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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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在離開黑水鎮之後,顧懷並沒有立刻返回上庸郡城,而是帶著王五等一眾親衛,一頭扎進了竹山縣下轄的其餘幾個鄉鎮。

  整整半個月的微服巡視,對於這位自詡已經看遍了亂世疾苦的荊州牧而言,也無疑是一次震撼的大開眼界。

  如果說荊襄腹地的苦,是戰亂帶來的餓殍遍野、流離失所;那麼上庸這裡的苦,則是一種千百年來深深紮根,畸形、扭曲到讓人窒息的絕望感。

  竹山,作為上庸郡內礦產最為富饒的地方,同樣也是私挖盜採最為猖獗、黑惡勢力最為盤根錯節的所在。

  在這裡,顧懷親眼目睹了一個畸形的社會。

  走在那些依附著大大小小無數礦洞而建的鄉鎮集市里,你看不到多少長勢喜人的農田,見不到男耕女織,也聽不到什麼雞犬相聞。

  明明是一片產不出多少糧食的窮山惡水,可鎮子裡卻堂而皇之地開著最豪華的賭坊、最靡艷的娼館,甚至還有專門售賣從蜀地運來的昂貴蜀錦、香料和胭脂的商鋪。

  上到五六十歲的老者,下到還沒車輪高的孩童,全都一頭鑽進了礦洞裡;嘯聚山林的礦霸甚至比官府還要讓人畏懼,離開了鄉鎮,律法甚至是由他們來定義。

  最誇張的是,這些地方的底層百姓中有很大一部分並不是被逼迫著下礦,他們自己也貪圖著那埋在地下的金銀,除了那些礦霸把持的礦洞之外,也有為了搶奪一條富礦脈,兩個村落的青壯能在山林里爆發數百人血腥械鬥的事情,死者就地掩埋,連官府都不敢過問。

  少得可憐的耕地幾乎都已經被大戶人家兼併,散落在山坡谷地的破碎梯田產量少得可憐,整個地方的糧食缺口雖然極大,但也呈現出了兩極分化的態勢--礦霸或者地主能富得流油,而底層百姓卻連明日口糧都需要從地底挖出來。

  百姓用命挖礦,礦霸低價盤剝,地主兼併土地,和商賈一起用天價糧食,將整個社會上的銀錢榨乾。

  而在這一切的背後,是那些本該維持法紀的底層胥吏,他們不僅不作為,反而與礦霸地主商賈沆瀣一氣,充當著共犯,堂而皇之地分食著這片土地上的血肉。

  何等荒誕的社會經濟結構。

  但偏偏卻能維持數百年。

  看透了這一切後,顧懷並沒有在地方上發作,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情已經維持了數百年,甚至連百姓都已經習慣了!當初平定荊襄,為了用最短的時間搬空南陽,穩定上庸江夏,他並未一股腦地將新政推行開來,而是選擇了後延。

  也就是說,襄陽與南郡的地方保甲制度,荊南的恤民新政,在這半年裡並未波及到此,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上庸,便是最真實的上庸!

  荊南的新政到如今都還沒推行完,更何況是這裡?此刻就算他亮出身份,也不可能輕易地將一切扭轉過來。

  老耿那樣的人,他能救一個,救不了一萬個。

  所以他只是將所見所聞記在心裡,然後,帶著滿身的風塵與冷意,踏上了返回上庸郡城的路。

  同時,快馬已經提前一步,將州牧大人即將回城,並召集上庸所有夠品級官吏議事的命令,送達了太守府。

  ......

