有中原調來的那萬餘本部正規軍,按照規矩在最核心的地帶立起了營柵,挖了淺溝。

  可外圍那些被徵召來的農夫,以及那幫遊俠之類的閒雜人等,卻是把整個大營的氛圍,搞得怪模怪樣,烏煙瘴氣。

  他們甚至連正式的軍營都沒能進去,只是接到了上面一道冷冰冰的命令,讓他們在軍營外圍自行紮營,作為拱衛。

  可一幫只知道在街頭砍人,在寺廟念經之類的人,哪裡懂得什麼安營紮寨?

  一個個胡亂砍了些樹枝,扯了幾塊破布和蓑衣,便歪歪扭扭地搭起了棚子,看起來怪模怪樣,倒像是個巨大的難民窟。

  營帳之間毫無間距可言,若是此時有一把火點起來,保准能一路燒到天際,營地里此刻更是烏煙瘴氣,喧鬧震天。

  「幹什麼?幹什麼!這他娘的是老子先占的地方,你憑什麼把帳篷搭這兒?找死是不是?!」

  一個穿著花哨短打、坦胸露腹的壯漢,手裡提著一把九環大刀,正指著旁邊一個瘦猴般的漢子破口大罵。

  「你他娘的嚇唬誰呢?這地兒寫你名了?老子可是跟宛城張大俠混的,惹毛了老子,今晚就抹了你的脖子!」

  那瘦猴也不甘示弱,抽出一把匕首比劃。

  周圍一群人不僅不勸,反而圍成一圈,起鬨叫好,大聲下注賭誰先見血。

  另一邊的幾個人更是離譜,他們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條野狗,直接在營地中間生起了火,剝皮烤肉,肉香酒味直接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娘的!老子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鳥氣!」一個撕下狗腿肉的遊俠,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這算什麼事兒?咱們兄弟跑過來給朝廷賣命,連那新野城的城門都不讓咱們進?」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湊了上來,附和道:「就是啊大哥!不是說協助守城,贏了有大大的封賞嗎?這把咱們晾在城外,算哪門子守城?」

  「我他媽上哪兒知道去!不過看這陣勢,怎麼不像是要縮在城裡當烏龜,倒像是要逼著咱們,在平原上和那幫襄陽的反賊拼命啊?!」

  「啊?在城外和反賊拼命?大哥,襄陽那幫人可是連五姓都給砍了個乾淨的,咱們這幾斤幾兩,去跟他們在城外玩命,那不是送死嗎?」

  「怕個球!」另一邊,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大聲嚷嚷起來,「他們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一刀砍下去照樣冒血!太守大人可是說了,一顆人頭十貫錢!老子要是能砍下十個,怎麼也得去萬花樓里天天睡頭牌!」

  周圍的一幫遊俠立刻爆發出一陣下流的鬨笑聲。

  而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幾百個穿著灰布僧衣、手裡提著齊眉白蠟杆和包鐵熟銅棍的武僧,正盤腿坐在地上。

  領頭的一個大和尚,生得方面大耳,脖子上掛著佛珠,正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周圍的嘈雜聲、污言穢語,似乎都被他隔絕在了耳外。

  「師叔,」一個小沙彌大著膽子湊近,「那幫賊人如此粗鄙,咱們出家人,為何要與他們為伍?而且...咱們來摻和戰事,難道不怕犯下殺孽嗎?」

  大和尚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與其身份不相符的厲色。

  「阿彌陀佛,」他誦了一聲佛號,沉聲道,「襄陽賊人毀我寺廟,奪我佛門良田,此乃魔障!方丈師兄有命,此戰乃是伏魔,殺賊便是護法,何來殺孽之說?」

  「再者,若不將這些反賊擋下,咱們寺能躲得過上次賊人的肆虐,還能躲得過這次嗎?倒不如跟隨大軍,迎擊賊人!」

  小沙彌聽得似懂非懂。

  而大營外圍,到處都是這種光怪陸離的景象。

  遊俠拉著護衛們聚眾賭博,大呼小叫;武僧在誦經念佛,打坐等候;大部分被抓來的農夫,則是抱著頭瑟瑟發抖,暗自垂淚。

  ......

