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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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

  凜冽、肅殺的秋風,從低洼的平原上席捲而過,然後狠狠地撞擊在這片高聳的山坡上。

  陸沉靜靜地站在山坡的最頂端。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那片連綿起伏的丘陵,越過了那些枯黃的樹木。

  安靜地,看著遠方。

  在那裡,有一座城。

  襄陽。

  沒錯,這裡距離那座宛如人間煉獄般的血肉磨坊,並不遠。

  只有幾十里的距離。

  雖然站在這個高度,還不足以看見那連綿數十里、宛如黑色汪洋一般的赤眉軍連營,但已經足夠陸沉無時無刻都能拿到前線最新的戰報了。

  而在他的身後,是漫山遍野、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軍陣。

  一萬七千人。

  這是他在荊襄南部這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像滾雪球一樣瘋狂吞併、擴張,最終剔除了那些實在不堪造就的老弱病殘後,所能動用的,幾乎所有的精銳兵力。

  聽起來不多,起碼跟那些動輒就能拉出幾萬甚至十幾萬隊伍的大帥們沒法比。

  但考慮到那些所謂的大軍大多都裹挾了流民,而且大多數士卒都是剛剛拿起武器的農夫。

  一萬七千可戰之兵,再加上陸沉這個默默無聞數十載一朝綻放光輝的絕世將星...

  似乎,也能稱得上可觀了?

  不過按道理來說。

  幾十萬赤眉大軍正在襄陽城下進行著最慘烈的攻堅,在距離主戰場如此之近的地方,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支多達近兩萬人的陌生軍隊。

  赤眉軍在外圍游弋的斥候,早就應該把訊息送回中軍大帳。

  而那些負責警戒外圍的赤眉營頭,也早就應該直接包抄過來,將這支來歷不明的軍隊徹底吞噬才對。

  但事實上。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包抄,沒有攻擊,甚至連派來質問的使者都沒有。

  因為在陸沉的身後,在那一萬七千人的軍陣最前方,高高地懸掛著一面大旗。

  紅底,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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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繡著一輪燃燒的烈日,以及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赤眉聖子。

  這就足夠了。

  作為被赤眉軍上層捏造出來、地位僅次於天公將軍的存在,作為在襄陽南部「替天行道、懲戒叛徒」數月名聲已經早就傳遍整個赤眉的人。

  哪怕那位天公將軍和所有大帥都知道這名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在這種攻城的緊要關頭,誰也不敢,也沒有精力,去公然攻擊一支打著聖子旗號的「友軍」。

  至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服從天公將軍當初下達的軍令,一路從南方趕來,「協助」攻城,有什麼問題?

  你問既然是來協助攻城的,為什麼到了附近卻又止步不前,躲在這裡按兵不動?

  因為還沒接到天公將軍的下一步軍令啊。

  沒有軍令,擅自衝擊前線大營,引起了炸營算誰的?

  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充分麼?

  至少在表面上,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看來,赤眉軍中還是有聰明人的。」

  陸沉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灰濛濛的天際線。

  從這支大軍紮營開始,提防就一刻也沒有斷過。

  光看那個方向隱隱調動的幾支兵馬的輪廓,還有那些在幾里外來回穿插、死死盯梢的赤眉斥候,陸沉就知道了。

  有人在防著他們,並沒有蠢到把後背完全交給一個所謂的「聖子」。

  「我說...」

  旁邊,一身大紅袍的玄松子扯了扯領子,一邊擦汗一邊絮絮叨叨:

  「不是說好了往南邊打,不摻和襄陽這破事兒的嗎?」

  「你突然發什麼瘋,把大軍全拉到這兒來幹啥?看別人殺人放火很好玩嗎?」

  陸沉連頭都沒有回。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遠眺的姿勢,實在懶得跟這個白痴道士解釋。

  說這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在這亂世的棋盤上掀翻桌子、篡取赤眉大權的機會?

  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可以冷眼旁觀,看看能不能在那幾十萬人的屍體堆里撿到一個天大便宜的絕佳時機?

  說哪怕這個時候露個面,就算最後不能撈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好歹事後無論是赤眉贏了還是官兵贏了,這支頂著聖子名號的軍隊在面子上都過得去,都有路可選?

