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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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經歷了那一場主僕之間顛沛流離幾百里、幾乎跨越了生死界限終於重逢的戲碼後。

  隨著那個滿身泥垢的少年漸漸止住悽厲悲愴的嚎啕大哭。

  山坡上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和尷尬。

  首先感覺到這種尷尬,是大刀營的那幾個漢子,以及二狗。

  他們呆呆地站在親衛讓開的通道邊緣,抬頭看了看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繡著金色烈日的「赤眉聖子」大旗。

  又看了看那個穿著大紅聖袍、看起來地位尊崇無比的人。

  再看了看那個一身黑甲、其貌不揚、但莫名一個眼神就讓人感覺窒息的將軍。

  最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正溫柔地安撫著少年,拄著木拐、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人身上。

  最荒謬的是--顧懷不僅沒有絲毫作為一個逃難者、一個雜牌營頭裡小帳房面對大人物時該有的卑微和弱勢。

  相反,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那種隨口道出一句「別來無恙」的熟稔。

  甚至,隱隱有一種凌駕於那兩位大人物之上的氣場。

  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二狗...王先生,還有這關係?」

  「他...他居然認識赤眉聖子這種大人物?」

  二狗此刻也才剛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俺娘咧,這事兒俺也一點都不知道啊!」

  但話到了嘴邊,看著周圍那些威風凜凜的親衛,看著那漫山遍野的精銳大軍,一種底層小人物詭異的虛榮心,突然就占了上風。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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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不看看王先生是誰?王先生剛來咱們營里第一天,俺就感覺他絕對不是一般人!」

  「你想想,一般人能懂那麼多?一般人能讓咱們大當家都那麼服氣?」

  漢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

  在逃出連營後,顧懷是拜託了二狗。

  讓他去找幾個好手,弄幾匹馬,帶著自己直奔襄陽南部,去尋一支打著「聖子」旗號的親軍。

  而大刀營的其他人,就是讓秦昭帶著他們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說。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剛走出沒多遠,在路上遇到幾個潰兵一打聽,竟然得知他們的目標,並沒有在南部,而是已經逼近了襄陽,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駐紮!

  於是,幾個人改變了方向,一路護送著顧懷摸了過來。

  剛開始,當他們撥開樹叢,遠遠地看到這支列陣森嚴、殺氣沖天的龐大軍陣時。

  得益於之前在襄陽城外看盡了廝殺時的殘忍和瘋狂。

  幾個漢子嚇得腿肚子都軟了,可架不住顧懷非要過來,而且態度極其堅決。

  幾人只能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靠了上來,然後被外圍的巡邏隊像抓小雞一樣抓了個正著。

  本來以為死定了。

  但眼下一看。

  王先生和這位高高在上的大紅袍聖子...還真他娘的是熟人啊?!

  二狗站在原地,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差點熱淚盈眶。

  娘啊...

  您活著的時候,總罵俺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可您在天之靈睜開眼看看。

  俺二狗如今,也是見過這等通天的大人物,見過真正大世面的了!

  ......

  顧懷自然沒有注意到二狗那極其精彩的表情和豐富的心理活動。

  在耐心地安撫了霜降後。

  他輕輕拍了拍霜降的腦袋,然後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重新對上了依然呆立在原地的玄松子。

  然後。

  顧懷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如沐春風的笑容。

  「道長,真是許久不見了。」

  「嘶--!」

  看到這個笑容,玄松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差點沒原地跳起來。

  他太熟悉這個笑容了!

  幾個月前,在江陵城外的顧家莊後山。

  就是這個笑容!

  就是這個男人,用這副溫文爾雅、悲天憫人的姿態,一口一個「拯救蒼生」,一口一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硬生生地把他這個前途無量、只想回龍虎山當掌教天師的修道之人,給忽悠成了頂著殺頭風險的「赤眉聖子」!