  新野城牆上。

  鄧禹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城外的群魔亂舞。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消瘦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霾與嫌惡。

  他是被對襄陽、對顧懷的仇恨日漸扭曲了性子沒錯,但他終究是出身南陽五姓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讀兵法經史,他並不蠢。

  他怎麼可能看不出,宛城那位太守大人蒲磴,打的到底是什麼算盤?不過就是想禍水東引,推出他們這些倒霉蛋來前線送死,用這數萬人命作為緩衝,好讓他自己能夠從容觀望局勢罷了。

  但即便知道這是個坑,鄧禹依然義無反顧地跳了下來,甚至在議事上那般主動,獲得了這個隨軍參軍的職務。

  因為,他太渴望復仇了。

  自從鄧家滿門被滅,他在南陽就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苟延殘喘,無人問津。

  如今,藉著這場反賊再度襲來的危機,他終於握住了家族破滅後太難得到的權力!

  哪怕這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只要能給襄陽軍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只要能讓他在這亂局中找到復仇的一線機會,哪怕是拉著這南陽的大軍,乃至整個南陽的百姓一起陪葬,他鄧禹,也絕不皺半下眉頭!

  「去傳令,」鄧禹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後計程車卒,「帶一隊甲士下去,讓那群不知死活的離本部大營遠一點!閉上他們那聒噪的嘴!」

  「大軍陣前,再有敢大呼小叫、聚眾生事者,無需通報,直接斬首示眾!把他們的腦袋懸在營門上,看誰還敢影響大軍!」

  士卒被他身上那股陰狠殺氣駭得打了個哆嗦,連忙抱拳應諾,匆匆領命而去。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主將明光鎧的身影,緩緩走到了鄧禹的身邊。

  正是這支南陽大軍的主將,郡尉韋勝。

  這漢子生得也算魁梧,但此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苦得像個苦瓜,看著城牆外面那如同鬧劇一般紮營的大軍,非但沒有半分統帥數萬兵馬、大權在握的意氣風發。

  反而滿臉都是晦氣,肩膀耷拉著,唉聲嘆氣。

  若是換做以前,在那五姓依然只手遮南陽的歲月里,鄧禹作為鄧家的核心子弟,是萬萬看不起韋勝這等毫無身世背景,純靠在亂世里摸爬滾打熬資歷,才混上個將領身份的粗胚的。

  在世家子的眼裡,這種人跟給他們牽馬墜鐙的家奴又有什麼區別?

  但經歷了那等近乎滅門的變故之後,鄧禹的性子在因為仇恨變得很是偏執陰狠之外,他那曾經驕傲到了骨子裡的為人處世之道,也終於有了些變化。

  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為了目的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見到韋勝走近,鄧禹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神情,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禮。

  「將軍。」鄧禹的語氣很是謙卑懇切,解釋道,「卑職剛剛只是看城外那些臨時招募來的遊俠實在太過喧鬧,越俎代庖,下令讓人去彈壓一番...」

  「卑職只是擔心,之後若是兩軍對壘,堂堂之陣擺開,到時這些不懂軍法的廢物,難免會驚慌失措,到處亂竄,從而影響了我軍本部精銳的陣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韋勝此時哪裡還有心思去計較一個參軍越權直接下令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根本不介意鄧禹去管一管軍紀,只是等他站定,突然反應過來鄧禹剛才那番話里,好像有幾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字眼,不由轉頭盯著鄧禹,不可置信地問道:

  「堂堂之陣?什麼堂堂之陣?!」

  「鄧參軍,太守大人讓咱們出來,不是讓咱們依託新野,死守城池,阻擋賊人北上嗎?在野外擺陣,那不是去送死嗎?」

  鄧禹看著韋勝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心底閃過一絲鄙夷。

  就是這種貨色...大幹朝廷竟然讓這種廢物來統領南陽防務,難怪會被襄陽發展到如今這一步,更是敢於攻伐南陽如入無人之境!

