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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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正月,春意已經不知不覺攀上了襄陽城間花樹的枝頭。

  自從南巡完畢,從荊南回到襄陽之後,顧懷便再次過上了那種枯燥到極點,在旁人看來有些難以理解的日子。

  在這座象徵著荊襄權力中樞的府衙里,大多數時候他都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從晨光微熹,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再到華燈初上。

  陪伴他的,只有那永遠也批不完的摺子,以及一杯又一杯濃茶。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割據一方的諸侯,在經歷了南征北討,有了一片足以在亂世立足的基業,並且初步完成了內部的整合與清洗之後。

  大概都會選擇好好地喘上一口氣,享受一番這權力帶來的美妙滋味。

  去修葺幾座華美的園林,去豢養幾批嬌俏的舞姬,去聽聽那些文人墨客歌功頌德的詩詞,去接受各地官員豪紳們敬獻上來的奇珍異寶。

  這才是正常的,符合這個時代規矩的「主公」作派。

  但顧懷始終沒有這樣做。

  他連州牧的官府都不怎麼喜歡穿,總是一襲素淨白衣,且始終在用那種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強度,壓榨著自己的精力。

  事實上,如今的荊襄,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剛剛掃平荊南四郡,贏下漢水之戰,凡事都要戰戰兢兢,精打細算的草台班子了。

  經過這一年多的建設,荊襄的文官體系,已經徹底搭建了起來。

  各郡太守、各縣縣令,乃至底層的小吏,都已經各司其職,政令的下達與執行,從襄陽府衙發出,再到地方上的具體執行,整個流程已經變得很是順暢起來。

  軍務上的變化更是大,那些曾經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憑藉著悍勇和軍功而在軍中立足的將領們,也不再是當初的草莽武夫了,一條固定的培養鏈條已經推行開來--

  所有高階將領和軍中從事,必須分批次進入江陵的軍校進修,學習兵法韜略、沙盤推演、後勤排程;結業之後,再被重新打散,派往各地駐紮,戍衛地方的同時,進行日復一日的思想建設,輔以正規計程車卒軍事訓練。

  於是,在過去這沒有爆發任何大規模戰爭的一年裡,荊襄軍的骨架被徹底填充豐滿,褪去了當初赤眉的那種流寇草莽氣息,變成了一支有著堅定信念、紀律嚴明、且武德充沛的軍隊。

  文有官員治政,武有猛將鎮邊。

  怎麼看,顧懷這位高高在上的荊州牧,都應該到了可以喘口氣,享受一下作為一方霸主的尊榮與清閒的時候了。

  但實際上。

  壓在顧懷肩膀上的事情,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了。

  沒辦法,顧懷自己心裡也比誰都清楚,這是所有割據政權,或者說是所有開創基業的勢力,都無法避免的問題。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一個領袖,在機緣巧合之下聚集起一批人,用不同的手段,或者信仰,或者利益,或者生存的渴望,建立起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

  他就必須永遠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披荊斬棘,為身後的人擋住所有的風雨和迷茫,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人的追隨與效忠。

  因此,他的威望會被無限拔高,被奉若神明;但同樣的,他所承受的壓力,也自然而然地,遠遠超過了承平年代裡,那高坐的任何一個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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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在當下。

  當勢力的戰略重心,從最初的開疆擴土、血腥廝殺,逐漸轉入內政建設時。

  在還沒有形成一套能夠完全拆解推行政令,且可以自我糾錯、自我執行的成熟官僚體系之前,絕大部分稍有前瞻性的決定,都需要領袖親自來拍板。

  若是這個領袖有著足夠的治政功底,且眼光長遠,那倒還好說,整個勢力還能憑藉著過往的銳氣和慣性,延續之前的風氣,蒸蒸日上。

  但凡這個領袖,在恭維和自得中,開始覺得大局已定,覺得可以稍微緩一緩,開始沉迷於溫柔鄉,失去了那股精氣神。

  那就徹底完了。

  上行下效,崩塌腐朽,都不過是時間問題,而且在這亂世中,這腐朽的速度會快得驚人,一場敗仗,一次倒戈,就能讓原本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

