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渡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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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城。

  初冬的冷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將青石板上那些還未乾涸的暗紅色血污,慢慢沖刷進城牆根的溝渠里。

  這座城池破得太快。

  快到城裡甚至沒有爆發太多像樣的抵抗,城頭的旗幟便已經變了樣,大軍的主力用最快的速度再次開拔,繼續向南挺進。

  留在這裡的,只有負責駐守的少部分兵力。

  至於接管政務的人,襄陽那邊還沒派來,目前只能靠著臨時提拔的幾個讀書人,以及那些僥倖在破城時沒在混亂中砍了腦袋的舊官吏,戰戰兢兢地維持著基本的運轉。

  李石站在街角。

  他穿著一身從事如今標準的灰色短打,外面罩著件有些破舊的皮甲,腰間掛著把配刀。

  就這麼沉默地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幕中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

  他曾經是個小卒。

  一個因為家裡實在揭不開鍋,連樹皮都啃光了,為了活下去,只能茫然地拿起農具,跟著亂軍四處流竄的小卒。

  就像這亂世里,千千萬萬個命如草芥的泥腿子一樣。

  但李石和他們,又有些不同。

  他小時候,家裡其實是有些薄產的,甚至還讓他去過私塾,跟著老秀才認過些字,讀過千字文和三字經。

  但其實在這個年頭,對於底層人來說,讀書識字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因為懂得越多,腦子裡的想法就越多。

  想法一多,人就會痛苦。

  每當活過一場慘烈的廝殺,每當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邊抹著臉上的血,一邊大口喘氣的時候。

  李石都會想。

  這樣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今天殺別人,明天又被官軍追著砍,像狗一樣逃竄。

  最後的結局,又會是什麼?

  是不是某一天,自己也會變成路邊一具無人收屍的白骨,任由野狗啃食?

  想不通。

  越想,心裡就越空。

  所以他只能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裝作和旁人一樣,渾渾噩噩地拿起武器,麻木地繼續往前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直到在襄陽城下。

  他遇見了那些人。

  那天夜裡,他所在的大營里來了一個穿著從事服飾的年輕人。

  那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當兵的,身上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將官架子,就那麼隨意地和他們這群渾身散發著惡臭的大頭兵席地而坐。

  火堆劈啪作響。

  一群剛剛被收編、滿身兵痞氣和匪氣計程車卒圍坐在火堆旁,一邊啃著乾糧,一邊用粗鄙的話語抱怨著這該死的世道,抱怨著剋扣的軍餉,甚至有人在討論下一次輪休要去城裡哪個巷子找女人,用最廉價的幾口乾糧換來一夜安眠。

