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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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城外,漢水之畔。

  若是將時間往前推移一年,這片原本屬於城外荒郊的地界,除了幾處零星的漁村和遍地的野草之外,可謂是荒無人煙。

  然而如今,若是有一位離鄉一年的遊子重新回到此地,定然會以為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界,誤入了那些話本小說中的機關城。

  變化實在太大了。

  無數高聳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向著冬日灰濛濛的天空噴吐著黑煙與白汽,刺鼻的硫磺味、煤炭燃燒的焦糊味,以及生鐵被淬火時散起的腥氣,混在一起,順著江風,瀰漫在方圓數十里的每一個角落。

  各種各樣的廠房散落在這片土地上,那些從未在這個時代出現過的重工業生產模樣,在如今的天空下卻是稀鬆平常,獨立於傳統士農工商階層的新興工人階級,建設起了一切,並且為著荊襄的明天而日日奮鬥著。

  這裡,便是如今整個荊襄八郡的心臟--襄陽工業區了。

  此刻,工業區碼頭上,顧懷、陸沉、玄松子三人,這次倒是沒有像之前閒逛時那樣並肩走著。

  周遭陪同的工業區各級官吏、工匠,以及披甲執銳的親衛,實在是太多了,烏泱泱地跟了一大片。

  在這種很是正式的巡視場合下,陸沉和玄松子還是很給顧懷這位荊州牧面子的,兩人皆是默契地放慢了腳步,紛紛落後了半步,一左一右,亦步亦趨。

  而周圍的那些官員和工頭,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五步開外,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前方那一襲白衣,順著寬闊平整的水泥棧橋,緩緩向前走去。

  顧懷負著雙手,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從各地轉運而來,又或是要送去八郡各處的物資,那些堆積如山的原料或是生產成品,感受著江面上吹來的寒風,嘴角勾起笑意。

  「其實一開始,我給造船廠那邊下的死命令是,讓他們集思廣益,看看能不能直接造出一條鐵船來。」

  顧懷停下腳步,搖了搖頭,自嘲感嘆道:「當時這道令一下,可是把造船廠的那些匠人給嚇得不輕,估計私底下有許多幹了一輩子船工活的匠人,都覺得我是發了失心瘋了。」

  「畢竟在他們的認知里,木頭能浮在水上是天經地義,可這船身若是全用生鐵熟鐵打出來,那鐵疙瘩死沉死沉的,砸進水裡就直接沉底了,怎麼可能浮在水上?」

  聽到顧懷這般說,跟在左側的玄松子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桃木簪子,眉頭微挑,稍作思索後,突然開口說道:

  「但是,貧道卻記得,子珩你之前來格物院講課時,也曾專門講過一堂關於這水之浮力的道理。」

  玄松子回憶著那日的情景,「你當時說,鐵塊入水固然會沉,但那是因為其體小而實。而若是能將這鐵塊鍛打成中空的薄殼,只要其排開的水的重量,大過了這鐵殼本身的重量,那無論它是什麼材質,哪怕是純金純鐵,也一樣能穩穩噹噹地漂浮在水面之上。」

  「你管這,叫做什麼...排水量與浮力的定則?」

  顧懷轉過頭,十分讚許地看了這位在上次格物院談話之後,已經開始漸漸學會放下固有認知,而去思考萬物原理的格物院院監一眼,誇讚道:

  「沒錯,就是浮力!道長果然是好記性。」

  「正是因為這浮力的定則擺在那裡,所以我確信,木質船能浮起來,鐵質船也同樣可以做到!」

  顧懷伸出手,指向遠處那些高聳的煙囪,眼中滿是自豪:「尤其是在當下!你們看看如今的襄陽工業區,歷經這一年多的營造擴建,高爐煉鐵的技藝已經越發純熟,那一座座水力鍛錘系統更是已經接近完善!」

  「大批次生產軍工製品、將生鐵鍛打成熟鐵甚至精鋼的能力,在這裡已經初具雛形!」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江面:「於是,我便想著,既然有這等條件,為何不讓他們先試試?若是真能造出一艘通體都是鐵製的戰船出來,任憑敵軍的火攻、撞擊,甚至是用床弩攢射,都無法傷其分毫!」