  把他一腳踹進了這萬劫不復的火坑裡,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

  現在。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襄陽城下,在這個幾十萬人互相廝殺的修羅場邊上。

  他又露出了這種笑容。

  玄松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比出架勢,警惕到了極點。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顧懷這傢伙,絕對又要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了!

  然而。

  顧懷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微笑著多看了這個道士一眼,便將目光平移,落在了旁邊那個一身黑甲、眼神陰沉的陸沉身上。

  顧懷拄著拐,站直了身體,收斂了笑容。

  他看著陸沉,淡淡地吐出六個字:

  「這是個好機會。」

  玄松子一頭霧水地眨了眨眼睛。

  什麼好機會?他在說什麼?

  但陸沉聽懂了。

  那雙死魚眼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著顧懷,沒有任何廢話,只是平靜而冰冷地回答了四個字:

  「太冒險了。」

  顧懷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動怒,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但這支軍隊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兩人都沒有把話說透,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顧懷的意思很明白:襄陽城破,這一仗過去,如果赤眉軍真的贏了並且穩住了陣腳。

  那麼,那些大帥既然敢造天公將軍的反,就一定不會容忍自己腦袋上還有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聖子。

  更何況,這段時間,陸沉趁著赤眉主力被拖在襄陽,在南方瘋狂抄底,吞併了不少原本屬於其他大帥的地盤和兵力。

  這筆帳,別人不可能不跟他算。

  陸沉的面色依然如鐵般冷硬。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他冷冷地回答。

  意思是,赤眉軍在襄陽城下傷筋動骨,現在又發生了極其慘烈的內部火併。

  他們想要消化完這場勝利帶來的戰果,想要重新整合大軍,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就算他們要來算帳,要徹底清除聖子這個名頭。

  這也足夠陸沉帶著這支大軍,在南方再滾一段時間的雪球,甚至可以發展到足以與赤眉主力抗衡的地步也說不定。

  顧懷聽完,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微光。

  他沒有去反駁陸沉的戰略判斷。

  他甚至沒有去管陸沉這番話里,那個極其刺耳的「我們」兩個字。

  我們。

  這兩個字,意味深長。

  這意味著,陸沉對他有著深深的戒心。

  在這個男人的潛意識裡,已經把他自己和玄松子當成了一夥,當成了這支大軍的實際擁有者。

  而獨立於江陵,獨立於顧家莊,更是獨立於他顧懷的勢力之外。

  這是一種極其隱晦的宣示主權。

  但顧懷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看著陸沉,輕輕說道:

  「但你們,可以拿到襄陽。」

  死寂。

  整個山坡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旁邊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插話:

  「你瘋了?!那可是襄陽!幾十萬...」

  話還沒說完。

  顧懷和陸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轉過頭。

  兩道目光,一道深邃如淵,一道冷酷如鐵,同時落在了玄松子的身上。

  玄松子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訕訕地閉上了嘴,像個受氣包一樣委屈地退了回去。

  惹不起,這倆怪物他一個都惹不起。

  陸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懷。

  雖然他仍然保持著絕對的理智,但那張一直毫無波瀾的臉上,終於皺起了眉頭。

  「用什麼理由?」他問。

  師出必須有名。

  哪怕是賊寇火併,也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否則像聖子親軍這樣主要靠著信仰--不管是原本赤眉軍的信仰還是從事們新帶來的信仰,所凝聚起來的隊伍,內部的思想首先就會崩盤。

  「你應該拿到了前線的戰報文書。」

  顧懷不緊不慢地說道:「所以,你應該知道,現在那座城裡,到底在發生什麼。」

  陸沉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脫口而出:

  「天公將軍?!」

  顧懷點了點頭。

  陸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

  「好拿。」

  陸沉在腦海里飛快地推演著,他承認了這個戰機的絕妙,但隨即語氣又沉了下來:

  「不好守。」

  顧懷笑了起來。

  他是真的在笑。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這個醜陋的男人如此迅速地判斷出局勢的利弊,顧懷終於徹底確定了一件事。

