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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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油呢?還有沒有熱油!」

  「你他媽別轉頭,那邊有人爬上來了!捅他!捅下去!」

  「箭不夠了!把刀遞給我!」

  兵臨城下第七天的臨沅城頭。

  穿著兩色軍服計程車卒們正瘋狂地廝殺著。

  若是把視野越過那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牆垛,便能清楚地看到,城牆下方的曠野上,無數的南軍士卒正頂著城頭傾瀉而下的箭雨,死死護著幾架笨重的攻城器械,朝著城門一點點地碾過來。

  震天的喊殺聲,是這片戰場上唯一的背景音。

  而人命的消逝,在這裡,是最尋常不過的景色。

  城牆上下,皆是一片混亂。

  自古以來,城池攻防從來都不是野戰那種在偌大平原上擺開陣勢、進退有度的廝殺。

  而是攻城方需要先用人命填過護城河,以及各種守城器械,然後爬上城牆,與守城方在這狹窄、有限、長寬不過丈許的區域內,近距離地朝著彼此的臉上揮刀。

  這種逼仄的地形,一下子便讓血腥的程度翻了數倍。

  因為根本沒有退路!

  前面的人在發狂地砍殺,後面的人在死命地往前推!

  一名南軍的悍卒剛剛咬著刀背,翻上城垛。

  他雙眼赤紅,宛如瘋虎一般,硬生生頂著兩桿長槍的攢刺,一刀將一個北軍士卒劈倒,甚至藉著這股沖勢,將城牆上原本嚴密的防禦陣型,生生衝出了一個缺口。

  眼看著後續的南軍就要順著這個缺口湧上來。

  「嗖--!」

  一支劃破長空的流矢,不知從哪個暗處的角樓射來。

  箭頭直接貫穿了那悍卒的咽喉,帶出一連串血珠。

  那悍卒眼裡的戰意瞬間渙散,高舉的戰刀頹然落地,魁梧的身軀被後面湧上來的同袍一擠,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城牆外那堆積如山的屍堆上。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或許曾練過武,或許有望立功成為軍官,他的前半生一定有很多故事,說不定離鄉前發誓要衣錦還鄉,說不定愛過哪個姑娘,大機率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

  但...從這一刻起,都沒意義了。

  在這等規模的戰爭里。

  人命,永遠只是最廉價的消耗品。

  每個士卒都以為自己會是主角,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傷亡簿上的一筆。

  什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猛將,什麼單騎破陣的無雙英姿,在幾百年前的史書里,就已經成了最後的絕唱。

  在如今,任你武藝再高,力氣再大,也扛不住四面八方同時捅來的長槍,擋不住漫天亂飛的流矢與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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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填進去的人命夠不夠多,只有雙方的意志誰先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

  天色漸漸暗沉。

  「當!!」

  急促的鳴金聲,終於從城外遙遠的南軍中軍大營里傳來。

  聽到這代表著撤退的聲音,那些猶如螞蟻般攀附在城牆上的南軍士卒,緊繃的神經猛地一松,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來時如山崩,退時如潮落。

  只在臨沅城下,留下了一地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殘屍,以及幾架被毀掉的攻城器械。

  這算得上是七天以來,南軍組織的最大規模的一次進攻了。

  整整七天。

  其實雙方並沒有爆發那種真正讓彼此都傷筋動骨、壓上全部底牌的大決戰。

  陸沉每天都會派出小股精銳,順著城門的縫隙,去襲擾敵軍的營寨,試圖逼那個老謀深算的程濟犯錯,露出破綻。

  而算上今天這次,程濟也只不過才組織了兩次攻城試探。

  雙方見招拆招,你來我往。

  打得既克制,又血腥。

  南軍退下後,城牆上陷入寂靜,不知有多少紅著眼睛計程車卒還在提著刀尋覓敵人,直到督戰軍官跑過城牆,傳令全軍休息,士卒們才脫力地靠在垛口下大口喘息。

  有的人眼神麻木地看著天空,有的人從懷裡掏出干硬的餅子,混著臉上的血水和汗水,緩慢地咀嚼著。

  滿地的殘肢斷臂和屍體,正在被那些臨時徵召上來協助守城的城內青壯搬下城牆。

  「嘩啦--」

  一桶水從城牆道上澆了下去,試圖沖刷掉那令人作嘔的血污。

  可是,那血跡實在太厚重了。

  水澆下去,不僅沒能沖洗乾淨,反而和半凝固的血液混在一起,化作了一灘灘刺目的粉紅色血水,漫到了每一個人的腳邊。

  而城外。

  退回去的南軍士卒們,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剛剛經歷生死搏殺,已然精疲力竭計程車卒,在冬日的冷風裡凍得瑟瑟發抖,眼神中全是疲憊與茫然。

