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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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平靜靜地站在原地。

  雖然看不見,但感知到的一切,都在清晰地勾勒出前方那個年輕公子此刻的模樣。

  他在憤怒。

  是真的、毫無作偽的憤怒。

  說實話,蕭平不是很能理解這種情緒。

  他天生聰慧,心思敏銳到了極點,只需旁人三言兩語,便能猜出對方的心性與城府,甚至別人說出上句,他便能在心裡將下句補得嚴絲合縫。

  正因如此,他能敏銳地察覺到,顧懷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凜冽殺意,並不是上位者為了收買人心而刻意做出的姿態。

  而是真的,因為這一條水溝里的嬰孩屍骨,而動了雷霆之怒。

  甚至於,那句「破舊立新」,也絕不是一時激憤的妄言。

  但這正是蕭平無法理解的地方。

  說到底,他是這個時代的讀書人。

  他讀的是聖賢經義,著眼的是天下大勢,在江南、在京城的時候,他見得最多的,是那些高談闊論計程車子權貴。

  在那些人的眼裡,百餘年的王朝興衰,不過是史書上的寥寥幾筆。

  所謂的「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也不過是文人騷客在清談與詩詞裡,用來抒發悲天憫人情懷的些許點綴罷了。

  反正又餓不著他們。

  真死了一萬個,還是死了一百萬個泥腿子,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蕭平何曾見過一個大人物?

  一個手握兩郡之地、已經有能力決定無數人生死、甚至隱隱有了梟雄之姿的大人物。

  居然會為了一些被底層百姓自己丟棄在水溝里的女嬰,而氣得渾身發抖?

  成大事者,向來要不拘小節。

  正所謂慈不掌兵,義不理財。

  眼下荊南的局勢正好,只要嚴格按照之前他的獻策,將那套嚴絲合縫的戰略規划走下去。

  荊南四郡,盡握在手,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這個時候,何必為了些許不平,去大動干戈,橫生波折?

  作為謀士,蕭平骨子裡是理智和冷酷的。

  他不喜歡自己未來可能要投效的主君,在這個節骨眼上,表現出這種甚至可以稱之為「幼稚」的同情心。

  這太危險了。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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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只是以一個身患眼疾、備受世態炎涼的目盲書生的角度去看呢?

  蕭平沉默著,任由荒野上的冷風吹拂著那件價值不菲的錦袍。

  怒意尚存的顧懷,沒有在水溝邊繼續停留太久。

  他轉過身。

  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歸於平靜,但那種平靜,卻像是即將爆發什麼東西,壓抑得讓人窒息。

  「王五。」

  「在,公子!」

  「調一隊甲士過來,把這溝里,包括這野外的食人野狗,全部射殺!」

  「然後...」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好像在記下這種不曾散去的腥臭味。

  「去城裡徵調役夫,把這些屍骨收殮了。」

  「就在這裡,立一座大冢。」

  說完,他猛地一拂雪白的狐裘袖擺,頭也不回地朝著公安城的方向走去。

  ......

  剛一入城,一名親衛就快步迎了上來。

  「大人!」

  親衛單膝跪地,稟報導:「城內幾家還算安分的豪紳大戶,聯名在城中最大的酒樓設了酒宴,送來了拜帖。」

  「說是想請上面來的大人飲宴,為大軍接風洗塵,他們還說...備了些厚禮和軍需,想面呈大人。」

  接風洗塵?

  顧懷的腳步猛地一頓。

  城外是堆積如山的嬰孩白骨,是連野狗都能吃得膘肥體壯不懼生人的煉獄。

  城內,那些手握良田家資、吃得腦滿腸肥的豪紳們,卻還有閒情逸緻擺下酒宴,想著怎麼來巴結他這個新來的當權者?

  一股怒火,再次從顧懷的胸腔里直竄腦門。

  換做平日,顧懷或許還會捏著鼻子去走個過場,敷衍一番,順便敲打敲打。

  但此刻...