  顧懷很清楚這一點。

  他常常在夜深人靜時審視自己,值得慶幸的是,他覺得自己雖然算不上是那些史書上記載的雄主之相。

  但他做事,還算是有規劃。

  他從不貪圖眼前的三分小利,他看重的,永遠是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後的光景。

  更重要的是,作為穿越者,他記憶里有上下五千年的興衰更替,有那些已經被歷史證明了的社會演進規律。

  所以,很多時候,他在這府衙里大筆一揮做出的決定,其實都是在照搬後世那些成功的例子,然後結合這大幹亂世的實際情況,魔改一番,再強行讓它們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而已。

  比如他一手建立的從事制度,親手教出了最開始的幾十個從事,剝離了赤眉最初為了凝聚人心而給予這個職位的宗教與迷信色彩,將其完完全全地轉變成了負責軍隊底層思想建設的基石。

  比如,他傾盡整個荊襄之力去砸出來的初步工業化雛形,以及不計成本瘋狂疊代的武器裝備。

  再比如,他在荊南和江北兩地,因地制宜搞出的那些土地改革--無論是荊南強行推行的「清丈土地、攤丁入畝」,還是在谷城試點的「三年免稅、開荒授田、包產到戶」。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顧懷心裡其實也是沒底的。

  但他儼然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自己在傳統的治政手段上一塌糊塗,就算自己在權謀鬥爭中輸給了那些上位者。

  但只要有這幾件事在底下兜底!

  就能永遠保證,荊襄這個政權,在政治色彩上,與以往任何一次只知道殺戮和破壞的農民起義勢力,是截然不同的!

  他在這裡播下了火種。

  無論他顧懷最後的結果如何,是橫掃天下建立新的秩序,還是兵敗身死化為黃土。

  他總歸,還是把這些超越了時代的東西,真真切切地帶到了這個世上。

  只是,這樣一來,問題也就隨之而生了。

  這些後世的理念、這些超越時代的規劃,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就不懂!

  那些讀著四書五經長大的文官不懂,那些只知道戰場衝殺的武將也不懂,就連被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李易等人,很多時候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既然不懂,那就無法替他分擔這些關鍵的規劃與決斷,顧懷也就只能事必躬親起來。

  每一道涉及到這些核心理念的政令,他都必須親自推敲;每一個工業區遇到的技術瓶頸,他都得親自去翻閱腦海中的記憶,給出指導;每一次軍隊思想建設的綱領,他都得親自過目。

  只要他稍微偷懶個一兩天,這堆起來需要他親自定奪的摺子,就能比他人還要高。

  桌案後的顧懷將批閱完的一份關於荊南今年春耕的摺子扔到一旁,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若是換了這世上大多數人的視角來看,他顧懷現在做的這一切,實在是有些沒苦硬吃。

  畢竟,回首這一年多的歷程,前前後後,他起碼有過兩次機會,能夠徹底建立起一套迎合這個時代規矩與核心的官僚系統。

  將自己從這案牘之勞中徹底解放出來,安心地去做一個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第一次,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下達到襄陽的時候。

  如果當時,他選擇老老實實地窩在襄陽,接受朝廷的封賞。

  甚至於,徹底拋棄掉反賊的身份,全心全意地倒向朝廷,去幫著長安城裡那些人做事、剿匪、平叛,說不定早就憑著功績,走入了長安的朝堂。

  能否封侯拜相,位極人臣...也猶未可知。

  反正總不需要他辛辛苦苦地從頭建立起一個勢力就是了。

  有大幹王朝兩百年的底蘊可以作為底氣,有一套腐朽但也嚴密的文官武將體系,拿來就用。

  他頂多也就是在這個體系上,修修補補,這裡改一點,那裡動一刀,說不定,真就能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扶大廈之將傾,中興大幹,青史留名。

  但他最終還是否決了這個想法。

  可能是穿過來就是流民的經歷,讓他看清了很多東西,大幹王朝在他心中已經爛到了骨子裡,任何的修修補補,都只是在延緩它的倒塌,根本無法改變它吸食百姓血肉的本質。

  跟著大幹混,去縫縫補補,到頭來只是成為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員而已,或許到了那時他還能記得幾分初心,想要進行改革,但阻力說不定比他自己從頭開始,砸碎一切走一條新路,還要來得更大些。

