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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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婉放下手裡的白瓷湯匙,拿過一旁的絲帕,輕輕印了印嘴角。

  她的目光,透過半開的廳門,落在了院子裡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顧懷今天一如既往地穿著那一襲素淨白衣。

  步伐平穩,從容。

  很快,那道白色的身影便轉過了遊廊的拐角,消失在了前往前院議事廳的方向。

  陳婉收回視線,看著顧懷座位前那個已經空了的粥碗,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挑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她輕輕地笑了笑。

  那個男人,在那次定下婚事的見面里,對她說的,還真不是一句玩笑話。

  他是真的很忙。

  忙到了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地步。

  隨著父親陳識的離任進京,江陵縣衙雖然名義上由佐官代管,但實際上,整個江陵的賦稅、治安、城防,乃至於那些錯綜複雜的政務卷宗,全都像流水一樣,暗中匯聚到了這座顧家莊的議事廳里。

  不僅如此,莊子本身的極速擴張,新居住區的建設,後山工坊的調整,還有那個剛剛提上日程的「江陵-襄陽」交通線。的

  大大小小,千頭萬緒。

  每一件事,都需要顧懷去權衡利弊,去點頭拍板。

  所有的重擔,都壓在這個年輕男人的肩膀上。

  但讓陳婉覺得心安,甚至有些貪戀的是。

  無論顧懷有多忙。

  每一天,只要他回到這座主宅。

  他都會洗去一身的疲憊,坐在她的對面。

  和她一起透過軒窗看秋日的星空,和她聊起那些遠方的風景,和她安安靜靜地一起用膳。

  他們之間,沒有那種話本小說里才有的--新婚燕爾、時時刻刻黏在一起的如膠似漆。

  但同時也沒有那些高門大戶里「食不言寢不語」的死板規矩,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把妻子當成附庸的冷漠。

  偶爾,陳婉會輕聲細語地跟他說一些關於後宅添置了什麼物件、多了哪些下人的瑣事。

  而顧懷,也總是會極其認真地聽著,從來不會露出絲毫不耐煩的神色。

  不僅如此。

  顧懷偶爾也會放下筷子,跟她聊一聊外面的局勢,聊一聊那些聽起來天馬行空、甚至在當下看來根本無法落到實處的想法。

  她喜歡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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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喜歡。

  她和她的夫君,沒有每天形影不離的親密,也沒有那種把情愛掛在嘴邊的甜言蜜語。

  但她總是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他的心裡,占據著一塊位置。

  那種感情,被他深藏在那些帶著笑意的目光里,藏在那些平靜如水的傾訴中。

  從不需要明確地說出來,她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少夫人。」

  貼身丫鬟小翠帶著兩個嬤嬤走了進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陳婉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煙紫色的雲錦長裙。

  她看著窗外秋日的陽光。

  在心底,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可惜。

  自己能為他做的,似乎還是太少了。

  陳婉邁步走出了飯廳,順著遊廊,在偌大的主宅後院裡慢慢地走著。

  其實,作為顧家的主母,她手頭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

  這座主宅,是為了迎娶她,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匆匆推倒重建的。

  雖然占地極大,紅牆白瓦也修得氣派森嚴。

  但,很多地方,都需要重新裝飾和布置。

  畢竟一個家族的底蘊和品味,往往體現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細節里。

  在這亂世里,很多一夜暴富的商賈或者擁兵自重的草莽,一旦有了宅子,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瘋狂地在家裡堆砌金銀。

  恨不得把每一根柱子都貼上金箔,把每一間屋子都塞滿名貴的瓷器和前朝的古畫。

  以此來掩飾自己骨子裡的心虛和底蘊的匱乏。

  但陳婉不同。

  蘇州陳氏,畢竟是世代書香,名門望族。

  作為陳家精心培養出來的嫡長女,陳婉自然知道,真正的高門大戶,該用什麼樣的方法來彰顯品味與底蘊。

  不是堆砌。

  而是留白,是錯落,是細節處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雅致。

  比如庭院裡一株看似隨意、卻暗合風水的百年老梅。

  書房裡一爐不刺鼻、卻能讓人瞬間靜下心來的沉水香。

  或者迴廊轉角處,一幅留白極多、只憑几筆水墨便能讓人駐足良久的字畫,以及幾套看似陳舊卻絕不逾矩的紅木家俱。

  一種世家才會的清貴氣。

  「少夫人。」

  迎面走來的幾個侍女,看到陳婉,立刻停下腳步,極其規矩地退到遊廊一側,微微行禮。

  陳婉輕輕頷首,沒有多說什麼,腳步不停。

  後宅的人,多起來了。

  除了她從陳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和嬤嬤,還有幾十個從莊子裡挑選出來的清白女兒。