  說不通的。

  反正跟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道士說了也沒用。

  直到現在,這個整天只知道隨遇而安和睡覺流口水的傢伙,都還沒有明白自己到底處在一個什麼樣可怕且關鍵的位置上。

  但他不說話。

  玄松子卻依然在旁邊喋喋不休:

  「太冒險了啊,陸沉。」

  「咱們滿打滿算才一萬多號人,人家那襄陽城下可是幾十萬大軍!」

  「咱們還太弱了,這麼早跑過來拋頭露面,萬一被那些人盯上,不攻城跑來打咱們怎麼辦?又或者說,官兵殺出城來,發現咱們打著聖子旗號在這兒大搖大擺...」

  「要我說,咱們還是趕緊退回去,襄陽這邊的事,咱們真管不了...」

  陸沉的眉間,終於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煩躁的情緒。

  「閉嘴。」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廢話。

  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毫無風險的事情?

  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拉起這麼一支近兩萬人的隊伍,而且還透過一連串的勝利和鐵血的軍法,還有...那些從事在基層的作用,保證了極其可觀的戰力。

  在這個兵荒馬亂、幾百個流寇就能占據一個山頭稱王稱霸的世道,本身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難道還想苟在後方,安安穩穩地發育到十萬大軍再出來和赤眉或者官兵對上?對方會給他們這個機會麼?

  更何況。

  陸沉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赤眉軍號稱百萬。

  但那裡面到底有多大的水分?

  有多少是連飯都吃不飽、只能拿著木棍湊數的流民?

  多少是昨天還在地里刨食、今天拿起一把生鏽的柴刀就敢說自己是兵的農夫?

  真正能打的,加起來也不過幾萬人,能有十萬就已經頂天了。

  而現在,那些精銳,正在那座名為襄陽的城池下,成片成片地死去。

  所以。

  陸沉有絕對的底氣。

  就算這次的算計落空了,也總不至於輸個精光。

  能從一個朝不保夕、隨時會被人砍頭的戰俘,走到今天這手握重兵的一步。

  他難道就願意回到以前那種一無所有的日子?

  但有些險,是必須得冒的。

  這幾天,軍情文書一天要傳數遍過來。

  赤眉軍攻城的進度,陸沉把握得極其精準。

  而結果也和他在腦海中的推演相差不大--這一次,赤眉軍贏了,襄陽破了。

  但也是一場慘烈到了極點的慘勝。

  那麼。

  該不該冒險,在這個雙方都最虛弱的時候,趁亂咬下一塊最肥的肉呢?

  他還沒有想出最後的答案。

  「報--!」

  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順著山坡跑了上來,單膝跪地,打斷了陸沉的思緒。

  「稟告聖子大人!」

  「外圍的巡邏隊抓到個人,那人死活不肯說來歷,只說...有天大的事,要面見聖子大人!」

  陸沉沒有回頭。

  玄松子倒是愣了一下,摸著下巴。

  「見我?」

  按道理來說。

  聖子是何等尊貴的存在?

  百萬赤眉名義上的二號人物。

  是外圍隨便抓到的什麼阿貓阿狗說見就能見的麼?

  萬一是個刺客呢?或者是個犯了失心瘋跑來攀親戚的乞丐怎麼辦?

  換做平時,玄松子肯定擺擺手讓人直接打發了。

  但此刻。

  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了前些天,那幾十個來自江陵,被顧懷塞進軍營里的人。

  玄松子心裡打了個突,有些拿不準,是不是那個遠在江陵的年輕公子,又在背後搞什麼鬼,派了人來傳話。

  「搜過身了嗎?帶沒帶兵器?」玄松子謹慎地問了一句。

  「回聖子,搜過了,身上什麼都沒有,連塊乾糧都沒有,看起來...快餓死了。」

  「那就帶上來看看。」玄松子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

  兩個身強力壯的親衛,近乎是拖拽著一個人,走上了山丘。

  當玄松子看清那個人的模樣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慘了。

  那是一個滿身污垢的人。

  身上的黑衣已經被撕扯成了一條條破布,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痂。

  頭髮因為混合了泥水和乾涸的血跡,結成了一塊塊硬邦邦的污垢,死死地貼在臉上。

  整個人瘦骨嶙峋,彷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散架。

  如果不是他還睜著眼睛,這簡直就是一具剛從亂葬崗里刨出來的屍體。

  因為實在太髒了,甚至已經看不清他原本的樣貌。

  只能從身形上勉強辨認出,年紀似乎不大。

  「你是誰?」

  玄松子皺著眉頭,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怎麼搞成這副模樣?」

  那個人沒有回答玄松子。

  他費力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亂發下的眼睛,死寂、空洞。

  他的目光越過了玄松子。

  落在了那個站在山丘最前方、背對著他們、一身黑色鎧甲的陸沉身上。

  「你是...聖子?」

  嗓音意外地年輕,不過因為乾渴和脫水,嘶啞得厲害。

  居然真的是個少年郎。

  陸沉依然看著遠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少年見陸沉沒有反應。

  便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將目光移到了穿著大紅袍的玄松子身上。

  「那...就是你了。」

  玄松子有些不樂意了。

  什麼叫「那就是你了」?貧道這通身的氣派,這大紅的聖袍,難道還不比陸沉這傢伙像個大人物?