  他們或許是某個人的兒子,也或許是某個人的丈夫,但在這裡,他們都是消耗品。

  說到底,這場戰爭的本質是一場名將之間的對峙。

  雙方都在這座血肉磨盤中,死死地盯著對方,試圖尋找那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奈何。

  城牆上的陸沉,防守得滴水不漏,城防器械的排程,兵力的輪換,完美無缺,甚至偶爾還能派兵出城見縫插針地反咬一口。

  而城外的程濟,營寨扎得毫無破綻,任憑陸沉怎麼挑釁襲擾,就是不動如山。

  局勢,一如既往地僵持著。

  ......

  南軍大帳。

  滿頭白髮的長沙郡尉程濟,坐在主帥的大案後。

  他手裡拿著各營剛剛呈送上來的戰損名冊,目光在那一個個代表著人命的數字上掃過。

  老將軍的臉上,倒是沒有什麼心疼或者悲戚的神色。

  慈不掌兵。

  畢竟,對於攻城方來說,這種比例的傷亡,是必定要付出的代價。

  既然這兩次多半都是為了試探城防深淺、摸清守軍布置的佯攻,也就慘烈不到傷及南軍根本的地步。

  但換句話說。

  既然南軍死傷不算慘重,那城內的北軍,情況自然也不會太糟。

  「將軍,」一名副將拱手道,「賊軍抵抗甚銳,今日攻城,還是沒能試出他們的破綻。」

  程濟放下戰報,微微蹙眉。

  其實,如果單純從軍事的角度來看,他的確可以不用心急的。

  畢竟,城裡那支所謂的「北軍」,不過是披了層朝廷招安的皮而已,這層皮,早晚會被朝廷撕下來。

  真就這麼在城外紮營死耗下去。

  心慌的,絕不會是他這個名正言順的朝廷郡尉,只會是對面那個急於掃平荊南的年輕統帥。

  時間,是站在他這邊的。

  但是。

  話又說回來了。

  他雖然有兵力優勢,有後勤底氣,但他,卻也不敢真的一直這麼漫無目的地拖下去。

  為何?

  因為他是三郡聯軍的主將,因為他身在大幹的官場。

  在大幹的朝廷里幹活,尤其是干武將,向來是個要命的差事。

  大幹開國以來便重文輕武,那些寒窗苦讀、走過科舉的文官們,打心眼裡就瞧不起他們這些只會舞刀弄槍的粗鄙武人。

  平日裡沒事,那些御史言官都喜歡在朝堂上風聞言事,參上武將一本,以彰顯自己的清流風骨,或者警告一下那些武夫們別以為自己手裡握著兵就認不清尊卑。

  他程濟如果帶著三郡湊出來的精銳,浩浩蕩蕩而來。

  然後就一直紮根在臨沅城下,天天跟城裡的賊軍乾瞪眼。

  雖然從兵法上來說,這叫持重,叫穩妥。

  但事後若是京城裡哪個吃飽了撐的文官,大筆一揮,給他扣上一頂「畏敵怯戰」、「坐視失地而不復」的帽子。

  那該怎麼辦?