  「這樣一來,我荊襄水軍有了這等利器,豈不是從此以後,就能在這長江之上橫著走了?誰還敢與我荊襄爭鋒水路?!」

  這番話說得霸氣,周圍聽到的官員無不面露嚮往之色,彷佛已經看到了荊襄水軍駕馭著鋼鐵戰艦,碾碎一切敵軍的無敵身姿。

  然而,這豪言壯語才剛剛落地。

  顧懷卻突然泄了氣,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本飛揚的神色也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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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就在造船廠那邊折騰了整整幾個月,圖紙改了又改,失敗了無數次之後,我才算是發現...」

  「之所以千百年來都沒人往全鐵船這方面想,也確確實實是有著充分理由的。」

  他長長地嘆了一聲,語氣中滿是挫敗:「先不說要把鐵船造得能浮起來,得將其內部的船艙空間造得多大,又得算出多麼深淺合適的吃水線,才能保證它不側翻。」

  「光是把這數萬斤重的鐵船送進水裡,讓它動起來,就需要多大的動力?!」

  「如今的船,全靠風帆和人力搖櫓,一艘鐵船若是下了水,就算風帆吃滿風,那點微弱的風力推在沉重的船身上,怕是連動彈都難,風向稍有不對,便只能在江面上原地打轉!」

  「這要是上了戰場,一艘動都動不了的鐵船,連提速、降速、轉向都做不到,就算船身再厚,那不也是活生生給人家當靶子嗎?」

  聽到這裡,玄松子和陸沉俱是皺起了眉頭。

  他們雖然不懂造船的具體工藝,但也是一聽就明白了這其中的要命缺陷。

  沒有機動性的戰船,在水戰中,跟一口漂浮在江面上的鐵棺材有什麼區別?

  不等他們開口發問,顧懷便繼續解釋道:「當然了,動力不足,還不是最大的問題,畢竟,若是順流而下,再徵調民夫在岸上拉縴,總還是能動起來的。」

  「真正讓造船廠的努力徹底宣告失敗,真正讓我死心的,是另一個要命的問題--漏水!」

  「如今的木質戰船,是怎麼實現密封不進水的?那是靠著榫卯結構死死咬合,再用桐油、石灰和麻絲混合熬製成膩子,一點一點地將木板之間的縫隙填死、密封出來的!」

  「可這全鐵製船體呢?先不說現有的水力鍛錘能不能一口氣打出那麼大一塊沒有縫隙的船體鐵殼--嗯,答案就是根本不可能。」

  「所以,既然打不出整體,那就只能用一塊塊鐵板拼湊。」

  「可是,受限於眼下那還沒有多少進步的焊接技術,根本無法將兩塊鐵板天衣無縫地熔接在一起!而靠打孔連線,無論鉚得多緊,江水也總是能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縫隙滲透進去!」

  「再加上那根本就算不明白的排水量與重心計算,結果就是...」

  顧懷滿臉無奈地說道:「拼盡了兩個新擴建造船廠的全力,停了其他木船的建造,結果前前後後造出來三艘鐵船,一下水,好傢夥,三艘全沉了!直接咕嚕嚕沉到了這碼頭的水底,到現在都沒撈上來!」

  「為了這事兒,前前後後不知浪費了多少金銀錢糧,多少工匠的心血付諸東流...」

  聽完顧懷這番滿是肉痛的話。

  玄松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很是無語地看著他。

  「合著你把貧道和陸沉拽出來,跑到這碼頭上,就是為了讓我們來聽聽,你這位英明神武的荊州牧,是如何異想天開,然後大手一揮,將多少錢糧人力,扔進漢水裡聽了個響的?」

  面對玄松子的嘲諷,顧懷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哈哈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中,沒有了剛才的尷尬與挫敗,反而透出股驕傲與激盪來。

  「嗯...雖說在造船這件事情上,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邁得太大太開,徹徹底底地錯了。」

  顧懷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片龐大的工業區,高興說道:「但你們知道嗎?在這幾個月不斷失敗的造船實驗中,我看到了比一艘鐵船,更為珍貴、更為無價的東西!」

