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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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

  沉悶的鐵錘砸在鐵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火星在昏暗逼仄的空間裡短暫地迸射了一下,旋即又被濃郁的煙塵吞沒。

  這裡是後山工坊區的最深處。

  沒有水力鍛錘日夜不休的轟鳴,也沒有大多數工坊區域那般熱火朝天的氛圍。

  有的,只是灼熱和窒息。

  順子赤裸著上身,整個人像是一條離水的魚,艱難地蜷縮在一個巨大的、呈現出倒錐形的磚石腔體底部。

  這是高爐的爐底。

  也是整個顧家莊目前最神秘、最耗費人力物力,卻又最沒有產出的地方。

  這裡一共有三座剛剛建成不久的大型高爐。

  它們的體型比傳統的煉鐵爐要龐大得多,爐壁極厚,外層用青磚和耐火泥層層加固,內部的結構更是複雜到了極點,到處都是通風口和排渣道。

  這是公子為了實驗新式煉鐵法,親自畫下圖紙,讓何主管帶著最精銳的工匠,不分晝夜趕工搭建出來的。

  相比於何主管那邊已經徹底成熟、能夠批次打造舊式兵器的水力鍛打流水線,這三座高爐,還完全處於兩眼一抹黑的摸索階段。

  聽何主管說,公子很早以前就有了改進煉鐵法、提高出鐵量和生鐵品質的想法。

  只是這件事太難了。

  不僅需要極其海量的材料,還需要無數次的試錯時間。

  在莊子連飯都吃不飽的那個階段,這根本就是一種奢望,所以才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直到稍微解決了糧食問題,工坊區推倒重建的時候,莊子才終於有了底氣,這三座高爐才真正拔地而起。

  「呼--」

  順子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吐出的氣息彷佛都帶著火星子。

  高爐雖然已經熄火冷卻了一天一夜,但爐底的餘溫,依然高得嚇人。

  連空氣都被烘烤得微微扭曲。

  簡直是一種能把人身上的水分一點點烘乾、連呼吸都覺得五臟六腑在燃燒的燥熱。

  順子的工作很簡單。

  也很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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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須在每次高爐試爐、熄火、稍微冷卻之後,從極其狹窄的排渣口爬進爐底。

  然後,用手裡的鐵釺和錘子,將那些在高溫下熔化,隨後又死死粘附在爐壁上,堅硬無比的廢料渣滓,一點點地敲打下來。

  最後再用鐵鍬把它們清理出去,為高爐的下一次點火開爐做準備。

  這活兒,又髒,又累。

  爐壁上那些尖銳的廢渣,經常會劃破皮膚;而那散不去的餘溫,更是常常能把他的皮膚,硬生生地烤得脫掉一層皮。

  每一次從爐子裡爬出來,順子都覺得自己像是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但是。

  他幹得毫無怨言。

  甚至,每次輪到他下爐底的時候,他都會高興起來。

  因為,在顧家莊,汗水從來不會白流。

  吃苦,就意味著豐厚的回報。

  清理一次高爐底的廢渣,記二十個工分!

  二十個工分是什麼概念?

  在供銷社裡,這能換整整四斤油汪汪的肥豬肉!能換兩匹上好的細棉布!

  能讓他那個原本在逃荒路上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娘,在這個冬天,穿上一身沒有任何補丁、塞滿了新棉花的厚襖子!

  一想到老娘昨天在拿到新棉衣時,掉著眼淚朝著主宅方向磕頭的模樣。

  順子就覺得,哪怕這爐子裡的溫度再高一些,他也一樣能咬著牙挺下來。

  「當!」

  他再次揮舞著手裡的小鐵錘,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鐵釺上。

  鐵釺的尖端,抵著一塊極其巨大的、冷卻後變得比石頭還要硬的灰黑色爐渣。

  不知道敲了多少下。

  「咔嚓--」

  一聲清脆的響聲,那塊死死咬在爐壁上的巨大爐渣,終於鬆動了。

  它從高爐的內壁上剝落下來,砸在爐底的石板上,摔成了好幾塊碎塊。

  「呼,總算是弄下來了。」

  順子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混雜著煤灰、變得猶如泥漿一般的汗水,扔下錘子,拿起身旁的鐵鍬,準備將這些碎塊鏟進編織好的竹筐里。

  就在這時。

  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因為,在那堆剛剛摔碎的、灰黑色的、粗糙無比的廢料渣滓中。

  有一點微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反光。

  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順子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被爐火烤得眼花了。

  爐渣里...會有反光?

  那些廢料不都是些灰撲撲、黑漆漆,被所有人都嫌棄的石頭疙瘩嗎?