  這不止是個打仗極厲害的天才將星。

  這也是個極其聰明、極具大局觀的人。

  也就是說,不僅是將才,更是帥才。

  這是好事。

  如果陸沉只是個喜歡打仗、看到機會就往上沖的莽夫,那麼接下來如果真的拿下了襄陽,很多複雜的政治局面和利益分配,都會變得難以處理。

  但--一個聰明人。

  一個能夠留在玄松子身邊,並且對他顧懷抱有戒心、隨時權衡利弊的聰明人...

  只要籌碼給得足夠,只要邏輯能夠自洽,就遠比一個蠢貨好說動得多。

  「的確。」

  顧懷坦然地承認了陸沉的顧慮:「但回報,也足夠豐厚。」

  「你們在襄陽南部打下的那些地盤,太小,太貧瘠,根本養不起足夠多的大軍。」

  「如果退回去,很大可能會被困死在那片窮鄉僻壤。」

  「但襄陽不一樣。」

  顧懷看向那座城池的方向:「那是荊襄的門戶,是整個南方最堅固的堡壘。」

  「儘管被禍害這麼一通,很有可能會成為空城,但只要拿下了襄陽,依舊完全能讓你們,真正意義上篡取赤眉的大權,從一支偏師,一躍成為這荊襄大地上,除了朝廷之外,最強大的那一股力量。」

  陸沉沉默了。

  然後,他冷冷地指出最致命的問題:

  「但這也意味著。」

  「我們要同時和其他所有赤眉大帥反目。」

  「並且,在占據了這座重鎮之後,我們,將會成為大幹朝廷和官兵接下來平叛的...最大目標。」

  成為眾矢之的。

  成為這荊襄亂世里最大的招牌。

  顧懷看著他,身體微微前傾。

  「所以呢?」

  他淡淡地問:

  「還是說,你不敢賭?」

  ......

  山坡上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張醜陋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沉默地思索。

  片刻之後。

  陸沉突然笑了起來。

  那是一個不怎麼好看的笑容,牽扯著他臉上那些因為風霜和苦難而留下的溝壑。

  但只是一瞬。

  笑容便徹底收斂。

  「我之前,很不喜歡你。」

  陸沉看著顧懷,突然說出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話。

  顧懷微微挑眉。

  「我不記得我得罪過你,」顧懷平淡地回應道,「當初入莊勞作的戰俘,不管是伙食還是待遇,都不算差。我自問,沒有苛待過誰。」

  你當然沒有得罪過我。

  陸沉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只是那麼自然地、高高在上地照耀著所有人。

  你給那些流民飯吃,給他們房子住,連戰俘也能得到你的善待,你用一種悲天憫人卻又遊刃有餘的姿態,拯救著那個小小的世界。

  你永遠是從容的,乾淨的。

  你哪裡能看到,在那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裡。

  有一個從出生起就揹負著醜陋、在爛泥里摸爬滾打的人。

  曾經因為你那種近乎施捨的廉價善意,曬得醜態百出?

  你永遠都不會懂那種仰望的滋味。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卑和抗拒,讓陸沉本能地排斥眼前這個男人。

  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我現在,也不怎麼喜歡你。」

  陸沉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顧懷看著他那雙充滿著某種執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沒有人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歡自己,我也從來不強求。」