  李石站在遠處,冷眼旁觀,心裡滿是厭倦。

  然後,那個人開始說話。

  李石其實已經記不太清那天夜裡,那人具體都說了些什麼。

  那些關於階級邏輯、關於世道崩壞的道理,有些他聽懂了,有些他聽得雲裡霧裡。

  但他唯獨記得一件事情。

  當火光照亮那人的臉龐時。

  那人的眼睛裡,沒有茫然。

  一點都沒有。

  那種眼神,就像是穿透了這亂世濃重的黑夜,看見了遠處某一個清晰和光明的落腳點。

  於是,李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也坐在了那群人里,坐在了那個長衫青年的身邊。

  他開始去聽,去問,去學。

  再後來。

  大軍南下,建制擴充。

  他稀里糊塗地,也成了那群人中的一員。

  有了一個新的、哪怕到現在他都覺得有些拗口的稱呼。

  從事。

  他當然沒有去過江陵城外那座被第一批從事們視作聖地、代表著啟迪與希望的莊子。

  他也沒有見過那位親手點燃了這把火的人。

  他甚至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從事們口中偶爾蹦出來的深奧詞彙。

  但就跟軍中太多太多,因為遇到那些「從事」,而毅然決然選擇走上這條路的人一樣。

  他只是喜歡那種感覺。

  那種不再茫然、心中裝滿了希望,甚至期待著某一天,能親手把那個美好的未來打造出來的感覺。

  那些從事們,目標明確,悲天憫人。

  在這人命如草的亂世里,他們就像是驟然亮起的一束光,驅散了士卒們心底的陰霾,照亮了前路。

  不僅照亮了別人。

  也讓那些被照亮的人,不自覺地想要去追逐光,甚至,想要自己也成為那束光。

  好像只有這樣,這顆在這亂世里顛沛流離的心,才能真正地安頓下來。

  於是。

  李石學著記憶中那個人的模樣。

  他開始和手底下計程車卒們同吃同住,和他們談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最粗鄙、最直白的話,向他們訴說著這世道的本質,戰爭的本質。

  他笨拙地,向他們描繪著那個哪怕他自己也沒見過的、吃得飽穿得暖的未來。

  如果不出意外。

  在某一天,自己戰死沙場,被一桿長矛刺穿胸膛之前。

  他想,他都會一直這麼做下去。

  冷雨隨風飄落,打在臉上。

  李石從漫長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他沉默片刻,提起腳步,順著青石板路,向城中心走去。

  黃昏時分。

  公安城內的主幹道上,一片死寂。

  這很反常,因為尋常破城,街道上總會有勝利後那種聲嘶力竭的歡呼,和那種宛如餓狼撲食般的砸搶狂歡。

  此刻放眼望去。

  那些疲憊的北軍士兵,只是三三兩兩地貼著街道兩側的屋簷坐下。

  偌大的城池,街道兩旁全都是緊閉的民居。

  卻沒有一個人,推開那些單薄的木門走進去。

  冷風夾雜著雨水,順著屋簷灌進來。

  一個抱著長矛、凍得嘴唇發紫的年輕士卒,實在扛不住這透骨的濕冷。

  他看了看身旁一扇虛掩著的、漆皮剝落的木門。

  裡面黑漆漆的,似乎沒有活人。

  那士卒咽了口唾沫,習慣性地抬起腳,就想把那扇門踹開,進去尋個避風的角落。

  「啪!」

  一記沉重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後腦勺上,打得那士卒一個趔趄。

  「這是作甚!」那士卒惱怒地回頭。

  卻對上了一雙瞪得老大的眼睛。

  是他的什長。

  那什長滿臉的絡腮鬍子,沒有罵人,只是眼神嚴厲地盯著那個士卒。

  然後。

  什長伸出一根手指,朝著街道前方,正緩步走來的李石,遙遙指了指。

  只這一個動作。

  那名被打計程車卒,眼中的惱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想了想,默默地把抬起的那隻腳縮了回來,老老實實地退後兩步,靠在沾滿泥水的青磚牆上,將身子縮成了一團。

  再不看那扇虛掩的木門一眼。

  走在街上的李石,自然看到了這一幕。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去說什麼誇讚或者訓斥的話,只是平靜地繼續往前走。

  因為這種事,在如今的這支大軍里,太常見了。

  啊,是了。

  其實底下依然有很多人,甚至可以說是絕大部分的底層士兵,根本不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

  自古以來。

  兵匪一家。

  當兵吃糧,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

  好不容易拿命填出一條血路,破了敵人的城池。

  搶些錢財,和幾個女人,在別人家的熱炕頭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更何況他們根底還是反賊,就算受了招安,那也是大人物們的事情,從拿起武器的那天開始,這些底層人的心裡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活下去,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既然已經踏上了一條錯路,那麼就不要再因為人性因為道德而對自己再有半分約束!

  可是。

  這些放在如今這支被朝廷招安的「官軍」里,偏偏就行不通。

  不管你心裡有多彆扭。

  不管你覺得這種秋毫無犯的規矩,有多麼違揹你蹚過廝殺後養成的叢林本能。

  你都只能照做。

  因為在這支軍隊裡。

  紀律。

  尤其是在涉及到百姓的紀律上。

  從事的命令,甚至已經壓過了軍令!