  上庸郡城,議事大堂。

  雖然此刻正值清晨,陽光明媚,但大堂內的氣氛卻算不上好。

  上庸太守陳文斌,以及同知任彬,率領著郡衙上下的二十多名文武官員,早早地便在大堂內站定了班列。

  每個人都將呼吸刻意壓低,一雙雙眼睛雖然盯著地面,但眼角的餘光卻止不住地往堂外瞟去,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旁人臉色。

  由不得他們不緊張。

  這位年輕的州牧大人,行事作風實在是太過詭譎,太過深不可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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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前,大人帶著親衛浩浩蕩蕩地抵達上庸,在接風宴上,大人是那般的儒雅隨和,甚至還興致頗高地吟誦了一首傳世之作,表現得就像是一個出來遊山玩水的儒雅公子。

  可誰曾想,那位大人在太守府僅僅待了一天!他連地方官員都沒有正式接見,連上庸的政務公文都沒有翻閱一本,便一頭扎進了下面那些最亂的鄉鎮去微服私訪了!

  這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舉動,本身就足以讓地方官員感到頭皮發麻。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而更要命的是,就在顧懷微服出巡的這半個月裡。

  襄陽那邊的訊息,也終於傳到了上庸。

  工業區貪腐大案爆發!

  四百多名官吏、管事、工頭,被那位大人一聲令下,在萬人圍觀中,當場砍了腦袋!滾滾人頭堆成了山!

  緊接著,錦衣衛這頭瘋狗徹底出籠,剝奪刑曹監察之權,在襄陽城內大肆抓捕,詔獄之中夜夜慘叫不絕,襄陽官場被清洗得血流成河,不知多少高官顯貴家破人亡!

  上庸所有的官員都嚇傻了。

  他們這才如夢初醒地意識到,那位在接風宴上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根本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

  而是個殺起人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凶神!

  這半個月來,上庸郡衙上下的官員,可以說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每天都在提心弔膽,生怕那位在酒宴上還言笑晏晏的州牧大人,在下面看到了什麼不稱心的事情,轉眼回到郡城便要翻臉,在這上庸也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好在是,今天大人終於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只是,這人還沒進郡衙的門,那道冷冰冰的「即刻召集官吏議事」的手令就先一步到了,這副風雨欲來的架勢,搞得眾人的壓力實在有些大。

  「咕咚...」

  大堂內,不知是誰咽了一口唾沫,官員們的心理防線本就在這半個月的等待中被拉扯到了極限,此刻這細微的聲響,也終於打破死寂引發了一陣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大人這半個月,好像是去了竹山那邊...」一名官吏壓低了聲音,臉色蒼白地對著同僚耳語。

  「竹山?!」同僚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可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地方!大人去那種地方微服,若是看到了那些私礦和黑市...嘶,咱們上庸今日,怕是也要步襄陽的後塵了!」

  「誰說不是呢?大人在襄陽連自己一手提拔的親信都照貶不誤,其他人更是難有幸理,更何況咱們這些偏遠之地的官?」

  「可這也怪不得咱們啊!地方上的情況大伙兒心裡都清楚,那是歷朝歷代留下來的頑疾,咱們才上任幾個月,能頂什麼用...」

  「這麼一看,也好在...咱們上庸窮成這樣,根本沒什麼油水可貪啊,大人總不至於連我這清水衙門也一起砍了吧?」

  「你懂什麼!不貪就不殺頭了?襄陽那邊的事你沒看見?尸位素餐,治理不力,一樣會惹惱了那位!到時照樣是掉腦袋的罪過!」

  聽著身後隱隱約約的議論聲,站在班列最前方的太守陳文斌,此刻只覺得大堂悶得發邪,搞得他冷汗直往外冒,後背官服都濕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畢竟,他才是這些人里,最緊張、最恐懼的一個。

  他並非顧懷親自培養的親信,也不是襄陽嫡系,他是朝廷之前指派到地方的舊派官吏。

  因為上庸易手,襄陽那邊在梳理地方情況時,顧懷翻看了他的履歷,見他政務能力還算過人,且熟悉本地民情,覺得是個可用之人,這才大筆一揮,將他提拔成了上庸太守。

  隨後,又派了任彬這個江陵出身的嫡系同知過來,從旁「輔佐」,上庸的權力結構就這麼定下來了。

  陳文斌這大半年來,可謂是兢兢業業,如履薄冰,生怕引起襄陽那位的反感,可上庸這地方的情況擺在這裡,地里種不出糧食,滿山都是盜礦的百姓,鄉間的胥吏和礦霸穿一條褲子,他又能怎麼辦?!

