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渡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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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

  陸沉端坐在帥案後,面無表情地翻看著手裡的軍報。

  案前,那先鋒營的將官單膝跪地,甲冑上沾滿了泥水,雙眼通紅,滿臉的憤懣與不甘。

  「大帥!」

  「那趙甲簡直目無軍紀!仗著自己是個從事,竟敢在陣前阻撓末將發兵!」

  「末將也是為了破城!死兩千個南蠻子,就能少死好些個自家弟兄,這有什麼錯?」

  「他一句話,前鋒營的攻勢全歇了!」

  「大帥,這軍中到底是誰說了算?若是連打仗都要聽那些連刀都提不動的從事指手畫腳,這仗還怎麼打!」

  大帳內,站著其餘幾名將領。

  聽到這話,大都面有戚戚,只是礙於陸沉的威嚴,沒人敢出聲附和,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但那神色間的憤懣,卻是顯而易見的。

  前線主將正在攻堅,監軍卻跳出來陣前抗命,這放在任何一支軍隊裡,都是犯了兵家大忌。

  主將若是毫無波瀾地接受了這種「一票否決」,那威信也就掃地了。

  然而,陸沉卻並沒有給出他們期待中的回應,依然在看軍報,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直到那將官把肚子裡的怨氣都倒乾淨了,大帳里只剩下武人們的呼吸聲。

  陸沉才緩緩合上卷宗。

  「說完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將官愣了一下,低下頭:「末將說完了,請大帥做主。」

  陸沉看著他,目光幽然。

  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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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然知道剛才陣前發生了什麼。

  事實上,如果不是他的默許甚至縱容,先鋒營怎麼可能有膽子,把抓來的兩千多名百姓佃戶,堂而皇之地驅趕到陣前去當肉盾?

  這支大軍雖然是赤眉老底子,但軍紀早就被從事們一遍遍梳理過了。

  先鋒營敢這麼幹,本身就是在試探。

  而陸沉,同樣也是在試探。

  軍中很多人,至今都摸不清楚他這位手握重兵的主帥,對那套「從事制度」,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其實答案再簡單不過。

  從一個純粹的軍事主帥角度來看,陸沉當然不喜歡。

  沒有哪個主帥,會喜歡自己的軍隊裡,平白多出一群不歸自己直轄、專門負責士卒思想、甚至能在關鍵時刻喊停的人。

  這叫分權。

  但陸沉也清楚顧懷的打算。

  自從在襄陽,兩人把話徹底說開之後,陸沉就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純粹的兵權。

  毫無保留的信任。

  源源不斷的後勤輜重。

  以及這片廣闊的、任由他施展畢生抱負與才華的戰場。

  顧懷給了他一個主君能給的一切,唯一的條件,就是在這支大軍里,推行從下往上的改造。

  用那種近乎偏執的理念,去重塑這支軍隊的靈魂。

  陸沉很好奇。

  他縱覽兵書,熟讀史料,見慣了兵匪一家、殺良冒功的舊式軍隊。

  他也確實想知道,這世上,到底會不會出現顧懷口中那種,知道為何而戰、不拿百姓當芻狗的軍隊。

  而且,經過這大半年的南征北戰。

  陸沉也不得不承認。

  顧懷安排的這套制度,起碼對於軍紀和士氣來說,是出奇的好用。

  他們能讓最底層計程車卒在連綿的陰雨中不崩潰,能讓大軍在缺衣少食時依然保持陣型,能讓那些曾經殺人不眨眼的反賊,在入城之後收起屠刀。

  既然利於指揮。

  他也就聽之任之了。

  而今天前鋒營的那場戲碼,不過是他扔出去的一塊石頭。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漣漪。