  「喂,小叫花子。」

  玄松子沒好氣地說道:「本座問你話呢,你是哪兒來的人?死乞白賴地跑來找本座,到底要幹嘛?」

  少年看著玄松子。

  那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我...是從莊子裡來的。」

  還真是從莊子來的?

  玄松子翻了個白眼--果然!

  又是顧懷!

  「我就知道...」玄松子小聲嘟囔了一句,但隨即又覺得有些奇怪。

  之前顧懷送過來那一批人,個個都能說會道、精明強幹,要不然也不至於如此輕易地滲入了整個大軍。

  現在。

  在這大軍壓境、兵荒馬亂的時候。

  送這麼個半死不活的少年郎來幹嘛?

  「行吧。」

  玄松子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既然是那邊來的人,說吧,那傢伙又讓你帶什麼話來了?」

  少年搖了搖頭。

  他死寂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極其脆弱的祈求。

  「我不是來帶話的。」

  少年說:「我想讓你們...幫我找一個人。」

  玄松子愣了一下:「找人?找誰?這裡亂成這樣,找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本座上哪兒給你找去?」

  少年看著他。

  「找公子。」他說。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玄松子臉上的無奈,瞬間僵硬。

  而一直背對著他們、對這邊漠不關心的陸沉。

  身軀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停頓。

  他緩緩地、緩緩地回過了頭,眉頭微挑。

  「顧懷?」

  玄松子的聲音都變了調:「他不是在江陵,在莊子裡麼?」

  「怎麼要跑來這裡找他?」

  少年那髒兮兮的腦袋,緩緩地搖了搖。

  他沒有多說那些已經有了結局的故事。

  也沒有說自己遭受的苦難。

  只是祈求著:「公子...如今在襄陽。」

  「我們,走散了。」

  「我找不到他了。」

  玄松子徹底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污的少年。

  顧懷在襄陽?!

  開什麼天大的玩笑!

  這兵荒馬亂、死人堆積如山的鬼地方。

  那傢伙跑來幹嘛?!嫌命長了嗎?

  而一旁的陸沉。

  在聽到這句話後,卻緩緩地垂下了眼帘。

  掩蓋住了眸子裡瘋狂涌動的意味難明。

  --來到了襄陽,甚至在亂軍中走散了。

  卻從頭到尾,沒有試圖聯絡過這支打著「聖子」旗號,雖然離襄陽不算近,但一定比江陵近的親軍。

  這意味著什麼?

  陸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看來。

  那個人對玄松子,對這支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大軍,果然已經起了深深的戒心麼?

  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只要顧懷不信任玄松子,只要他們之間出現了裂痕,那麼兩人之間註定的分裂,也就只是個時間問題。

  就在玄松子還在震驚之中,張了張嘴,想要繼續追問顧懷到底在哪裡走散的時候。

  「報--!!」

  又是一名傳令兵。

  連滾帶爬地衝上了山坡,因為跑得太急,還差點一頭栽倒在了泥地上。

  「稟告聖子大人!」

  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跪下:

  「外圍巡營的弟兄,又攔下了一批人!」

  「他們...他們也說,有要事,必須面見聖子大人!」

  玄松子的眼皮抽搐幾下。

  今天這是怎麼了?

  怎麼什麼牛鬼蛇神都排著隊要來見他這個假聖子?

  玄松子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站在一旁、形如枯槁的少年。

  「和你一起的?」

  少年那雙死寂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茫然。

  他搖了搖頭:「我一個人來的。」

  玄松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去。」

  玄松子擺了擺手,語氣里透著些無奈:「帶上來。」

  「讓本座看看,今天到底是刮的哪門子妖風。」

  ......

  不一會兒。

  山坡下的親衛讓開道路。

  一行人,在十幾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卒押解下,緩緩地走了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

  是一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輕男人。

  他的右腿上綁著簡陋的木夾板。

  左手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右邊,由一個身材粗壯的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而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神情緊張的漢子。

  顧懷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這座山坡。

  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首先看到了站在前方,張大了嘴巴、活像是見了鬼一樣的玄松子。

  然後,看到了站在山丘最高處,第一次轉過身來,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的陸沉。

  最後。

  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

  落在了角落裡。

  那個因為極度虛弱而搖搖欲墜,髒得只能看清一個輪廓,如同野鬼一般的人影身上。

  顧懷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認出來那是誰。

  他先是看向了玄松子。

  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熟悉的溫和笑意。

  「道長。」

  「別來無恙。」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見鬼了,真的是這傢伙!