  難。

  做官難,做大幹的武將,更難。

  想到這些煩心事,程濟嘆了口氣,收起思緒,抬頭看向立在帳下的偏將,問道:

  「這幾日,城內可有訊息傳出來?」

  那偏將恭敬地回道:「稟將軍,除了開戰之前,城內送出了些零星訊息外,這幾天臨沅再無半點訊息傳出。」

  「末將推測,應是敵軍主帥意識到了城內有我們的暗樁,加強了戒備,混進城內的諜子,找不到送出情報的機會了。」

  程濟聞言,微微點頭。

  「嗯...倒是防得滴水不漏。」


  「他若是真的上下一心、內無隔閡,又何必如此提防?」

  「說到底,他們剛剛拿下臨沅,城內的那些宗族大戶、舊有勢力,豈能真心歸順一群反賊?」

  程濟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笑道:

  「看來,這攻城,還是不能只靠硬打,最後還是要落到『攻心』上。」

  他思索片刻,傳下了軍令:

  「去。」

  「在軍中挑幾十個大嗓門計程車卒。」

  「讓他們推著防箭的重木擋板,推到敵軍弓箭射程的邊緣。」

  「對著臨沅城牆,日夜交替,給老夫大喊!」

  他一字一頓地下令:

  「就喊--城內的宗族、義士們聽著!朝廷大軍已至!」

  「只要爾等在城內舉義,開啟城門,或斬殺北軍將官!」

  「此前委身從賊之罪,一筆勾銷!」

  「主帥程濟,以全家老小的性命擔保,破城之後,必定親自為爾等向朝廷表功請賞!」

  「封妻蔭子,加官進爵,就在今朝!」

  這道軍令一出,帳內的幾名副將皆是面露喜色。

  這招誅心之舉,實在是高!

  他們自認,如果是自己處在敵軍主帥那個位置,面對這種手段,也要被噁心到極點。

  當下眾將便齊齊吹捧起來,程濟雖然年老持重,也不由撫須微笑。

  倒是一名偏將有些擔憂地站了出來。

  「將軍,這計策雖好,但那北軍的前身,可是殺人不眨眼的赤眉賊啊!」

  「他們本就心狠手辣,咱們這麼明目張胆地在城外喊話煽動。」

  「萬一...萬一那敵軍主帥狗急跳牆,直接舉起屠刀,在城內對那些宗族和舊部大肆清洗、寧殺錯不放過怎麼辦?」

  「那豈不是,反而替他們提前排除了隱患,徹底斷了我們城內的內應?」

  程濟聽到這話,笑容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深了幾分。

  「清洗?」

  「殺人,則更中老夫的下懷!」

  他笑道:「只要他屠刀一舉,城內必定人人自危!今日他能殺宗族,明日他是不是連那些剛剛投降計程車卒也要殺?那些被強征上城牆的青壯,又會怎麼想?」

  「他若是不殺,留著那些人,他心裡就難免要提防,生怕背後挨刀,處處留心後背,防守必然不能全力以赴。」

  「只要這些話喊了出去!」

  程濟一拍帥案,定音道:「這城內將帥之間、軍民之間的猜忌,便會瘋長!」

  「進亦死,退亦死,老夫倒要看看,城裡那年輕統帥,該如何破局!」

  ......

  臨沅城內。

  這幾日,城外的勸降喊話聲,一刻也沒停過,順著冬風,日夜不停地飄進城內。

  「封妻蔭子,就在今朝...」

  城牆道上,陸沉按劍而立。

  他聽著城外那一陣陣刻意拉長了聲調的喊聲。

  冷笑了起來。

  「陽謀?攻心?」

  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透著些輕蔑。

  論到兵事,論到這戰爭中的詭道與人心。

  他向來料敵於先,算無遺策!

  那程濟老兒,真以為這等淺薄的攻心之計,就能讓臨沅城內部不戰自潰?

  他難道以為,自己這些時日在城內,除了加固城防之外,就什麼都沒有做嗎?

  那些沒有在清洗中被殺絕的宗族,他們那點首鼠兩端的小心思,陸沉怎麼可能看不透?