  軍中的從事越來越多了。

  一個帶一批,一批又落地開花。

  到如今,已經深入到了軍中的每一個角落。

  更重要的是。

  這些從事,確實從未對具體的軍事戰術有過任何指手畫腳。

  他們只管底線,只管軍紀,只管士氣。

  就像今天,趙甲阻攔攻城,用的理由也是「違背立軍之本」,而不是指責戰術不對。

  在如今的襄陽軍中,已經有了一種令人心安的默契。

  軍事指揮,歸軍官管。

  瑣事、思想建設、以及怎麼跟百姓打交道,歸從事管。

  官兵一致、愛惜民力,為天下窮苦人打一個太平世道的宗旨,倒是就這麼紮下了根。

  說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

  終究還是要過幾年,才能知道結局。

  陸沉收回思緒,看向跪在地上的將官。

  「你不用覺得委屈。」

  「趙甲阻攔你,理所應當,大軍入荊南,靠的是秋毫無犯的規矩。」

  「你今日若是真把那兩千百姓填到城下,明日,這荊南四郡的百姓,就會把我們當成生死大敵。」

  「退下吧,那兩千人,不用了,安頓看管起來便是。」

  將官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大帥!那漢壽城...」

  不用百姓填命,那拿什麼破城?總不能真拿自家弟兄的命去耗吧?

  陸沉沒有解釋。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掀起厚重的門帘。

  外面的雨勢未減。

  城下的僵持,已經讓大軍疲態盡顯。

  呵。

  若是沒有能砸開這座城的信心,他陸沉怎麼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大軍壓境直撲漢壽?

  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公安、孱陵初定,他完全可以先穩固打下的城池,休養生息,再徐徐圖之。

  反正現在有了過江的橋頭堡,有了孱陵樓家的水軍,大好局面,他何必在這連綿陰雨中急切求戰?

  只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人命去硬填這座城。

  雖然連綿的陰雨,讓之前橫掃南郡時用的那些簡易火器,派不上用場。

  但他依然有辦法。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肅立在帳內角落裡的一名親衛。

  「挖好了麼?」

  那親衛上前一步,重重抱拳。

  「回大帥。」

  「已經到了城牆根底下了。」

  陸沉點了點頭,眼中殺機一閃。

  「擊鼓。」

  「聚將!」

  ......

  泥濘的荒野上。

  老黑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以前是個礦工,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裡挖了半輩子石炭,後來亂世愈演愈烈,礦主跑了,他為了混口飯吃,被裹挾進了起義軍,最後一路兜兜轉轉,成了襄陽大軍中的一員。

  幾天前。

  大營里挑人,專挑幹過礦工、會打土洞計程車卒。

  老黑被挑中了。

  他本以為又是挖陷馬坑或者戰壕之類的尋常活計。

  直到他被帶到前鋒營的陣地最前方。

  那裡,大軍用幾百面沉重的巨木櫓盾,在城下弓箭射程的邊緣,硬生生拼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木牆。

  而在大盾的掩護下。

  老黑接到的命令是,挖地道。

  順著地面,挖一條「之」字形的深邃塹壕,一路逼近城牆,然後再轉向地下,直奔城牆根部。

  這倒是聽說過的,在往常,這叫「穴地攻城」,是古老的戰法,通常是為了挖塌城牆地基,或者讓士兵從地道鑽入。

  但現在可是連綿的陰雨天啊!

  荊南本就水網密布,地下水位高得嚇人。

  老黑帶著人,才往下挖了不到一人深,渾濁的地下水就瘋狂地往上涌。

  泥土被雨水和地下水一泡,變得像爛泥糊一樣,根本吃不住力。

  木樁剛打下去,轉眼就歪了。

  地道隨時都有塌方的危險。

  「快!抽水!別停!」

  老黑站在齊腰深的冰冷泥水裡,揮舞著手裡的鐵鏟,聲嘶力竭地吼著。

  在他身後。

  幾個輔兵正拼命地踩著臨時趕製出來的木製龍骨水車。

  水車艱難地轉動著,將坑道里的黃泥水一桶桶地排出去。

  日夜不停。

  只要水車停上一刻鐘,這條地道就會被徹底淹沒。

  老黑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凍得直打哆嗦,但他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一塊塊浸透了泥水的土塊被挖出來,然後用竹筐迅速往後運。

  在他的前方。

  坑道已經筆直地延伸到了那高聳的青磚城牆正下方。

  「老黑叔!東西運來了!」

  坑道後方傳來壓低的聲音。

  老黑回過頭。

  只見十幾個精壯的漢子,光著膀子,在泥水裡艱難地拖拽著幾口沉重的東西。

  那是棺材。

  幾口厚重無比、用上等柏木打造的壽材。

  但此時,這些棺材的模樣,卻有些古怪,為了在這潮濕的地下防潮。

  棺材的外層,被刷上了厚厚的三層桐油,又纏滿了防水的布料。

  布料外面,還裹著兩層浸過油的生牛皮,用釘子釘得死死的。

  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老黑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壕溝地道挖到城下,然後把這玩意兒放進去。