  「讓他們滾!」

  顧懷連看都沒看那張精美的拜帖一眼,直接從親衛身邊走過。

  「告訴他們,不想死的話,就給我在家裡老實待著!」

  他帶著蕭平和一眾護衛,直接進了縣衙的大門。

  到了後堂,顧懷沒有落座,他負著雙手,在這空曠的後堂里,猶如一頭被激怒的困獸,來回地踱著步。

  一步。

  兩步。

  他的腦海里,全都是那隻從泥土裡伸出來的、幼小的手掌。

  「來人!」

  顧懷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

  「拿紙筆來!」

  左右立刻搬來桌案,鋪開熟宣,備好筆墨。

  顧懷走到桌案前,正欲提筆,卻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因為憤怒,而有著一絲顫抖。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待在一旁的蕭平,示意青竹攙他上前。

  「大人。」

  蕭平輕聲問道:「可需要學生代筆?」

  顧懷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欲言又止。

  一個瞎子,如何代筆?

  似乎是察覺到了顧懷的疑慮,蕭平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坦然的自嘲。

  「學生這雙眼睛,雖然直視如墜霧中,但若只是寫字,倒也無礙。」

  「只需...湊得極近些看便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是趴在案頭書寫,有礙觀瞻,實在有失讀書人的體統。」

  「但想必大人,是不會介意的吧?而且...學生也確實還想趁著還能看見,多寫一些。」

  顧懷看著他。

  心中的那股暴躁,在這病弱書生平靜的語氣中,竟奇蹟般地壓制了一些。

  他將手中的狼毫遞了過去。

  「好!」

  「我念,你寫。」

  蕭平在青竹的攙扶下摸索著在桌案後坐下,他沒有讓青竹幫忙,而是自己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摸索到硯台和墨條。

  開始緩緩地、一下一下地磨墨。

  墨香在後堂里漸漸散開。

  顧懷負著手,重新開始在堂中踱步,他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片刻後。

  他停下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我要下一道,《恤民令》。」

  蕭平磨墨的手停下,隨即拿起筆,將臉幾乎貼在了宣紙上。

  只有在這個距離,他才能藉著光感,勉強看清筆尖落下的墨跡輪廓。

  確實有礙觀瞻,甚至顯得有些滑稽和可憐。

  但顧懷沒有半點輕視。

  「第一。」

  「廢除荊南四郡舊有的一切人頭稅。」

  「自即日起,實行『攤丁入畝』!把所有的稅收攤派到田地上,地多的,多交稅!沒地的,不交稅!」

  「同時,推行『男女同口,皆可受田』!」

  「凡荊南之地,生女嬰者,戶籍之上不僅不加分毫賦稅,反而由官府按月倒貼錢糧補貼!女子十二歲之前,按男丁標準的一半,分授田地!」

  紙上的筆鋒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寫,而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似乎在審視著顧懷。

  「大人。」

  蕭平沒有反駁,只是提醒:「歷朝歷代,的確皆有給生養者發錢糧補貼的先例。」

  「但底層百姓,往往覺得那是官府的空話,真到了下面,不是被小吏貪墨,就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發到手裡。單靠倒貼錢糧...怕是不足以讓那些餓瘋了的百姓,留下女嬰。」

  「我當然知道。」

  顧懷冷笑一聲,他既然決定要管,就絕不會只停留在表面文章上。

  「所以,有第二條。」

  顧懷的聲音變得極其篤定,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經濟學降維打擊。

  「第二,紡織折賦。」

  「明令下去:凡家有女丁者,其在家紡織的布帛,皆可由官府統一收購!」

  「並且,當這些布帛用來抵扣家中的田稅時,官府按市價,溢價兩成結算!」

  「不僅如此,若是有女丁願意走出家門,入官辦的布坊做工,其所得工錢,可直接抵免其父兄一年的徭役!」

  顧懷看著蕭平那終於有了一絲動容的側臉。

  「封建...底層的百姓,這輩子最怕的是什麼?」

  「是交不起的皇糧,是去服了就可能死在外地的徭役!」

  「這道政令一出,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家裡的女孩就再也不是賠錢貨!」

  「她們是能讓全家避稅的『避稅牌』,是能救父兄命的『免役牌』!」

  「只要女孩在家裡織布,就能抵稅免役,你覺得,這荊南的百姓,誰還捨得把她們按在水盆里溺死?!」

  蕭平怔了怔,消化著這套前所未聞的「經濟內迴圈」邏輯。

  將女子的勞動力,直接與國家最核心的賦稅和徭役掛鉤!