  「所以,我猜你接下來的話應該是...」

  顧懷微微歪了歪頭:「雖然你對我沒什麼好感,但並不影響你,想去做這件事?」

  陸沉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顧懷一眼,然後轉過身。

  他的沉默,顯然是預設。

  這世上最穩固的合作,從來不是因為互相喜歡,而是因為利益的絕對一致。

  於是。

  在這場簡短卻決定了數萬人乃至整個荊襄命運的對話結束後。

  兩個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了一旁。

  投向那個從頭到尾被排斥在核心決策之外的。

  始終處於一種茫然狀態、完全插不上話的。

  名義上的統帥。

  玄松子看著這兩個眼神同樣深邃可怕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

  陸沉沒有理會玄松子,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山坡,去下達軍令,調撥大軍。

  二狗等幾個大刀營的漢子,也被親衛們客客氣氣地帶了下去,安排酒肉壓驚。

  山坡上。

  頓時安靜了下來。

  顧懷本來想讓霜降跟著親衛去後面休息,洗一洗身上的泥垢,吃頓飽飯。

  但這個經歷了太多絕望的少年郎,似乎是真的怕了。

  他死活不肯離開。

  哪怕是顧懷溫言相勸,他也只是固執地搖著頭,什麼也不說,只願意像個影子一樣站在一旁,那雙通紅的眼眸里,目光沒有從失而復得的公子身上移開過半分。

  顧懷心中輕嘆,也就由他去了。

  他拄著木拐,走到山坡一處長滿青草的地方,有些艱難地曲起傷腿,席地而坐。

  然後。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身邊的草地。

  玄松子正了正頭上那頂象徵著聖子威儀的金冠,看著顧懷的動作,眼角抽搐:

  「又來這一套?」

  玄松子悲憤地指著顧懷:「上次在後山,你就是這麼幹的,然後我就被你忽悠成了赤眉聖子!」

  「現在你還來?!」

  顧懷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那個溫和的笑容,靜靜地看著他。

  玄松子在原地躊躇了半天。

  最終,他還是屈服下來,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距離顧懷三尺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剛一坐下,他就梗著脖子叫嚷道:

  「貧道先說好啊!」

  「貧道這次可是長記性了!不管你今天說什麼,貧道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顧懷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遠方的地平線,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留下來,想要和玄松子有這場單獨的對話,是因為他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

  如果接下來,一切都像自己和陸沉預想的那樣進行。

  那麼。

  他對這支龐大軍隊的掌控力,將會出現斷崖式的下跌,甚至可能直接消失。

  為什麼?

  因為到了那個時候,玄松子就不再是一個被他推出來的傀儡了。

  只要他在襄陽城頭登高一呼,攜著大義,他就會成為沒有任何人能代替的赤眉聖子。

  就算顧懷手裡捏著真的印信,也無法再動搖玄松子的地位。

  而顧懷當初塞進這支軍隊裡的那批「從事」,雖然正在發揮作用,但他們的成長速度,遠遠來不及去徹底改造整支幾大軍的思想。

  現在,整支軍隊,已經毫無保留地地打上了「聖子」的印記。

  這意味著,眼下對這支偏師最有影響力的。

  還不是那個手握兵權的陸沉。

  而是這個隨遇而安的道士。

  所以。

  顧懷迫切地需要確定一件事。

  玄松子,到底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權力是最好的腐蝕劑,幾個月的殺伐和萬人的敬仰,有沒有讓這個原本對蒼生充滿悲憫的道士,生出不該有的野心?

  他必須確定,玄松子沒有變。

  他依然能透過這個道士,透過對玄松子心性的精準把握,以及在關鍵時刻對他做決定的影響。

  來間接地,控制這支即將徹底失控的龐然大物。

  這是最後一道保險。

  「既然你長記性了,那不如你先問?」顧懷微微偏過頭,看著他。

  玄松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問題了。

  聽到顧懷這麼說,他立刻毫不客氣地問道:

  「好!」

  「我問你,既然你到了襄陽,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玄松子越說越覺得委屈,聲音都不自覺地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把這聖子名分拿回去?」

  「你跑來襄陽都不敢來見我,你就是心虛!」

  面對玄松子的控訴。

  顧懷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條綁著夾板的右腿。

  然後平靜說道:「腿受傷了,走不動。」

  「如果我能去襄陽南部找你,那我為什麼不直接跑回江陵?」

  「而且,聖子名頭不是想拿就能拿回來的,現在局勢亂成這樣,你覺得是合適的時機麼?」

  「至於你說過得煎熬,未必吧道長,」顧懷冷笑一聲,「我收到的訊息里,可是說你過得很滋潤啊!」

  「...」

  玄松子被這句話噎得翻了個白眼。

  雖然聽起來很氣人,很絕情。

  但你他娘的居然說得好有道理,完全無法反駁啊!