  陳文斌心知肚明,自己這個太守,說白了就是一個過渡時期的選擇而已,自己在襄陽官場沒有任何根基,唯一的依仗就是州牧大人此時的那點微薄信任,只要不犯錯,到時哪怕太守換人,他怎麼也能記上個安定地方之功。

  可現在那位跑來親自巡視地方,但凡在地方上看到了什麼不滿之事...

  需要有人出來頂缸的時候...

  遭殃的第一個就是他這個太守!

  陳文斌悄悄抬起衣袖,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轉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上庸同知任彬。

  「任大人...」陳文斌用近乎哀求的聲音低聲問道,「你曾追隨大人良久,最知大人心意,大人此番突召議事,可是...可是要在上庸大動干戈了?若是州牧大人生了怒意,到時還望任大人能看在同僚一場的情分上,幫本官轉圜一二啊...」

  任彬瞥了一眼這位名義上的上官,心中暗嘆。

  「太守大人稍安勿躁,」任彬低聲安撫道,「公子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上庸的頑疾,非一朝一夕之過,公子英明,定能體察下情,待會兒議事,只需如實稟報難處便是,切莫推諉塞責。」

  陳文斌心想你是那位大人親信你當然可以這樣說!誰倒霉都輪不到你,自己平日裡待你算是相當不錯了哪裡有把你當成副手隨意指派的樣子,此刻怎麼連點救命的建議都沒有?

  他還想再說什麼,突然。

  「踏、踏...」

  門外一陣腳步聲響,大堂內那猶如群蜂飛舞的竊竊私語聲,登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閉緊了嘴巴站直了身子,紛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

  緊接著,兩名魁梧親衛率先跨入門內,一左一右列在門邊,手按刀柄,目不斜視。

  隨後。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負著雙手,不急不緩地跨過了大堂的門檻,走入了眾人的視線。

  出乎所有官員意料的是,這位州牧大人,此刻身上穿的,是一襲素雅的青色道服。

  道服剪裁合體,寬袍廣袖,沒有多餘紋飾,衣袂隨著他的走動微微飄拂,他的頭上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了一個道髻,幾縷墨發垂落在那稜角分明的臉頰兩側。

  他生得本就英俊,劍眉星目,鼻樑挺直,此刻換上這身道服,更是洗去了身上那股統御荊襄的殺伐之氣,平添了幾分飄逸出塵、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氣質。

  倒像是位遊歷紅塵的年輕道君。

  可看在堂內這些官員的眼裡,這看起來俊美出塵的年輕人,跟吃人的惡鬼也差不太多了。

  半個月前人頭滾滾落地的那些人要是能知道他們此時的想法,估計也得從地底下爬出來表示一下贊同。

  「下官等,參見州牧大人!」

  太守陳文斌帶頭,大堂內數十名官員齊刷刷地一躬到底。

  「免了。」

  顧懷略一點頭,腳步連停都沒停一下,便徑直從分成兩列的官員中間穿過,帶起一陣微風,走到了大堂上方那張平日太守辦公的桌案後,掀起道服下擺,從容坐下。

  他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平靜地掃視了一圈戰戰兢兢的官員們。

  然後。

  他抬起右手,輕輕地擺了擺。

  一名識文斷字的親衛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大步走到桌案側前方,翻開冊子,運足了中氣,冷冰冰的聲音在大堂內轟然響起:

  「七月初四,竹山縣黑水鎮,微服探訪。鎮中私設灰吹爐作坊一十七處,米價高達每斗四百一十二文,皆用碎銀原礦交易。鎮中多有礦霸打手橫行,甚至當街致殘礦工,鎮公所嗇夫劉某,當街收受打手賄賂,包庇行兇,反將受害礦工以盜礦之名投入苦役。劉某及打手一十三人,已就地正法。」

  「初七,入大橫山深處。漫山遍野皆是私挖孔洞,探明大型礦道四條,其內宛若迷城,一路死屍枕藉,無人收斂。沿途見被逼迫入井之老弱童叟,多達千人。」

  「十一日,安富縣界...查實地方礦霸趙某,擁打手三百,私設關卡,凡過路行商皆抽一成商稅,並勾結縣衙主簿,隱匿私礦產出,買賣人口...」

  「十六日,查安樂縣。沿途見蜀地游商車隊五支,皆滿載蜀米入界,換取上庸私煉碎銀與精鐵粗礦,安樂縣卡柵形同虛設,守關差役甚至替游商推車,每車抽水五百文...」

  親衛的聲音沒有什麼情感起伏。

  但他念出的每一樁、每一件,都讓下方的上庸官吏臉色一變再變。

  隨著那一筆筆血淋淋的見聞、一個個被點出名字的地方胥吏、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地方亂象被念出。

  許多人的身體已經開始微微顫抖起來,額頭上的冷汗流個不停。

  念完了整整三頁紙。

  那名親衛才啪的一聲合上冊子,退回了原位。

  大堂內死寂一片,顧懷坐在桌案後,目光冰冷地看著下方。

  「諸位。」「這便是本官這半個月來,在你們治理下的上庸,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私礦遍地,礦霸橫行,物價畸形,草菅人命!」

  顧懷身子前傾,眼神如刀般逼視著最前方的陳文斌。

  「本官想問問諸位,這上庸,到底是襄陽治下的疆土,還是那些礦霸和胥吏的私產?!」

  「你們這些拿著俸祿的父母官,就是這麼替本官,替荊襄牧守一方的?!」

  「噗通!」

  陳文斌再也承受不住,雙腿一軟直接跪伏在了地上,緊接著,身後的數十名官員也像被風吹倒一般,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

  「大人息怒!下官萬死!」

  陳文斌以頭搶地,都快哭出來了,生怕上面那位直接喊一聲「拉出去砍了」。

  「息怒?本官現在很冷靜。」

  顧懷冷冷地看著他,「陳大人,你是上庸太守,本官給你辯解的機會,說說吧,為何這上庸的頑疾,不僅沒有因為荊襄的平定而有半分收斂,反而在下面愈演愈烈?」

  「是你們這些官員尸位素餐、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還是說,你們這上庸郡衙的官吏,全都是一群廢物?!」

  面對這等質問,陳文斌抬起頭,滿臉是汗,也顧不得什麼太守的體面了,淒聲道:

  「大人!下官冤枉啊!郡衙上下的同僚,也是冤枉的啊!」

  「並非下官等人尸位素餐,不肯做事,實在是...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陳文斌膝行兩步,悲聲道:「大人明鑑!自大人任命下官以來,下官與任同知,無一日不為這上庸的盜礦之風發愁!太守府前前後後,發下了十幾道清查私礦的政令,甚至多次三令五申,嚴禁地方胥吏與礦霸勾結!」

  「可是...沒用啊!」

  「那些地方上的鄉鎮裡長、巡街差役,世世代代都盤踞在地方!他們早就和那些大鍋頭、礦霸成了穿一條褲子的螞蚱!那盜挖出來的礦脈利益,本就有他們的一份!」

  旁邊一名官員也大著膽子,叩首道:「州牧大人!陳大人所言句句屬實啊!太守府的命令下去了,那些胥吏表面上奉命,背地裡卻陽奉陰違!我們派差役下去清查,還沒出城,訊息就已經傳到了那些礦霸耳朵里!等我們的人到了,礦洞早就被掩蓋了,打手也藏起來了,什麼都查不到!」