  「如今的襄陽工業區,在經過這一年多不計成本的投入與發展,尤其是在江陵的那些工坊悉數搬遷、併入此地之後。」

  「這裡,已經真正意義上地壯大了起來!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我的鐵船想法的確沒了可行性,但你們知道最後是誰解決了這個問題,又是怎麼解決的嗎?」

  「是那些有著靈光一閃才能的工人們,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後,敢於推翻我的想法,反過來改善了我的思路!」

  顧懷深深呼吸,滿是感嘆。

  「這,便是這座工業區存在的真正意義啊!」

  「什麼是真正的工業化研究?什麼是真正的工業化生產?」

  「不僅是機器轟鳴,不僅是流水線作業!更是這種哪怕走了一條錯路,其餘的人也能在集思廣益之下,用千萬次的實踐去及時修正錯誤,推陳出新,最終找到一條正確道路的能力!」

  顧懷越說語速越快,情緒越發激昂,他轉過身,看著陸沉和玄松子,彷佛是想將這種自己心中的震撼也傳遞給他們。

  「你們知道,如今身後的這片土地上,匯聚了多少力量嗎?!」

  「現在的工業區,已經有了整整兩萬一千多名登記在冊、按時上下工的工人!」

  「大大小小的各類廠房,已經建起了整整三十七座!農具廠、煉鐵廠、煉焦廠、造船廠!專門供應大軍脫水乾糧的軍糧廠!面向民用的紡織廠,煤爐廠!負責打造新式甲冑兵刃的軍械廠!還有為了開啟民智、打破世家壟斷知識而建立的印刷廠、造紙廠...」

  「等等等等!」

  「襄陽的工業生產能力,對比起一年前,已經翻了幾十倍不止!甚至於在這個冬天,這座工業區,沒有再向襄陽府衙伸手要一文錢的撥款!」

  「它靠著往荊襄八郡的民間,大批次地發賣蜂窩煤火爐、農具、織布機生產出的廉價布匹,以及馬上就要向全天下文人拋售的大量低價書籍...」

  「終於實現了盈虧自洽!自己養活了兩萬多名工人,還能有結餘去反哺府衙!」

  「這比我最初預想的實現自給自足的時間,整整早了一到兩年!」

  顧懷越說越是控制不住心中激盪。

  沒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的喜悅,哪怕是面前一同走過很長一段路的陸沉和玄松子也不能完全理解。

  因為只有他這個穿越者知道,這實在是跨越性的一步!這是從量變引起質變的驚天一躍!

  畢竟,眼下這一幕不僅證明了他當初頂著荊襄沒有平定、錢糧存在大量缺口的壓力強行開啟初步工業化計劃的正確性。

  還說明了,荊襄政權,已經真正意義上在一年的封閉發展後,有了和朝廷,和這天下任何一支勢力硬碰硬的底氣與實力!

  雖然眼下,工業區賣出的民生物資,還只是勉強穩住了海量投入和材料支出的平衡。

  但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此之後,這座工業區就不再是一個無底洞,不需要襄陽府衙再從稅賦里拼命擠出金銀錢糧往裡填了!

  這意味著,拋卻軍工生產,光是面向民用的工業化生產,就足以讓荊襄的經濟迴圈,徹底形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閉環!

  只要度過了這個原始積累的瓶頸期,再過一年,當那些廠房的流水線更加成熟,荊襄的軍隊將裝備天下最精良的兵器,吃著最容易儲存的軍糧。

  再過兩年,工業區的商品不僅能徹底滿足荊襄八郡,還能順著長江水網,傾銷到各地!用這種工業剪刀差,去收割全天下的財富!

  若是再過十年呢?

  顧懷簡直不敢想像。

  十年後,這座工業區或許將膨脹成一座擁有十萬、甚至數十萬工人的工業巨獸!它的鋼鐵產量、火器產能,將足以把任何一個還停留在封建時代的勢力,直接用鋼鐵洪流碾成肉泥!

  說不定,連工業革命,都...

  「呼...」

  顧懷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心情激盪。

  他倒是難得有這種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時刻。

  只是,當他還想再說點什麼的時候。

  「所以。」

  一道冷冷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陸沉,面無表情地看著慷慨激昂的顧懷,吐出了一句話:

  「說了半天,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

  顧懷:「...」

  他張著嘴,那些還沒抒發完的情緒,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豪言壯語,卡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難受極了。

  他看著陸沉那張面癱臉,心想這傢伙果然還是那麼討人厭。

  跟這種只懂打仗,只想打仗的殺胚談什麼工業化、談什麼經濟,是真的對牛彈琴,這傢伙的腦子裡根本裝不下這些跨越時代的美好願景!