  事實上。

  早在南軍兵臨城下之前。

  那些倖存宗族的族長、嫡系子弟,就已經被北軍以「共商城防」的名義,全部集中關押軟禁在了太守府的後院裡,周圍全是重兵把守。

  而那些宗族原本養著的私兵、部曲、家丁,也早就被強行打散,分到了不同的城頭。

  程濟的這種陽謀,用來對付那種優柔寡斷、或者對地方豪強不夠警惕的正常守將,絕對是致命的。

  必定會讓守將陷入殺與不殺的兩難境地。

  但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這番謀算,註定是要落到空處了。

  但是--

  陸沉的目光掃過城上那些戰戰兢兢、內心哀求著南軍千萬別攻城的私兵部曲。

  不可否認,外面連日連夜的喊話,終究還是會在這些底層私兵的心裡,引起一些不該有的浮動和幻想。

  留在城內,即使有北軍的刀壓著,也難保在某個攻城的緊要關頭,這些人不會因為一時的頭腦發熱而惹出亂子。

  既然如此。

  陸沉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那就不留了。

  「傳令。」

  陸沉轉過頭,對身後的親衛下令,「把城內所有宗族打散的私兵、部曲,全部集結起來。」

  「給他們發刀槍。」

  親衛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大帥,給他們發兵器?萬一他們譁變...」

  「譁變?」

  陸沉嘴角勾起,「告訴北軍第三、第四營,甲冑穿齊,督戰隊刀出鞘,弩上弦。」

  「讓這些宗族私兵頂在最前頭。」

  「明日晌午,開城門!」

  「再襲一次敵軍大營!」

  陸沉就是要用這些在城內可能會不安分的隱患,去和城外的敵方兵力兌子!

  既然你程濟想用他們來噁心我。

  那我就把他們當成消耗品,扔出去砸你的大陣!

  死了,城內便少了一分隱憂。

  若是僥倖沖亂了敵陣。

  那便更是陸沉日夜渴求的,那一絲能改變戰局的勝機!

  ......

  第十日,晌午。

  天氣陰沉,曠野上飄蕩著尚未散去的薄霧。

  一切,似乎都在重複前幾天試探的流程。

  臨沅城的一道側門,緩緩開啟。

  先湧出門洞的,是一千多名神色惶恐的宗族私兵部曲。

  他們大多手腳發軟,有人甚至連手裡的刀都握不穩。

  但他們不敢回頭。

  因為在他們身後,緊跟著的,是接近兩千名眼神冰冷的北軍精銳。

  以及那一排排用刀指著他們的督戰隊。

  後退半步者,殺無赦。

  合計三千人的隊伍,朝著南軍大營的左翼陣線,發起了衝鋒,試圖去沖毀那段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營柵。

  「敵襲!列陣!」

  大營遇襲,早已習慣了這種小規模摩擦的程濟,在望樓上絲毫沒有驚色。

  他連多餘的軍令都懶得下,依然是照常的應對。

  南軍左翼的營門開啟,一隊隊重甲刀盾手和長槍兵步步為營地壓出營壘,依託著拒馬和壕溝,迎戰衝上來的北軍。

  「殺!」

  雙方撞擊在一起。

  揮刀,劈砍,慘叫,鮮血飛濺。

  隨著霧氣在廝殺中漸漸散去。

  戰場上的兵力調動,倒也變得不再隱秘起來。

  而人命,在這一刻,也真的徹底變成了冰冷的數字。

  頂在最前面的宗族私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在南軍嚴整的槍陣下。

  他們哭喊著想要後退,卻被身後的北軍督戰隊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進是死,退也是死。

  絕望激起了這群私兵最後的凶性,他們開始不顧一切地往前撲,用牙咬,用身體去堵敵軍的長槍,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軀,去遲滯南軍的陣型。

  而跟在後面的北軍精銳,則冷漠地踩著這些炮灰的屍體,尋找著南軍陣線的缺口,遞出刀鋒。

  雙方,就這麼在泥濘的曠野上,你攻我防,猶如兩隻野獸般,殘忍地彼此撕扯著。

  事實上。

  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從來都是這般模樣。

  不管是底層那些為了活命而廝殺計程車卒。

  還是那些平日裡自詡勇武有力的將領。

  亦或者那些坐在帳篷里自矜才智、指點江山的謀士與軍吏。

  在這種殘酷的城池攻防戰面前,真的只能感到一種深切的悚然。

  這種悚然很容易理解。

  因為在這種雙方都沒有退路的情況下。

  所有人的命運,都不由自己來掌握。

  任憑你之前是北軍中戰功赫赫的軍官,還是南軍里威望甚高的將領。

  任憑你是城內宗族裡頤指氣使的族老,還是田地里最低賤的佃戶。

  任憑你是天下公認的老成名將,還是剛剛被發了一把劣質弓箭、雙手發抖的輔兵。

  全都無所謂。

  如林槍陣,鐵騎賓士,萬箭齊發。

  城牆上下,眾生平等!