  所以,當初的他選擇了毅然決然出兵荊南,用刀劍和朝廷徹底撕破了臉皮,走上了這條亂世爭霸之路。

  而第二次機會。

  則是在漢水之戰落幕,荊襄平定之後。

  那時候的他為了用最快的時間消化掉戰果,為了在愈演愈烈的亂世中穩住荊襄的局面。

  他選擇了妥協。

  他捏著鼻子,與那些投降過來的大幹舊日文官、與那些在刀鋒下伏低做小的地方大族,在一定程度上達成了默契。

  那次妥協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荊襄勢力身上殘存的赤眉色彩被很快抹去,他顧懷,也成功地藉著朝廷捏著鼻子頒的聖旨,以大幹荊州牧的身份,成功洗白。

  從一個妄想把天捅個窟窿,令人不齒的反賊頭子,變成了一方名正言順、坐鎮荊襄的割據諸侯。

  文官們,開始心安理得地為他做事,替他梳理繁雜的政務;各地的讀書人也開始紛紛投效,填補著基層的空缺;地方的百姓,再不用擔心被戰火波及,加上《恤民令》的推行,更是讓百姓迅速地接受了他的統治,開始安居樂業。

  也就是說,只要那個時候,顧懷老老實實地將這種政治風格保持下去。

  不去觸碰那些官僚體系內部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不去過分逼迫那些文官。

  他完全就能用以最為平穩輕鬆的方式,建立起一套獨立於長安朝廷之外,且完全服務於他、屬於他的官僚體系。

  然後,他就可以高坐明堂,做個文臣交口稱讚的「賢明之主」,每日裡只需要聽聽匯報,做做大方向的批示,其餘的瑣事,自然有下面的人去爭著干。

  然後...工業區貪腐案,爆發了。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顧懷的眼神依舊冷厲了幾分,心頭有些壓不住的火氣。

  當時的他在做出那個徹底放出錦衣衛的決定時,或許的確有些不夠理智,甚至帶著幾分被背叛的憤怒。

  但想一想,不管換了誰坐在這個位置上。

  前腳,自己還在府衙里以身作則,省吃儉用,死扛著壓力也要把擠出來的每一文錢填進工業區那個無底洞裡。

  後腳,就突然發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僅僅只是一個工業區的後勤體系,就已經滋生出了幾百隻碩鼠!

  他們魚肉那些揮汗如雨的工人,將大筆大筆的錢塞進了自己的腰包里!

  這種事情,誰來,誰不破防?!

  顧懷覺得,自己當時能強忍著怒火,沒有藉著這個由頭,把荊襄所有的文官全部吊起來查一遍,沒有把之前因為妥協所以翻篇的舊帳全部清算一遍,便已經算是克制,算是給足了那些文官面子了!

  但他終究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完全不再相信文官體系的自查自糾,轉而將監察文官之權移交給了錦衣衛。

  不可否認的是,在這種威懾下,整個荊襄的官場風氣的確為之一肅,顯著澄清了吏治。

  只是,如今過了這半年,再去冷靜回望。

  顧懷和如今荊襄文官之間的那道裂縫,卻也是在那人頭滾滾的一天產生的。

  而且很難彌合。

  文官們畏懼他,從那天以來就一直在錦衣衛的屠刀下瑟瑟發抖,與此同時也開始在心底里防備著他,開始謹小慎微,開始做起事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被錦衣衛盯上就行。

  那種君臣相知、上下同心,為了同一個目標主動去謀划去努力的政治生態,徹底不復存在。

  世間之事,果然從來都是有得便有失。

  得到了掌控和清廉,便失去了體系自行運轉的活力。

  總而言之,在接連兩次都主動放棄了全盤接納大幹制度下的官僚體系,以此來減少他的工作量後。

  顧懷似乎也就此認了命。

  有些事情,既然看不慣,既然無法指望那些文官。

  那就自己來!

  活干不完,那就埋頭一直干!

  大方向的戰略決策自己定,那些跨越時代容易在執行中走樣的事情,細微之處也自己親自去盯!

  上輩子本來也就是個起早貪黑、被各種KPI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九九七社畜,那樣暗無天日的日子都挺過來了,現在這是在為自己創業,是在踐行自己的理想,難道還怕熬不過來?