  那些平時看起來溫和可親、甚至還會把自己的乾糧分給士卒的從事們。

  只要一觸碰到這條底線。

  他們就會瞬間變成你從沒見過的冷厲模樣。

  他們手裡沒有統兵的實權。

  但在這件事上,他們的權力,卻大得讓人感到膽寒。

  李石收回目光,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

  不遠處。

  幾個負責火頭軍差事計程車卒,正奉命準備生火做飯。

  公安臨江,城外多是灘涂,木柴稀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點又被雨水打濕了大半,眼下根本點不著。

  幾個士卒四處尋摸了一圈。

  走到一戶緊閉的民宅前。

  帶頭的那個老兵,習慣性地舉起拳頭,對著那脆弱的門板,便是一頓猛砸。

  「開門!開門!」

  粗啞的吼聲讓門內響起一陣壓抑和崩潰的驚恐聲音。

  民宅裡頭,一家三口嚇得抖如篩糠,婦人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不讓他哭出聲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男人的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生鏽的柴刀。

  他們知道外面是什麼人。

  是破城的亂軍。

  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兵匪。

  好些天沒有動靜...難道今天終於要露出本性了嗎?

  是不是一旦開了這門,糧食會被搶光,女人會被拖走,男人若是敢反抗,只會被一刀劈成兩半?

  「當家的...」婦人絕望地拉住男人的衣角。

  「別怕...大不了,跟這幫畜生拼了!」男人咬著牙,眼中滿是決絕。

  門外的砸門聲卻只是越來越大,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

  男人鬆開妻兒,提著柴刀,走到門後,將門栓拔開,拉開了一條縫隙。

  透過門縫,他看到了外面站著計程車兵。

  那些士兵身材魁梧,看起來凶神惡煞。

  男人握著柴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帶頭的老兵見門開了,粗聲大氣地吼了一句:

  「拿兩捆柴火出來!」

  男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來搶東西的。

  「軍...軍爺饒命...柴...柴都在院子裡...」

  老兵不耐煩地轉身,大步跨進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堆在牆角的幾捆干透的木柴,二話不說,走過去抱起兩捆就往外走。

  剩下計程車卒卻沒動。

  男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不僅要搶柴,下一步,肯定就是要進屋搶糧、殺人了。

  然而。

  那老兵走到門口,一隻腳都已經跨出了門檻。

  卻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一絲彆扭。

  他轉過頭,看著躲在門後的男人。

  嘴唇動了動。

  然後,他就像是個在背書的孩童一樣,生硬地、乾巴巴地補充了一句:

  「給錢的。」

  說完。

  老兵從懷裡摸索了半天。

  摸出兩枚銅錢,沒有直接丟在地上,而是交給其他士卒,硬生生地塞進了門縫後面。

  接著,抱著柴火,帶著其他士卒,頭也不回地跑回了街對面的屋簷下。

  留下門後的男人,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兩枚銅錢發愣。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記了關門。