  他擺了擺手,立刻有壕溝里的弟兄上去接手,倒是把送來這東西計程車卒嚇得不輕,連聲喊著:

  「輕點!都他娘的輕點!」

  看著他們這模樣,老黑緊張地抹著臉上的泥水,指揮著漢子們將這些東西,一點點推進城牆正下方的空腔里。

  一根包裹在特製油紙里的長長引線,被小心翼翼地牽了出來。

  一直延伸到坑道外面。

  「撤!」

  老黑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地道,咽了口唾沫,低聲喝道。

  渾身泥水的漢子們,也如同見鬼一般,手腳並用地順著之字形戰壕,瘋狂地往後方大營撤去。

  ......

  漢壽城頭,城樓的飛簷下。

  黃氏宗族的族長,黃老爺,正斜靠在太師椅上。

  他的身邊,坐著另外幾個漢壽城內數一數二的大族族長。

  城牆下,雨幕茫茫,北軍的大營安靜得像是一片墳地。

  「黃公,城外那些北地亂賊,已經消停大半天了。」

  桓氏族長放下酒杯,指了指城外遠處那些隱約可見的木盾堆。

  「聽下面的人稟報,說是在挖土,怕不是在學古人,搞什麼穴地攻城吧?」

  黃老爺聽了,忍不住嗤笑出聲。

  「穴地?」

  他端起一旁的酒抿了一口,眼中滿是不屑與傲慢。

  「那些北地的旱鴨子,到了咱們荊南,連腦子都進水了。」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漢壽城外,地下全是水泡子!往下挖三尺就能淹死人。」

  「而且,就算他們真有命挖到了城牆下,又有什麼用?」

  黃老爺指著城牆內側。

  「家中有英才獻計,早就讓人在城牆內側挖了環城壕,灌滿了水,還在各處埋了聽瓮。」

  「只要他們敢從地下鑽出來,就讓他們做水裡的王八!」

  在傳統的兵法認知里。

  穴地攻城,要麼是為了把地道挖進城內,讓士兵直接鑽出來奇襲。

  要麼,就是在城牆下挖空地基,用木柱支撐,然後放火燒斷木柱,讓城牆自然塌陷。

  但這兩種辦法,在荊南這地下水豐沛的地方,根本行不通。

  水流會衝垮木柱,也會淹死地道里計程車兵。

  所以。

  城上的這些宗族族長們,看著城下那些無頭蒼蠅般的北軍,只覺得他們在做垂死掙扎。

  「那平賊中郎將,也不過如此嘛。」

  幾個族長相視大笑,舉杯相慶。

  「只要守住這座城,耗光他們的糧草,咱們往朝廷一報,還指不定有什麼嘉獎呢!」

  「喝酒,喝酒!」

  就在他們飲酒作樂,嘲笑城下大軍做無用功的時候。

  城外。

  距離城牆兩百步的木櫓大陣後方。

  陸沉披著鎧甲,靜靜地站在雨中。

  「大帥!引線鋪好了!」

  陸沉抬頭。

  看著那座依然高聳、城頭上甚至隱約傳來笑聲的漢壽城。

  地道根本不需要挖進城內。

  更不需要去燒什麼木柱。

  「點火。」

  陸沉的聲音,在風雨中有些飄忽。

  遠處的地道里,亮起了一道火摺子。

  那根用油紙死死包裹著的引線,迅速燃燒起來。

  一路順著泥濘的坑道,飛速向著城牆根部游去。

  城頭上。

  黃老爺正準備倒第二杯酒。

  突然。

  他感覺到腳下的青磚,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很輕微,就像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低頭看去。

  桌案上的酒杯里,酒水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波紋。

  緊接著。

  「轟--」

  一聲沉悶到了極點的悶雷聲,猛地在所有人的耳膜中炸開。

  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

  天地,翻覆了。

  那不再是冷兵器時代的投石或者撞木所能造成的動靜。

  而是純粹的、狂暴的天地之威。

  那幾口被嚴密封死在城牆地基下的棺材,在黑火藥被點燃的瞬間,恐怖的爆壓瞬間撕裂了重重阻礙。

  無處宣洩的力量,順著最脆弱的方向--上方。

  轟然爆發。

  「轟隆隆隆--!!!」

  整個漢壽城的北面城牆,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自下而上狠狠一托。

  長達十幾丈的厚重青磚城牆,竟然在這股恐怖的力量下,如同紙糊的一般。

  直接被生生撕裂、拱起!