  這不僅是在救女嬰,而是要直接拉升女性在一個家庭里的地位!

  但是...

  「大人。」

  蕭平停筆,神情嚴肅。

  「學生的筆,寫不下去了。」

  顧懷看著他:「為何?」

  「因為大人這兩條政令,看似天衣無縫,實則...根本推行不下去!」

  顧懷沒有發怒,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說。」

  「其一,田在哪裡?」

  蕭平微微側頭:「大人說要『攤丁入畝』,按田收稅,想法極好。但敢問大人,這荊南四郡的良田,都在誰的名下?」

  「官府里的『魚鱗圖冊』、黃冊,早就成了一堆地方宗族用來糊弄朝廷的廢紙。」

  「這兩百年間,那些宗族豪強兼併土地,名下至少隱匿了七成以上的良田,沒有造冊,沒有掛名。」

  「大人要按田收稅,他們帳面上根本就沒多少田,大人去收誰的稅?」

  「若大人說要重新丈量土地...這地方上的書吏、衙役,哪一個不是與宗族豪強藕斷絲連?甚至於,根本就是出身地方宗族!若是讓他們拿著丈量尺下鄉,大筆一揮,良田變荒地,荒地變水窪!」

  顧懷沒有說話,眼神冰冷--因為他也知道,蕭平說的都是一定會發生的。

  然而蕭平的話還沒說完。

  「其二,好,退一萬步講,大人用盡手段,威逼利誘他們交出了隱田,宗族確實要交重稅了。」

  「但大人別忘了,地是他們的,種地的卻是那些底層的佃戶。」

  「宗族豪紳為了補足大人要的賦稅,他們只需做一件事...漲租!」

  蕭平嘆了口氣:「他們會將租子從五成,漲到七成、八成,到頭來,這份重稅還是會原封不動地轉嫁到大人您想保護的那些底層百姓身上。」

  「他們連自己都養不活,一樣養不活那些女嬰!」

  蕭平側耳傾聽,沒有聽到顧懷的回應,他猶豫片刻,還是選擇說了下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大敵當前,南邊三郡未平,大人此令一出,就等於是在絕荊南所有士紳宗族的根。」

  「他們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他們會立刻停止伏低做小,與大人您妥協,而是暗中串聯,竭力反抗,甚至於,明里投降,背後使絆。」

  「大人,您這是在逼反荊南。」

  字字見血!

  蕭平終究是蕭平,只是聽見這政令的短短片刻,便能用一個傳統文人、一個洞悉世事運作規律的絕頂謀士的視角,將顧懷的政令批駁得體無完膚。

  在文人的治國邏輯里,這就是無解的死結。

  但是。

  顧懷不是文人。

  他是帶著一支剛剛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虎狼之師,強行占領了這片土地的軍閥!

  「說完了?」

  顧懷輕聲一笑。

  「叔晏,」這是顧懷第一次稱呼蕭平的表字,剛才蕭平毫不遮掩的一番批駁,反而讓顧懷覺得這個人目前已經開始可用起來,「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如果是太平世道,這些政令,確實是笑話。」

  「但你好像忘了,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他走到桌案前,居高臨下地逼視著蕭平。

  「田在哪裡?」

  「我不會用地方上的官吏去量田!」

  顧懷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會下一道軍令,讓軍中的『從事』帶隊,從營中抽調泥腿子出身的甲士,由他們拿著尺子,去給我下鄉丈量!」