  原本有些混亂的起居日常,在短短几天內,已經被陳婉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

  誰負責前廳,誰負責內院,誰負責花草,誰負責膳食。

  規矩森嚴,井然有序。

  「老奴見過少夫人。」

  遊廊拐角處,一個有些佝僂的身影停了下來,恭敬地退到路旁。

  是福伯。

  這位在顧懷最落魄的時候依然不離不棄的老管家,此刻在陳婉面前,卻顯得有些侷促和緊張。

  他倒不是對陳婉有什麼意見。

  只是害怕。

  害怕這位名門千金,會挑剔著顧家以前哪裡做得不好,丟了少爺的臉面。

  陳婉停下腳步。

  她看著眼前這位老人,那張絕美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沒有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而是主動上前了半步。

  「福伯,您怎麼在這裡站著?」

  陳婉的聲音輕柔:「我聽夫君說過,您的腿一到陰天就疼,秋晨風涼,您該多穿件衣服的。」

  福伯愣了一下,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老奴不冷...老奴是看前院那些剛進宅子的丫頭笨手笨腳,怕她們衝撞了少夫人,所以來盯著點。」

  「福伯費心了。」

  陳婉微微頷首,語氣真誠:「夫君還說過,顧家能撐過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全靠福伯您回護,在夫君心裡,您與長輩無異,在婉兒這裡,您也永遠是值得尊敬的長輩。」

  福伯愣了半晌,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自然能聽出話里的真心有幾分,少夫人不僅是名門千金,心地也是極好的,自家少爺真是有福,顧家真是有福...

  他強撐著連連點頭,退下去的時候又抹了抹眼角。

  陳婉在後宅忙碌了很久。

  等到處理完後宅大大小小的瑣事,太陽已經升到了最高處。

  一名侍女來稟報,顧懷中午在江陵城裡處理政務,脫不開身,就不回來用膳了。

  陳婉微微點了點頭。

  午膳擺上來了。

  精緻的菜餚,偌大的飯桌旁,只有陳婉一個人。

  她安安靜靜地拿起筷子,細嚼慢咽地吃著。

  動作依然優雅挑不出半點毛病,但卻總覺得有些食之無味。

  用過膳後。

  她獨自一人,走到了主宅最高的一處觀景閣樓上。

  推開雕花的窗欞,秋日的風迎面吹來。

  陳婉安靜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其實。

  她還是有些不適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原本生活的世界,是官宦人家,是深閨大院。

  是極度森嚴的規矩,是大家族的體面,是那些深宅婦人們每天重複著的請安和刺繡。

  可是現在呢?

  在她的眼前,是擴建得越來越大、幾乎沒有邊界的顧家莊。

  高聳的水泥圍牆內,是無數開墾出來的農田。

  隔著主宅一段距離的居住區里,永遠都有著熱鬧喧囂的人聲。

  能聽到赤膊上陣的漢子們推著獨輪車,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

  能看到無數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結伴走向遠處的紡織工坊。

  能看到半大的孩子們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奔跑嬉鬧。

  風裡,甚至帶著後山工坊區飄來的淡淡煤煙味和鍛打的火星氣。

  粗俗嗎?

  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裡,這應該粗鄙到了極點。

  但這何嘗不是大幹如今最缺的生機。


  你以前是農戶也好,是乞丐也罷,是餓得快要死的流民也無所謂。

  只要你進了這個莊子,只要你願意出力氣。

  多勞,多得。

  幹活就有飯吃,勤奮一點就能吃上肉,攢夠了工分就能住進那種寬敞明亮的水泥房子裡。

  一切都直白得猶如這秋日裡的陽光,刺眼,卻溫暖。

  也讓陳婉意識到,顧懷現在所處的位置,真的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地主豪強那麼簡單了。

  他改變了這幾千人的命運。

  他掌握著江陵。

  他在遙遠的襄陽城埋下了伏筆。

  他現在,已經擁有了完全撬動整個荊襄局勢的力量。

  眼前的這座莊子,旁邊的江陵城,遠處的襄陽廢墟。

  這龐大的地盤,這無數的人口,這複雜的政務和軍務。

  越來越多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一樣,壓在那個年輕書生的肩上。

  陳婉的手指,輕輕地攥緊了衣袖。

  她不想這樣的。

  她不想真的只做一個在後宅里相夫教子、每天等著他疲憊歸來的金絲雀。

  顧懷從沒要求她要當一個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妻子,他甚至鼓勵她,不要總是悶在主宅里,不妨多在莊子裡走走,看看那些工坊,看看那些農田。

  難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在用膳時溫柔地看著他,對那些艱難沉重的事情閉口不談,甚至連幫他分擔一點重量都做不到麼?

  這些日夜。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該做點什麼?自己能做點什麼?