  巨大的火球夾雜著漫天的泥土、碎磚。

  沖天而起。

  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城頭。

  那個剛才還在大笑的桓氏族長,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一塊崩飛的千斤巨石當胸砸中,瞬間化為一團血霧。

  旌旗被撕成碎片。

  太師椅四分五裂。

  城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宗族私兵、弓弩手,就像是狂風中的落葉。

  伴隨著坍塌的城磚,在絕望的慘嚎中,如同下餃子一般墜入廢墟之中。

  地動山搖。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才漸漸在風雨中散去。

  當漫天的煙塵被雨水強行壓下。

  原本堅不可摧的漢壽北城牆。

  已經出現了一個寬達數丈、完全被炸塌了的巨大豁口。

  瓦礫遍地,殘肢斷臂散落其中,哀嚎聲如同人間地獄。

  城內那些僥倖未死的宗族私兵,雙耳震出血絲,茫然地看著那段憑空消失的城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

  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

  這是天罰!

  「蒼天發怒了!天雷劈城了!」

  崩潰的哭喊聲響徹全城。

  城外。

  早就嚴陣以待的前鋒營,早就在泥水裡憋足了殺意的三千甲士。

  此刻也全都被這宛如天罰般的動靜震得雙耳轟鳴、頭皮發麻。

  他們看著那憑空消失的城牆,再看向後方中軍大帳的方向,眼中除了敬畏,更生出了一股狂熱的崇拜--大帥連天雷都能驅使,這天下還有誰能擋住他們的腳步?!

  然後,他們聽見了那個雙眼通紅的將官的怒吼聲。

  「弟兄們!」

  「破城了!」

  「殺進去!!」

  號角聲震碎了雨幕。

  被阻攔了數日的黑色洪流,踩著坍塌的廢墟,踩著守軍的屍骨。

  長驅直入!

  ......

  城破。

  按照自古以來的慣例,這種經過慘烈攻防才拿下的城池,主將往往會默許手下進城大掠三日,以泄憤和犒賞三軍。

  但眼下,拋開軍中的軍紀不談,北軍破城是取了巧的,城內的軍事力量並沒有受到毀滅性的打擊,一旦開啟無差別的殺戮和劫掠,城內那些宗族豪強就會被逼到死角。

  剩下的私兵和家丁哪怕再絕望,也會為了保護女眷和財產,在每一條小巷、每一座宅院裡,和大軍打無休止的巷戰。

  這不僅會極大地增加北軍的傷亡。

  更會徹底把漢壽打成一片白地,得到一座死城。

  所以陸沉當然不會讓這種情況出現。

  在入城的第一時間,他就下達了最嚴厲的軍令。

  「封鎖四門,控制府庫。」

  「大軍只抓私兵,不入民宅,違令者,就地正法!」

  他要的,是拉一派,打一派。

  在這漢壽城裡,抵抗最激烈、勢力最大、占有良田最多的,毫無疑問就是黃氏一族。

  他們,就是選定好的「首惡」。

  而其他那些依附於黃氏、但各懷鬼胎的中等家族,比如桓氏、劉氏,則是「從犯」。

  入城不到半個時辰,在城內各處仍在爆發戰鬥的當下。

  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甲士,在雨中快步推進,直接穿過了那些平民居住的街巷,對那些緊閉的普通門牆秋毫無犯。

  而是徑直包圍了城中央,那座占地廣闊、猶如城中之城的黃氏塢堡。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黃老爺在城牆爆炸時撿回了一條命。

  此刻,他逃回了自家的正堂,聽著外面鐵甲鏗鏘的包圍聲,面如死灰。

  連城牆都塌了...城內還有多少人敢反抗?

  已經完了!