  他放下鐵鍬,帶著一絲好奇,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在散落的灰黑渣滓中。

  他扒拉了幾下。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的疙瘩上。

  他捏住那個疙瘩,用力一拽。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爐底響起。

  順子的手指猛地一縮。

  一滴殷紅的鮮血,從他的食指指尖涌了出來。

  好鋒利。

  簡直比刀刃還利,甚至在被割破的那一瞬間,他都沒有感覺到絲毫的阻力。

  順子顧不上疼痛,他連忙將流血的手指含在嘴裡用力地吸了兩口。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再次將那塊劃破他手指的東西撿了起來。

  爐底光線昏暗,看不真切。

  順子轉過身,對準了高爐頂部那個用來通風和投料的圓形缺口。

  將手裡的東西,舉到了眼前。

  迎著陽光。

  下一刻。

  他的呼吸,停滯了半分。

  那是一塊不怎麼好看的疙瘩。

  表面坑坑窪窪,內部還充滿了極其細小的、密密麻麻的氣泡,帶著一絲渾濁的淡青色。

  但是。

  它是透明的!

  在這污濁不堪、滿是灰塵和爐渣的高爐之底。

  陽光穿透了它那並不平整的表面。

  折射出了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的光芒。

  甚至。

  順子透過它,看到了自己那根粗糙的手指,雖然因為折射的原因,手指的輪廓變得有些扭曲和滑稽。

  但他確確實實,看透了過去!

  「這...」

  順子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

  他以前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戶兒子,進了莊子因為有力氣肯幹活,成了工匠學徒,但終究是個在這亂世里為了幾口飽飯就能賣命的底層百姓。

  他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在煉鐵的高爐里被燒出來的。

  但是。

  那種獨屬於底層小人物的直覺,或者說是在顧家莊耳濡目染下培養出來的敏銳。

  讓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東西。

  不管是怎麼弄出來的。

  但它,絕對有用!

  公子曾經說過,任何新奇的、不同尋常的東西,都有其價值,必須上報。

  順子沒有絲毫猶豫。

  他一把將那塊有些渾濁的透明疙瘩死死地攥在手心裡,不顧爐壁的高溫,手腳並用,極其狼狽地從高爐底部的排渣口擠了出去。

  「哎!順子!你幹什麼去!」

  「高爐還沒清理完呢!你不要工分啦?!」

  外面正在負責運送廢料的其他工匠看到順子滿身黑灰、像瘋了一樣衝出來,連忙大聲喊道。

  順子沒有回頭。

  他光著膀子,赤著腳,在布滿碎石的工坊區里狂奔。

  「讓開!都讓開!」

  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吼道:

  「我要去見公子!」

  ......

  議事廳。

  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下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顧懷穿著一襲素淨的白衣,坐在寬大的桌後。

  他的目光,低垂著。

  認真地盯著桌面上,那塊只有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疙瘩。

  這塊帶有雜質、氣泡,甚至表面坑窪不平的透明晶體。

  靜靜地躺在那裡。

  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彩。

  在書桌前方。

  順子依然光著膀子,渾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煤灰,手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

  原本衝動之下的勇氣,在真正站在這個掌握著整個莊子、乃至整個江陵命運的男人面前時,早就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還是第一次離公子這麼近...

  此刻他生怕自己是因為在爐底被烤壞了腦子,拿著一塊沒用的廢渣來打擾了公子,從而被訓斥一頓,甚至扣工分。

  然而,顧懷並沒有發火。

  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時間。

  顧懷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疙瘩捏了起來。

  舉到眼前。

  閉上一隻眼睛。

  透過那混濁、充滿了氣泡的半透明晶體,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視線里的樹影變得扭曲、光怪陸離。

  但依然可以透過。

  顧懷的嘴角,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抬起頭。

  視線落在了面前這個渾身髒兮兮、甚至連站姿都有些發抖的年輕工匠身上。

  那張一向平靜如水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讚嘆與欣賞。

  「你叫什麼名字?」

  顧懷開口了,聲音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嚴。

  「是...是,回公子,小人叫順子。」

  順子結結巴巴地回答,腿肚子都在轉筋。

  「這東西,是你從一號高爐的爐底廢渣里找出來的?」

  「是...小人剛才在清理爐底,一錘子砸下去,從那塊大爐渣里蹦出來的。」

  順子咽了一口唾沫,趕緊補充道:「小人...小人看它會反光,還是透亮的,覺得不尋常,就...就拿來給公子看看,若是...若是沒用的廢料,小人這就回去繼續幹活。」

  「不,這不是廢料。」

  顧懷拿起桌上的那塊透明疙瘩,放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感受著那冰涼、鋒利的觸感。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深的笑意。

  「順子。」

  顧懷看著他。

  「你知道,琉璃嗎?」

  順子愣了愣。

  琉璃?

  他雖然是個窮苦百姓,但之前年景好的時候,跟著爹進城賣菜,也是聽過那些說書先生說段子的。

  「聽...聽說過。」

  順子老老實實地回答:「聽說那是西域傳過來的寶貝,是王公貴族們才用得起的東西,指甲蓋大的一塊,就能換一棟大宅子,名貴得很呢。」

  「等等,公子,難道...」

  順子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您是說,這...這從爐渣里扒拉出來的玩意兒,是...是琉璃?」

  怎麼可能?