  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鬱悶,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行,這事兒算你過關。」

  玄松子的神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你剛才為什麼要攛掇那個瘋子去打襄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們要被卷進這場風波里,意味著要死很多人!」

  「這根本就不是你的作風,你到底圖什麼?」

  顧懷沉默片刻。

  「道長。」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這幾個月,你帶著這支軍隊,在荊襄南部一路打過來,你應該看到了這亂世,到底是一副什麼樣的光景吧?」

  玄松子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來,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一旦襄陽城被攻下,並且赤眉軍迎來徹底的分裂,失去了最後的綱領和約束。」

  顧懷看著遠方,平靜問道:「當他們變成無數股流寇,像蝗蟲一樣湧向整個荊襄九郡,甚至荊襄之外的時候。」

  「這亂世,會變成什麼樣?」

  玄松子不說話了。

  他當然也能想像出來那個畫面。

  「我當然想直接回江陵,很想。」

  顧懷說:「但如果真成了那樣,江陵,也絕對無法獨善其身。」

  「那種突然加快的、無孔不入的亂世洪流,會把所有勉強維持的秩序全部衝垮。」

  「外面的世界死多少人,變成什麼樣,我管不到,我也沒有那種去拯救天下的宏願。」

  「但至少,我不能讓這把火,燒到江陵。」

  顧懷轉過頭,看著玄松子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一支軍隊,一支足夠強大、足夠有震懾力的軍隊。」

  「用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去強行壓平荊襄九郡的亂局。」

  「大幹朝廷對於荊襄已經很難再有什麼影響力,所以哪怕是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手段,我也要把那些散落的義軍和流寇,重新擋在江陵外面!」

  「而這支軍隊。」

  顧懷指了指山坡下的軍陣:

  「就是你們。」

  玄松子呆呆地看著顧懷。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掉進了那個熟悉的話術陷阱里。

  顧懷在告訴他,你去扮演聖子,去打仗,去殺人。

  不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也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

  是為了阻止更大的災難,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是一場不得不做的「大功德」。

  「你...」玄松子咬著牙,「你又拿這一套來忽悠我!」

  「你當然可以這麼想。」

  顧懷並不否認。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玄松子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溫和與善意:

  「道長,我曾問過你,為了蒼生,個人的清淨算什麼。」

  「你現在站在這幾萬人的頭頂上,你的一句話,就能決定十萬、甚至百萬人的生死。」

  「這業障,你已經背上了。」

  「與其讓那些殘暴的赤眉大帥去禍害百姓,為什麼,不能是你這個道門高徒,去守護些什麼呢?」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修行麼?」

  玄松子的腦子開始嗡嗡作響。

  他看著顧懷的臉,聽著充滿蠱惑力的話,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說服了,他甚至隱隱地感覺到了一種所謂的神聖的使命感。

  對啊,貧道這是在救人啊!貧道這是在積累無量功德啊!

  不就跟一開始想的那樣嗎,拯救蒼生,壓平亂世...

  反正都走到這步了,再走一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玄松子即將被這番話徹底繞暈,準備拍著大腿大喊一聲「無量天尊,貧道幹了」的時候。

  突然。

  「咚!」

  「咚!!」

  「咚咚咚!!!」

  極其沉悶、密集,宛如雷霆般的戰鼓聲。

  毫無預兆地,從山坡下方的軍陣中沖天而起!

  號角長鳴,旌旗蔽空。

  大軍,開拔了。

  目標。

  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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