  在漫天飛舞的流矢和亂刀面前,一條命和一根草芥,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人能真正完美地掌握戰局。

  程濟不行,陸沉當然也不行。

  這個年頭的戰爭,由於通訊的落後和戰場的混亂,任何主帥能做的,都只能是根據經驗,在各處戰場上增增減減兵力,試圖將結果導向自己希望的那一幕。

  而那些領了軍令去衝殺的將領和士卒,更是只能埋頭打仗,眼中只有面前半丈之地的敵人,完全看不清整個宏觀戰局的走向。

  現在。

  陸沉,又一次出招了。

  從正常的兵法邏輯來看,按照傳統的城池攻防,陸沉手裡堪堪只有兩萬兵力,面對城外四萬精銳,他主動派兵出城作戰,去尋覓戰機,這簡直是愚蠢至極的行為。

  因為這等於主動放棄了堅固的城防優勢,去拿自己的短板碰敵人的長處。

  但奈何。

  北軍有著時間壓力,拖得越久,局勢壞得越快。

  而另一邊。

  南軍雖然兵力占優,表面上不動如山。

  但他們卻是遠道而來,臨沅附近的鄉村早就被北軍之前攻打臨沅時打空了,根本無法就地補給,後勤補給線拉得極長極脆弱。

  所以,南軍看起來雖然不怕拖,但實際上,程濟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一方面是朝堂上的輿論壓力:你帶了四萬精銳,兵力兩倍於敵,居然不敢攻城?你到底在怕什麼?

  另一方面是糧草的後勤壓力。

  這導致了,其實在程濟的內心深處,他也渴望能速戰速決!

  他很清楚,只要能一戰拿下臨沅,把北軍趕出去,這荊南四郡,局勢就定了!

  就是這樣奇異的局勢。

  就是雙方主帥這種既求穩、又迫切的矛盾心思。

  才造成了這幾天來,臨沅城下這一幕幕看似克制、實則暗流洶湧的試探。

  戰場上,刀劍相交,血肉橫飛。

  廝殺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聯軍左翼陣線上。

  一名南軍的校尉,正握著帶血的長刀,站在盾牆後方。

  他敏銳地看到,對面沖陣的那批北軍,在連續的傷亡下,戰意已經極度不堅決,陣型開始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和退縮。

  他當然不知道那些想跑的是宗族私兵,但這不妨礙他的眼睛紅了起來。

  他看到了功勞!

  如果能趁勢掩殺出去,一口吃掉這支北軍的沖陣部隊,在僵持這麼多天的戰場上,那該是多大的功勞?

  在戰功的刺激下,這名校尉腦子一熱,直接將主帥程濟之前三令五申「堅守營壘、不可貿然出擊」的死命令,拋到了九霄雲外。

  「兄弟們!賊軍亂了!」

  他興奮地舉起刀,怒吼一聲:「跟我上!砍了他們的腦袋換賞錢!」

  說罷,他竟然帶著麾下的百人隊,推開了擋在前面的拒馬,稍稍突出了大陣的防線,想要去追砍那些潰退的私兵。

  破綻。

  就在這一瞬間,出現了!

  在幾萬人的龐大戰場上,一百人的突前,看似微不足道。

  但就這短短突前的十幾步距離。

  讓原本如同鐵桶一般、環環相扣的南軍左翼嚴整陣型。

  露出了那麼一絲微小、致命的脫節!

  盾牆,出現了一個缺口!

  城樓之上。

  陸沉一直舉著那架千里鏡,死死盯著左翼的戰場。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一隻在這片曠野上隱忍、等待了許多天的惡狼。

  當他看到那個南軍校尉帶著人衝出陣線,看到那道一閃而逝的陣型脫節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終於!

  沒有任何的猶豫,陸沉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城外左翼。

  「破綻!」

  他厲聲怒吼,聲震城頭:「吹角!」

  「令,出城精銳,全力撕開那個口子!再令第三、第四營,還有陳平部騎兵,出城接戰!」

  「不要管那些宗族廢物!踩著他們過去!」

  「順著那道口子,給本帥,鑿穿他們的大營!!!」

  激昂的號聲,瞬間在臨沅城頭沖天而起,彷佛撕裂了冬日的陰雲!