  「我的從事沒有一個是富貴出身,他們恨那些地主豪紳甚至超過被壓迫的佃戶!」

  「查出一畝隱田,家主就地斬首!」

  「查出十畝隱田,全族老小,直接流放!」

  蕭平眉頭微蹙。

  用軍隊去強行清丈田畝?這...的確很符合亂世的風格,但...古往今來,敢這麼幹的真沒有幾個,也都沒什麼好下場。

  「你又問我,宗族漲租,田賦轉嫁怎麼辦?既然已經攤丁入畝,那就再加一條國策!」

  「『減租限息』!」

  「明令荊南所有地租,無論是上等田還是下等田,絕不可超過三成!」

  「敢私自漲租者,視為抗稅造仮!」

  「官府直接沒收其名下所有田產,就地分給種地的佃戶!」

  「至於你說的第三點...」

  顧懷緩緩走到蕭平身邊,俯下身,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麼做會逼反他們?」

  顧懷的聲音里,竟然透著一絲渴望。

  「叔晏,你知道麼,本來今年冬天,襄陽是會鬧饑荒的,而現在,我也正在發愁大軍兩萬多人的軍餉,戰事拖久了沒地方出呢。」

  「他們若是捏著鼻子認了,乖乖交稅降租,我便留他們一條命。」

  「他們若是敢造仮...」

  蕭平只覺得自己對於顧懷的判斷還是出了很大的錯。

  之前的傳聞,初見,一路過江,他對於顧懷的勾勒都是--這是個有遠志,有氣度,有思量,有底線的正在崛起的一方雄主。

  但現在,他卻發現,原來顧懷穿上儒衫可以表現得風度翩翩,撕下面具他提起刀也是根本不怕殺得血流成河的。

  原來如此。

  「寫!」

  顧懷直起身子。

  蕭平繼續提筆,將這兩條政令一筆一划寫了上去。

  「第三。」

  顧懷負手繼續念道。

  「凡荊南四郡,有溺殺、遺棄嬰孩者,不論男女,皆定為『殺人』重罪!」

  「其生父母,按律,腰斬!」

  「所在村落的里長、所在宗族的族長,一律連坐抄家,全家發配苦役!」

  腰斬。

  連坐。

  這已經是冷酷到極點的重典了。

  蕭平的筆觸微頓,寫完最後一行字,他並沒有立刻去沾墨。

  而是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大人。」

  「若大人真能憑著手裡這把刀,將這幾條政令強推下去。」

  「女嬰得活,壯丁不減。」

  「荊南的人口,不出十年,必將翻倍。」

  「這是大人的仁政。」

  「但是...」

  「大人,人長了一張嘴,是要吃飯的。」

  「荊南的山水就這麼多,能開墾的田地也就這麼多。」

  「十年後,人口翻了一倍,但地里長出來的糧食,卻不會翻倍。」

  「到那時候,田少人多,沒有米下鍋。」

  蕭平「看」著顧懷。

  「大人今日救下來的這些孩子,十年後,依然會活活餓死!」

  「甚至,他們會化作流民,反噬大人今日的基業!」

  「大人...天道有常,地力有盡啊!」

  這,便是封建農業社會裡,最讓人絕望的死迴圈。

  也是歷代王朝興衰更替的最根本原因。

  所謂盛世,不過是人口少,土地多,能吃飽飯;所謂亂世,不過是人口繁衍到了土地承受的極限,老天爺和刀兵開始強行「洗牌減丁」罷了。

  在生產力得不到發展的當下,沒有人能打破這個詛咒。

  然而。

  顧懷聽了這番令人絕望的發問,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地力確實有盡。」

  「但人智無窮。」

  「誰說地里的糧食不能翻倍?」

  顧懷走到案前。

  「荊南的百姓,如今種地,用的是什麼犁?是不是還是那種笨重的直轅犁?回頭我會讓江陵的工坊,把更輕便、翻土更深的『曲轅犁』打造好發放下去。」

  「沅水、湘水兩岸,大片荒地因為取水困難而閒置。」

  「我會派工匠過來,在沿河架設『水力筒車』,讓水往高處流,荒地變水田!」

  蕭平微微一怔,原來顧懷...對農事也這麼有研究麼?