  塢堡的大門,被毫無懸念地砸開。

  但出乎意料的是,衝進來計程車卒並沒有立刻開始見人就砍的屠殺。

  而是將黃家上下兩百餘口,連同那些試圖反抗被繳械的家丁部曲。

  全部反綁雙手,押送到了塢堡外寬闊的街道上。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搭起了一座高台。

  城內那些原本躲在地窖里、瑟瑟發抖的普通百姓,聽到外面的動靜,也大著膽子,順著門縫張望。

  當他們看到平日裡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黃家老爺們,此刻像死狗一樣跪在泥水裡時。

  所有人都驚呆了。

  陸沉沒有出面。

  城裡還在爆發零星抵抗,他在指揮大軍圍剿最後的敵軍,而且接下來的事情,他也不想出面。

  那不是他的舞台。

  高台上。

  趙甲一身青灰色的長衫,踏著木階,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的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剛剛從黃家帳房裡抄出來的帳本和地契。

  雨漸漸停了。

  天空中透出了一絲慘白的微光。

  趙甲站在高台上,俯視著下面跪了一地的黃家人,又環視了一圈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百姓,以及周圍肅立的大軍士卒。

  他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帳冊。

  「漢壽黃氏。」

  趙甲的聲音清朗,透著一股凜然的莊嚴。

  「承平年間,勾結官府,強占城東良田三千畝。」

  「逼死農戶一十七口,強擄民女充作奴婢者,三十餘人。」

  「去年大旱,私開米鋪,囤積居奇,將米價抬高十倍,餓死城外流民數千,以此逼迫佃戶賣身投靠,收隱戶兩千餘!」

  「今大軍奉旨平叛,爾等不僅不思悔改,開城迎王師,反而裹挾百姓,負隅頑抗。」

  趙甲每念一句。

  底下那些百姓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這些罪狀,不是隨口羅織的罪名。

  這一筆一筆,全都是漢壽百姓用血淚寫成的帳!

  黃老爺跪在泥水裡,瘋狂地磕頭,嘶聲求饒:「大人!小人願降!願獻出所有家產充作軍資!求大人饒命啊!」

  趙甲充耳不聞。

  他冷冷地看著黃老爺,雙手猛地一揚。

  「嘩啦啦--」

  那一摞厚厚的帳本和地契,在半空中散開,猶如雪片一般,紛紛揚揚地落在了泥水裡。

  「今日。」

  趙甲的聲音響徹長街。

  「襄陽大軍,代天行罰,為民伸冤!」

  「黃氏首惡,依軍法。」

  「滿門抄斬!」

  「其名下所有良田地契,當眾銷毀!所有田產,全部收繳府衙,分發於陣前有功將士,及漢壽無地之貧民!」

  話音剛落。

  周圍的百姓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難以置信的啜泣聲。

  分田地?

  把黃家的田,分給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

  「斬!」

  隨著趙甲一聲令下。

  一排排刀斧手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黃家嫡系主家百餘口的人頭,齊齊在泥水裡滾落。

  鮮血染紅了街道。

  但這一次。

  圍觀的百姓沒有恐懼,沒有逃避。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一個老農突然跪在了地上,對著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著磕起了頭。

  「青天大老爺啊!」

  緊接著,一片接一片的百姓,跪倒在了泥濘的街道上。

  軍中,那些原本心中還有些迷茫的底層士卒,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散落一地的地契,和跪倒的百姓。

  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也幻想著,能有一些人,做出今日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只覺得胸口某一塊,燙得嚇人。

  而同一片天空下的陸沉,聽著城池四方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聲音。

  他微微挑了挑眉頭。

  原來這就是顧懷設計的那個閉環。

  軍隊提供武力,而從事,則負責將破城之後的殺戮,轉化為「正義的審判」。

  把那塊最肥的肉割下來,用來兌現承諾,夯實大軍在荊南底層的基本盤。

  這一套軍事配合,還挺完美的。

  原來他,早就想到了這一幕麼?

  ......

  黃家覆滅的血腥味還沒散盡。

  漢壽城內,剩下的那些中等家族的族長們眼看死守無望,紛紛投降,然後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半請半押地帶到了縣衙的大堂。

  桓氏、劉氏、王氏...