  「這就罷了,若是逼得急了,那些胥吏便乾脆消極怠工,政令根本無法推行到鄉野!」

  「下官等也曾想過嚴懲,可...可上庸地形崎嶇,縣鎮之間交通不易,太守府難以影響那些山林里的鄉鎮,只能靠成百上千的胥吏管理地方,總不可能把這底層幹活的官差全殺光吧?若是都殺了,這地方上的稅收、治安,誰來維持?這郡衙,豈不是要徹底癱瘓?」

  聽著官員們滿腹辛酸的倒苦水。

  顧懷的臉色依然冷漠,但眼底的殺意,卻緩緩收斂了幾分。

  走了這麼一趟,他當然知道這些官員說的是實情。

  之前的襄陽和南郡不也是這樣麼?在沒有推行退役老兵的地方保甲制度前,那邊的基層統治靠的是地方大族與鄉紳維持,而上庸則是靠著這些盤根錯節的胥吏。

  更不用說,上庸的地形太過崎嶇了!那些隱藏在山林里的鄉鎮,你不殺這些胥吏,政令不通;你若是為了圖一時痛快,把這上庸幾百個鄉鎮的差役全宰了,上庸的基層建制會在一天之內徹底崩潰!

  顧懷靠回椅背上,眼帘微垂。

  大堂內官員們的精神也隨著這沉默越來越緊繃。

  「好,胥吏盤根錯節,尾大不掉,這算是個理由。」

  顧懷放緩語氣,又丟擲了另一個問題。

  「那本官再問你們。」

  「這半個月來,本官在那些畸形的黑市里,看到了無數操著蜀地口音的游商!他們成群結隊,翻山越嶺而來!」

  「上庸土地貧瘠,產不出幾粒糧食,可是那些黑市上的糧鋪里,那一車一車的糙米、布匹,從何而來?!」

  「上庸十數萬礦工盜挖出來的海量銀礦、鐵礦,太守府收不到一文錢的礦稅,那些礦石,又究竟銷往了何處?!」

  這個問題一出。

  大堂內的官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終,還是一直沉默的同知任彬,站了出來,拱手答道:

  「回公子。」

  「那些糧食,絕大部分,都是從蜀地運來的。而那些被盜挖提煉的銀鐵礦石,最大的去處,也是被那些蜀地游商收走,最終源源不斷地流入了蜀地!」

  任彬沉聲道:「上庸緊扼蜀地東出的咽喉,蜀地雖然天險阻隔,但內部平原沃野千里,最不缺的便是糧食!」

  「可是,蜀地缺銀!更缺打造兵器鎧甲的精鐵!」

  「蜀地的權貴和商人,看準了上庸缺糧而多礦的形勢,不知多少游商馬幫身後有蜀人身影,冒著蜀道險阻,將蜀地那些廉價的陳糧、粗布運出大山,以天價在黑市上賣給上庸百姓!」

  「然後,再用換來的巨量銀礦和精鐵,運回蜀地!」

  任彬抬頭看著顧懷:「公子,對於蜀地來說這是何等暴利!只要有五倍十倍的利潤,哪怕蜀道再難走,那些蜀地商賈也會蜂擁而至!官府根本封不住上庸周遭,數不清的隱秘山道啊!」

  顧懷聽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無數雜亂的線索、這半個月來的見聞、官員們的訴苦、以及上庸的地形圖,開始瘋狂交織、碰撞。

  莫名地,顧懷在此時突然想起了那個可憐的底層礦工,在茶攤上嘆息著說的那句話。

  不挖礦,全家就餓死。

  是了。

  問題根本不是礦。

  而是糧。

  良久,良久。

  當顧懷再次睜開眼時,眼眸中已經有了撥雲見日般的徹悟與清明。

  終於水落石出。

  為什麼上庸會變成這個模樣。

  為什麼歷代官員都束手無策。

  因為所有人都把目光放錯了地方!