  「這還不夠。」

  顧懷的思路越發清晰起來:「荊南氣候溫暖,但百姓卻只知種一季水稻,每到冬天,大片的田地就那麼白白閒置著,何其浪費!」

  「我會讓人去北方,大規模收購冬小麥的良種。」

  「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種下小麥,到了來年初夏收麥,然後再種水稻!」

  「一年兩熟!」

  「用這『稻麥輪作』的法子,荊南的土地,怎麼就養不活翻倍的人口?!」

  「退一萬步講。」

  顧懷看著陷入沉默的蕭平。

  「就算荊南農業真的沒辦法大力發展,亦或者是遭了天災,地里顆粒無收。」

  「我也還能想到辦法。」

  「我曾經親身經歷過一段時間,為糧食而發愁,每每要考慮斷糧的問題,而那時我的決定是,『百工興利』!」

  「鹽池,布坊,鐵器作坊...只要能將這些作坊的產出,做到極致、做到海量,就可以用大船順江而下,運到江南,運到中原,換取源源不斷的糧食!商賈之利,百工之造,一樣能反哺農桑,讓爆發的人口活下來!」

  工業反哺農業!

  這些超越了小農經濟範疇的眼光,的確是讓蕭平感到了一絲震撼。

  人各有所長,他學富五車,精於長遠謀算,但在這種事情上,他絕對不可能擁有顧懷這種後世人的眼光,來從那些無數人走過的道路中,在一開始就找到了避免犯錯的訣竅!

  最後的最後。

  顧懷在心裡暗忖。

  這件事少說也要以十年計。

  十年後,說不定局勢已經變成什麼樣了,甚至...說不定連紅薯土豆這種高產作物都能派船去海外找回來了!

  區區人口問題,算什麼死局?

  「寫!」顧懷再次催促。

  蕭平低下頭,繼續奮筆疾書。

  「第四條。」

  顧懷要徹底將壓在荊南,不,是整個荊襄婦女頭上的那座大山推倒,荊南不過是個剛剛被攻下,極適合作為試點的開始罷了。

  「鼓勵寡婦改嫁。」

  「推倒荊南四郡,所有的貞節牌坊!」

  「自即日起,荊南四郡褫奪以往朝廷賜予的一切『貞節牌坊』之封賞!」

  「凡寡婦改嫁者,官府免其新夫家兩年的田賦!」

  「若有宗族族老,敢以所謂的『婦道』、『族規』為由,阻撓寡婦改嫁,甚至敢動用私刑浸豬籠者。」

  「剝奪該宗族名下所有優免田!主事族老,一律流放!」

  古代宗族,為了侵吞寡婦繼承的財產,或者為了博取朝廷給的「貞節」名聲免稅,往往強迫年輕的寡婦守寡一生。

  這在人口急缺的亂世,是對生育資源和勞動力的極大浪費!

  顧懷要的一刀捅進宗族「封建禮教」的肺管子裡,釋放了大量的適育女性!

  「第五條。」

  既然下了令,就必須有現實的兜底。

  「設『慈幼局』與『官立穩婆』。」

  「各縣必須由官府出資,設立『慈幼局』。若真有遇到災荒絕收、實在是走投無路無力撫養嬰孩的貧戶。」

  「不論男女,皆可送入慈幼局!由官府出錢糧,養至十二歲成丁!」

  「同時,明令民間鼓勵晚婚優育,他們肯定不理解,所以要用他們能聽懂的話來說--告訴他們,母豬若未長成便配種,生下的豬崽也多是羸弱死胎。人亦如此!未及笄便生育,不僅母體極易難產而亡,生下的孩子也多半夭折!」