  他怎麼會和一群看著像雜兵的人混在一起?還瘸了條腿?

  顧懷沒有理會玄松子的震驚。

  他轉過頭。

  目光,直直地迎上了陸沉那雙陰冷的死魚眼。

  顧懷看著他。

  看著這個一身黑甲、已經隱隱有了絕世名將氣度的男人。

  他先是微微回憶了片刻。

  腦海中,浮現出了陸沉當初在後山的工地上,蹲在一顆老樹下,被玄松子煩得眉頭蹙起的模樣。

  良久。

  顧懷長長地嘆了一聲。

  「原來...是你。」

  顧懷看著陸沉,輕聲說道:

  「看來,我真的沒什麼識人的天分。」

  這句話,其實沒有太多的意思。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慨。

  顧懷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替玄松子出謀劃策,後來也知道了是陸沉站在玄松子身後,只是聖子親軍的擴張對他而言也是件好事,所以才沒有認真地揭穿這件事情。

  但他沒想到,原來自己曾經見過這個陸沉--就在後山,就在他決定讓玄松子扮演聖子的那一天,他的視線曾經在陸沉身上短暫停留,卻沒能意識到這個醜陋、瘦弱、絲毫不起眼的男人竟是絕世將星。

  所以,他一瞬間想明白了很多,話里也帶上了些自嘲--寧願跟著玄松子跑到襄陽來搏命,也不願意在莊子裡展露才華,難道是他太不得人心麼?

  但聽在陸沉的耳朵里,卻讓這位如今已經可以決定數萬人死活的統帥,眼帘微垂。

  因為在這句話里。

  他承認了看走眼。

  但也僅僅只是看走眼而已。

  在與陸沉對視了三個呼吸之後。

  顧懷轉過了視線。

  他終於,將目光,徹徹底底地,落在了那個骯髒、瘦弱的少年身上。

  看了片刻之後,他怔住了。

  那張一直無論面對何種絕境都從容不迫的臉龐上。

  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情緒。

  因為他看到。

  那個少年,此刻渾身都在發抖。

  抖得像是一片在秋風中即將碎裂的枯葉。

  少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原本已經死寂、麻木的眼眸里,此刻正不斷地湧出大滴大滴的眼淚,沖刷著臉上厚厚的泥垢,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是你麼,霜降?」

  顧懷輕聲喚了一個名字。

  他輕輕推開二狗攙扶的手。

  拄著那根木拐,拖著傷腿。

  向著那個少年,艱難地,走了一步。

  少年就像是被這聲呼喚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他踉蹌著,向前走上來。

  他手足無措。

  他伸出那雙布滿血口和污泥的手,想要去觸碰眼前這個人,卻又在半空中猛地縮了回來。

  他似乎害怕這又是一場一戳就破的幻夢。

  他張著嘴,想要說什麼。

  想要問公子疼不疼,想要問公子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想要說自己沒有保護好他。

  想要訴說那些追逐了幾百里的絕望,訴說那些冰冷河水裡的掙扎。

  可是。

  可是,巨大的狂喜和情緒的崩潰,瞬間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只能發出一種類似野獸嗚咽般的、破碎的聲音。

  「啊...啊...」

  他只能仰起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那些在無數個絕望的夜晚裡折磨著他的夢魘,那些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一把抱住了顧懷的大腿。

  將那張布滿泥垢的臉,埋進顧懷的衣服里。

  放聲大哭。

  那是一種極其悽厲、極其悲愴,卻又充滿了無盡委屈和釋然的哭聲。

  「公子...」

  「公子!!!」

  顧懷低著頭。

  看著這個追逐著自己來到襄陽,絕望地尋覓,如今終於能在自己面前放聲大哭的少年。

  看著他身上的那些傷痕,看著他微微抖動的肩膀。

  顧懷緩緩地蹲下身子。

  伸出那雙修長、蒼白的手。

  輕輕地,撫摸著少年的沾滿泥土的亂發。

  他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眸里,此刻,倒映著漫山的秋風與蕭瑟。

  卻溫柔得,像是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冰雪。

  「沒事了。」

  他輕輕地拍著少年的後背,輕聲說道:

  「我在這裡。」

  「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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