  這些往日裡不可一世的老爺們,此刻全都臉色慘白,戰戰兢兢地站在大堂下。

  剛才黃家滿門抄斬的慘狀,他們可都是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那幾百個人頭,就是殺給他們這群猴看的雞。

  陸沉一身鐵甲,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沒有讓他們坐下。

  就這麼冷冷地看著這群人,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時間。

  直到這些族長們雙腿打顫,幾乎快要癱倒在地的時候。

  陸沉才終於開口。

  「諸位都是聰明人。」

  陸沉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本帥不屠城,是念在你們是被黃氏蒙蔽。」

  「但既然負隅頑抗,而且還戰敗了,就總得付出點代價。」

  底下幾個族長渾身一顫,桓氏新的族長終究年輕,城府最淺,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顫聲說道:「大...大帥開恩,我等願奉上軍資銀兩...犒勞王師。」

  「銀兩?」

  陸沉冷笑一聲。

  「本帥要你們的銀兩做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三個條件。」

  「第一,城中所有宗族,即刻召集私兵部曲,併入大軍,同時交出所有兵器甲冑,敢私藏鐵器者,與黃氏同罪。」

  「第二,交出你們名下,七成以上的隱匿田產,由襄陽府衙重新造冊分配。」

  這兩句話一出。

  幾個族長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交出兵權,交出七成田產?這等於是拔了他們的牙,抽了他們的筋啊!

  可是,看看門外那些虎視眈眈計程車卒,聽著城池上方民眾的歡呼,想想黃家那滿地的鮮血。

  誰敢說半個不字?

  「怎麼,不願意?」陸沉微微皺眉。

  「願...願意...」幾個族長身子一顫,絕望地低下了頭。

  好歹,還能留三成田產,好歹,宗族沒被滅門,祠堂還能保住。

  然而,陸沉說出了第三個條件。

  「第三。」

  陸沉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軍南征,急需熟知荊南風物的嚮導和人才。」

  「聽聞諸位族中,多有才俊。」

  「自明日起,各家宗族,凡嫡出之子。」

  「全部徵召入軍!」

  「本帥要在中軍,組建一支『荊南子弟營』。」

  「讓他們,隨軍參謀軍機,代為前驅!」

  轟!

  如果說前兩個條件是抽筋拔骨。

  那這第三個條件,就是直接絕了他們的根!

  把所有的嫡長子、繼承人強行徵召進中軍營帳?

  美其名曰參謀軍機,這分明就是去當人質!

  「大帥!這...這如何使得啊!」

  「大帥!犬子年幼,不懂軍務...」

  這些族長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還請大帥三思!」

  陸沉冷冷地看著他們。

  「條件本帥已經開出來了。」

  「能不能活,能不能保全家族,全在諸位一念之間。」

  他起身按劍,大步離開了大堂。

  殺威棒打完了。

  該給甜棗的人,上場了。

  一個面容和善的從事,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走進了大堂。

  他親自上前,將幾位跪在地上的族長一一攙扶起來。

  「諸位家主受驚了。」

  從事讓人端來熱茶,溫言安撫。

  「大帥治軍嚴厲,但在下知道,諸位都是漢壽的明理之人。」

  「交出田產,確實痛心,但諸位想想,大軍打通了南郡和荊南,商路暢通無阻。」

  「諸位手裡還有三成的田產和本金。」

  「大軍需要的糧草、軍械、物資,何其龐大?只要諸位肯配合,襄陽府衙的商路優先權,自然會向諸位敞開。」

  「至於公子們入營,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大帥英明神武,跟著大帥,還怕不能建立一番功業嗎?」

  「將來的荊襄九郡,難道還能少了諸位家族的一席之地?」

  幾位族長面面相覷,感覺這人可比剛才那冷厲的大帥好講話多了,而且聽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走出大堂的陸沉沒有去關心那些從事如何舌燦蓮花,更不關心那些族長們的反應。

  他只是一邊聽著親衛回報城內各處的情況,一邊看向漸漸放晴的天空。

  隨著漢壽的陷落。

  處在十萬大山邊緣,和蠻族王庭接壤的沅陵,地勢險要、瘴氣遍布,那個爛攤子,現在實在沒必要也沒能力去管。

  那麼,整個武陵郡。

  擋在襄陽大軍面前的。

  就只剩下一座城了。

  郡治,臨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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