  但他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耐著性子,沉聲解釋道:

  「將軍,敵軍此番傾巢而出,洶洶而來,兵威極盛。」

  「固守城池,龜縮不出,理論上的確是可以藉助城牆的掩護,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從而拖延時間,等待朝廷的援軍...但這,也僅僅是理論罷了!」

  韋勝心中一跳,也沉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將軍請看我軍現狀!」鄧禹一指城下,「我軍此次集結,實在太過倉促,兵力尚未完備便被太守大人強行催促南下!且剛到新野,屬下就已經去親自查驗過了,新野的縣府庫房,存糧極少!」

  「如今各縣奉命轉運的糧草物資,大多還慢吞吞地在路上,根本沒有運進城內!城裡的存糧,僅夠三萬人吃上不到十天!」

  「要守城,也要有足夠的物資才行!且此時想要在城內趕製守城器械,也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而到時候...」他陰沉開口,「若是大軍龜縮排城,被那些反賊圍死,後方籌措的糧草送不進城,大軍沒有口糧,該怎麼辦?難道...要學一學揚州,也把城內百姓吃光麼?」

  韋勝的臉色變了變。

  他何嘗不知道後勤的壓力,只是他一直下意識地想要迴避這個問題,總覺得只要在城牆後面守城而非野戰,心裡就能踏實些。

  鄧禹卻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逼問道:

  「而且,將軍仔細想想,太守大人命你我帶兵出戰,不就是因為宛城那邊的大人們,也早就看出了情況擺在這裡,知道如今的南陽,據城而守是十死無生的絕望之舉嗎?」

  「若是我們仍然不顧一切地縮在城內...」鄧禹冷笑一聲,「襄陽軍大可以留下一部分兵力斷後,然後主力大軍直接繞過新野,藉助漢水、白河水軍源源不斷的後勤線,一路長驅直入,直殺向南陽腹地的宛城!」

  「到那個時候,我軍身在新野城中,既沒有水軍戰船去斷絕他們在水面上的後勤糧道;又因為將南陽絕大部分的兵力都帶到了這裡,無法出城對敵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敵軍北上,看著宛城被攻破!屆時朝廷怪罪下來,太守大人大可將丟失南陽的死罪,盡數推到你我『擁兵不救、坐視敵軍過境』的罪名上。」

  「到那時,將軍,你以為,你這顆項上人頭,就能保得住嗎?!」

  韋勝的臉徹底灰敗下來,苦澀得像是能擠出黃蓮汁。

  他純粹就是被太守蒲磴趕鴨子上架,強行塞到這個主將位置上當替死鬼的,此刻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絕望發現,在鄧禹這剝繭抽絲般的分析面前,他竟然找不到哪怕一個可以反駁的點!

  守城,不死也要背黑鍋;不守,去直接面對襄陽軍,好像死得更快。

  何等無解。

  鄧禹看著韋勝那副崩潰的模樣,眼神愈發陰冷,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再加上,新野地處南陽中心以南,此地乃是典型的平原地形,地勢平坦,沃野一望無際,這種地貌意味著一旦大軍交戰,雙方的兵力調動、陣型展開,將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對方的視野之下!」

  「兵法里那些依託山谷險地、森林密障所進行的埋伏,或者隱蔽接敵的戰術,在這裡,完全失去了操作的餘地,而不能死守城池,又沒有任何奇謀可以施展,剩下的,就只有實打實的硬碰硬!」

  「更何況,襄陽軍那邊,難道不知道一旦拖延下去,朝廷必然會有大軍從關中發兵來援麼?故而他們也絕不允許這場戰事,陷入曠日持久的對峙與圍城戰中,他們必然渴求速戰速決!」