  豁出去了算是。

  於是,在新年之後,結束了荊南巡視,重新回到襄陽府衙坐鎮,顧懷便再次義無反顧地過上了之前那種幾乎連軸轉的日子。

  只是這一次,他案頭上的摺子,比起以往還要多,畢竟休養生息的階段,很快就要結束了。

  他不僅要處理日常各郡報上來的各種政務瑣事,如春耕的進度,各地政令的具體推行,城池、水利以及道路的修繕。

  還得著手更細緻更機密的事情。

  顧懷拿起桌上的一份冊子,緩緩展開。

  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荊襄八郡,目前所有在冊兵力的詳細梳理情況。

  江陵軍校這一年來的成效極大,各地的戍衛將領基本都經過了培訓,只是考慮到戰事將近,有些將領需要出征,有些需要坐鎮地方,所以必然要對戍衛將領與主力戰將之間進行一次大規模輪換與抽調。

  將那些在地方上養得有些鈍了刀子的老兵抽調上來,將各地新練就的銳卒轉入地方,以確保隨時能夠拉出一支保持著戰力和戰意的虎狼之師。

  目光下移,是關於水師的卷宗。

  江北水師和樓家水師的合併訓練在顧懷巡視荊南之前就開始了,只是之前一直沒將工業區更新疊代的裝備給實裝上而已,而隨著上次顧懷聚將展示軍備,在近日開始針對性訓練,水師的重組總算是進入了尾聲。

  唯一的問題就是炮兵的訓練進度有些跟不上,畢竟也才開始半個月而已--歸根結底還是顧懷之前把這件事忘了個乾淨。

  再翻一頁。

  是上庸那邊的軍情。

  隨著第一批蠻軍進駐上庸,後續荊南新訓練完成的蠻兵也在不斷調撥過去,在入大橫山剿滅礦霸的同時,也在厲兵秣馬等待著戰爭,這也意味著,上庸那邊的後勤壓力一下子增大了許多,襄陽這邊,更多物資需要沿著崎嶇山路運過去。

  工業區這邊也就需要停掉一部分民用產線,全力趕製軍工裝備--畢竟蠻兵的裝備和漢軍士卒的裝備還是有一些區別的。

  千頭萬緒,紛至沓來。

  顧懷揉了揉眉心,只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開啟一場戰爭,覺得或許就是嘴巴子一碰的事情,主帥坐在大帳里,放兩句狠話,找些冠冕堂皇的由頭,然後令旗一揮,大軍就嗷嗷叫著撲上去了。

  但實際上,當真正落到實處時,便要考驗一個政權太多太多的方面。

  錢、糧、兵器、醫藥、民夫的徵召、道路的探查、情報的滲透...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在戰場上,那就是成千上萬條人命的代價!

  荊襄眼下,終究是占盡了先機。

  從漢水之戰到現在,一整年的平穩發展,甚至讓大部分勢力都對荊襄失去了警惕。

  那麼,顧懷自然就要將這種優勢,發揮到最大!

  他的性格便是如此,不動則已,動若雷霆。

  準備得越充分,算計得越深,在即將到來的那場席捲天下的大變局中,他就越有把握!

  顧懷的目光,在一份由戶曹剛剛呈遞上來的關於上庸後勤調撥的帳冊上停住了。

  他手裡的筆懸在半空,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帳冊上,記錄著一批准備運往上庸的軍械,其中包含了三千柄新式長刀和五百副剛剛打造好的蠻式半身鐵甲。

  數字上沒有絲毫差錯,與造作司出庫的單子完全對得上。

  但問題出在調撥的路線和徵召民夫的批次上。

  戶曹安排的這批物資運輸,竟然和即將運往地方的一批春耕種子,擠在了同一條官道上!

  更要命的是,沿途設立的幾個補給驛站,在同一天內,根本無法承受這兩支運輸隊伍的消耗。

  若是按照這個摺子上的計劃執行,必然會在房陵一帶發生嚴重的擁堵,不僅會拖慢軍械抵達上庸的時間,甚至可能導致那批春耕的種子在途中耽擱受損!

  這在平時或許只是個延誤的過失。

  但在如今這個隨時可能爆發戰爭的節骨眼上,任何的延誤,都是不可饒恕的!

  「啪」的一聲。

  顧懷將筆拍在桌案上,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來人!」

  門外的親衛立刻推門而入,躬身抱拳:「公子。」

  「去,把李易給本官叫來!」顧懷的聲音冷得有些嚇人。

  親衛不敢多言,領命飛奔而去。

  ......