  顧懷無奈搖頭,收斂情緒,不過片刻,便恢復了威嚴深重的荊州牧的模樣。

  「好,談正事。」

  顧懷放棄了和陸沉探討工業之美的念頭,說道:「剛才說到哪兒了?噢對,在全鐵製船體的思路完全失敗,造船實驗證明了以眼下的工業能力,很長一段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有純鐵船出現之後。」

  「造船廠的『工程師』們--哦,『工程師』是新出來的一個頭銜稱呼,總之就是那群專門負責設計、研究、統籌一系列新事物的高階工人。」

  顧懷解釋了一句,繼續道:「這些工程師們,在鐵船和木船之間,想出了一條折中的新路子。」

  「他們提出,既然全鐵船不能浮,也不能防水,那我們為何不依然用木質結構作為船隻的主體,即,採用堅韌的硬木骨架,加上水線下加厚的防水船板,來保證吃水線下的密封和浮力。」

  「而在水線之上,對那些最容易遭受敵軍攻擊、以及需要衝撞的部位,比如船首的撞角、船樓艙體的外圍,以及船舷兩側等位置,使用水力鍛錘反覆鍛打出來的鐵板,透過鉚釘牢牢固定在硬木船體之上,進行包覆!」

  「這,便是我今日帶你們來看的東西--半鐵甲複合戰船!」

  聽到這裡,陸沉那不耐煩的神色,終於收斂了起來,眉頭微微挑起,聽得極是認真。

  他此刻,也終於是徹底明白了顧懷今日在街頭長談後,便帶著他直奔工業區碼頭而來的用意了。

  原來是為了戰船,為了那即將拉開帷幕的,伐蜀大業!

  陸沉很清楚,在這場逆流而上、仰攻蜀地的戰爭中,水軍,本就是極為關鍵,甚至能決定成敗的一環。

  想要打入巴蜀,除了漢中、巴東的陸路,長江水路是唯一能夠運送大宗輜重、甚至直接撕開蜀地東大門的通道。

  可是,荊襄的水軍是個什麼成色,他再清楚不過。

  畢竟,襄陽水軍是已經廢了的,江夏水軍也沒好到哪兒去,就算再加上降過來的荊南樓家水軍拼湊在一起,也實在算不上建制完整、戰力優秀。

  對比起人家蜀地水師呢?

  蜀地承平百年,從未經歷過大規模的戰亂,水軍建制從未受損,那些高大如樓閣的戰船保養得極好,更要命的是,蜀地水師地處長江上游,扼守三峽天險,又是防守一方,堪稱占盡了地利。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荊襄水軍都絕對是遠遠不如的,這其中的巨大差距,甚至這不是短時間內靠拼命訓練水手、或者靠主將的臨陣指揮就能彌補的。

  逆水仰攻,必須從根本上,也就是戰船效能上的優勢,來強行抹平戰力、地形和水流帶來的劣勢!

  可他萬萬沒想到。

  顧懷這傢伙,竟然不聲不響地就在這工業區里,弄出來這種好東西。

  半鐵甲船麼...

  若是真能造出來,只要不沉,那在木質戰船橫行的江面上,豈不是猶如重甲步卒面對一群拿著糞叉子的農夫?

  但很快,陸沉便皺起了眉頭。

  他雖然自認在所有的兵種中,他最不擅長、經驗最少的便是水軍水戰,但他畢竟是敢和史書上千百年來的名將們一爭高下的帥才,觸類旁通,該懂的常識和戰略眼光卻一點都不少。

  他在腦中想像了一下半鐵甲船在三峽中航行的場景,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看了看左右,直接揮手讓旁人先退下,然後直接開口質疑道:

  「你是不是忘了這次作戰的地形?是逆流伐蜀!是仰攻白帝!」

  「船身包覆鐵板,船隻重量有多恐怖?吃水又有多深?平時哪怕是輕便的木船逆流而上三峽,都需要在岸邊徵調大批民夫拉縴,再加上江面上吃滿風力,才能緩緩上行。」

  「掛著鐵甲的戰船,在這湍急的逆流中,單靠縴夫,能拉得動?怕是一旦逆風,連縴繩都要被直接崩斷!」

  不等顧懷回答,他便步步緊逼,繼續問道:「再其次,這種戰船,看著威風,可能發揮作用的,依舊是依靠船體去衝撞敵船!」

  「可是,蜀軍水師不需在江面纏鬥,只需防守即可!三峽的地形擺在那兒,江面狹窄,暗礁密布,蜀軍只要將戰船列陣堵在險要處,據險而守就行,他們吃飽了撐的,會主動放棄地利,跑下來和你的鐵甲船玩衝撞?」

  「敵軍不與你撞,你的鐵甲船除了挨打,又有多大用處?不過是一具堅固些的烏龜殼罷了!」

  陸沉的這番質疑,可以說是句句切中要害。

  一旁的玄松子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陸沉分析得極為在理,戰船造得再堅固,若是連動都動不了,又夠不著敵人,那有何用?

  可顧懷卻只是慢條斯理地開口解釋道:「蜀地之所以自古便被稱作天險,我可從來沒有小看過,自然也了解過這些...甚至於,自從有過伐蜀心思以來,就從未停止過收集蜀地關隘、江防的資訊。」

  他負手淡淡說道:「根據錦衣衛傳回來的訊息,蜀軍在三峽地區的防禦工事,也的確是多得讓人絕望啊...順江而上,除了那一座扼守江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白帝城之外,還有一道讓人絕望的防線。」

  「鐵索橫江!」

  「蜀軍在瞿塘關最狹窄的江面處,布置了多達七條、總計五千零一十股鐵鏈,橫截了整個江面,鎖住了大江的咽喉!」

  「不僅如此!」顧懷的語氣森寒起來,「在那些鐵索下方的水底,蜀軍更是布滿了長達數尺的生鐵刺船鐵錐!只要有戰船強行沖陣,哪怕躲過了水面上的鐵索,也會被水下的鐵錐刺穿船底,沉沒在江心!」

  聽到這等駭人聽聞的防禦措施,陸沉還好,玄松子的臉色是真的難看了起來。

  白帝城俯瞰江面,江上還有七條橫江鐵索,五千多股鐵鏈,水下全是鐵錐...這等立體防禦,簡直就是將大江給徹底鎖死了!難怪...難怪古人云,巴蜀天險,不可圖也。

  顧懷沉聲總結道:「所以!」

  「如果不建造這種『鐵甲破障艦』,無論水軍如何,根本就過不去瞿塘關!而工程師們設計的,是在船首位置,安裝由精鐵整體澆築,再用鐵板層層鉚接而成的沖天撞角!」

  「不需要蜀軍來撞我們,而是我們要主動去撞他們!」

  顧懷眼中閃著一絲瘋狂:「造出來這種戰船,就是要提速帶著千鈞之勢,直接衝撞上去!生生崩斷那攔截江面的七條鐵鎖!」

  「連帶著,將那些試圖利用鐵索掩護、截斷水師的蜀軍戰船,統統撞碎、撞沉!」

  「只有用這種最為野蠻暴力的方式,強行撕開一道缺口,荊襄的水軍,才有資格去和蜀地水師進行真正的一戰!」

  聽完顧懷這番構想,陸沉沉默了片刻。

  他承認,這番情報和針對性的戰術,在理論上確實可行,也確確實實是解決鐵索橫江唯一的辦法。

  但他敏銳地抓住了顧懷剛才話語中的那個前提條件,再次問道:「你剛才說,要提速去撞斷鐵鎖。」

  「但你不要忘了,我們是仰攻!是逆流!川江水文條件擺在那裡,綿延千里之遙,從上游至荊襄,落差高達數十丈!江水流速,平緩處亦有奔馬之勢,若是在西陵峽、瞿塘峽那些險灘處,激流最急之時,甚至能撕裂船身!」