  南軍大營望樓之上。

  程濟沒有陸沉那種能在遠距離看清細節的千里鏡。

  但大幹完善的旗語指揮系統,依然將戰場各處的變動,飛快地傳到瞭望樓上。

  當他看到左翼的令旗出現混亂,當他得知有一個愚蠢的校尉貪功冒進,導致防線被拉出缺口。

  而那原本在後方押陣、冷眼旁觀的北軍精銳,此刻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一般,放棄了後退的私兵,死死地咬住了那個缺口,正在發狂地撕裂南軍防線時!

  程濟的心,猛地一沉。

  任何宿將都知道,有時候戰場上的一個微小失誤,看起來無傷大雅,但最後往往會引發雪崩一般的後果!

  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驚慌只是一瞬。

  他立刻舉起令旗,準備調集預備隊去堵住左翼的窟窿。

  然而。

  就在他剛剛舉起手的那一刻。

  他的眼角餘光,敏銳地掃到了遠處的臨沅城。

  程濟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臨沅城,那兩扇數天來死死緊閉的主城門。

  竟然,轟然大開了!

  不是之前放出試探部隊的側門!

  是正門!主門!

  緊接著,黑壓壓的北軍主力,猶如開閘泄洪一般,帶著決絕的死志和殺意,從城門洞裡洶湧而出!

  程濟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年輕的北軍統帥,竟然敢賭得這麼大?!

  就因為左翼露出了一個破綻,他竟然就敢直接放棄固守,把主力壓上來,要在這一刻,在這片平原上,直接定生死?!

  這是何等瘋狂的指揮!

  但同時,程濟那沉寂了多年的將領血性,也在這一刻,被這股不講理的瘋狂點燃了。

  你敢出城決死?

  你放棄城防,想來吃我的大營?!

  若此刻收縮左翼、退守營壘,固然能穩住陣線。

  可北軍主力既已撲出,臨沅城門洞開。

  這同樣意味著--

  他程濟,也終於等到了,一戰奠定大勢的機會!

  「好膽!!」

  程濟花白的鬚髮皆張,厲聲道:「想趁機吃我左翼?」

  「老夫今天,便連你這整座城一起吞了!!!」

  他轉身。

  「傳本將軍令!」

  「中軍盡出!兩翼合圍!」

  老將軍發出了荊南開戰以來,這片大地上最強硬的咆哮:

  「決戰!!!」

  沒有任何的鋪墊。

  沒有任何的預兆。

  原本,只是一場千人級別的試探性摩擦。

  就因為一個底層校尉可笑的貪功。

  就因為雙方統帥那敏銳到極點的嗅覺,以及那種骨子裡都想立刻殺破敵方的渴望!

  局勢,在短短片刻,便被引爆了!

  城牆上,大營里。

  戰鼓的節奏,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原本那沉悶、有條不紊的輕擂。

  瞬間,變成了狂風驟雨、彷佛要把戰鼓擂破一般的轟鳴!

  「咚咚咚咚咚咚--!!!」

  臨沅城門大開。

  玄色軍服的北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傾瀉而出。

  聯軍大營轟然洞開。

  漫山遍野、穿著赤色軍服的南軍士卒,放棄了保護他們這些天的營壘,猶如一片翻滾的紅雲,迎頭撞上!

  時間仿若停滯,曠野上的這一幕,定格在了所有人的眼裡。

  然後,開始廝殺!

  前排計程車卒,甚至連揮刀的空間都沒有,他們被身後無數戰友帶來的巨大慣性推擠著,身不由己地撞在對方如林的槍刃上。

  血肉被貫穿。

  綿延數里的軍陣,就這樣毫無花哨地絞殺在一起。

  骨骼碎裂的脆響聲、兵器砍入肉體的沉悶聲、戰馬臨死前的悲鳴聲。

  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毀任何人理智的聲浪。

  在這股絕對的暴力面前。

  將所有的陰謀、算計、陽謀、權謀,什麼試探,什麼攻心,什麼朝廷政治。

  全部碾得粉碎。

  唯有刀鋒與鮮血,才是判定真理的唯一標準。

  決定荊南四郡最終歸屬的大決戰。

  就以這樣一種突兀、瘋狂,且慘烈到無以復加的方式。

  轟然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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