  李易被親衛急匆匆地從襄陽城西的一處偏僻小院裡叫出來時,手裡還攥著半個涼燒餅。

  他如今的身份,很是尷尬。

  他是白身。

  自從半年前那場震驚了整個荊襄的工業區貪腐案事發,他便被褫奪了戶曹主官的官服,收繳了印綬。

  之後他便成了襄陽府衙里最為特殊的一個存在。

  名義上,他沒有任何官職品階,甚至連個普通的吏員都不如,是個徹頭徹尾的平頭百姓。

  但偏偏,又只是奪其職而不移其權,荊襄八郡所有關於錢糧、營建、後勤物資的調撥批覆,依然經由他手,依然歸他統籌!

  這下就難熬了。

  因為活還得干,可他現在卻連一文錢的俸祿都沒有。

  而且,有了上次工業區那種教訓,如今的李易,儼然已經明白了--督管後勤,要做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官僚,是絕對行不通的。

  公子信任他就是他在荊襄官場立足的最大底氣,而後勤錢糧統籌牽涉到的東西實在太多,所以他只有做個鐵面無私、不近人情的孤臣才行!

  過往那些官場上必不可少的迎來送往、同僚間的宴飲酬酢,他通通推掉了;那些試圖透過各種渠道給他送禮、想要在物資調撥上行個方便的人,全都被他冷著臉擋在了門外,然後直接通報給了錦衣衛。

  他現在的日子,就只剩下了埋頭幹活。

  每日裡像個老黃牛一樣,埋頭算帳,全盤接受、甚至主動配合錦衣衛對各個環節的督查,再不敢有半分的懈怠和盲目信任。

  可是,日子也沒怎麼好過起來。

  畢竟,沒了那份戶曹主官的俸祿,又不敢收任何的禮物和潤筆,雖然他之前還算有些積蓄,但在這如今日漸恢復繁華,隨著人口大量湧入而變得寸土寸金的襄陽城裡。

  日子,便一下子過得緊巴了起來。

  原本,以他那娶了荊南望族嫡女的身份,這點錢糧的困窘本不算什麼。

  但他丈人家,在當初顧懷那番隱含的凌厲警告下,顯然是被嚇得不輕,哪裡還敢頂風作案?

  別說是藉著李易的關係來謀求利益了,甚至為了避嫌,連暗中接濟李易一家半點錢財都不敢!

  於是,李易和他的那位名門妻子,便只能在這襄陽城裡開始苦熬。

  雖然還不至於淪落到像當初在江陵城外做流民時那樣,衣服上都要打補丁、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地步。

  但很顯然,日子過得也絕對算不上好。

  原本在戶曹主官位置上養出來的幾分富態,也在這半年的勞心勞力和清湯寡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瘦削了一圈。

  跟著親衛快步走在通往府衙的街道上,李易將燒餅揣進懷裡,心中有些忐忑。

  自從他被削職之後,除了議事的大會上遠遠見過公子幾次。

  好些時日了,顧懷一直都沒有單獨召見過他。

  所有的政務批覆,都是透過摺子往來。

  李易心裡很清楚,公子這次是真傷透了心,縱觀最初跟著公子的那一批人,老何兢兢業業,楊震刻苦練兵,清明滿心忠誠,孫老只顧著農事,沈明遠更是埋頭做生意連個官職都沒有...

  誰犯過他這種錯?

  所以公子當初有多看重他,後來在看到他手握大權後,逐漸沉迷於官場做派、忘掉體恤底層的初心,甚至導致了工業區那樣駭人聽聞的貪腐案時,公子就有多失望。

  「李大人...李先生,到了,大人在裡面等您。」

  親衛在大堂門外停下腳步,客氣地說了一句,便伸手推開了門。

  李易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看到了坐在寬大公案後,正冷冷看著他的顧懷。

  「罪臣李易,拜見公子。」

  李易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一撩下擺,雙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顧懷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李易那削瘦的肩膀上,落在領口那洗得起毛的布料上,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掌管荊襄財權的年輕人,如今這副憔悴且窘迫的模樣。

  說實話,這些時日以來,顧懷一直不想見他。

  亂世之中,禮崩樂壞,為了保證政權的純潔性和執行力,很多時候,手底下的人犯了錯,尤其是這種原則性的錯。

  往往就是直接掉腦袋,根本沒有補過的機會。

  顧懷當初在工業區殺得人頭滾滾,四百多個貪官一個沒逃掉,偏偏是負責統籌的李易只被削了官職,甚至連權柄都沒交出來,真當其他文官看到了沒有些怨言?