  「再說那峽谷深處,風向多變且微弱,在如此湍急的逆流中前行,風帆根本吃不到多少風力,可以說是形同虛設!」

  「而若是靠人力划槳、靠縴夫拉縴?那在激流中要耗費多少人力?甚至根本無法支撐戰船長距離上行!」

  陸沉冷冷下了斷言:「更遑論,你還要讓這些笨重戰船,在激流中維持住編隊,甚至去提速破障?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顧懷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不錯,不錯...」

  他不僅沒有因為一連串的反駁而生氣,反而連連點頭,心中暗贊,看看陸沉這傢伙一聽伐蜀,立馬就拿出全部動力來了,功課做得比誰都足,連這水文地理方面都如此深透,自己以後要想讓他多幹活,還是得從這方面多想辦法才是...

  「陸沉,你所擔心的,無非就是動力,就是船怎麼在這逆流激水中,強行衝起來的問題,所說的風帆無用、划槳拉縴效率低下,也全都在理。」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用這些傳統的法子,來驅動這鐵甲破障艦!」

  顧懷轉過身,看著遠處的船塢,語氣輕鬆:「你熟讀兵法古籍,想必聽說過一種,曾在前朝歷史中曇花一現,卻又因為種種原因未能推廣的戰船吧?」

  「其名,『車輪舟』!」

  「亦可稱其為,水車船,或輪槳船!」

  陸沉微微一怔。

  顧懷這次沒有賣關子,直接把底細給抖了出來:「話說曾有名將率領一種沒有外露船槳的奇特蒙沖小艦,溯渭水逆流而上,其行船如飛,令對岸的軍隊驚為神明,以為有水鬼在水下推船。」

  「其後到了前朝,又有人進行了改進,史書載其『疾若掛帆席』,哪怕無風無槳,亦能如飛鳥般在水面疾馳。」

  「而如今,在新編的荊襄水軍序列中,這車輪舟的工程圖紙不僅被復原,而且在工業區工程師的改良下,其戰術優勢,更是能發揮到極致!」

  「人力划槳容易疲勞,那是因為傳統的戰船,靠的是士卒用雙臂去搖動長槳,而這車輪舟,卻是改為了用腿部去蹬踏!」

  顧懷用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一個輪轉的動作,解釋著:「從人體筋骨發力的角度來看,人之雙足大腿的力量、耐力與爆發力,那是遠遠超過雙臂十倍不止的!所以,只要在船隻底艙內,布置精密齒輪與轉軸連線的踏車陣列,數十甚至上百名強壯士卒在底艙同時蹬踏,雙腿發力,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很是可觀的輪轉之力!」

  「這種設計,便是戰船在三峽那等惡劣的峽江逆流中強行推進、甚至對抗激流的動力來源了!」

  陸沉的眼睛,在聽到「雙腿蹬踏」這個概念時,瞬間就亮了起來。

  作為領兵的武人,他太清楚雙臂和雙腿在耐力上的差距了,這個看似簡單的改變,在動力的提升上卻絕對是翻天覆地的!

  而顧懷的話還沒說完。

  「除了動力強悍之外,車輪舟在峽江那種狹窄地形中,還擁有著傳統帆槳船根本無法比擬的機動性!傳統船隻轉向緩慢笨拙。但這車船,船身兩側各裝有數個獨立的水輪槳,只要透過底艙傳令,控制左右兩側士卒蹬踏的速度差異,甚至於可以讓左側計程車卒正向蹬踏,右側計程車卒反向蹬踏!」

  顧懷猛地一拍巴掌:「只需要一息之間,這艘龐然大物,就能在狹窄的江面上,實現原地急轉!甚至能在激流中快速倒車後退!」

  「在航道狹窄、暗礁密布的瞿塘峽、西陵峽中,這種能夠原地靈活轉向的能力,便賦予了戰艦在亂戰中的生存與反擊能力!」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防護!」

  顧懷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陸沉你打過水戰,自然也就知道,傳統船隻的槳手,大多在船體舷外,一旦交戰,敵方的弓弩箭雨傾瀉而下,最先死的就是那些槳手!槳手一死,且長木槳在碰撞中極易折斷,船就徹底癱瘓了。」

  「但這車輪舟!它的所有動力系統,所有的踏車士卒,全部藏於封閉的船體底艙!而在那些外露的水輪外面,我還讓造船廠加裝了由水力鍛錘打出來的厚重灌甲鐵板--他們稱之為『護車板』,將其嚴嚴實實地遮擋了起來!」

  顧懷傲然做出定論:「只要這艘半鐵甲船不沉,讓士卒們輪流腳踏輸出動力,那麼哪怕是逆流而上,也有了很是可觀的行動、衝撞能力!」

  陸沉和玄松子都聽呆住了。

  如果,如果顧懷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麼這種船,在別的地方或許還作用不大,卻簡直就是為了強攻巴蜀三峽,而量身定製的利器!