  蕭平聽到這句『母豬配種』的粗鄙比喻,倒不覺違和,反而深以為然--唯有這般話語,底層百姓才真正聽得懂。

  他當下點頭,落筆如飛。

  「各縣統考民間所有的穩婆。」

  「我會親自撰寫一份紀要,讓人傳授她們『沸水煮剪、洗手接生』之法!」

  「凡是用此法接生,十子皆活者,官府賞銀十兩,賜『妙手』牌匾!」

  如果不設孤兒院,窮人真養不起,最後還是會偷偷扔掉。

  而培訓接生婆,引入基礎的現代消毒衛生概念,則是顧懷能想到的,從根源上降低古代極其恐怖的新生兒和產婦死亡率的唯一辦法。

  五條政令。

  洋洋灑灑,字字如刀。

  隨著顧懷最後一句餘音落下,蕭平手中的狼毫在硯台邊緣輕輕一舔,斂去了多餘的墨汁。

  他俯下身,鼻尖距離紙面不過寸許,呼吸間的熱氣甚至讓剛落下的墨跡泛起微小的波紋。

  寫的是簪花小楷,字依然極美,筆跡遒勁,筋骨盡顯,言語也得體,每一個頓挫、每一處轉折,都彷佛經過了千錘百鍊。

  明明是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瞎子。

  明明是一個被命運剝奪了光明的廢人。

  可他寫下的每一個字,依舊能顯出他過人的才華。

  他那雙無神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張宣紙。

  事已至此了。

  他作為謀士,最大的職責便是建議和規勸,所以哪怕顧懷此時正在興頭上,他頻頻勸誡反而會引來不滿,也還是開口道:「大人。」

  「前兩條政令,動的只是宗族的錢糧。」

  「但後面這幾條,廢牌坊、奪私刑、斬族老...」

  「這些,動搖的可是宗族的根本。」

  「宗族之所以能夠控制鄉野,讓百姓敬畏,靠的不是錢糧,而是族規私刑,是這幾百年來深入人心的禮教綱常,往遠處想,連那些書香門第、士紳門閥,也是一樣的。」

  「所以,此令一旦貼出。」

  蕭平斟酌著用詞:「大人在士林中的名聲,可就徹底毀了。」

  「不知會有多少人動筆聲討,在他們的筆下,您怕是要變成一個殘暴不仁、倒行逆施的桀紂之君了!」

  名聲。

  對於古代的統治者來說,名聲有時候比命還重要。

  有了好名聲,天下才俊才會望風景從。

  得罪了全天下的文人,那就是自絕於史書。

  可是。

  顧懷卻連頭都沒有回。

  他背對著蕭平,看著那輪如血的殘陽。

  「我不在意。」

  他輕聲說道:「叔晏,如果我走到今天,手裡握著無數人的性命與期望。」

  「到頭來,不能打出一片能把人當人看的朗朗干坤。」

  「只是照著以前的爛模子,為了爭權奪利,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廝殺,然後再建立一套繼續吃人的秩序。」

  顧懷看著蕭平。

  「那就算最後拿到了整個天下。」

  「又有何用?!」

  蕭平坐在原地,沒有對這番話予以置評。

  因為他知道,顧懷現在想要的不是旁人的評價,想要去做,那便去做了,僅此而已。

  蕭平這一生寫過無數文章。

  他做過無數驚才絕艷的策論。

  但此刻,他手指撫摸著桌案上那張墨跡未乾的《恤民令》。

  他在想,這份告示貼出去,又會讓這個時代,變成什麼樣呢?

  是血流成河,還是翻天覆地?

  蕭平低下頭,聽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嘴角輕揚。

  ......

  【季冬,政肇公安,傳檄荊南。制曰:履畝而斂,弛丁庸之賦;男女齊算,咸授公田。更隳阤表節之坊,申『不舉』之厲禁。犯者論如賊殺,伍及宗長,籍沒厥室。露布既張,楚壤讋焉。衣冠之族沸怒,咸非之,謂『潰絕彝倫,干紀亂常,誠亡新暴秦之政』。乃有塾老耆艾,衰絰伏闕,叩血死諍。閭閻囂囂,訛言旁起,皆謂變且生矣。】

  --《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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