  鄧禹的聲音,此刻無比冰冷,又無比決絕。

  「將軍,這天下大勢,敵我優劣,已經將我們逼到了這一步。」

  「雙方,都只剩下了最後的一個選擇。」

  「除了在這新野這片無險可守的平原上,擺開堂堂之陣,真刀真槍地殺上一場...」

  「我們,還能怎樣?!」

  風從牆外吹過,捲起城頭那面代表著大幹朝廷的軍旗,獵獵作響。

  不得不說,除去那偶爾蹦出來的,因仇恨而凝結成的偏執與瘋狂,鄧禹,的確不愧是曾經被南陽五姓悉心培養的英才。

  他只用寥寥幾語,便將雙方的戰略意圖、地形優劣,甚至政治算計,分析了個通通透透,入木三分。

  韋勝站在原地,聽得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睛裡除了恐懼,也不由有了些大為驚嘆的神色。

  他看著眼前這個消瘦的年輕人,突然覺得,自己打了這麼些年仗,卻在這等智謀之士面前,如同一個連兵書都沒看過的孩童。

  既然橫豎都是死,既然這人比自己聰明百倍...

  韋勝乾脆心底一橫,咬了咬牙,放下了主將的架子,坦誠道:「鄧參軍...」

  「其實,在南下聚兵之前,我便私下裡打聽過你的過往,南陽士林皆言,你胸有韜略,才智遠勝於常人。」

  韋勝苦笑著指了指自己,「我韋勝有幾斤幾兩,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在中原,不過也就是個熬資歷的守成之將,讓我對付些流寇還行,哪裡能統帥數萬大軍,在平原上正面挫敗那些禍亂荊襄的賊人?」

  「此次出征,雖然我是名義上的主將,但...但你既是太守欽點的參軍,對於戰局的意見,我是必須要聽的。」

  這番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韋勝是在主動交權,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把這數萬人的生死,徹底交到了鄧禹的手裡。

  既然你能分析明白這些,既然你早有名聲在外,那隻要你能想出活路,你讓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鄧禹聽聞此言,嘴角微挑,微笑頷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份原本屬於主將的權力。

  然後。

  就在韋勝以為他還要說點什麼的時候,鄧禹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只剩那種毫不掩飾的賭徒般的瘋狂!

  「傳令!」鄧禹猛地轉過身,對著城牆上的傳令兵,聲若洪鐘,喧賓奪主!

  「全軍,立刻埋鍋造飯!」

  「讓所有將士,敞開了吃!吃飽喝足之後,大軍即刻整備,無需帶走沉重的輜重營帳,只帶上三日口糧!」

  「起營開拔!越過新野城!於新野以南,白河北岸...不!直接渡過白河!」

  「於南岸,緊貼著河水,紮營備戰!」

  這一連串軍令的下達,讓傳令兵都聽傻了,甚至不敢立刻去傳,而是下意識地看向了旁邊的主將韋勝。

  而鄧禹,在釋出完這道堪稱玩命的軍令後,這才轉頭,那張消瘦的臉上再次堆起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笑眯眯地看向已經呆若木雞的韋勝,輕聲問道:「將軍,如此這般,可還妥當?」

  韋勝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渡過白河?在白河南岸紮營?!

  白河自北向南流淌,橫亘在新野與襄陽大軍必經之路中間。

  若是大軍渡過白河,在南岸紮營,那就意味著,大軍的前方,是襄陽的賊人,而大軍的後方,便是滾滾流淌的白河!

  這鄧氏英才,第一道軍令,居然就是要把大軍置於這種絕地?!

  韋勝只感覺嘴裡又發苦了幾分,但也知道自己現在就算想反悔,又能做什麼呢?

  他甚至還沒有這個年輕人有勇氣。

  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絕望,連連點頭道:「好,好!就依...參軍之言。」

  ......

  一日之後。

  新野城南,白河河畔。

  正逢春汛,河水在春風中翻滾流淌,低沉鳴響。

  這支由各色人等拼湊而成的南陽大軍,在鄧禹的嚴令督促和沿途接連斬首了不知多少企圖逃跑的逃兵後,終於藉助渡船,趕到了這白河的南岸,擺開了陣勢。

  前無堅城可守,後有滔滔白河阻斷退路。

  這,便是兵書上最為兇險,也最為慘烈的--背水一戰!

