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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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老何。

  是個啞巴。

  在我大半輩子的人生里,這其實不是什麼壞事。

  因為作為一個大幹最底層的匠戶,多長一張嘴,往往意味著多挨幾頓鞭子。

  我打過鐵,淬過刀,也跟著那些吃空餉的丘八們上過戰場。

  我見過那些用劣質生鐵打出來的長槍,在捅進敵人胸膛之前,就先折斷在了前排士卒的手裡。

  我也見過那些高高在上的監工,把上好的精鋼偷偷賣給商賈,然後回頭用帶刺的皮鞭,抽打著我們這些交不出合格兵器的匠戶,罵我們是浪費糧食的廢物。

  再後來。

  天下大亂了。

  官兵潰敗,丘八們成了兵匪,我也成了一個流民。

  我的兒子餓死了,我也以為自己會隨便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臭水溝里,爛成一堆白骨。

  直到。

  我遇到了公子。

  他沒有因為我是個殘疾就嫌棄我,也沒有像以前那些人一樣把我當成會打鐵的牲口。

  他給了我一碗粥,給了我乾淨的衣服,甚至,他把後山那座巨大的工坊,也交到了我的手裡。

  公子是我的大恩人。

  給了我命,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一個做夢都不敢想的家。

  只是,自從進了顧家莊,我就一直覺得,自己有點不務正業。

  但也沒關係,只要是公子的要求,別說是修牆建城造紡織機了,哪怕是公子指著天上的月亮,讓我去把它摘下來。

  我老何也會打個鐵鉤子去試一試。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直到今天。

  公子把我叫到議事廳。

  指著桌子上那張地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

  他要,修一條路。

  一條連通江陵和襄陽的路。

  我看著地圖上那條曲曲折折的墨線。

  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公子可能不是在逗我玩。

  他可能是離家太久,閒出病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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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何?老何?」

  坐在上首的顧懷,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莊子裡的首席匠人,臉上滿是呆滯與茫然,忍不住叫了兩聲。

  老何猛地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神色依然溫和平靜的公子。

  然後,又低下頭,死死地盯著手裡那張連線了襄陽和江陵的草圖。

  沉默以對。

  坐在老何身旁的,是幾個已經被他帶出師的年輕匠人。

  但他們,也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眼神飄忽不定。

  沒有人說話。

  顧懷看著眾人的反應,眉頭微微挑了挑。

  他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怎麼都不說話?」

  顧懷將目光重新落在老何身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疑惑:

  「難道說...修不出來?」

  老何停下了茫然,一巴掌拍在其中一個學徒的後腦勺上。

  那名學徒渾身一哆嗦,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回...回公子的話。」

  學徒咽了一口唾沫:「師傅的意思是...這不是修得出來修不出來的問題。」

  「這根本就...不可能。」

  顧懷的眉頭微微皺起,但他並沒有發火。

  他敲了敲桌子。

  「遇到困難,不要急著說不可能。」

  「一點一點剖析給我聽,到底哪裡不行?」

  一旁的李易嘆了口氣,站起身,接過了話茬。

  「公子,學生昨夜便與老何、還有幾位熟知荊襄地理的莊民仔細盤算過了。」

  李易走到地圖前,點在江陵的位置。

  「江陵到襄陽。」

  「若是飛鳥直線,大約是三百里。」

  「但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實際的官道路程,在四百到五百里之間。」

  他的手指緩緩向上滑動。

  「我們先將這段路,分成三段。」

  「第一段,江陵到荊門。」

  「這裡屬於平原腹地,地形極其平坦,沒有大山大河阻隔。」

  「這是最好修的一段,只要夯實地基,鋪上碎石,甚至不需要動用太多的器械。」

  手指繼續向上,停在了中間的位置。

  「第二段,荊門到宜城。」

  「這裡開始進入低矮的丘陵地帶,有一些起伏的土坡和樹林。」

  「修起來會有一定的難度,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挖平土坡,填補溝壑,但總體來說,依然在人力可以克服的範圍之內。」

  最後,手指點在了最上方那座孤零零的堅城上。

  「第三段,宜城到襄陽。」

  「這裡主要是沿著漢江河谷延伸。」

  「除了要注意避開汛期江水可能漫灌的低洼地帶,其餘路段也相對容易。」

  李易轉過身,看向顧懷。

  「公子,整體結論是。」

  「從江陵到襄陽,八成以上的地形都是平原或者緩丘。」

  「從地利上講,這裡非常適合修建一條直通南北的軍用大道。」

  「這也是歷朝歷代,官道都選在這條線上的原因。」

  「所以看起來,這其實是一個極其合理的工程。」

  顧懷點了點頭,問道:「既然合理,那為什麼老何剛才的表情,像是在心裡說我壞話?」

  老何在一旁瘋狂擺手,表示自己絕對沒有這個心思。

  這次是學徒趕緊出來解釋:

  「公子...合理歸合理。」

  「但這指的是修一條普通的官道土路,或者鋪點碎石的驛道!」

  「您讓我們去修水泥路啊!」

  學徒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公子,那是四五百里啊!」

  「首先就是材料。」

  「如果要鋪滿這幾百里,而且還要達到能夠承受大型商隊騎兵經過的厚度。」

  「咱們後山的那幾座水泥窯,就算是沒日沒夜地燒,燒到窯都塌了,師傅帶著我們全部累死在窯口...」

  「產量也絕對、絕對跟不上!」

  「除非您把整個江陵城的鐵匠和石匠全抓來,再建幾十座高爐,幾十座水泥窯!」

  材料,這是第一道死關。

  還沒等顧懷說話。

  李易也沉重地開了口:

  「不僅是材料。」

  「公子,更大的困難,在於人,和糧。」

  「要在極短的時間內修通這條路,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到五萬青壯勞力!」

  「人,或許可以從流民和潰兵中想辦法。」

  「可是糧食呢?」

  他看著顧懷,誠懇開口:「幾萬個每天乾重活的壯勞力...一天消耗的糧食就是一個天大的數字!」

  「咱們莊子今年雖然秋收大豐收,存了足夠吃三年的糧。」

  「江陵雖然秩序平穩,沒有大亂。」

  「但若是真的拿出這麼多糧食,全填進這條路里,不出兩月,全城都得鬧饑荒...」

  「而且。」

  被叫來旁聽,一直沉默的楊震,也冷冷地插了一句。

  「你忘了一件事,襄陽和江陵中間的這幾百里地,還不是我們完全控制的區域。」

  「雖然赤眉軍在襄陽下潰散,大部分主力出了荊襄。」

  「但荊門、宜城這兩座城池,以及附帶的深山老林里,依然盤踞著不知道多少股潰兵、流寇、和落草為寇的山賊。」

  他搖頭道:「也許今天把路修好,第二天晚上,他們就能趁黑把路給挖斷。」

  「或者藏在路邊的樹林裡,伏擊過路的軍隊、商賈和百姓。」

  「要保證安全,江陵的城防營和團練,根本不夠填這四百里的防線。」

  材料跟不上。

  糧食不夠吃。

  隨時會被破壞。

  這就是橫亘在顧懷那個宏偉藍圖面前的,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議事廳里的氣氛壓抑起來。

  最後,老何的學徒,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公子。」

  「就算...就算真的能把前面這些問題全給變沒了。」

  「就算我們從襄陽和江陵兩頭同時開工。」

  「想要鋪出一條完整的、幾百里長的水泥大道。」

  「最快最快...」

  「起碼也要一年半的時間。」

  一年半。

  在荊襄大亂的眼下。

  別說一年半,就算是一個半月,局勢都可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襄陽等不了一年半。

  那些赤眉的大帥、朝廷的平叛大軍更不會給顧懷一年半的時間去搞基建。

  聽完所有的匯報。

  顧懷靠在椅子上,閉目沉思。

  他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反而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

  雖然所有人都在反對...但這並不是他們在質疑自己的權威,而是下意識地從各個方面,主動地去分析、去考慮,然後得出結論。

  這很好,如果無論什麼事都是自己一道命令下去,哪怕心有腹誹也硬著頭皮去做,或者消極怠工應付差事,那才真的要出大問題。

  「我什麼時候說過。」

  顧懷看著他們,語氣溫和:

  「我要修一條,完整的水泥路了?」

  此話一出。

  全場愕然。

  所有人都極其錯愕地看著他。

  不修完整的水泥路?那剛才說修路是為了什麼?

  顧懷沒有解釋,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地圖前。

  拿過毛筆,蘸飽了濃墨。

  「你們的思維,太局限了。」

  顧懷的筆鋒,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那幾個特定的位置。

  「江漢平原的平坦地帶。」

  「不需要水泥。」

  「只需要用人力,將原本的土路拓寬,用重木夯實,在道路兩側挖出極深的排水溝,防止雨水浸泡。」

  「這就足夠軍隊、車隊通行了!」

  顧懷的筆鋒一轉,點在了丘陵和河谷的交界處。

  「水泥,是極其珍貴的戰略物資。」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所有的水泥,只用在關鍵的節點!」

  「比如,坡度極大的陡坡;比如,一場大雨就會變成泥沼的低洼地段;比如,需要橫跨溪流的小型橋樑地基。」

  「修一段平一段。」

  「逢堅硬平地用夯土,遇軟爛泥沼用水泥。」

  「這樣一來,水泥的消耗量,連你們剛才計算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老何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猛地一拍大腿,喉嚨里發出一聲怪叫。

  懂了!

  這才是基建的真諦!

  不追求浪費的完美,只追求最極致的實用效率!