  一開始的恐懼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懷疑。

  和難以置信。

  他活了這麼大,見過荊南的官軍,見過流竄的水寇,見過山裡的蠻子。

  唯獨沒見過。

  破了城之後,拿老百姓兩捆柴火,還會留下兩枚銅錢的軍隊。

  直到夜色越來越深,那淅淅瀝瀝的小雨變成了中雨。

  寒風呼嘯。

  街上計程車卒們被凍得實在受不了了。

  他們從輜重車上翻出防雨的蓑衣,三三兩兩地披在身上。

  然後,繼續縮在屋簷下,緊緊地擠在一起取暖。

  許多人凍得牙齒打顫,嘴唇發紫。

  身後的民居里,沒有漏雨,甚至有些人家還生著炭火,透出微弱的光和熱。

  但依然沒有一個人,再次踏入民居半步。

  李石繼續往前走。

  在路口的拐角處。

  幾個年輕的基層從事,正手裡拿著蘸著白灰的刷子,在那面寬大的青磚牆上,用力地寫下幾個大字。

  字跡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七扭八。

  但字寫得很大。

  全是最直白、最通俗的白話。

  【搶糧者斬】

  【擾民者斬】

  【辱掠婦人者斬】

  【殺良冒功者斬】

  寫完之後,其中一個從事轉過身。

  對著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門窗,用他最大的嗓門,一字一句地大聲念了出來。

  「公安的父老鄉親!」

  「我們是襄陽來的大軍!是奉朝廷之命平定亂世的官軍!」

  他的聲音在雨夜中迴蕩,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那些薄薄的門板。

  「牆上寫的字,是我們的軍規!」

  「搶糧者,斬!」

  「辱掠婦人者,斬!」

  「大軍入城,秋毫無犯!」

  「若有士卒敢欺壓良善,強拿一針一線。」

  「皆可來找我等告發!」

  「定斬不饒!」

  一遍,又一遍。

  門縫後。

  窗欞間。

  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外面的街道。

  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外面的那些,不是野獸。

  是人。

  雨中的李石走過那面寫著白字的牆,看了一眼屋簷下熟睡計程車卒。

  不知道為什麼。

  他的腳步,在雨夜中變得輕快了些。

  ......

  漢壽城下。

  如果說公安和孱陵的淪陷,是因為荊南承平太久、防備空虛。

  那麼大軍推進到漢壽,便真正迎來了南渡之後最猛烈、最殘酷的反撲。

  荊南的地方宗族,和大幹常規的試圖在朝堂上施加影響力、玩弄政治平衡的門閥世家不同。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走仕途路線,而是更著重於紮根在這偏遠的水鄉澤國。

  兼併土地,蓄養私奴,宗族凝聚力駭人聽聞。

  關起門來,他們就是這片土地上事實上的土皇帝。

  所以,這片土地上,滿地都是大大小小、塢堡林立的宗族寨子。

  公安和孱陵的快速陷落,不僅沒有嚇退他們,反而給了漢壽這些豪強充足的反應時間。

  他們知道,一旦北軍打進來,他們手裡的田地、隱戶,以及幾百年積累下來的財富,都會化為烏有。

  所以,抵抗的決心大得驚人。

  之前那種勢如破竹的仗,一去不復返。

  只剩下了填進人命的緩慢推進與絞肉機般的僵持。

  這也多虧了陸沉的指揮神乎其技,硬生生地用兵力拉扯和水陸並進的壓迫,才將戰線一舉推到了漢壽的城牆下。

  陰雨天。

  天空中像是破了個洞,灰濛濛的雨水已經連續下了三天三夜。

  整個北軍大營都被泡在了泥水裡,泥濘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前軍營盤的木柵欄後。

  剛剛從攻城前線上撤下來的一批士卒,正東倒西歪地靠在泥地里休息。

  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有人用雙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刀口,任由負責包紮的輔兵往上面倒著刺痛的藥粉。

  士氣肉眼可見的低落。

  攻堅受挫,連日的死傷,加上這讓人發瘋的陰雨天。

  是個人都得畏戰起來。

  很多人開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打什麼。

  一個年輕的從事,提著個沉重的木桶,踩著泥濘走了過來。

  他挨個將桶里還冒著些許熱氣的粟米餅,以及用竹筒裝的熱水,分發給這些滿身血污計程車卒。

  士卒們接過餅,卻沒有多少狼吞虎咽的胃口。

  他們並不畏懼眼前這個年輕的從事。

  因為日復一日的相處,讓他們早就知道,這些人其實很好相處。

  他們沒有那些將官身上的官威,不會動輒打罵。

  而且,他們對士卒,那是真的不一樣。

  是拿他們當人看的。

  一個咬著半塊餅的老兵,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在雨幕中宛若不可撼動的漢壽城。

  「大人...」

  老兵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和抱怨。

  「直娘賊!這幫南蠻子真是不要命了!」

  「城頭上往下砸石頭射箭,跟下雹子似的!昨兒個老李他們那一隊,剛爬上雲梯,就被整鍋的熱油給澆了個通透,連骨頭都燒黑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眼眶有些發紅。