  但鄧禹卻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

  他太清楚這支軍隊的成色了,這些人,說難聽點,就是一群隨時準備潰逃的羊!

  從上到下,連那個主將韋勝在內,根本就沒有半分與襄陽軍死戰到底的戰意!

  尤其是那些剛剛被強征來的戍衛兵力和農夫,只要在戰場上,對面的敵人稍微占了上風,或者發起一次決死衝鋒。

  而他們的身後還有退路,這幾萬人中的一部分,立刻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不顧一切地轉頭就跑,然後引發潰敗,牽動整個陣型!

  到那時候,別說殺敵了,光是自相踩踏,就能死上一大半!

  只有將他們逼入絕境!

  只有斬斷他們所有的退路,把他們推到這不死也無處可逃的死地!

  讓他們真真切切地看到,後退一步,就是被白河淹死,就是被督戰隊砍頭!只有拼死往前沖,用手裡的刀去搏那一線生機,他們才能有死戰的勇氣!

  這也是這支孱弱的大軍,唯一能夠迎擊襄陽的勝機!

  大軍在白河南岸列陣,旌旗被江風吹得東倒西歪,陣型中,士卒們看著身後那水流湍急的白河,再看看身後那些手持大刀、面無表情的督戰隊,許多人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忍不住開始雙腿發軟,低聲哭泣起來。

  絕望的情緒在軍陣中蔓延,而作為主將的韋勝,騎在馬上,處在中軍的位置,看著這一切,除了唯唯諾諾地在一旁擦冷汗,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做。

  他儼然已經徹底把身旁的鄧禹,當成了救命的稻草,在心裡不斷地安慰自己:鄧禹好歹也是名聲在外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讀兵書,聽他的,總比自己這個連指揮勇氣都沒有的大老粗好。

  乾脆狠狠心,死馬當活馬醫吧!

  鄧禹說什麼,韋勝就言聽計從地下達什麼命令。

  一時之間,看著在陣前策馬奔騰、大聲發號施令、排程各部防線的鄧禹。

  周圍的偏將和校尉們面面相覷,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這軍中,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南陽軍主將。

  然而。

  就在南陽軍剛剛在白河南岸勉強穩住陣腳,將拒馬和簡易的營柵立起的時候。

  大地顫抖。

  「轟隆--轟隆--」

  鄧禹猛地扯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他看向南方,滿臉陰狠笑意。

  來了!

  天際線上,最先出現的,是一面面迎風招展的玄黑色大旗!

  那黑色,在初春已經有了些綠意的原野上,是那般刺眼,就像是吞噬光線的烏雲,正貼著地皮,向著新野席捲而來。

  緊接著。

  黑壓壓的洪流,翻過了土坡。

  萬餘襄陽步卒,出現在了南陽大軍的視野之中。

  箭手引弓,槍兵斜指,長刀的寒芒連成一片,前排計程車卒舉盾列陣,嚴絲合縫,每向前邁出一步,便齊齊發出一聲戰吼。

  「喝!喝!喝!」

  三聲戰吼,音浪宛若實質,在平原上橫掃而過。

  那股由無數次嚴苛操練凝聚而成的軍威,那種「堂堂之陣,煌煌之師」的氣魄,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這,就是襄陽的軍隊!

  這就是曾經讓南陽五姓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的虎狼之師!

  當這支黑色的大軍在距離南陽陣地不過幾里的地方,緩緩停下腳步,開始有條不紊地列陣對峙時。

  白河南岸。

  南陽大軍,無比寂靜,之前那些還在叫囂著要砍人腦袋換賞錢的遊俠們,此刻全都吶吶無言;那些農夫們更是嚇得面如土色,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滿心都只剩下跑這個想法。

  軍容對比,實在是太過讓人絕望,這仗,該怎麼打?