  上位者行事最重公正!一旦徇私,整個政權的性質就變成草台班子了!

  可想而知當時顧懷做出這個決定的壓力有多大。

  但是,人非草木。

  他終究沒能對李易追責到底,而此刻真真切切看到李易這副模樣,想到當年在江陵城外,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清點流民人數的單薄身影。

  想到李易畢竟陪自己從一無所有,一路坎坷地走到了今天。

  顧懷的心裡,不由又湧起了一絲心軟。

  他張了張嘴,幾乎就要脫口而出,讓李易去領一套嶄新的官服,恢復他戶曹主官的位置,把欠了大半年的俸祿全都補給他了。

  但話到嘴邊。

  顧懷猛地咬了咬牙,將那絲心軟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不行!

  現在還不是時候!

  大戰在即,後勤統籌容不得半點私人感情的摻雜,李易是有能力的,可再好的鐵,也需要足夠的淬火才行!

  他畢竟犯過大錯,一旦現在給了他好臉色,讓他覺得不付出代價就能輕易揭過,以後自己怎麼敢把後勤這種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放心交給他?!

  顧懷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起來。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拍在一旁的帳冊,手腕一抖,「啪」的一聲,摔在了李易面前的青磚上。

  「自己開啟看看!看看你統籌排程出來的『好差事』!」

  李易渾身一震,不敢有半句辯駁,連忙膝行兩步,撿起地上的帳冊,快速地翻閱起來。

  只看了幾眼,他的臉色便越發蒼白了。

  路線調撥上的紕漏...往深了說,這是足以影響前方大軍和後方穩定的大罪!

  「這...這...」李易冷汗涔涔,腦中沒什麼印象,說明這份文書大概是戶曹官員自行擬定的,根本沒有經他的手,但他沒有推卸責任,只是深深地將頭磕在地上。

  「是罪臣統籌不周,未能察覺路線規劃上的重疊,險些釀成大禍,罪臣這便回去,立刻重新調撥!」

  「地方春耕誤不得節氣,上庸軍械更是重中之重,罪臣打算將春耕種子的運輸路線,向東偏轉,走漢水支流水路,雖然逆水耗費些時間,但能徹底避開去往上庸的陸路官道,將驛站的補給全數讓給運送軍械的隊伍!」

  聽著李易在瞬息之間便給出了合理且沒有推諉的補救方案。

  顧懷心中暗自點了點頭,看來這大半年的冷板凳,確實讓李易越發成熟務實了。

  「算你還有幾分補救的思路,」顧懷冷哼了一聲,「起來吧。」

  「謝公子。」李易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站在下方。

  顧懷頓了頓,繼續嚴厲道:「這種紕漏,我只允許出現這一次!」

  「你聽好了,接下來,工業區那邊的產出,必須進行全面的傾斜!」

  「民用的農具,只要能保證基本的春耕需求,立刻停掉一半的高爐!把所有的鐵料、煤炭,還有工匠,全部轉入軍工廠!」

  「造作司那邊只管造,而你!」顧懷看著李易,「你的任務,就是給他們提供足夠的所有原料!鐵礦、木材、生牛皮、硝石硫磺!」

  「不僅如此,這些造出來的軍械,還有八郡即將開始大規模輪換抽調計程車卒,他們每日人吃馬嚼的海量糧草,你都必須一絲不苟、分毫不差地排程到位!」

  「前方一旦有事,將士們在前面流血,若是餓著肚子,亦或是手裡的刀子不利...到時這責任,你還是要擔起來!」

  聽著這龐大的任務量,李易呼吸微滯,畢竟要在短時間內,協調如此海量的物資轉運,還要保證工業區的產能全面傾斜,且原料不斷供,這不僅需要精準的統籌,更需要手腕去讓各地官府配合。