  看著他兩的眼神,顧懷知道,這船面世的過程,描述到這兒也就差不多了,再多的空口白話,都不如親眼見證來得震撼。

  他不打算再繼續說下去了,轉過頭,沖著不遠處的一名船廠工匠示意了一下。

  「去吧!把戰船從船塢里開出來,兜一兜風!」

  「喏!」那工匠領命轉身,飛身而去。

  就在碼頭上眾人都翹首以盼之際。

  另一側,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聽到動靜,眾人轉頭看去,只見數騎快馬直接在外圍勒馬停下,十餘名水軍將領,大步朝著這邊趕來。

  領頭的,正是如今襄陽水軍的主將,劉水生。

  而在他身後落後半步的,則是樓家姐弟,以及其餘水軍將領。

  「末將劉水生!」

  「末將樓英、樓雄!」

  「拜見州牧大人!」

  他們來到近前,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行了軍禮。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今日召你們來,是有好東西要給你們這些水軍主將看。」

  顧懷抬手示意他們起身,將領們都站起身來,神態各異。

  劉水生的臉上滿是崇敬,對於這位將他從一個不得志的偏將,一手提拔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州牧大人,他的情緒自然是簡單而直接的。

  一旁的樓雄,此刻則是心情複雜,偷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劉水生。

  就在剛才來的路上,他滿腦子都還是阿姐在水寨里的那番教訓,他本就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此刻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連頭都抬不起來,只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再也沒有了往日那股渾勁。

  至於樓家長女樓英。

  她倒是表現得十分得體,起身後便眼觀鼻鼻觀心。這還是她自從歸降以來,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面見這位平定荊襄八郡的年輕州牧。

  她的目光在顧懷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感嘆這位主君的年輕與深不可測。

  隨後,她眼角餘光一掃,微微一怔,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州牧大人身後,一身武官袍服的男人。

  居然是他麼...那個族老們之前妄圖讓她出嫁為妾的那個男人。

  只是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所以樓英也是只是多掃了一眼,心中並無任何波瀾,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靜立在側。

  而顧懷也沒有要細說為何急召他們過來的原因,只是示意他們安靜觀看,過了片刻,伴著一陣隆隆水聲,碼頭盡頭的船塢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就要出現一般。

  「出來了!」

  有人驚呼一聲。

  眾人提振精神,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那船塢大門掛起的帆布,緩緩向兩邊敞開。

  一艘模樣古怪的戰船,在沒有升起任何風帆的情況下,逆著水流,破浪而出!

  嘶--

  在場的所有水軍將領,包括劉水生和樓家姐弟,在看清那艘戰船全貌的瞬間,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艘體型不遜樓船的龐然大物,卻和傳統樓船截然不同!

  它的重心壓得很低,水線以下的船體寬闊且吃水極深,而在水線之上,那些本該是木製的船首、外艙上,此刻竟然泛起了鐵光!

  居然是把鐵板釘在了船體上!

  而在船首的最前方,一根足有數丈長,由精鐵整體鑄造而成的猙獰撞角,斜刺向水面!

  不過,最讓人感到震撼的,還是這艘船的行進方式。

  它的船身兩側,並沒有伸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長木船槳,取而代之的,是左右兩側各自裝配著數個木質水輪!

  這些水輪的大半被鐵甲罩子護住,只露出底部的一小截在水中。此刻,這些巨大的水輪正在飛速旋轉,擊打江水激起白浪,推著這艘戰艦,在逆流中平穩且迅速地航行著!