  歷朝歷代,無數人用律法去說教,用道德去感化,甚至用殺戮和兵威去鎮壓。

  可是,說教有用嗎?禮義廉恥,能填飽肚子嗎?!

  動兵鎮壓,更是治標不治本!

  你把礦霸殺了,老百姓自己也會去挖,因為不挖明天就會餓死;你把礦洞填了,封掉黑市,一旦填不飽這十數萬人的肚子,為了活命,他們第二天就會揭竿而起!

  更何況還有蜀地在一旁推波助瀾!

  所以,剝除掉這所有錯綜複雜的表象,剝除掉所謂的胥吏亂政、商賈奸猾。

  這一切罪惡和畸形的背後,終於讓顧懷找到了那個最終的答案--

  利益!

  顧懷站起身,繞過桌案,緩緩踱步在官員們面前。

  「本官明白了。」

  顧懷輕聲開口,「諸位,我們一直都在緣木求魚。」

  「百姓為何要冒死盜挖礦山?因為他們沒有田地,沒有退路!他們只能依靠這份挖掘的利益,去換取那吊命的口糧!」

  「礦霸為何會產生?因為蜀地缺礦,這中間存在著十倍百倍的利差!只要這往蜀地銷贓的渠道還在,只要有利可圖,殺了一個礦霸,明天就會有十個新的礦霸冒出來!」

  「地方胥吏為何要勾結包庇?因為太守府給他們的俸祿,遠遠比不上與礦霸勾結而拿到的東西!這龐大的黑市利益,有他們的一份!」

  顧懷猛地停下腳步,眼神明亮:「歸根結底,這就是由『生存利益』和『貪婪利益』共同構建出來的牢籠!」

  「想要打破,用刀是不行的,律法、道德也派不上用場。」

  「唯有用利益,去擊潰利益!」

  顧懷大步走回桌案前,霍然轉身坐下。

  「既然找到了問題的源頭,那這盤死棋,就有活路了。」

  顧懷看著下方依然有些不明所以的官員們,語氣中透著決然:

  「傳本官令!」

  「從今日起,徹底摒棄以前那種『禁礦安農、查封黑市』的老路子!」

  「既然上庸的地形崎嶇,土層極薄,根本算不上產糧地,那就不要指望上庸能靠著那幾塊可憐的梯田自給自足了!」

  「把產業完全轉型!」

  此言一出。

  官員們全都愣住了,陳文斌更是愕然道:「大...大人,完全轉型?這...不種糧,百姓吃什麼?」

  「吃襄陽的糧!」

  顧懷斬釘截鐵地說道:「土層薄,種不活糧食,但絕不耽誤種桑麻!」

  他在心裡默默加了一句:甚至於以後,一旦弄到了棉花種子,這滿山的坡地,全都是最好的棉田!

  「由官府出面干預調控!第一步,先解決上庸十數萬百姓的糧食問題!」

  有官吏直接懵了:「州牧大人,若按您所說,光是供應上庸糧食,一年至少需要數十萬石!如此大的數量...襄陽承擔得起嗎?」

  顧懷點頭道:「從去年入冬以來,襄陽和江陵的春耕落實得很不錯,入秋之後,荊襄腹地的糧食產量將是過去幾年的數倍!到時完全有餘力能拉上庸一把!實在不行,還有荊南!」

  「本官會下令,秋收開始後立刻從襄陽民間、水軍,抽調組建船隊,沿漢水逆流而上,源源不斷地將平價糧食,運入上庸!」

  「用府衙手裡的海量平價糧,去徹底砸潰黑市上那些蜀地商人的天價糧!把米價給本官生生打到襄陽的水平!到時根本不用費力查封黑市,他們自己就得關門!」

  「只要糧食便宜了,百姓就算不拿命去地下挖礦,也能靠著做些零工、種些桑麻活下去!這便從根本上,解決了百姓『不盜挖就只能等死』的生存問題!」

  任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激動地呼吸都有些急促:「公子高見!只要砸潰了糧價,那些底層礦工就有了退路,蜀商和礦霸們再想用幾把糙米去逼迫百姓賣命,就再也行不通了!」