  此時,鄧禹已經策馬來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

  他居高臨下,看著對面那軍容嚴整的襄陽軍陣,雙拳握緊,指甲刺入掌心,鮮血淋漓,他卻彷佛毫無知覺,眼底涌動著深深的怨毒與瘋狂。

  忘掉他在宛城大堂說的那些鼓舞出兵的話吧,他當然知道這支軍隊有多難對付!他更知道,這支軍隊能夠擁有如今這等氣勢,能夠有膽氣如此光明正大地壓過來...這一切的底氣,都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

  「這一切...」鄧禹咬著牙,喉嚨低嘶,「這一切,原本都該是我們五姓的!」

  「那些甲冑,是我們五姓工坊里日夜趕工打造的!那些糧草,是我們莊園裡世世代代積攢下來的!那些充作軍餉的錢財,更是我五家數百年來的底蘊!」

  「是那群南邊的反賊!是顧懷那個惡賊!」

  「他們像強盜一樣,吸乾了南陽的血,扒了我們五姓的皮,才餵出了這麼一群耀武揚威的畜生!」

  那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仇恨,竟是讓他在此刻,誕生出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毀滅欲。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兵家的目光,去審視對面的大軍。

  他看到,敵軍明顯是已經察覺到了南陽大軍的動向,而且果然也如他預料那般,迫不及待地選擇了正面接戰,和南陽之間一戰定勝負!

  所以在抵達預定位置後,才沒有立刻做出任何反應,相反,他們的戰術顯得那麼...保守。

  敵軍第一時間下達的,明顯便是紮營的命令,士卒開始在弓弩手的掩護下,有條不紊地挖掘壕溝,樹立拒馬,搭建營帳,甚至開始建起瞭望的高台。

  竟是一開始就擺出了防守的姿態,哪怕已經用凜然的軍威壓過了兵力上的劣勢,可敵軍主將甚至連一次試探性的進攻,都不派出來!

  鄧禹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冷笑。

  「傳令全軍,」鄧禹回過頭,對著身後的韋勝和一眾將校開口,語氣輕蔑,「堅守陣地,未經號令,任何人不得出擊。」

  他伸出馬鞭,指著對面的襄陽大營:「看來,我們高估了對面的統帥。」

  「觀其旗號,敵軍主將絕非是去歲在漢水之戰中大放異彩的那位『將星』陸沉,應當只是個籍籍無名之輩。」

  鄧禹冷笑連連,「兩軍野戰,相距不過數里,他攜大軍渡江而來,既是攻方,本該趁我軍懾於其刻意擺出的軍威之際,直接派小股兵力發起進攻,以此試探我軍虛實才對!」

  「可他居然什麼都不敢做,反而選擇就地紮下營盤,穩紮穩打?」

  「如此謹小慎微,不知變通,多半,也是個庸碌之才罷了!」

  旁邊。

  聽到這話的郡尉韋勝,忍不住多看了鄧禹一眼,神情古怪。

  你到底在罵誰?怎麼感覺好像他娘的在說我?

  但韋勝終究是不敢把這些話說出口,只能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附和道:「參軍所言極是,那依參軍之見,既然敵軍不出擊,我們眼下該當如何?」

  鄧禹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漸漸成型的大營上。

  「庸才,自然也有庸才的應對方法,」鄧禹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既然想求穩,想要步步為營。」

  「那就逼他出錯!」

  「他帶著大軍初來乍到,立足未穩便倉促立營,定然是以為擺個烏龜殼,就能安枕無憂了,可他卻忘了,土木營建,最是消耗體力!大營立得越快,越牢固,士卒晚上就越容易犯困!」

  鄧禹眼中凶光畢露,一字一頓:

  「所以,傳令!」

  「讓本部精銳兵力好生休息,養精蓄銳,讓那些雜兵、閒人巡營列陣,麻痺敵軍,待到今夜子時,再將他們逼到前方,告訴他們,之前太守大人的承諾,立刻翻倍!並且只要能沖入敵營,斬下敵軍主將首級者,賞金千兩!」

  「以此來為大軍開道!」

  「才好,順勢襲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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