  「這...這是什麼東西?!」樓雄瞪大了眼珠子,脫口而出。

  劉水生更是看得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雙手握緊,恨不得直接飛上船去細細觀看。

  顧懷見狀,並沒有自己再去贅述一遍剛才給陸沉講過的那些東西。

  他轉頭,看向身旁那位負責督造這艘船的工程師,微微點頭:「去給咱們的將軍們,好好介紹介紹你們的心血之作吧。」

  那工程師領命,隨即便從水戰兵器的角度,向這些水軍將領講解著這艘船的研發、落成,以及用途,直把那些將領們驚得合不上嘴。

  作為真正要在水上搏命的將領,他們太清楚這艘船意味著什麼了,只要有這等利器在手,他們甚至敢去衝擊十倍於己的敵軍艦隊!

  看著這群將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興奮模樣,顧懷玩心漸起,大手一揮:「光看有什麼意思?」

  「戰船已經靠岸,既然諸位將軍都在,那就別干看著了!你們身為水軍將領,若是連這新式戰船的底艙踏車和頂層舵盤都弄不明白,那以後還怎麼領兵打仗?去,都去登船試試,各司其職,把這船開到江面上去溜一圈!」

  此令一下。

  將領們再也按捺不住了。

  「末將遵命!」

  隨著一陣齊聲呼喝,這群不知多久沒親自開過船的水軍主將們,此刻竟是在戰船靠岸後,爭先恐後地順著跳板沖了上去。

  而一上船,這群渾人便立刻暴露了本性,為了搶船上那些關鍵新奇的操作位置,竟是當著顧懷等人的面,毫無形象地互相推搡搶奪起來。

  「起開起開!這頂層舵盤的位置是老子的!老子是主將,老子要親自掌舵!」劉水生扯著嗓子,一把推開了一個想要去摸舵盤的將領。

  「放屁!你掌舵,那我幹啥?」

  樓雄這渾人也是不管不顧了,竟然直接和劉水生搶了起來,「我樓家世代行船,這新船的脾氣,還得老子來摸!你個打漁的去底艙踩水車去!」

  樓英看著自己弟弟那副丟人的模樣,氣得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地低喝道:「樓雄!你給我滾去底艙踏車!莫要在州牧大人面前丟人現眼!」

  被阿姐這一聲吼,樓雄這才縮了縮脖子,悻悻鬆開了舵盤,帶著幾個人,一窩蜂地鑽進了黑漆漆的底艙,去尋那踏車去了。

  不多時。

  這群水軍將領們,硬是沒有依靠船廠的任何一個熟練工人和士卒,各自在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硬生生地將這艘船給重新開起來了!

  伴著底艙樓雄等人那整齊劃一的興奮號子聲:

  「嘿喲!踩起來!」

  「一、二!一、二!」

  兩側巨大的水輪再次翻滾起洶湧的白浪,劉水生站在高處,雙手握著舵盤,感受著腳下那股澎湃厚重的力量感,激動得仰天大笑:

  「好船!真是好船啊!左邊反轉,右邊正轉!給老子轉個圈看看!」

  很快,這艘半鐵甲船就在江面上,靈動地原地大迴旋起來!

  船上的將領們高高興興,大呼小叫,一會兒衝刺,一會兒倒車,玩得不亦樂乎。

  足足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直到顧懷在岸上實在看不下去了,讓親衛吹了號角,這群意猶未盡的將領們,才依依不捨地將船靠岸,磨磨蹭蹭地走下了跳板。

  「感覺如何?」顧懷笑著問道。

  「州牧大人,這船簡直神了!」劉水生搓著手笑道,「有此等利器,這天下哪裡的水路咱們去不得?」

  其他將領也跟著紛紛應聲,顧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

  「船固然是好船,但若是將其當做全部依靠,那也是萬萬不可的。」

  顧懷收起笑容,正色道:「畢竟,這船雖有利器撞角,但也不能拿來當全部攻擊敵船的手段,如果敵軍防線密集,只靠撞的效率也太低了,而且萬一被敵軍船群纏住,跳幫廝殺放火,這半鐵甲船也不是無敵的。」

  「所以!」

  顧懷嘴角勾起微笑,打了個響指:

  「為了徹底武裝荊襄的水軍,工人們還專門給它,或者說給整個未來的荊襄水師,配了些其他的好東西!」

  「去,讓工人們,將東西都拿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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