  那種高高在上、只存在於傳聞中的稀世珍寶,怎麼會出現在又髒又臭的煉鐵爐底?還是被他這個泥腿子一錘子砸出來的?

  顧懷笑了笑。

  他沒有再向順子解釋什麼石英砂、純鹼、石灰石在高溫下熔化反應的化學原理。

  也沒有解釋,這只是因為他們在實驗新式煉鐵法時,誤打誤撞在爐料中摻雜了恰好符合比例的造渣劑,從而在爐底區域性形成了這塊原始的、充滿了雜質的玻璃疙瘩。

  「去吧。」

  顧懷將那塊「琉璃」重新放回桌面。

  「去跟老何說,你發現的這塊東西,對莊子,對整個江陵,都有著你無法想像的大用處。」

  顧懷看著他,溫聲道:「為了獎勵你這份細心。」

  「你去後勤管事那裡,直接領一百個工分。」

  一百個工分!

  順子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不僅沒有被責罰,反而,因為這麼一塊破石頭,直接拿到了他得干幾個月才能攢下來都拿不到的獎勵!

  要知道,雖然每天幹活都有工分進帳,但是在莊子裡,工分更重要的是用來換取吃穿用度,誰不想開開葷?誰不想換身衣服?這些東西一換,一個月下來其實攢下的工分並沒有那麼多。

  而現在平白多出來的一百工分,就意味著他可以直接跳過積攢的階段,直接擁有一間水泥房子!

  「多...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大恩!」

  順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暈乎乎地退出了議事廳。

  議事廳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顧懷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頭,眼神幽深地看著桌上那塊依然有些渾濁的原始玻璃。

  「玻璃啊...」

  顧懷在心裡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他伸出手指,溫柔地在那塊坑窪不平的表面上滑過。

  自己怎麼把這東西給忘了呢?

  在穿越者的諸多「神技」中,燒制玻璃,絕對是門檻最低、也是能在冷兵器時代最快斂聚海量財富的武器之一。

  他買下這個莊子後,因為接踵而至的危機,所以大多數時間都一門心思撲在解決糧食問題,以及煉鐵、水泥和兵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在這亂世裡帶著莊子裡的人活下去。

  卻忽略了,大幹朝雖然四面八方都有叛亂,堪稱處處起火,但還有很多地方,秩序是沒亂的!

  所以,一塊毫無雜質的純淨玻璃,哪怕只是被做成一個最粗糙的杯子,放在那些江南富商和京城權貴的眼裡,那也是價值連城的琉璃至寶!

  那是可以讓他們瘋狂溢價、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回去彰顯身份的絕世奢華品!

  而燒制玻璃的成本是什麼?

  是沙子。

  是石頭。

  是草木灰和隨處可見的石灰。

  這是一本萬利,不,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顧懷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回想起之前在這間議事廳里,和他們討論,要在三個月內,修通江陵到襄陽的四百里道路,建立塢堡體系。

  最大的問題,便是糧食的消耗。

  雖然他極其篤定地說「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用強硬的態度壓下了所有的反對聲音。

  但實際上,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修路的事刻不容緩而已。

  他這兩天也一直在為這事犯愁。

  秋收之後,莊子裡的確有能吃三年的糧食,但那是整個顧家莊的基本盤,是兩千多莊民和團練的生命線。

  要知道,江陵縣庫已經被擴編的城防大軍搞得要空空如也了。

  如果真的為了修路,把這些糧食拿去填那個無底洞,一旦遇到意外...

  江陵的內部,一定會先崩潰。

  所以,到底該怎麼在不讓莊子傷筋動骨的情況下,憑空變出那些修路青壯三個月的口糧。

  是去周邊還有餘力的州縣採買?還是打通去江南的路線,用現銀去跨越山水高價調糧?

  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極長的時間,而且風險極大。

  可是現在。

  顧懷看著那塊鋒利的透明疙瘩。

  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沒想到,上天還真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幾乎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每走一步都要精打細算的疲憊。

  看來。

  一個人的智慧,真的是有極限的。

  自己作為一個帶著現代記憶的穿越者,總以為一切都要靠自己去規劃、去發明、去掌控全域性。

  但實際上。

  真正推動這個世界改變的。

  永遠是那些在底層摸爬滾打、在烈火和汗水中揮舞著錘子的人們。

  自己不能總是覺得,只有自己才能破局。

  要多信任他們。

  信任這些只要給他們一條活路、就能爆發出現無法想像的創造力的人們。

  他們或許沒有超越時代的眼光,但他們有最堅韌的毅力,有在實踐中不斷摸索的直覺。

  只要定下方向。

  那些在無數次失敗和偶然中碰撞出的奇蹟。

  終會化作自己帶著他們一同行走的這條路上,最堅實的基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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