  她已經盡全力去了解這個莊子的運轉,了解顧懷那些藏得極深的想法,甚至在腦海中無數次想像過他未來要走的路。

  她從來都極其聰慧。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旁人沒說完上半句話,她便能猜到下句。

  甚至於,她還喜歡讀枯燥的史書,總能和顧懷站在同一個高度去看這個世間。

  可是,落實到具體的實處。

  到底該從哪裡入手呢?

  兵權?她一個不懂兵法的女子若是貿然插手,只會惹人反感,甚至亂了軍心。

  工坊?那些奇奇怪怪的機器,她連看都看不懂,更別提幫忙了。

  商事?顧懷提拔的沈明遠足夠精明強幹,已經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不爭風頭,也不想去干涉那些核心骨幹們的工作,去破壞顧懷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衡。

  那麼,什麼事情,是他們管不到、或者不方便管的?

  陳婉沉默地想著。

  視線漫無目的地看著前方,秋風吹起她淡紫色的裙擺。

  突然。

  一道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用木簪盤起的婦人。

  婦人的腳步很急,臉上帶著一絲焦急和無助。

  她沒有往別處去,而是徑直走向了前院的議事廳。

  那是顧懷平時處理莊子公事的地方。

  陳婉的目光,跟隨著那個婦人。

  婦人走到議事廳門口,似乎被門口守衛的親衛攔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陳婉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但她能看到,那個婦人在聽到親衛的回答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滿臉的失望和焦急。

  她朝著議事廳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無奈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陳婉微微歪了歪頭。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顧懷的手下,全是男人。

  李易、楊震、沈明遠、老何...

  他們制定的規矩,他們管理的手段,全都是從男人的視角出發的。

  可是,這座莊子裡。

  兩千多人口。

  有一半,是女人。

  是那些在紡織工坊里沒日沒夜織布的繡娘,是在農田裡跟著男人一起幹活的農婦,是那些流民中的妻子和女兒。

  這些女人們面臨的問題,她們在幹活時受到的委屈,或者屬於她們之間的一些隱秘糾紛。

  男人,是看不見的。

  或者說,那些滿腦子都是物資、水泥、城防、大軍的男人們,根本無暇去顧及這些瑣碎到了極點、卻又關乎到莊子穩定人心的小事!

  這些偏向於民生、偏向於婦孺和生產的後勤內務...不就是自己,可以替他分擔的事情麼?

  她想了想,轉過身。

  獨自一人,提著紫裙的裙擺,步伐輕盈地走下了閣樓。

  ......

  議事廳外。

  織造坊的李大嫂愁容滿面地往回走。

  她心裡急得像貓抓一樣。

  入秋了,莊子裡湧進來的流民越來越多,為了準備禦寒的衣物,加上還要往城裡的天工織造送貨。

  織造坊的任務重得壓死人。

  可是,那些新造出來的大型腳踏織布機,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線頭總是卡住,不僅耽誤了進度,還廢了不少上好的成紗。

  她本想來找公子,或者找何主管去看看。

  可公子去了江陵,何主管又離了莊子去勘測修路的事情了,大大小小的工匠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根本抽不出空來。

  「這可怎麼辦啊...」李大嫂一邊走,一邊急得直掉眼淚,「進度要是完不成,工分得扣事小,耽誤了大家過冬,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就在她低著頭,神不守舍地挪步時。

  一道陰影,擋在了她的面前。

  李大嫂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抬起頭。

  下一刻。

  她整個人呆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煙紫色長裙的絕美女子。

  眉眼如畫,氣質清雅,夕陽的餘暉照在她的側臉上,讓她整個人彷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里。

  不遠處,兩名巡邏的親衛看到這名女子,立刻停下腳步,身子挺得筆直,極其恭敬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見過少夫人!」

  李大嫂渾身一激靈。

  少夫人!

  那位縣太爺家的千金,公子剛娶進門的主母!

  李大嫂嚇得腿一軟,慌忙跪了下去,連手裡抱著的布匹都差點掉在地上。

  對於她們這些底層的婦人來說,縣令千金,顧家主母,那就是天上的仙女,是她們連抬頭看一眼都會覺得冒犯的大人物。

  陳婉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以顧家主母的身份,獨自面對這莊子權力系統里的運轉環節。

  沒有什麼怯場的情緒,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大嫂,看著她手裡那匹有些瑕疵的布。

  沉默了片刻後。

  陳婉微微彎下腰,伸出那雙白皙如玉的手,親自將李大嫂從地上扶了起來。

  在李大嫂惶恐而又震驚的目光中。

  陳婉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溫和的微笑。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在這空曠的穿堂間,緩緩響起:

  「夫君不在。」

  「有什麼事。」

  「不妨跟我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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