  「大人,咱們大老遠跑這水溝子裡來拼命,到底圖個啥?」

  周圍計程車卒紛紛低下了頭,眼神麻木。

  年輕的從事停下了腳步。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臉上的稚氣還沒脫,卻已經沾滿了塵土和泥垢。

  他沒有說什麼「為天下蒼生」、「平定叛亂」的大道理,而是想了想,不顧滿地的爛泥,直接在士兵中間蹲了下來,平視著他們。

  然後抬起手,指著遠處那座漢壽城。

  「知道城牆裡面是什麼嗎?」

  很多話,都是他從之前上面召集的「從事會議」上聽來的。

  有些很深奧的詞彙,他其實也不太懂。

  所以。

  他只能一邊思考,一邊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道理嚼碎了,餵給這些士卒。

  「裡面是黃家、桓家,還有這漢壽城裡大大小小几十個豪強的家底。」

  他看著那個最先開口的老兵。

  「李老漢,你老家是鄧州的吧?」

  「你在老家種地的時候,一年,要交多少租子?」

  老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七成...碰上災年,主家心善,能留兩成半的口糧...」

  年輕的從事點了點頭。

  「兩成半的口糧,養得活一家老小嗎?」

  老兵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當然養不活。

  他的婆娘,他的小兒子,都是活活餓死在那破草房裡的。

  「你們不是問,城裡那些人為什麼那麼拼命嗎?」

  「因為城牆裡面,那些想要死守的人,就是平時騎在你們頭上收租子、逼死你們爹娘妻兒的豪強和家丁!」

  「他們怕你們打進去,搶了他們的糧食,燒了他們的宅子,讓他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作威作福!」

  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雨水的滴答聲。

  「你們當初,在老家快要餓死的時候,被人像狗一樣踩在腳底打罵的時候。」

  年輕從事的眼神變得明亮,甚至有些灼熱。

  「有沒有想過。」

  「真希望天上能劈個雷,或者降下些天兵天將,把那些黑心肝的老爺們,全都殺光?」

  他看著眾人。

  「而現在,看看你們手裡的刀。」

  「你們,就是當初自己最期望能看見的那些天兵天將!」

  從事站起身,聲音在雨中迴蕩。

  「打下這座城!」

  「大帥說了,破城之日,把裡頭那些宗族豪強抓出來,燒了裡面所有的地契帳本!」

  「裡面的存糧,足夠很多很多像你們一樣的窮苦百姓吃上好幾年。」

  「城外那些肥得流油的水田,全都會分下去,分到像你們當初一樣快要餓死的人手裡。」

  「而要是打不進去。」

  「那城裡的那些老爺們就會贏,他們就會繼續高高在上。」

  「天下還有無數的窮人要餓死,甚至將來,你們的子孫後代,還得世世代代地給他們當牛做馬當佃戶!」

  老兵沒有說話,又咬了一口餅。

  他和其他的很多士卒一樣,抬頭看著那座雨里的城池。

  眼神變幻。

  就像是盯著幾代人的血海深仇。

  ......