  「這還不夠,只是讓百姓多了一條退路而已,只能算第一步!」

  顧懷冷笑一聲,「第二步!將上庸,徹底轉型為襄陽工業區的原材料供應地!」

  「堵不如疏!既然上庸地下全都是礦,那官府就親自下場,整合這些礦脈!太守府牽頭,設立官營礦場,招募那些原本的盜礦百姓為正規礦工!」

  「官府給他們發足額的工錢!給他們提供安全的防護和合規的礦洞!他們挖出來的礦石,無論是鐵礦還是金銀,官府統統以正常的價格收購!」

  「上庸不缺礦,而襄陽以後的工業區和高爐,不愁吃不下這麼多礦石!正好可以從民間採購變成官營供應!」

  顧懷斷然道:「那些僅有耕地之外的龐大糧食缺口,由襄陽調糧解決!」

  「上庸提供礦石和紡織原材,運往襄陽!」

  「如此一來,蜀地商人的暴利被官府的平價糧斬斷,他們無利可圖,自然會退走!礦霸失去了銷贓的黑市,又失去了可以隨意拿捏的廉價礦工,他們就會變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到那個時候...」

  顧懷的眼神變得森寒起來:「那些失去了裹挾百姓的能力、失去了利益輸送的礦霸和地方胥吏。」

  「也不過就是一群待宰的豬狗罷了!」

  大堂內,官員們都被顧懷這近乎於天馬行空、卻又精準狠辣的戰略,給深深地震撼了!

  坐不到顧懷如今的位置,真的很難想像這種三言兩語之間,便能定下一郡之地、數十萬百姓們日後生路的手段,甚至於是重構了一個地區的經濟產業!

  當然,這種宏觀上的調控,若是荊襄還未平定,也根本沒有任何可能性!

  這不僅是解決上庸之弊,這更是要將上庸徹底與襄陽繫結,形成一個完美互補的經濟迴圈!

  「大人英明!此計一出,上庸之疾,不治而愈啊!」

  反應過來的陳文斌激動得渾身發抖,一方面是因為他在上庸任職數年,的確在顧懷這番話里看到了上庸恢復生機的希望,不由嘆服至極。

  另一方面...則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不用為上庸積弊背鍋了,端的是鬆了一大口氣。

  其餘官員也紛紛拜倒,心悅誠服。

  顧懷坐在主位,感嘆這一趟微服私訪走得確實太值...若不是親眼看到了地方上的情況,看到了礦工、礦霸、黑商們的人間百態,他又怎麼可能理清一切脈絡?

  如今,至少知道該從何處著手了!

  只是。

  大戰略已經定下,理論上無懈可擊。

  但眼下已入七月,離秋收已經沒多少天,這一切必須儘快落地。

  顧懷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想要實現這一切,想要讓那些百姓相信官府,想要在不引起大規模動盪的情況下,完成糧價的傾銷和礦場的整合。

  藍圖再好,也需要執行。

  而眼前最大的問題便是...該怎麼開始?

  怎麼在這盤根錯節、礦霸橫行、蜀商滲透的上庸,撕開這第一道口子,讓官府的糧車開進來,讓官方的礦場建起來?

  舊有的利益集團,絕不會坐以待斃,看著官府砸了他們的飯碗,甚至於,蜀地那邊...會不會也有什麼反應?

  顧懷做了決定。

  看來,要想建立新的秩序。

  終究逃不過,先用一把快刀,將這上庸舊有的吃人秩序,斬個稀巴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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