  但他沒有退縮。

  「罪臣領命!」李易沉聲應道,「罪臣這就回去,重新核算八郡府庫的存糧與存銀,調派民夫,哪怕是十天十夜不合眼,也絕不讓軍械和糧草出半點岔子!」

  看著李易的眼神,顧懷暗暗點了點頭。

  半年...也差不多了,不能壓太久,再壓下去,人可能就真的要廢了。

  於是,顧懷那一直緊繃著的臉色,終於緩緩鬆弛了一些。

  「慎之啊...」

  一聲久違的表字,讓一直繃著身子的李易,眼眶一酸。

  「這大半年來,你的改變,你在這府衙里起早貪黑的辛苦,還有你在外面受的那些冷眼和委屈...」

  顧懷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帶著幾分如同當年在江陵時兄長般的語重心長。

  「我都看在眼裡。」

  「我知道,你最近的日子過得不怎麼好,但我希望你明白,」顧懷看著李易,輕聲道,「我之所以這麼狠心地壓著你,不是真的要故意讓你受苦,更不是要把你逼入絕境毀了你。」

  「畢竟,我不要你只是因為犯了錯,害怕掉腦袋,才在這大半年裡強迫自己醒轉過來。」

  「而是要讓你,真真正正地,把這份對權力的敬畏,對底層百姓血汗的珍惜,刻在骨子裡!從今往後,無論是現在這個苦日子,還是將來再次身居高位。」

  「你都要一直保持這份清醒!」

  「這世上,能共患難的人很多,但能共富貴,能在權力面前依然不迷失本心的人,太少太少了,我希望,你能做這極少數中的一個。」

  李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奪眶而出,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公子...公子的苦心...罪臣懂了!罪臣真的懂了!」

  「行了,別跪著了,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顧懷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接下來,荊襄將要有大動作,這八郡的統籌,還有大軍的後勤命脈,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顧懷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記住,萬萬不可出錯!」

  「只要你做好你該做的事,到那時,這荊襄的廟堂之上,自然有你李慎之該站的位置。」

  這一番推心置腹,對於此刻猶如在黑暗中苦苦跋涉的李易來說,無異於重見光明。

  他終於確信,公子沒有放棄他。

  公子的心裡,依然給他留著位置。

  「罪臣,萬死不辭!」

  顧懷微微點頭。

  而就在這君臣二人將話說開,大堂內的氣氛正值肅穆昂揚之際。

  一陣腳步作響,王五披甲帶刀,快步走了進來。

  他大步走到顧懷的公案前,雙手捧著一個密封著火漆的竹筒,舉過頭頂。

  「公子!蜀地急遞!」

  高坐的顧懷,瞳孔一縮。

  等了這麼久,這些時日以來,他壓榨著整個荊襄的潛力,不計代價地囤積兵糧、打造火器、抽調兵員、操練水軍。

  一直在準備,一直在等。

  他算著日子,如果蜀地那邊沒有出差錯,計劃差不多也該執行了。

  而現在...來了!

  他一把抓過那個竹筒,捏碎火漆,抽出密信。

  信上的字數不多。

  【正月二十一,蜀王薨。】

  【世子次子,於靈前刀兵相見,血染景陽殿。】

  【世子受傷,次子出逃,三子被我等控制,蜀地大亂將起,還望公子早做決定!】

  只是一眼。

  顧懷便覺得渾身戰慄起來了。

  等到了!大幕,終於拉開了!

  那座雄踞西南、閉關鎖國了兩百年的天府之國,終於在內部的撕裂中,露出了破綻!

  顧懷慢慢地合上了手掌,將那封信捏在了掌心。

  大堂內靜得落針可聞,王五和跪在地上的李易,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顧懷,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氣,正在公子的身上,升騰凝聚。

  那是一種隱忍了一整年,終於磨礪出鞘的鋒芒!

  這天下大亂後的短暫休憩,將由他顧懷,親手再開一卷!

  顧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冷峻的臉上,殺伐決斷之氣盡顯無疑。

  他看著王五,看著李易,沉聲道:

  「即刻傳令!」

  「目前在襄陽的所有水陸將領,一炷香之內,全部來府衙議事!」

  「再命錦衣衛快馬通報荊襄八郡太守及各地主將!」

  「荊襄,即刻起,全面開啟最高階別戰爭動員!」

  「立刻發榜,徵召民夫!立刻向江夏、襄陽、上庸三地集結!」

  「傳令各地,抽調戍衛精銳,向大營匯攏!開啟武庫,發放武器!」

  顧懷雙手按在公案上,身體前傾,眼中滿是戰意。

  「告訴所有人!」

  「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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