  與此同時。

  大營另一側的先鋒營。

  今日強攻,先鋒營死傷慘重,連運送攻城器械的輔兵都折損了不少。

  統兵的將官雙眼通紅,罵罵咧咧地下了一道冷酷軍令。

  將掃蕩周邊村落時,抓來的兩千多名宗族佃戶。

  全部押解到陣前。

  這些人,都是被城裡那些豪強逼著在城外駐防、替主家賣命的青壯,兵敗被俘後,關在營地後方。

  將官的邏輯很簡單,也很直白,也很符合亂世的殘酷。

  攻城傷亡太大,那就逼著這些人去爬城牆,去消耗城頭的箭矢滾木。

  如果城裡放箭,殺的是他們荊南自己人;如果不放箭,北軍的攻城器械就能順勢推到城牆下面。

  又一陣號角聲起,淒風冷雨中,兩千多名衣衫襤褸、被繩索連在一起的佃戶,在督戰隊長矛的逼迫下,戰戰兢兢地向著城牆走去。

  「趕上去!」

  將官揮舞著馬鞭,厲聲嘶吼。

  人群中滿是壓抑絕望的哭聲。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雨幕中大步走出,直直地攔在了督戰隊的最前面。

  趙甲。

  他是顧懷親自培養出來的第一批核心從事。

  也是如今大軍中,威望最高的幾個高階從事之一。

  「停下!」

  趙甲沒有穿甲,只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長衫,被雨水淋得透濕,厲聲呵斥。

  但他站在那裡,面對著督戰隊森冷的刀鋒,卻寸步不讓。

  先鋒營將官看到這一幕,勃然大怒。

  「你想幹什麼?!」

  「你敢阻撓攻城?!」

  將官指著身後那些士卒:「你心疼這些人?難道你要讓自家弟兄拿命去填那個無底洞嗎!你到底向著誰!」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周圍那些先鋒營士卒的共鳴。

  他們看著趙甲的眼神,也帶上了一絲不滿和怨氣。

  弟兄們死得夠多了。

  死別人,總比死自己人好。

  趙甲沒有退縮半步。

  他轉過身,一把拽過一個被綁在最前面的佃戶。

  那是個骨瘦如柴的漢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趙甲抓起他的手,高高舉起。

  那雙手上,布滿了老繭,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泥,因為常年勞作,關節已經嚴重變形。

  趙甲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掃過騎在馬上的統將,掃過那些握著長矛的督戰隊,也掃過後方那些正冷眼旁觀的先鋒營士卒。

  「你們好好看看!」

  趙甲的聲音在風雨中嘶啞卻極具穿透力。

  「看看這雙手,看看這個人!」

  「這跟你們在家鄉種地的時候,有什麼區別?!」

  「他們不是那些作威作福的豪強和家丁私兵!他們也是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的苦命人!是被那些人逼著作戰的!」

  他同樣紅著眼睛,和那將官對視。

  「今天!」

  「我們若是為了破城,把這群扛活求生的窮苦人當成肉盾!」

  「明天!這訊息就會傳遍整個荊南!」

  「到那時,四郡所有的百姓,都會覺得我們就是一夥殺人不眨眼的反賊!是一夥來要他們命的畜生!」

  將官的臉色變幻不定。

  他明白趙甲的顧慮,但他有他的立場。

  「大帥下了死令!」

  統將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刀光在陰霾的天空下閃過一抹寒意。

  「我是先鋒,我只管破城!軍令如山,豈容你在這兒蠱惑軍心!」

  「你現在滾開,老子當沒看見!」

  「若是不動,就算你是從事,老子今天也依軍法斬了你祭旗!」

  周圍的氣氛瞬間冷厲下來,那些跟在將官身邊的親兵,也紛紛握緊了刀柄。

  這已經是嚴重的兵變苗頭了。

  在傳統的軍隊裡。

  主將的話就是天,哪怕是監軍,在這種即將攻城的緊要關頭,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胆地違抗將令。

  然而。

  面對那隨時可能砍下來的刀鋒。

  趙甲依然挺立在風雨中,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退讓。

  一字一句。

  「此令,違背了我軍立軍之本。」

  「斷絕的是大軍在荊南立足的根基。」

  趙甲看著那將官。

  「今日,我以大營正務從事之職。」

  「行駁回之權!」

  「前鋒營。」

  他厲喝一聲。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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