  顧懷沒有停頓,他的毛筆再次在地圖上畫下了一個個黑色的圓圈。

  這些圓圈,均勻地分布在那條長達四百里的路線上。

  每隔三十里,或者五十里,就有一個黑圈。

  「至於楊震說的防衛問題,以及整條道路的維護體系。」

  顧懷扔下毛筆,轉過身,看著眾人。

  「那就更簡單了。」

  「我們在這些圈的位置。」

  「修『塢堡』。」

  這兩個字一出,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什麼。

  高牆,深溝,自給自足的微型堡壘...

  「沒錯,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顧懷看向楊震,開口道:「宜城和荊門的赤眉潰兵,這個需要加緊處理,我一會兒便會給襄陽寫信,江陵這邊也配合出兵,用最快的速度,將這條線打通。」

  「然後。」

  「不要考慮去修那種綿延幾百里的防線,也不要考慮用兵力鋪滿整條線,那不現實。」

  「我們只在這四百里長路的咽喉要道、險要之處,利用水泥和石頭,修築一座座堅不可摧的塢堡。」

  「每個塢堡,不需要太多人。」

  「駐紮一百到兩百名精銳士卒。」

  「配備足夠的糧草,以及戰馬。」

  顧懷的手指,點在那些黑圈上:「這些塢堡,平時,駐軍負責巡邏自己前後十五里的路段,維護受損的土路。」

  「有流寇想要挖路?」

  「他們連塢堡的水泥牆都啃不動,一旦被塢堡的斥候發現,兩端的塢堡兩面夾擊,出來劫道的流賊就是送死!」

  「更重要的是。」

  顧懷笑道:「這些塢堡,還是天然的驛站和客棧。」

  「未來往返江陵和襄陽的人,天黑之前,只需要躲進最近的塢堡里,交一筆不菲的保護費和住宿費,就能絕對安全地度過夜晚。」

  「收來的錢,絕對足夠養活塢堡里的駐軍,以及維護修繕道路!」

  議事廳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哪裡是修路?

  這簡直是在用點陣的方式,強行在一片混亂的區域裡,釘出一條絕對安全的軍事走廊!

  而且還能自負盈虧!

  進可攻,退可守,層層設卡,步步為營!

  顧懷走回座位。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現在,你們來算算。」

  顧懷看著李易:「原來從江陵到襄陽,如果是走那種爛泥一樣的普通土路。」

  「需要多久?」

  李易幾乎是脫口而出:

  「若是大軍步行,或者商隊運貨,半個月。」

  「若是騎馬單人趕路,七到八天。」

  「若是軍情急報,跑死幾匹馬,最快也需要四到五天。」

  顧懷點了點頭。

  「太慢了。」

  「四五天的時間,襄陽發生什麼,江陵這邊反應不過來。」

  「所以,我修這條路,建立這套塢堡體系,不指望它能像青石板大街那樣平坦。」

  顧懷的身體微微前傾,定下了這宏大戰略的終極目標。

  「我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

  「把五天的路程。」

  「死死地,壓到兩天!」

  「在平坦的夯土路上全速狂飆,在經過加固的泥沼地帶如履平地。」

  「信使在每一個塢堡,都可以換乘吃飽了精料的最上等戰馬!」

  「白天狂奔,晚上點火把繼續跑!」

  「只要將距離壓縮到兩天。」

  「江陵和襄陽,就不再是孤懸兩地的飛地。」

  「它們就是同一個整體!」

  依然沒有人能出聲。

  每一個人的視線,都熾熱起來。

  不可行?

  不。

  它不僅可行。

  而且一旦建成,這將是一項足以改變整個荊襄格局的壯舉!

  如果襄陽和江陵真正意義上連起來,無論哪一邊發生什麼,另一邊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應。

  那麼整個荊襄九郡,都會被籠罩在陰影之下!

  「老何。」

  顧懷沒有給他們太多激動的時間,直接開始下令。

  「你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帶上莊子裡所有能調動的熟練匠人,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去沿途勘測地形,選定每一個塢堡和需要鋪設水泥的節點。」

  老何用力地點頭,拍了拍胸脯。

  「李易。」

  李易也站了起來,神色肅穆。

  「人手的問題,立刻傳信給襄陽。」

  「從那些赤眉軍戰俘和流民中,挑選三萬青壯,分批次押解南下。」

  「告訴他們,修路期間,管兩頓飽飯。」

  「路修通之日,活下來的人,免其罪責,發給江陵良民身份,分田分地。」

  「敢逃跑者,敢怠工者。」

  顧懷的語氣沒有絲毫感情:「就地格殺,填進路基里當肥料。」

  亂世用重典。

  「公子,那糧食...」李易還是忍不住問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三萬人,依然是極其恐怖的消耗。

  「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顧懷沒有解釋他要怎麼變出這堆積如山的糧食,只是極其篤定地說了一句。

  「你們只需要做好手頭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外面秋日的陽光。

  「時間不多了。」

  「三個月。」

  顧懷回過頭,下了最後的死命令:

  「在凜冬降臨、土地徹底凍住之前。」

  「這條路,必須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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